第91章 交易既不愿开恩,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应溪静静地站在顾大老爷和大夫人面前,他们将她叫来,却只沉默地饮着茶,迟迟没有与她说话。应溪抬眼见二人都面色憔悴,掩不住的疲惫,又默默垂下了眼帘。
天亮才没有多久,顾临仍然昏睡着没有醒来。应溪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衣裳,久违地感觉到有些冷,不知是不适应秋日清晨里的凉意,还是抑不住心底的愧疚与悲凉。
顾大夫人终于放下茶盏,红红的眼睛看向她开口问道:“承川是上次大病了一场,一直不曾好吗?”
虽有方大夫一直说没有什么大事,但到底亲眼见到他吐血晕倒了,她怎么能放心得下?
“是,大人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上次受伤就更严重了,后来一直操劳,忙于公务,耗费心神,不曾养好病。”应溪回答她道,“但是方大夫说了,好好医治调养,没有很大影响,只是会比常人虚弱些。”
当然她隐去了受伤是因为她,让他耗费心神也少不了她。关于病情,方大夫在顾临面前说的是已病入膏肓,而在她面前却又是小事一桩,她知道顾临的病其实没那么乐观,但她只能这样安慰他的母亲。
顾大夫人点了点头,终于起开了话头:“卢姑娘,我们为了你们的事情,已经担心了许久,只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如今特地来这一趟,自然是要把事情都解决了,不会因为承川病了就让步。他的性情,我们再了解不过,所以才想着趁他不在的时候,能劝你自己离开,因为从前见你就知道你是个聪明、明事理的孩子,不会不明白你们早已没有可能,我们不是故意针对你,希望你能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
她说完顿了顿,见应溪只是低着头,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昨日的情形你也见着了,我们不可能任由承川放弃前程,想必你见他为你如此悖逆不孝,也会心有不安。所以还是请你自己离开好吗?”
应溪咬了咬唇,强行驱赶走心头的难堪和愧疚,摇了摇头:“对不起,夫人,我现在不想走也不能走。”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不过念着旧情,想留最后一点体面。”顾夫人极其失望,语调已越发冷酷,“我们定会让你日后衣食无忧,你放心,孩子生下来,我们会接回来照管。日后再嫁不嫁人,随你心愿。”
应溪还没有回答,只听顾大老爷已朝门外唤了一声,丁管家已带了几个人站在门
口等着她。
“现在就走吧!”顾大夫人面无表情,周身却都是不容拒绝的威严,显然是要快刀斩乱麻,无论如何要趁着顾临昏迷着,先把她送走再说。
应溪恳求道:“老爷,夫人,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好吗?并没有那么急不是吗?”
顾大老爷已不想再多费口舌,挥了挥手,丁管家身后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仆,上前便要来拉她。
应溪退后几步喊道:“程顺,马齐。”
他二人早有警觉,一直悄悄站在不远的地方,听到声音,立马跑进来,阻止了那几人,护在应溪身边。
应溪转身看着顾大老爷和大夫人,艰难地开口道:“大人虽然病着没有醒,但是你们送不走我的。”
顾大老爷气得拍案而起,指着他们道:“你们好大胆子!都给我让开!”
程顺和马齐闻言都抱拳向他行礼赔罪,却并未退下,应溪轻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二人称是,将丁管家和几名家仆都一起带了下去。
顾大老爷见状气得又坐了下去,大夫人看着应溪的眼里满是憎恨。
应溪此时庆幸顾临还昏迷着,他的父母和他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如出一辙,顾临是打算先把官辞了再说,而他的父母也一心只想先把她送走,他们都想让事情已成定局,让对方再不满也改变不了什么。
顾大老爷和大夫人不是不明白,顾临有能力反抗,也不是不明白把她送走,顾临会有什么反应,他们没有别的办法,顾临要辞官让他们措手不及,他们只能把罪魁祸首先处置了,再用孝道来强压,手段只会比昨晚更强硬,只会让顾临更痛苦。
她缓缓跪倒在地,向顾临的父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以赎心头的愧疚。
顾大夫人并不愿受,她气愤到声音颤抖:“你到底要如何?就一定要缠着承川不放,让他跟你一起直到万劫不复吗?”
应溪仍跪着慢慢直起身子,冷静道:“老爷,夫人,既不愿开恩,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顾大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应溪点头:“是,你们不愿大人辞官不是吗?你们一定要我走,不过觉得我是他青云路上的绊脚石,但因为要除掉绊脚石,就断了这条路,岂不是本末倒置?你们现在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他不辞官不是吗?”
辞官确实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昨夜才会那般激烈争执,他们虽强硬,却也知道不一定硬得过顾临。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听了这些话,没有作声,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老爷、夫人容我待在大人身边,我可以保证不让大人为我辞官。”应溪承诺道,“求你们不要再逼着大人,他也很煎熬。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即使要分离,也不是现在,夫人,您也说没那么急迫不是吗?”
“你如何保证?”顾大老爷连忙开口问道,显然并不信她,他甚至认为顾临要辞官都是受她撺掇,但这确实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应溪肯定地道:“只要你们别逼得他那样紧,我会好好劝他,他不会急着辞官的。我了解他,他辞官本来也是为了我,我知道怎么让他听我的。你们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办法能阻止他吗?像昨日那样逼得他吐血,两败俱伤吗?”
她半真半假地解释,永安匪患虽已暂歇,但不根除弊端,用不了几年,匪乱肯定又会卷土重来。其实根本不用她做任何事,顾临自己心里放不下,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甚至不比剿匪容易,他不会半途而废的。他虽总说累了倦了,可如果真的让他现在放手,他肯定会终身遗憾。
她此刻不过是卑鄙地想利用,他们对顾临为官初心的不了解,和对他前程的担忧在乎,换来一时的喘息。
“可我们又怎么能容忍你一直待在承川身边?”顾大夫人也已默认阻止顾临辞官更重要,如何让她离开可以是后面考虑的事。
应溪垂了眸道:“欲速则不达,我和大人正是感情最好的时候,又才有了孩子,你们不如等一等,从长计议,慢慢劝他。他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许一年,也许几个月,他可能就不这么固执了。”
“可有人拿你的身份来攻击他呢?”顾大老爷也问道。
“那也总要有证据,总要把我的身份做实,就算真的事发我也可以消失。我可以起誓,就算来不及消失,我也会让他们死无对证,绝不会因此牵连大人获罪。”应溪说完又向他们磕了一个头,“只求你们不要再逼着大人,等到必须要走的时候我定会走,我一定说到做到。”
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对望了一眼,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里。
顾临直到昏倒的第三日早上才缓缓醒来,和应溪说了几句话又悠悠睡了过去。上午顾大老爷和大夫人来看他,应溪便退了出去,看着方大夫亲自配药熬药,再端着药回房时,房间里竟没有了一个人。
她想起她出房门时,平安还焦急地等在门口,这两日他总要来门前看好多次,一等就等好半天,愁眉苦脸,说是有好多文书等着大人处理,他天天被人催着赶着,已不敢出门。
她叹了口气,去厨房又端了碗粥,一起端着寻到书房,门口还等着一名小兵。她推开房门,果然见顾临坐在案前,面前摆满了文书,平安也站在一旁等着。
“有些文书很急,已经耽搁几天了,我处理了就回去。”顾临从案上抬起头,看见应溪有些心虚,但说完又继续埋头挥笔。
“嗯。”应溪应了声,便端着粥坐到他身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会,也不顾打不打扰,就喂到了他嘴边,他下意识张开嘴,喝下了一口粥,才反应过来,笑了笑,依旧目不转睛专注在文字上。
“先把粥喝了吧,不耽误多少功夫。”应溪将碗递过去劝他道,“我怕你再晕倒,这些文书又得多等你好几天。”
“嗯。”顾临应声张开嘴,仍认真地低头奋笔疾书。
应溪有些诧异,只好笑着重复刚才的动作,一勺勺将粥喂到他嘴里。一碗粥还未吃完,他倒切切实实批复了四本文书,递给了一旁有些不自在的平安,及时将文书送出去,而后又拿了一本打开,认真看了起来。
应溪递过去一口粥,他也没反应,她耐心唤道:“啊,最后几口了,乖,快点吃完再看。”
顾临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有些好笑,他接过碗勺,几口将剩下的粥都喝了下去,歉疚道:“对不起,应溪,还要让你担心照顾我。”
“谁让我夸下海口以后都要哄着你呢!”应溪笑着仔细看了看他道,“头不晕吗?还要继续看吗?”
“倒没那么急了。”顾临扫了眼桌子上的文书,突然想起来问道,“我父母后来是
不是又找过你?是不是逼着你应承了什么?”
应溪笑道:“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他们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顾临仔细看着她,“我想一定是从你这得了什么安抚,是不是?”
“或许是你的杀手锏起了作用呢?”应溪打趣他,又指着桌上的文书问道,“出什么事了?心事重重的。”
顾临坦白道:“是兵部尚书王宁的手书,他得知永安匪乱差不多平息,有意让我去协助福建剿匪。”
应溪问道:“那有什么担心?养好身体再去就是。”
顾临道:“我原想早些带你离开的,但王尚书对我有知遇之恩,不是他,可能我至今还在徐闻。我……”
“承川,我自己并没有应承他们什么。”应溪打断他笑道,“我只是把你卖了。”
顾临疑惑地看着她,她继续道:“我跟你父母说,只要容我待在你身边,我就保证不让你辞官,你怪我吗?”
第92章 情义我跟应溪的情义,是今生今世谁也……
不过一瞬,顾临便明白了应溪的意思,他突然转过头,不忍再看应溪的笑。
明明是他不顾他们之间的阻碍,固执地将她留在了身边,却承诺她的什么也没做到,还要让她独自面对他的父母,甚至为了避免他跟父母直接冲突而周旋。
他想等手头事务处理完,便辞官带她走,让她不必再担惊受怕,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迟迟不能履约,可她竟将责任揽在身上,好像他必须为了她能留在身边,才不得已不能辞官。
顾临沉默良久,才难过地垂眸道:“我以为我能护住你,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你在护着我。”
应溪摇了摇头,拉起他的手道:“承川,你说你跟我是同一种人,但在我看来,你跟我爹才是一种人。吏治不清,许多事情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也会心生退意,但终究都是放不下的,你其实很像他。只要你不再不爱惜身体,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但是我希望这个决定不要有我的影响,你明白吗?”
顾临抬眼看她:“我答应过你,要带你离开,陪你到处走走。”
“那分明是你一直以来自说自话,谁让你答应了。”应溪好笑道,“何况我们如今的处境,也不是你当初说这话时那般艰难了,没必要非得马上辞官不是吗?或许缓和缓和会有新的转机呢?我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并不限于在哪里,何况你不辞官,我们也可以到处走走。”
顾临还想说什么,可又好像因为明白自己要失信,连带着所有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竟不知该说什么。
应溪却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憋着笑打破了沉默:“承川,你知道吗?朱妈出门买菜,听说有好几个地方的百姓,因为感念你剿匪的功德,已经在给你建生祠。”
顾临皱眉,显然有些意外和不自在,应溪继续笑着安慰他道:“所以你该明白你做的事都是对的,不必因为怀疑自己而退缩。”
应溪说完专注而期待地看着他,他终于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谢谢你,应溪。”
应溪看他似乎好了些,促狭地笑道:“大人,你马上都是要受香火的人了,以后可别再想着抛下我,遁入空门以求救赎了。”
顾临诧异地看着应溪打趣的神情,羞惭地扶额苦笑,心里暗暗诅咒了方大夫八百遍。应溪却将他的手拉开,更凑近了看他,眼角眉梢都是肆意地嘲笑,顾临将她拉到怀里求道:“应溪,这些傻事就不要再提了好吗?”
“好。”应溪应了声,却仍靠在他的肩上不住地笑,也不知是因为没见过顾临这般的窘迫,还是庆幸事情并没有真如那般发展。
顾临无奈,将她紧紧抱住,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颤动,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才发现自己笼罩在阴霾里的心,已被应溪照得明朗。
顾大老爷和顾大夫人在顾临醒来后的几日里,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不开心的事,顾临去见他们时也都独来独往,刻意不让应溪与他们照面,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午后,顾大夫人又接到范姨母的来信,说安王世子已派人强行抬了聘礼上门,若瑜万念俱灰,整日不吃不喝,怕如此再活不过几日,写这封信还是想求顾临,若他有法子,请一定救救若瑜。
顾大夫人看完将信递给大老爷,自顾自掐着眉心,烦心不已,大老爷放下信也是一声叹息。二人商量一阵后,还是决定再去问问顾临。大夫人唤来于妈妈问道:“你去瞧瞧承川在不在忙要紧事,如若没人在找他,回来告诉我。”
于妈妈回道:“刚刚才看见朱妈送了药过去,说大人一个人在书房,应当没什么要紧事。”
“周姑娘也不在吗?”顾大夫人倒有些奇怪,除了顾临来见他们的时候,这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于妈妈笑道:“我也好奇,多问了朱妈几句,朱妈说周姑娘本来就害喜不舒服,最近又一直担心照顾三少爷,三少爷见好,她倒是吐得更厉害,什么方子也不见效了,今日里吃的全吐了,被三少爷摁在房里躺着的。”
顾大夫人听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道:“我怀承川时也是这般,用了好多办法都不好,最后是哪听来的偏方,是鲫鱼糯米粥吧,你可记得?吃了才好些,渐渐不吐了,你让她也试试吧?”
“记得记得,我这就去。”于妈妈连连应声退了下去,可顾大夫人又觉得有些不自在,她这几日冷静下来细想想,也觉得他们情急之下,对应溪确实过分了些,但让应溪走是他们的目的,如今这般倒显得矫情。
此时书房内顾临听了程顺和马齐的禀报,也已清楚昌州范姨母一家的情况,他手头也收到安王那边的来信,言明婚事成与不成,都希望他这个准亲戚能去昌州见面相商。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随着利川的迟荣一伙被剿灭,安王应该更感受到了威胁,他多年谋划,虽让上面同意了他恢复王府护卫的请求,但到底不能违制太多,护卫人数终究有限,他本来很大一部分能差遣的武力部队,都被顾临剿灭得差不多。未雨绸缪,不管将来如何,顾临拥有兵权,离他又近,必须拉拢或者除掉。
程顺和马齐才出去,顾大老爷和夫人便进了书房,顾临明白他们是为若瑜的事而来。
果然,顾大夫人将范姨母的信递给顾临看,才在榻上坐下便问道:“承川,前几日跟你提了若瑜的事,这几日你病了才好,本不该让你为这事忧心。但实在已经十万火急,你若不愿娶她,可有什么其他打算能帮帮她?”
顾临坐在书案前将信看完,才静静地开口:“没有什么打算,若瑜有父母有兄长,他们应当自有决断,大概不用我这个外人插手。”
顾大夫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承川,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漠的话?那可是你的亲姨母亲表妹,不是不得已,怎么会来求你?你难道忍心这般眼睁睁看着若瑜落入虎口吗?”
“那都是你的亲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何不能眼睁睁?”顾临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
顾大夫人已气得眼睛通红,说不出话来,大老爷也不敢置信:“承川,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临却反问道:“你们现在让我得罪安王也要去救若瑜,为何就不担忧会影响我的前程呢?”
“那是你姨母和妹妹,你该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跟你不会毫无关系,你怎么能不管?前程是重要,但情义也不能置之不顾,何况这件事对你有那么大影响吗?”顾大老爷知道他话里有话,还是教训他道。
顾临好笑道:“我倒是觉
得影响很大,并不觉得这些情义,这些人值得我牺牲。”
今日应溪不在他身边,他刚刚才有机会问了程顺和马齐那日的情形,他以为他父亲那晚要送应溪走,只是一时被他气坏了,不曾想他们真会那般冷漠强硬地对待应溪。如今又这般有情有义,他冷眼看着他们,觉得无比心寒。
顾大老爷听了这话,已气得发抖,指着他问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顾临也红了眼:“父亲,母亲听不明白吗?你们趁我晕倒,那般冷漠无情要赶应溪走时,可曾顾念过她对我多重要,她就是我的亲人,她还怀着我的孩子,你们可曾对她有半点怜悯关照?我以为你们眼里只有我的前程,可原来你们心里也有情义,只是觉得应溪不值得是吗?”
顾大夫人这才反过来,质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你们忘了这是我的地方,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会知道。”顾临想到应溪对这些只字不提,还一直劝慰他,更觉难过,他不敢想她跪下来求他们时,要碾碎多少自尊心,就为了不让他难做痛苦。他执意将她留下,却让她承受这些。
顾大夫人倒有些意外,顾临又看着她道,“母亲,你当姨母的会真心实意地为若瑜担心难过,你可曾想过应溪也有姨母,三婶知道你那般冷漠地要赶应溪走时,她会不会怪你?若瑜有父母兄长的护佑,你还要为她担心着想,可应溪呢,她父母亡故,孤苦无依,流落在外,你们对亲故的女儿,没有半点怜悯就算了,却还要欺凌她!若瑜不该落入虎口,难道应溪就该被你们推入绝境吗?被你们逼着离开我,还要准备着和孩子分离,你们到底为何这般狠心?”
顾大夫人厉声阻止他说下去:“你姨母他们是你实实在在的亲人,你跟她有什么,不过一桩作废的婚约,有什么情义?还被她连累得不够吗?还要一直被她拖累吗?”
“有什么情义?”顾临冷笑道,“应溪父亲在时,对我的教导,我受用终生,他对我再好不过,还愿意把应溪嫁给我,在知道要大祸临头时,仍不忘写了退婚书,就为了不想牵连我。荣耀时愿意赠予我最好的,落难时却不想让我承担半点罪责。这样的情义还不够吗?他在九泉之下,要看到他视若珍宝的女儿,因为我,被你们那般对待,会不会不得安宁,痛恨当初错看了我?”
顾临越发觉得痛苦与愧疚:“何况我跟应溪的情义,是今生今世谁也替代不了的。”
顾大夫人深吸了口气,还是坚持道:“那你也偿还了,你没为她父亲争过吗?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你们是在自欺欺人吗?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怎么就算偿还了?又怎么能怪应溪?我不明白母亲你为什么一直对她那般怨愤?”顾临摇头苦笑,“她虽落魄,却有她的自尊自傲,我来永州这许久,从来都是我缠着她不放手,她并不想与我有任何瓜葛,分明你们也知道,可为什么一定要指责她、逼着她?”
他说完不觉捂着胸口,又咳了一阵,三人沉默了许久,顾大老爷才道:“我们今天是来说若瑜的事情,其他事放一放吧,你的病刚好,我们不想再跟你争执。”
“我也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情,跟你们争执。你们放心,就算影响我的前程,就算有危险,我也会去救若瑜。”顾临笃定道,“所以希望你们能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应溪。”
第93章 临别多余的愧疚就全都丢掉吧,你也一……
顾临处理完手头公务回房时,已经是二更天,他怕应溪已经睡了,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借着月光,却发现屋内空荡荡的。
他叹了口气,让她躺着休息,却是下午回来一趟,见不着人,晚上回来又见不着人,一天天竟比他还忙。
他寻到厨房,果然见她边看方大夫制药丸,边听他讲医理,朱妈在一旁准备宵夜,倒是和谐得很,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他站在门口唤道:“阿梨,很晚了,该睡了。”
方大夫被打断了话头,抬头瞪了他一眼,很不高兴:“要睡你自己去睡,我课还没讲完呢!”
“大人,你先睡吧,我一会就回来。”应溪也笑着回了他一句,两人便又转回头,继续认真说起来。
顾临显然没想到会被冷落,愣了一会,也走进来,端了个凳子坐在应溪身边,静静地等着。
应溪见他这般,也没阻止,打开圈在怀里的罐子,笑着拣了几颗蜜饯递给他,便又回头问方大夫话。
顾临看着蜜饯和药丸,才意识到他们应是都知道,他明日要去昌州了,都在连夜给他准备要带的东西。他更觉郁闷,应溪都知道他要走了,也没想着多陪他一会,他索性把罐子拿到面前,漫不经心地吃起来。
等到应溪解了惑,转头看他时,才发现那么多蜜饯,已去了一半。应溪赶紧将罐子夺回来,抱在怀里,无奈道:“大人,你是小孩子吗?这是给你吃药用的,今天去得晚了,没买到多少果子,我总共只做了这么多。”
方大夫也皱着眉附和:“就是,真不懂事,碍眼!”
顾临白了方大夫一眼,不想搭理他,只对应溪笑道:“没关系,又不远,要不了几日就回来了,够吃药。”
应溪点点头,却仍把罐子推得远远的,一旁朱妈看着好笑,唤他们吃宵夜,倒只有方大夫赏脸。
顾临趁机把应溪拉了出去,方大夫笑道:“你们大人不听话让人讨厌,对夫人倒真不错,两个人着实般配。”
朱妈感伤道:“谁说不是呢?就是老天不开眼,也不知还要多少磨难才能好好在一起。”
方大夫安慰道:“好事多磨嘛!”
顾临边走边问道:“怎么不好好休息?我下午回来看你,你还跑出去了。”
应溪答道:“师兄这几日要走,说是会去吉州,我做了双鞋给师父,又给师母买了些东西,让他帮我捎上。”
“我以为你只给我做鞋呢。”顾临仿佛失去了独一份的待遇,半真半假地失落着。
等到回了房间,顾临点了灯,应溪径直走去妆台边,从匣子里取出个新做的荷包,笑着递给他:“这是只给你做的。”
顾临欣然接过,拿近了些才闻到怡人的药草香气,应溪道:“天就要凉了,怕你咳嗽又要严重,这个是方大夫新教我的方子,带在身边没事多闻闻,对咳嗽有好处。”
“嗯。”顾临拿着荷包仔细把玩,笑问道,“你不是不会针线吗?如今怎么又做鞋又做荷包的?”
“不过现在有了闲工夫,做这些倒觉得也挺有意思。”应溪兴致勃勃说着,才反应过来前半句,“又是卢思屹说的吗?真难为你听了我这么多恶习,还想着求娶我。”
顾临笑而不语,应溪在床边坐下才解释道:“其实是从前待嫁时,我娘把我摁在家里绣嫁妆,总归临时抱佛脚,学了一段时间。”
“不过那时候耐不住性子,手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我娘看了扼腕叹息,为了不让我把好看的嫁衣糟蹋了,只留了几处我绣得稍微能看的地方,也算是我亲自绣过了。”
她回想起来,随口当笑话说道,顾临听了,却是满心遗憾歉疚,他没有见过她穿嫁衣的样子,没能给她一个明媒正娶的名分,才会让她遭受许多非议,被他父母那般对待,他依旧看着荷包说道:“应溪,我欠你太多了。”
应溪愣了一瞬,才不以为然道:“你现在就像之前的我,讨厌得很!”
顾临会意笑了笑,应溪好奇地问道:“承川,其实我有些不明白,那天晚上你跟你父亲说的话,你分明不是一个愿意被规训的人,为什么会觉得对我有责任?会觉得对我有那么多亏欠?其实跟你父亲说的那些责任比起来,我才是你最不该往自己身上揽的责任。”
“这有什么不明白?因为只有你是我自己选的。”顾临坐到她身边挑眉道,“也或许是因为你好看,我刚好喜欢,如果不喜欢,我可能也会找理由,不让自己觉得有责任。”
“你倒真是不会苦了自己!”应溪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顾临见她样子似乎比上午要好得多,笑问道:“身子是好些了吗?还难不难受了?”
“嗯,下午朱妈给我做了鲫鱼糯米粥。”应溪笑应道,“是你母亲吩
咐去告诉朱妈的偏方,说是怀你的时候,就是吃这个才不吐的,我吃了竟然真也就好多了,朱妈还说这个孩子随你。”
“我们的孩子随我有什么奇怪?”顾临明白她是想缓和他与他父母的关系,不觉叹了口气,“你倒是不记仇。”
应溪一本正经道:“庄周怎么说来着,‘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不记仇,饱食而遨游…’,我打小就想做个饱食遨游的‘无能者’,所以很少记仇。”
“你家的书是不一样吗?分明是‘无所求’。”顾临挑眉笑道,“你从前都是这样哄人的吗?”
“那可不管,我就是这样记的。”应溪笑着脱鞋上了床,“何况我对他们没有仇,只有愧。但我要自私自利地跟你在一起,就这样开开心心不好吗?多余的愧疚就全都丢掉吧,你也一样。”
“好。”顾临笑应了声,感觉之前想说的话都显得多余,他吹了蜡烛,也上床躺下,搂住应溪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避开他们些就好,不必委屈自己。”
“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应溪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不想他涉险,却又明白他非去不可,她相信他有能力保护自己,可心中却总是不安。
顾临拍了拍她道:“嗯,放心,照顾好自己,我会尽快回来。”
顾临走后,顾大老爷还有陈家相邀,交际应酬,顾大夫人不知是不是担忧顾临,并没有心情出门,应溪虽不想碍她的眼,但奈何院子就那么大,除非不出房门,否则好像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应溪一般远远行个礼就走,顾大夫人也并不为难。这日应溪从厨房出来,远远就看见顾大夫人在廊下坐着,于妈妈站在一旁,她忙避开朝另一边走去。可于妈妈眼尖,冲她喊道:“周姑娘,烦您过来看看!”
应溪止住脚步,奇怪地转身朝他们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顾大夫人坐着靠在廊柱上,闭眼一个劲捏着眉心,似乎很不舒服,于妈妈急忙解释道:“大夫人又头疼了,方大夫又跟着三少爷走了,我说喊人再去请个大夫,夫人又不让麻烦,我想起朱妈说周姑娘也是学过医的,就想着唤姑娘过来看看。”
应溪倒是知道,方大夫前几日有给顾大夫人扎过针,她好像从前并没有这个毛病,大概是最近忧心的事太多。应溪见顾大夫人并没有阻止于妈妈的安排,小声询问道:“我是学过一些,大夫人若放心,我这就去取针来。”
顾大夫人仍旧闭着眼,倒是说了声:“好。”
“大夫人请稍候片刻。”应溪有些意外,告退回房很快将针取了来。
她让于妈妈将顾大夫人扶正,快速在她头上的百会穴、太阳穴、风池穴,和手上的合谷穴落下几针。
顾大夫人没一会便觉得好些,缓缓睁开了眼睛。于妈妈忙问道:“大夫人感觉怎么样?”
顾大夫人轻轻道:“好多了,就是有些口渴。”
“我这就去倒水来。”于妈妈答应着便向厨房走去。
应溪仍站在一旁等着拔针,不知顾大夫人是否有意支开于妈妈,竟有些紧张起来。
果然顾大夫人开口问道:“怎么会学医?”
应溪恭敬地回答:“不过是机缘巧合,学了一门手艺,能挣些钱养活自己。”
顾大夫人只听说她是被人送给顾临的,知道她是卢应溪时只觉得惊骇,从没想过她这些年的境遇,她继续问道:“你和承川是怎么遇见的?”
“我那日被山匪掳到船上,跳江求生,刚好遇见大人乘船来永州赴任,被他救了上来。”应溪虽不知她为什么要问这些,还是如实答道。
顾大夫人不自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过了好久,应溪算着时间到了,拔了针正收起来时,顾大夫人又问道:“害喜可好些了?还吐得厉害吗?”
应溪忙谢道:“多亏大夫人的方子,已经好多了。”
顾大夫人又点了点头,应溪恭顺地站在一旁,正想着要不要先告退时,朱妈一马当先急急跑了过来,于妈妈也不知她跑什么,跟在后面被甩了好远。应溪正疑惑出了什么事时,朱妈已喊道:“姑娘,快,快躲起来。”
可她还没说清楚是什么事,就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有雄浑的威吓声远远传来:“卢应溪何在?”
第94章 应对总是有暴风骤雨般的意外,让她措……
应溪以为自私地不顾阻挠,坚持不离开,就能挣得多一些与顾临在一起的时光,可似乎每次都事与愿违,总是有暴风骤雨般的意外,让她措手不及。
“姑娘,我听见他们说是锦衣卫,快躲起来吧,程顺在前面挡着的。”朱妈跑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或者马上从后门逃走吧?”
竟然惊动了锦衣卫?应溪回头看着一脸惊慌的顾大夫人,才发觉前几日才在他们面前信誓旦旦的话语,是多么天真和自以为是,锦衣卫都寻上门了,她如何能做到不牵连顾临?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几个护卫跑过来,护到他们身边,大概听到朱妈的话,一人回道:“后门也有人围着。”
这时前面已吵将起来,应溪似乎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显然已是剑拔弩张,她只能极力止住自己的慌乱,稳住声音轻轻道:“朱妈,你们先送大夫人回房休息吧。”
“姑娘不能去,我们躲起来,躲起来他们找不到就好。”朱妈看应溪要往外去,忙拉住她,急得满眼是泪,她虽没见过锦衣卫,可谁没听过锦衣卫的恶名。
“朱妈,我躲着不出去,他们可能真会杀人的,事情闹大了,罪责都会算在大人头上。你们陪大夫人在房里待着,不要出来。”应溪拂开朱妈的手,避开顾大夫人担忧的目光,转身向外走去,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理清思绪。
她的身份已被顾临办成这个样子,涉案的那两个捕快也被他安排得很隐秘,应当是不好再拿到证据的,也不知这些锦衣卫手里拿着些什么?
顾临才离开三日,估摸着正在昌州与安王周旋,刚好这个空隙来永州抓她,她并不相信是巧合,这事恐怕跟安王方面脱不开干系,可锦衣卫又哪里是安王能够指使?
应溪走出去一段,远远望去,发现来人里,有一名身着暗紫色袍服的锦衣卫千户,他立在一位宦官身侧,神态甚是恭敬,权宦当道,锦衣卫被宦官调遣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个场面让她想起多年前在苏州,就是这样一群相似的人,让她的家一朝倾覆,她摇了摇头,想赶走这不好的感觉。
顾临说的没错,他们早已命运相连。一名大太监和锦衣卫千户带着人从京城来,怎么可能只因为她是卢应溪?就因为她是卢应溪,怎么值得他们来这一趟?
永州的军队昨日才回来,还在举城欢庆,他们到底想给顾临扣上什么罪名?应溪感到周身都侵袭着寒意。
那余太监见她出来,阴阳怪气地笑道:“这满院子还算有一个识时务的,我还以为你们这所有人眼里都没有王法了,竟敢在锦衣卫面前拔刀!”
程顺闻言回头,立马退到应溪身边相护。
“他们没有手谕吗?”应溪站定小声问程顺,她走近了才看清大太监和锦衣卫手里并没有任何文书。
程顺答道:“没有,一进门就强横地要拿人。”
应溪觉得有些奇怪,锦衣卫办事也是有章程的,她试探道:“不知中贵人带人擅闯巡抚衙门所为何事?我家大人这几日并不在府中,中贵人若等得及,可以过几日再来。”
“哟,原来也不是个善茬!”余太监冷笑了声,对身旁的锦衣卫道,“孟千户,你仔细看清楚没,是不是卢成的女儿?”
孟千户又走近了几步,细细打量了应溪一番才抱拳道:“没错,就是她!”
应溪冷眼看着孟千户,并没有什么印象,显然当初他要在,也不是重要角色,否则她不可能不记得。她这时才注意到,他袍服崭新,上面麒麟是三爪,似乎是个刚上任的副千户。
余太监坏笑道:“卢小姐不记得了吗?孟千户当年可是见过你呢,这个人证就足以将你带走了。”
“二位认错人了,我叫周梨,不是你们口中的什么卢小姐。”应溪坚决否认,“可能长得是有些像,这误会从前也有过的,你们去永州府查查卷宗就知道了。”
“这可由不得你狡辩。”余太监向身后喝命道,“快把她拿下,即刻带回南京彻查!”
为何要急着带回南京?应溪意识到他们恐怕并没有什么新的证据,似乎只是想利用锦衣卫的权威,先把她带走。
急着要把她带走做什么?到南京逼供,把案子做实?还是拿着她威胁顾临?他们趁着顾临不在的时候来,大概就是因为顾临在,他们如此,不可能从他眼皮底下把她带走。无论如何,她一定不能被他们带走。
十几名锦衣卫听命向前走了几步,程顺也挥手,衙门护卫纷纷上前将他们挡住。
应溪见状又问程顺道:“他们人都在这吗?”
“是,差不多有三四十人,我们有五六十人,硬拼是不怕的。大人给我留了令牌,卫所还有些兵我可以调。”
应溪这才明白,顾临硬把程顺留下,怕是也早就疑心会有其他变故。可他们虽然在武力上占优势,却并不能真动手,她不想有人为她受伤,而且一旦真伤了锦衣卫,不管什么原因,大概顾临都为被趁机加诸罪名。
“锦衣卫办案,你们真要阻挡吗?”余太监质问了一声,孟千户也赶紧又催促手下道:“快把她拿下。”
可他似乎威慑力并不高,锦衣卫们看对方人高马大,倍数于已,自己占不得半点便宜,都僵持着,并不想拼命,承受不必要的伤亡。
“他们没见过世面,不过是听命大人尽心尽责保护我。”应溪见他们不敢动手,稍稍松了口气道,“中贵人若没有证据,就请先回吧!”
“真是胆大包天!”余太监对一旁吼道,“知府和兵备道的人呢?怎么这半天还不来?”
他进来便发现巡抚衙门防备甚严,他临时强拉了些人来,早就估摸着大概敌不过,一早就派人向地方施压,寻求武力支援,务必尽快将人带走。
应溪皱眉,还不知如何是好时,眼见着王雄和邢洵已带着人马,先后踏入了巡抚衙门,听清楚这位大太监的命令后,王雄先表态道:“兵备道的人马自然为中贵人马首是瞻。”
余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邢洵,知府掌一府具体事务,他的人可比兵备道多得多。
“中贵人,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这案子是下官审理的,证据确凿,她确实是周梨不是卢应溪。”邢洵为难地解释,心里清楚这位既为这件事来,不会不知道这个情况,他想维护,可也只能申辩这么多,并不敢再多说。
余太监对他们倒还算客气,耐心解释道:“有人密告顾巡抚一手遮天,玩弄司法于鼓掌之中,欺上瞒下,上头让我来彻查。此案事发在南京,种种细节邢知府有不尽之处,也情有可原,所以我才要把人带回南京详查。可不成想巡抚衙门的人这般嚣张无礼,恐怕密告之事不是空穴来风,我带的人不多,只能向你们求助。想必邢知府深明大义,不会不伸以援手。”
邢洵已明白他们是故意要来拿顾临的把柄,匪乱刚歇,就开始诬陷忠臣良将,他心中愤慨,可如此情形,他也不能阻拦,只好惴惴道:“不敢不敢。”
余太监见自己身后能用的已有上百人,得意地对应溪道:“卢小姐,现在如何?还要动手才跟我们走吗?”
“中贵人说的好没道理,既然觉得问题出在南京,就该先去南京取得实证,再来拿我,凭什么现在无凭无据,就因旁人一句恶意中伤的话,就要先把我押到南京。”应溪依旧矢口否认,反驳他道,“中贵人如今这般,倒好像是知道去了南京也没用,先找个理由把我押走,好拿捏我们家大人!”
余太监并不在意被戳破,看着瓮中之鳖般笑道:“再巧舌如簧也没用,现在你必须跟我走!”
他觉得事情已然成定局,只要把她带走,上头交代的事情,他就成功了一大半,就算万一坐不实顾临的罪名,日后拿这个女人来威胁他,也是再好不过。
现在他占优势,就怕事情闹不大,最好他们永州内部的人厮杀起来,多死伤些人,让顾临身上多背些官司。他见卢应溪仍不肯束手就擒,正中下怀,向王雄和邢洵示意道:“既如此,还请二位大人动手吧!”
王雄有这样的机会公报私仇,自然不会手软,他一声令下,兵备道的人立马拔刀上前,巡抚衙门的护卫也立时横刀准备抵抗。孟千户跟着喝令一声,锦衣卫有了后援也不好再缩头,一场厮杀一触即发。
应溪心急如焚,好在邢洵仍犹豫着,没有行动,他被应溪的话点醒,知道让他们得逞,恐怕顾临以后的处境会很艰难。他何尝不痛恨这些鹰犬走狗,可他明哲保身惯了,他根本不敢无故反抗。
余太监见他站着不动,眯着眼叫了声:“邢知府?”
那声音锐利刺耳,让邢洵不能再犹疑,他正艰难抉择时,应溪向前急急走了几步,朝他跪下道:“邢知府,您精熟律法,请问妇人有孕在身,是否即使犯罪也可以酌情监外候审或者收赎?”
“不错,夫人是有身孕了?”邢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好像找到了支撑,慢慢生出些底气。
应溪见他动容,忙继续道:“是,如今都没有证据证明我有罪,能不能先不千里迢迢拿我去南京?我受不住这样的奔波。中贵人若觉得我就是卢应溪,自可先去南京查证,我不求监外候审,只求保住我的孩子,邢知府可以先将我收监,你们也不用怕我跑了,若到时真要我去南京才能让案子继续,等我生下孩子,定会去协助。还请邢知府开恩!”
“你个罪妇哪有那么多事?你的孩子那也是罪奴,保不住又有什么可惜,别听她废话,快给我带走!”余太监对她的言语甚是不屑,又喝令了一声。
可邢洵缓缓转身向他作揖道:“禀中贵人,这条恩赦是太祖爷为推行‘仁政’,亲自定的。还请中贵人先缓缓,祖制违拗不得,我会将她收监,中贵人若有需要,可随时在府衙提审。”
应溪闻言心中感激,终于看到些希望。
“你竟然敢拿祖制压我?”余太监冷笑道,“看来说顾临只手遮天,一点不假!”
“不敢,中贵人不信可以去查看,这是明文写在律法中的,下官只是依律行事。”邢洵挺直了腰杆,恭敬地拱手回应。
余太监虽不肯就此罢休,可也不敢公然违逆祖制,几经权衡,还是甩袖转身先走了。
应溪看着他们退出去,仍跪在那里,俯身朝邢洵一拜。
她感念邢知府愿意帮她度过这一关,可心里的担忧却一点没有少,显然朝廷里有人已经对顾临展开了攻击,而且大概还只是开始。
她不知道她的存在,究竟会给攻击顾临的人多少助力?
她好害怕她父亲的悲剧,会在顾临身上重演。
第95章 无力可是谁来护你?谁又能护得住你?
马车驶出昌州城门不久,便停了下来,顾临下来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内是他的上官巡抚孙谦在等着他。
顾临向他作揖:“多谢孙大人倾力相助。”
“安王能这么快放人,皆因此番之大变,我可不敢居功。”孙谦笑着摇头,“但他也只是近日无暇再为难你,万一他事成,你我恐怕都不会有好结果;若事不成,他多年筹谋也不可能就此放弃,你在永州一日,就一日是他的心腹大患。”
顾临知道如今自己处境艰难,但这位上官,身在昌州,境遇比他要凶险十倍,他问道:“不知孙大人有何打算?”
“我自上任便未带家小,早就准备好有那么一天,在其位谋其政,我监管着这一省,自当为表率,要坚守到最后一刻。”孙谦对自身命运云淡风轻,却又对国祚忧心忡忡,“我私心里还是愿意相信,阁中那几位不至于糊涂到要迎安王一脉即位,希望承川你也早有准备,到时我恐怕无能为力,只能指望你让这片大地少些疮痍。我以讨贼的名义在瑞州、吉州等处皆有屯兵,以防万一,先行托付于你,将来或可用之。”
他说完拿出一个装着文书和印鉴的匣子,
递于顾临。
顾临望着这位做了必死准备的长者,感慨万千,郑重接过匣子道:“希望能不负孙大人所托。”
此次昌州之行,不过安王亲自将从前派人来拉拢与威胁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并没有其他手段,这让顾临更感到不安,他直觉永州会有事发生,他急于解决了若瑜的事情赶紧回去,可就在他准备直接对抗之时,安王松了口。
他正疑惑不解,孙谦急急找来告知他刚刚接到密信,圣上突然驾崩,因无子嗣即位,内阁按下了消息,秘不发丧。想来安王也知道了,忙于争夺皇位,怕胁迫顾临的事会被参,节外生枝,才不得已先收手。
顾临趁机将姨母和若瑜带出昌州,若瑜的父亲也胆战心惊地辞了官,只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落后了一步。
马车自从出了昌州,便一路疾驰,范姨母本就因为若瑜的事身体有恙,这般颠簸似乎有些难受。
日头已经西斜,顾临咳了一阵,停歇下来才道:“姨母,到了下个驿站,我留下些人护你和若瑜,你们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慢些走,我要先走一步了。”
“不妨事,我受得住。”范姨母生怕再出变故,忙阻止道,“不必再为我们麻烦,也不必耽搁时间,我也想快些到永州。”
顾临会意没有再坚持,若瑜看他一直握着一个香包,紧皱着眉头忧心忡忡,不禁问道:“承川哥哥,嫂嫂她,真的是从前跟你定过亲的那位姑娘吗?”
“若瑜!”范姨母抬眼制止她,示意她不该问。
顾临坦然地点点头,若瑜原本大半年来都不曾放下,此刻却莫名有些释怀。她还想问顾临担心什么时,就听到有快马迎面奔来,好像身处的马车渐渐缓了下来。
马车还未完全停下,对面的马已被勒住,跳下来的护卫,还不及禀报,顾临已掀开车帘问道:“出什么事了?”
护卫忙抱拳道:“是,有锦衣卫上门,要带夫人回南京彻查她的身份,还说有人密告大人您只手遮天,欺上瞒下。程统领让我速来告知大人!”
“他们把夫人带走了吗?”顾临将手中的荷包紧紧攥住,生怕听到肯定的回答。
“没有,夫人如今在府衙监牢里。但是夫人的表哥和表姐,被锦衣卫带走了。”
顾临的手略微松了松,更加快了步伐,虽日夜兼程,匆匆赶回永州时也已是次日入夜,他叩开了城门,便骑马径直向府衙去,程顺闻讯带人来迎,顾临忙问他道:“阿梨现在情况如何?”
程顺答道:“邢知府怕锦衣卫找茬,不好明面上太过优待夫人,我们不好进去相护,秦指挥暗暗安排了一队可靠的士兵,守在那里,暂时应当是安全的。锦衣卫提审过夫人两次,邢知府也都有在,以夫人有孕为由,阻止了他们用刑。”
顾临听了这些,稍稍放心,冷静下来,突然勒住马问道,“张进他们现在在哪里?舅母没被带走吗?”
程顺摇头:“夫人自请被收监后,就让我去安置张家的人,让他们出去躲一段时日。但是张进不愿意,说躲起来就是变相承认,夫人的处境会更艰难,张兰也赞同张进的意思不肯走。他们只怕舅老夫人的身体受不了刑讯逼供,让我先安排走了。果然第二天下午,那余太监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就去抓了张兰和张进,在兵备道衙门拷问。”
“现在人怎么样了?”顾临算算已经过去了两天,着实令人担忧。
程顺低头道:“王雄防得严,我们根本进不去探查。”
顾临立马又调转了方向,马齐反应过来才跟着调了头,顾临已向兵备道衙门疾驰而去,马齐忙拍马跟上,颇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大人一定会先去救出夫人,再办其他事。
顾临何尝不想早一刻见到应溪,可他的理智提醒他,应当尽快去救出张进和张兰,他们要有什么闪失,应溪的自责会把她自己压垮。
应溪陷在昏沉沉的梦里,醒不过来,也不愿意醒来。
她见她父亲对着她笑:“应溪,我跟你娘说好了让你出去,快点换了衣服,牵马跟爹走吧!”
她困在房里绣嫁妆绣得愁眉苦脸,她父亲又笑着安慰她道:“我跟老师说好了,你们成了亲,先就在苏州住着,到时候爹带你和承川一起出去,你娘就不会说什么了。等明年春闱你再陪承川一起进京,这段时间先忍耐下,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可还没来得及开心,几十个锦衣卫森然地站在那里,她父亲只说了一句:“我此生唯独对不住你们母子。”就被锦衣卫带走,这是她记忆里与她父亲的最后一面。
她奋力追过去,想留住父亲,可有人捉住她。她在昏暗压抑的监牢里,恐惧地寻找她母亲,好像跑了好远好远,她见地上躺着两个人,浑身是血,她走近了才发现是张兰和张进,她拼命地喊他们,可他们怎么都醒不来。
她想去找人救他们,刚一转身,就见她母亲吊在一根白绫上,她颤抖着想跑过去抱她下来,可扑过去却都是幻影,她摔倒在地,再抬头时,又见她父亲跪在那里,刽子手手起刀落,父亲顷刻间身首异处。她绝望地看着那颗头颅直滚到自己面前停下,可那张脸赫然又是顾临。
她终于挣扎着醒过来,一身冷汗,月光透过高而窄小的窗,探入黑暗的牢房里,清冷孤寂。她撑坐起来靠在墙上,刚才的梦魇仍让她冷得不住颤栗。
她无助地捂住脸,她害怕这里,八年前被带去教坊司前,她也在这一般的牢房里待了几日,彼时绝望窒息的感觉,在这铺满冷凄月色的夜里,卷土重来,想悄悄将她吞噬。
应溪竭力地对抗着,想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可突然这可怕的寂静里,有了响动,有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簇拥着的火把,在她的牢门前停下,炽热的光亮,让她一时不能适应,锁链叮叮当当响了几下,接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顾临几步走到她面前,她才终于在影影绰绰的火光里,将他看清楚。
仿佛就如初遇时那般,他特意携着火光来驱散她心中的晦暗。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顾临坐到她眼前担忧地看着她,她笑问道:“大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都顺利吗?身体还好吗?”
“嗯,先跟我回家吧,回家再说。”顾临难过地点点头,伸手要去拉她。
应溪却躲开了他的手:“我在这里很好,很安全,大人把事情解决了,再带我走好吗?”
现在就从牢里把她带走,不是给锦衣卫递刀子,亲手给他自己扣上只手遮天的帽子吗?
她知道自己已经跟顾临分割不开,她只希望自己能少给顾临带些威胁和麻烦。
可她实在愧对张进和张兰,她又必须麻烦他:“如果可以,大人能不能去救救我姐姐和哥哥,让他们少受些苦?”
她自己逃脱掉的严刑逼供,一定会变本加厉加诸在张进和张兰身上,他们凭什么要为她承受这些?
“阿梨,这些都怪我,是我没护好你们。你别难过,我已经把他们带出来了。”应溪没有多说什么,可顾临能感受到她心里的煎熬,他忙又去拉她的手,想让她别自责,这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应溪忙问道:“他们怎么样?大人直接抢他们出来的吗?”
“受了些伤,方大夫在给他们诊治了,他们也在府里,回去就能见到了。”顾临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只想早点哄她回去。
应溪已明白他就是明抢的,如今不这般,又怎么能让他们少受些苦?她头很沉,根本无力再思考,她只好点头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大人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好好等你。”
可顾临好像根本没听见,突然上前去探她的额头,果然烫得骇人。
应溪忙道:“不要紧的,发过汗了,也不难受,很快就好了。”
顾临叹了口气,上前想直接将她抱走,却发现自己已经使不上那么大力气。应溪被他捞在怀里原本想抗拒,可发觉他现在根本抱不起来自己。
两人俱是一愣,顾临不禁苦笑,应溪才想起来他根本还很虚弱,忍不住红了眼眶,抱住他求道:“承川,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我没事,我不能走,我走了置邢知府于何地呢?”
“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好吗?我不会让他有事的。你病了,不能再在这待下去了,跟我回家好不好?”顾临也无奈地搂住应溪道,“就算是为了孩子,就算是为了我,我不喜欢这样无力的感觉。你相信我一定能护得住你们。”
应溪不忍再让他难过,她只能相信他,她点了点头,却又茫然地问道:“可是谁来护你?谁又能护得住你?”
第96章 希望我怎么觉得,我们在望梅止渴,画……
夜里的风带着寒意吹来,应溪裹着顾临的披风,才走出府衙,就看见许多人举着火把向这里奔来。
顾临轻声对她道:“没事,有些冷,先上车等我。”
应溪点点头,让顾临搀扶着,坐进了马车里,忐忑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余太监得到消息时,正在王雄的陪同下饮酒作乐,怀抱着美人,听着小曲,好不快活。他没想到顾临这么快回来,但顾临这个举动让他很高兴,简直是主动给他送来把柄,他正愁回京不好交差,这下可好!但等他兴冲冲赶到兵备道衙门时,人早被救走,不过好歹跑到府衙算是赶上了。
孟千户一声令下,锦衣卫和兵备道的人迅速排开,拦住了马车的去路。余太监站在最前面,气势汹汹地质问道:“顾临,你是不是太嚣张了些?锦衣卫正在审的犯人,你也赶劫走?”
顾临负手笑着反问道:“哪里嚣张?按你们给我按的罪名,此时此刻你们都该死得一个不剩才是。”
“你吓唬谁呢?你知道锦衣卫是为谁办事!”余太监底气十足。
“为谁办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顾临凛然正色道,“你们处心积虑把我引开,趁我不在都没能耐带走我夫人,就该明白你们的计划已然失败了,还留在这里等我收拾吗?”
余太监来的任务确实就是趁机把人带到南京去,邢洵用祖制压他,害他不能成事,正一筹莫展,是王雄给他出了如今这个主意,但抓来的两个人拷问了两天都不肯承认。今天他已经没了耐心,强行让他们画了押,准备先带着这份口供回京复命,再筹谋以后的事。
他冷笑道:“不留下怎么能看见顾大人如此风采?自己的人犯了事,就这般不管不顾,还要对锦衣卫动手吗?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我虽不知我夫人犯了什么罪,但也按律在邢知府处交了保,接我夫人监外候审。”顾临云淡风轻道,“没有王法的倒是另有其人吧?刑讯逼供行不通,就制造假罪证假口供,你是欺我永州无人敢动你吗?我不过是去救被你迫害的人,护我永州无辜百姓,却要被你倒打一耙。”
余太监刺耳的声音喊道:“究竟是谁在倒打一耙!你……”
“把他拿下!”顾临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他话音刚落,身后就涌出许多士兵,径直冲向余太监。
余太监见他动真格的,忙往后退,躲到锦衣卫和兵备道的人马后面。
顾临凌厉的眼神,一一扫过兵备道几个领头的衙役,沉声问道:“王雄都不敢来,你们还要继续跟着他们为虎作伥吗?现在回去,我不问你们的罪。”
那几人本来就是奉命不得已跟来,闻言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带着人转头就跑。
余太监身前的人立马少了一半,顾临又对孟千户道:“我今日只要抓他这个罪魁祸首,你们若是愿意一直屈于一个宦官之下,为他拼命厮杀,一定要搅这趟浑水,我也不介意把你们都抓起来。只是这般怕你们连个报信的都没了,你们自己掂量吧!”
顾临交代完,也不顾余太监的叫骂,便从容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应溪掀开窗帘一角,看到原本拦在前面的锦衣卫,都默默让开了路,她意外地笑道:“这么简单吗?那我刚才不愿意跟你走,不是显得很可笑?”
“我只是想早点带你回去,懒得再跟他攀扯,先抓起来揍一顿,泄泄愤再说。”顾临坐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应溪,你没让他们带走,已是万幸,否则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接下来的事情我有分寸,你放心。”
“嗯。”应溪不由好笑,也伸手抱住了顾临,有了倚靠,却好像更觉疲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可他上头又是谁呢?就这么抓起来真没关系吗?”
“他这样卑鄙的手段栽赃陷害,上头是谁也不怕!”顾临笃定地安慰她,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仍滚烫似火,不觉皱了眉。
“不要紧的。”应溪垂着眸,却好像能看见般安慰他。
“嗯。”顾临应了声,而后两人都是久久的沉默,在他以为应溪睡着了时,突然又听她轻声问道:“姐姐他们,伤得很重是吗?”
刑讯逼供行不通,那定是能用的刑都用了。
“是。”顾临不想隐瞒,更搂紧了她。
应溪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再思考,越来越不能抗拒的昏沉,竟让她觉得松了口气。
顾临静静望着沉沉睡去的应溪,不自觉想起王雄把她送给自己的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时节,也是裹着这件披风被他搂在怀里。
那晚他知道了她喜欢他,却不知道她为何不能喜欢他,可他只想着要抓住她再不放手。不过才一年,却经历了这么多,他明白了她为何不能,也终于抓住了她,可那些令她害怕逃避,从而不敢靠近他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了,他却只能看着她不断被折磨。
他在这黑暗中悠悠前行的马车里,也生了些迷茫。如今的局势与境遇,让他也不确定他们的未来,到底有没有光明,但他还是不想放手,也不能放手。他因为时日无多怯懦过,可老天好像也不忍心,既然不是最让人绝望的死别,他就还是能为他们的未来,争一争。
应溪再睁开眼,已是次日清晨,顾临并不在身边。她起身便匆匆寻去看张兰和张进,张进还睡着,张兰倒是醒了,朱妈正在悉心给她喂粥。
应溪走进去,看见张兰脸上和脖子上有好几鞭伤,十个手指头都裹着细布,眼泪便滚落了下来,她不知道掩在被子里,还有多少酷刑留下的伤痕。
张兰见她如此,对她笑着摇了摇头。朱妈这才发现她,忙道:“姑娘你病还没好,怎么出来了?这里有我照顾着呢!”
“我没事,让我来吧。”应溪转头擦掉泪,就要去接碗,张兰有些虚弱地笑道:“好了,麻烦朱
妈老半天了,我也吃饱了,你就陪我坐一会吧。”
朱妈见粥吃了大半,也就起身准备出去,让他们姐妹说话,但临走还不放心道:“姑娘别待太久了,注意身子。”
张兰笑着接道:“朱妈,放心,一会我就赶她走。”
“好好!”朱妈连声应着,出了房门。
应溪坐过去,想掀开被子检查,张兰却用胳膊肘压住被子阻止了她:“阿梨,都是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
应溪怕弄疼了她,不敢再动作,可又哽咽难言,开不了口。
张兰依旧笑道:“阿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没必要。你是我妹妹,我们就该护着你,何况我们本就欠你的。”
“怎么就欠我?明明是我一直在连累你们。”应溪没法不让自己陷入自责里,她好像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
张兰不以为然:“因为是最亲近的人,所以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知道我们享了你多少好处吗?阿进如今在县衙里如鱼得水,有面子又有里子,县太爷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我更不用说,因为沾了顾大人的光,多少达官贵人光顾我生意,名气也有了,店里请了几个人都忙不过来,这一年挣得抵过去好几年不止,再也不用愁生计。这些你都看不见吗?现在只是受这些皮肉之苦算得什么呢?何况我们欠你和你爹的恩情,又哪里能还清?”
“怎么又掰扯这些?我……”应溪见她伤成这样还要安慰自己,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她才开口又被张兰打断:“可是你先要掰扯的,说什么连累,我跟阿进之所以不走,是希望你能平安,好好和顾大人在一起。若是你因为这事自责,才是辜负了我们。”
应溪难过地低下头,去轻轻抚过她的手。
“阿梨,这些都是皮外伤,很快就能长好。可你做我妹妹这么些年,我都知道,你心里的伤一直在那里长不好。所以你不愿意嫁人,不愿意让别人走进你心里,我知道你放不下从前的事,你心里有人,但我却是前不久才明白那人就是顾大人。”张兰靠在那里,有些吃力,却还是语重心长道,“我想老天还总算有点良心,也觉得对你太过残忍,还不给你父母,才把顾大人又带来给你。可我见着你一直在顾虑,在逃避,这其中也有我们的原因对不对?你怕连累我们。你总是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但我们真把你当亲妹妹,我们希望你能幸福,如果要我们付出些代价,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明白吗?”
“明白!”应溪按下心里的愧疚,应下了姐姐的情义。可如果顾临回来得晚一些,如果还有下一次,又何止是付出些代价呢?她不敢想,只笑问道,“姐姐,你受伤了还说这么多话累不累?”
“真有些累。”张兰不掩饰地笑道,“也难怪郭云近来总嫌我烦。”
应溪站起身,轻轻扶了张兰躺下,就听顾临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问道;“姐姐好些了吗?”
张兰忙答道:“马上就能好了,妹夫,你快带阿梨回去吧,小脸惨白的。”
“好,姐姐好好休息。”顾临仍站在门口等着,应溪给张兰盖好被子,便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顾临见她脚步仍然虚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应溪对他笑了笑。他垂了眸,挽过她的手缓缓走回房去。
他把应溪扶上床靠着,低头握着她的手默不作声。
应溪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顾临抬起眼看她:“你好像每次这般生病,都是因为自责,都是在想着要离开我。”
“我没有要离开你。”应溪心虚地挪开眼睛,不敢看他。她不能离开他,他身体还那样不好,处境又这般危机四伏,但她确实很煎熬。
“但你快撑不住了是不是?”顾临紧紧握住她的手。
应溪沉默了半晌才道:“承川,我以为我坚定就可以,但是许多事情来的太快太急,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看不见未来在哪里?”
顾临突然对她道:“应溪,圣上驾崩了。”
“他,不是很年轻吗?”顾临的话题转得太快,应溪有些恍惚地问道。
顾临答道:“是,连子嗣都没有。”
“他死得倒容易。”应溪才不在意这位昏庸君王的死活,只是这般的权力更迭,往往伴随着官场格局的剧变,她只担心顾临,“你会受影响吗?”
“不知道。”顾临笑着摇摇头。
应溪叹了口气,好像老天还嫌他们面临的局面不够乱似的,顾临却突然对她道:“应溪,或许我们有了新的希望呢!”
“新的希望?”应溪疑惑地看着他。
顾临认真道:“你父亲的案子,是他钦定的,从前他容不得别人对此有半点异议。因为他在,他还很年轻,我不敢想能为你父亲翻案,但或许现在我们可以了。”
“承川,我怎么觉得,我们在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呢?”应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笑着,现在局势如此不明朗,做到这件事是多么遥不可及,但她好像很愿意望梅止渴。
“现在说这些是为时过早。”顾临也笑道,“可就算再渺茫,有了这个希望,未来才更光明些不是吗?如果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能支撑我们多往前走一段,又何乐而不为呢?”
第97章 反击我不拿他们些把柄,只怕他们日后……
应溪心里还是有许多疑问和担忧,但她看顾临如此为她担忧,煞费苦心,画出这样大的饼来安抚她,她觉得最起码现在不应该再多想多问,让他放心不下。
她喝了药,便又昏沉沉睡了过去。顾临坐在一旁等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
平安忙迎上来道:“大人,是要出去吗?”
顾临点头,并没有停顿,抬脚便快步向外走去。
“大老爷刚刚又让丁管家来传话,让大人过去。”平安紧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提起,自昨夜起,大老爷就打发好几次人来请,大人都迟迟不过去,可他又不得不告知。
顾临闷不吭声,更加快了脚步,可刚到转角便遇上了他母亲,正往这边来。
顾大夫人见到他,欢喜地迎上来,拉着他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来回奔波身体可受得住?你姨母他们呢?”
顾临笑着回道:“没什么事,姨母和若瑜落后了一步,应该下午能到。”
顾大夫人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可另一半依然高高挂着:“你是要去见你父亲吗?他一直在找你。”
“我出去有事,下午回来再去见父亲。”顾临知道他父亲找他做什么,他不想去,但也清楚终究躲不过。
顾大夫人点点头,犹豫了会,还是开口问道:“卢姑娘怎么样?”
“她病了,喝了药才睡下。”顾临低垂着眼道,“母亲,你们有什么事要问要说,都等我回来好吗?应溪和孩子都不是很好。”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顾临行了个礼便快步走了出去。
虽然顾临去接应溪前,就派人告知了邢洵,可邢洵还是自昨夜起就焦虑难安。顾临太过客气,从监牢里才带走个人,立马又还了个人进去。只因为人是在府衙门口抓的,也就顺道关送到了府衙的牢房里。
他忐忑了许久,正准备去问顾临有何打算时,便听有人来禀顾大人来了,他忙迎了出去。
顾临见了他,远远便躬身一揖:“多谢邢知府相救之恩。”
“顾大人不必多礼,下官不过依律办事,还是多亏了夫人机警。”邢洵走过去还了礼,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顾大人打算将那位如何?”
顾临道:“准备审他,想请邢知府和王道台做个见证。王道台还没到呢?”
“这合适吗?”邢洵不安地问道,“不过顾大人才平息了永安多年的匪乱,分明大功一件,朝廷应该嘉奖才是,怎么大军才刚回来,就有锦衣卫来?”
“想来是我前段时间的上的折子惹的祸。”顾临沉默了会才解释道,“如今匪患
看着虽是平息了,可邢知府应当再清楚不过,这地方为何匪乱不断,我想在永安边境那些容易滋生匪乱的地方,设置县来安民,此前去大象山那边想试着推行此事,可交界的三省都推脱没钱,不愿管,这个事想要落实下去,盐税还是不能放,所以我呈了折子陈述此事,虽然战事已平,永安至湖西道还是得食广盐,淮帮大概怕如此久了,淮盐再流通不进来,因此才与安王一拍即合,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邢洵闻言不禁感叹,在如今的朝廷里,想干点实事,却是这般艰难。其实顾临大可不必得罪这些人,他此番功绩,料想不久又会高升,大概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就算两三年后匪乱又卷土重来,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如今险象环生,邢洵自然地劝道:“他们都这般行事了,大人何必与他们对着干呢?”
顾临咳了一阵,才摇了摇头:“没人想跟他们对着干,这件事势在必行,我不能因为他们的阻挠,就半途而废,若是此时放弃,日后匪乱再起,又有谁再有信心去剿?永安百姓怕再无宁日。”
邢洵当然知道这其中厉害,但思来想去,仍旧担忧:“可余公公毕竟是宫中之人,怎么好审他?”
“你道为何他们不带东厂的人来,要带锦衣卫?可见他上头虽得圣上宠幸,能指使得锦衣卫,却并没有太多实权,此次行动圣上定也是不知情的,他们不过想落实了我的罪名再奏禀。我不审他,拿他们些把柄,只怕他们日后会更肆无忌惮。”
邢洵点头,却更觉沉重,顾临安抚道:“邢知府放心,我必不会连累你,只是让你们做个见证,好证明他的供述不是我造假的。”
邢洵忙道:“顾大人哪里的话!下官虽糊涂却是辨得清忠奸,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
顾临颔首致谢,又要问王雄时,有人跑进来禀道:“大人,王道台病了,说不能来。”
“病了?”顾临笑对程顺道,“你带人去把他抬来,躺着也要来做这个见证。”
黑黑的牢里,虽是晌午时分,在火光的映照下还是显得阴森,余太监被吊在刑架上,不过是挨了一顿打,便觉已受尽了苦楚,心里已经发了千万遍狠,一定要让眼前这些人千刀万剐,当然最该千刀万剐的那个,不在眼前。
他越发气得喊道:“你们这群狗娘养的,都不得好死!”
可连着喊骂了几声,牢房里也没人看他理他,他倒不觉得自讨没趣,反而更没了顾忌:“把顾临那个狗贼给我叫来,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做什么?我是替圣上办事的,如此大逆不道,当真想造反不成?有本事就把我杀了,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狗胆?”
顾临刚好迈步进来,笑道:“余公公这个要求倒是独特,不过在下倒是可以满足。”
“连打我一顿,都不敢留下伤痕,你也就过过嘴瘾吧!”余太监不屑地看着他,由此料定顾临不敢拿他怎么样。
顾临面无表情地看看左右道:“谁交代你们要这么客气了吗?”
马齐低头告罪,顾临只交代了先揍一顿,他想着怎么也是宫里来的,自然不敢弄出太明显的伤痕,怕日后这太监又以此来做文章。
顾临先请了邢洵坐下,自己四下看了看,见虽然没上什么刑,但各种刑具倒是准备得齐全。
他走到火盆边,随手拿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走到余太监面前笑道:“这个伤痕应该会挺明显,余公公可满意?”
刚刚还十分嚣张的余太监,看着火红的烙铁,也不由地发怵,但他仍觉得顾临在吓唬他:“谁是吓大的不成?你敢动我,我让你吃不了兜……”
但他话还没说完,顾临已将烙铁送到了他胸前,他瞬间的不可置信后,发出震天的惨叫。
在烙铁的灼烫,化作一阵白烟和焦糊味后,顾临面不改色地将它又放回了火盆里,在邢洵身边上坐下,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余太监,直到他渐渐没了力气再喊叫,才挑眉问道:“余公公,滋味如何?”
余太监看着他,胸前的疼痛让他不住颤抖,他仍骂道:“你这个疯子!”
顾临并不在意,对着身边的马齐道:“看来余公公喜欢这个,再来!”
“是。”马齐得令也走向火盆,举起烙铁,余太监恐惧地尖叫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做什么!”
顾临示意马齐先停下才道:“原来余公公如此蠢钝,不知何为刑讯吗?”
“我是来查你的,你怎么敢反过来刑讯逼供?”余太监感到不可思议。
这时牢房里又有了脚步声,顾临回头看了眼,王雄不情不愿地被程顺带了进来。
顾临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十分诚挚地谢道:“王道台,此番还多谢你向余公公出谋划策,让他作假供诬陷我,留下了罪证,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王雄和余太监听了这话,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都十分难看。
顾临这才又转向余太监问道:“我倒要问问公公,我到底为何不敢?你看看如今在永州,还有一个人敢听你的吗?锦衣卫也是迫不得已被你们逼着来的吧,看看哪一个敢给你出头?倒是我不懂,你如今到底在还在嚣张什么?觉得你的后台够硬,我不敢得罪是吗?”
余太监忍着疼痛还是得意道:“难道不是?连内阁都忌惮我干爹三分,你不要不识时务,赶紧把我放了,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能帮你说几句好话求求情。”
“公公的干爹是钱永吧?”顾临笃定地笑道,“公公恐怕不知道,京中出了天大的事,钱永如今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公公。公公还是老实交代谁派你来的,为何诬陷我,有何凭证,供述完自己画押吧。如此我可保公公性命,否则公公再受些刑倒事小,但我永州匪乱虽暂歇,还是难免有匪徒流窜,公公要遇上他们被杀了,可没处说理去。”
“你骗谁、威胁谁呢!”余太监觉得滑稽可笑,“谁不知道我干爹如今最得圣上信任,圣上去哪游乐,都是我干爹安排,伺候左右,他能出什么事?你这手段能糊弄住谁!”
顾临冷眼看他:“圣上驾崩了,你说如此,钱永会不会有事?”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犹如听到惊雷,怔愣片刻后,虽都觉得难以置信,可也明白不会有假,没人会拿此事胡说。余太监瞬时浑身瘫软,再没有了一点底气。
这个突然的变故,让未来的局势晦暗不明,却也恰恰给了此时的顾临喘息的机会。
顾临回府后,安排了张进他们,便又匆匆往寝屋方向走,平安跟在身后又小声提醒道:“大人,大老爷还在等着您呢,是不是先去见见他?”
顾临充耳不闻,自顾自回了房,见应溪正坐在桌前喝粥,坐到她身边问道:“好些了吗?”
“嗯。”应溪抬头笑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临摸了摸她的额头,虽还有些热,但比早上要好得多,到底放心了些,他告诉她:“姐姐他们从昨晚就闹着要回去,我已经安排了人一会送他们回家养着,你要去送送他们吗?”
“不去了,他们不想让我看见,等好些我再回去看他们。”应溪放下了碗勺,又笑了笑。
她心中的亏欠,已经多到不敢再表露出来。因为连她自己都有些厌倦,她什么都补偿不了,口里说出的没用的歉意,还反过来要别人安慰,让她更鄙夷自己的虚伪自私,而她还要继续自私下去。
她早上喝药时,虽然顾临没有说什么,虽然医不自医,但她怎么不知道,方大夫开的是保胎药。这个孩子跟着她这四个月,当真不容易,她并不敢奢望真能等到给她父亲翻案,但她想这个孩子能平安出生。
她不愿再想这个问题,转而问顾临道:“你回来见过你父亲母亲了吗?”
突然又发生了这些事,恐怕她忽悠他父母的话,再没了效用。
“不必担心,我又不怕他们,好应付的。”顾临淡定
从容地安慰她,又端起她放下的碗道,“再吃些吧,吃这么少怎么扛得住?”
应溪伸手要接过碗,顾临已执意拿着勺子来喂她。应溪也没力气跟他争,就又吃了两口,可突然有怒喝声传来:“顾临,给你老子滚出来!”
那声势撼天震地,顾临手不由一抖,勺都差点没抓住。
应溪见这情形,虽知情况不妙,却还是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第98章 栽赃何况没有应溪,他们也会想办法陷……
顾临好像对他父亲的怒火,有刻在骨子里的不好记忆,刹那间的本能反应,仿佛让应溪窥见了,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郎。
不似如今这般沉稳的顾大人,而是洒脱不羁,意气风发,却也怕父亲责罚的顾承川。
她爱如今的顾临,但那个少年郎才是她年少时心动的开端,却不曾与她谋过面,所以此刻她也本能地笑了。可不过念起念落间,那笑就被曾经的遗憾和对未来的担忧湮没了。
她心之所系的少年郎,飞扬浪漫,想当游侠扶危济困,飒沓如流星,想要游遍山川河海,可在见识了苍茫天地间的民生疾苦后,毅然选择入了仕途。一路走来,披荆斩棘,险象环生,一颗侠义之心,终磨砺成了护一方百姓的仁爱之心,成为了如今运筹帷幄却病体羸弱的顾大人。
这一段艰辛的路,应溪遗憾没能陪他走过。而眼前的路,似乎更坎坷,她想和他一起走下去,却又清楚太难,就是已经找上门的顾大老爷,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所以顾临才会想给她捏一颗定心丸,先稳住她吧。
应溪思绪翻飞间,顾临才回过神,稳住手,深吸了口气,见应溪笑他,不由也低头笑起来。
应溪顺势接过碗,又大口地吃了几口粥,就听见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已在门口争执起来。顾临软语安慰,让她不要担心,便站起身往外走。应溪忙又往嘴里塞了两口粥,就也跟着站起来追上他,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跟着一起跨出了房门。
顾临顿了顿,转头看她,明白她是担心自己,又跟父亲顶撞身体受不住,也没阻止她,笑了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门外的顾大老爷自锦衣卫上门后,便为他们提心吊胆,又搞不清楚状况,跑了几个衙门求人,想先救应溪他们出来,却都求助无门。前几日还在陈家的宴席上,不请自来巴结逢迎的大小官员,一夕之间全都避而不见。
他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等到顾临回来,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危险,怎么打算,倒也是担心他们的境遇。
但他等了快一天一夜,顾临也一直避而不见,这会听说顾临回来已经好一会,还是不去见他,顿时火冒三丈,气冲冲便寻了过来。
顾大夫人见状放心不下,跟着过来,看他这般气急败坏朝顾临他们房里去,皱眉拦在他面前:“你大呼小叫做什么?承川病都还没好,你要不能好好说话,就先回去!”
顾大老爷气道:“你看他眼里到底哪里还有父母,我等了他一天一夜,他简直当我不存在,叫我怎么好好说话?”
“没有父母就不会被你打得吐血了。”顾大夫人难过地反驳道,“你还嫌他病得不够重吗?又遇着这些事情,一直在奔波,你再这般又有什么益处?”
顾大老爷听了这话稍稍冷静了些,可怒火到底难平,但见着一起走出来的两人,都一脸病容,他儿子走到跟前行了礼,还不住咳嗽了一阵,他也只好暂时将怒意都压了下去,却仍然语气不善:“顾大人,能否拨冗让你老子问几句话?”
顾临低头请罪,又示意应溪无事,想让她先回去休息。顾大老爷却道:“卢姑娘既出来了,就一起吧,省得我们单独找你,顾大人又要不高兴。”
“是。”应溪答应着,见顾大夫人在一旁叹了口气,而顾临仍低着头,看不出情绪,也不知道背着她跟他父母有过怎样的争执。
她明白顾大老爷找她做什么,锦衣卫的人都特意来抓她,不管是为了什么,她始终是攻击顾临好用的手段。因着这些突发事件,她想出来敷衍他们的法子,不过糊弄了几日,便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拖延下去,再多往前走一段,能多一些与顾临在一起的时光。
“父亲,这些事都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应溪,你们问我就好,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同她说的。”应溪仍琢磨着怎么办好,顾临已挡在她身前,向顾大老爷说了这几句话,又转头劝她回去休息,她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顾大老爷黑着脸道:“你们也看见了,不是我要刻意为难她,不给你们机会,是上头不肯放过她这个把柄,你们这次就算逃脱了,可下次呢?总不能一直这么侥幸下去吧!”
“可这次你们也该看清了,他们并没有证据来证明应溪的身份。何况没有应溪,他们也会想办法陷害你们,因为他们要对付的是我,找不到我的错处,就会拿我身边的人来攻击我,不该把因果颠倒。”顾临仍坚持着维护应溪。
“胡说八道!”顾大老爷觉得他是在狡辩,懒得跟他再理论,甩袖转身向厅堂走去,大夫人跟了上去,顾临拗不过应溪,只好拉着应溪的手,一起缓缓走在后面。
应溪见渐渐与前面拉开了些距离,才悄悄凑到顾临耳边小声道:“承川,等下他们要再执意送我走,你就假意答应,别再跟他们对着干,等他们离开了我就偷偷回来,好吗?”
这下轮到顾临笑出了声,他想这大概是从前那个活泼明媚的卢应溪,欺瞒她母亲经常干的事。
一旁的应溪见自己想了半天的办法,却得到这种回应,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顾临见状忙收了笑,低声哄道:“你的法子很好,但我已有安排,先看看,不行再用你的好吗?”
应溪闻言诧异地看着他,还不及去想他能怎么安排,就见门房飞奔着进来,离得老远就在大喊:“大人,不好,锦衣卫又来了!”
难不成锦衣卫是他的安排?应溪紧张地转头看他,他好像知她心中疑问,看着她点了点头,而后便大步向前走去,行到也停下脚步的顾大老爷身边才躬身道:“父亲,我先出去看看。”
“我也去看看。”顾大老爷听到这几个字,就忧心不已,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门房赶紧道:“老爷不能去,他们这回是来抓老爷的,我刚刚推脱老爷不在府里。”
“什么?”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异口同声,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的震惊,顾大夫人大概有上次的阴影,眼里还要多些恐惧。
应溪远远看着顾临垂着眸,辨不清什么情绪,更加好奇起来。
“我犯了什么法要抓我?我倒要去问问他们。”顾大老爷不信这个邪,抬起脚就向外走去,显然要去跟锦衣卫当面对质。
顾临紧随其后,顾大夫人也胆战心惊地跟上了丈夫和儿子的脚步,应溪自然也跟在最后,走了出去。
前院中,锦衣卫又被拦住,站在那里等顾临来给个交代。
顾临走上前问道:“不是才解了误会吗?孟千户又所为何来?”
孟千户道:“得罪了,顾大人,有人密告令尊替您收受贿赂,我们本就是来查您是否有不法事的,如今又有这个线索,我们当然得再到府上来查问。”
顾大老爷闻言上前一步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我何时收受过贿赂?”
那锦衣卫看了他一眼道:“既然老爷子在此,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已拿了人证和物证,想必受贿的赃物,在这里搜一搜也是有的。”
“你莫要空口白牙栽赃人。”顾大老爷一世清白,被人这般造谣,气得浑身发抖,他急于自证,“你们大可以随便去搜!”
“好!”孟千户立刻指挥手下动手,但府里的护卫寸步不让,他只好又看向顾临道,“顾大人,你们父子是在逗
我玩吗?老爷子就是仗着您的权势,才敢如此大言不惭,横行妄为的吧?”
“承川,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莫要拦着他,你如此他才更往我身上泼脏水。”顾大老爷抚着胸口,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哪容得旁人如此中伤。
顾临只好挥了挥手,让护卫们都退了下去。
“多谢!”孟千户又向身后挥了挥手,锦衣卫们便四散了开来,去后院里搜寻。
顾大夫人和应溪远远站在廊下看了多半天,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顾大夫人心中害怕担忧,虽然她确定顾大老爷不是会有这种行径的人,但她看锦衣卫如此气势,还是不由着慌。
而应溪则是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站久了感觉有些累,倚栏坐了下来,静静看着不远处的顾临,明白这些安排又都是为了她。
一群人站着等了没多久,就见一名锦衣卫托着个盒子走在前面,其余锦衣卫也都跟着他,从后院快步走了回来。
顾大老爷和顾大夫人都迷茫地盯着那个盒子,直到那名锦衣卫将盒子呈到孟千户前面道:“在顾老爷的房间里找到了赃物。”
孟千户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方砚台。
顾大老爷皱了眉,这确实是在陈家宴席上所得,但算得什么赃物?他看向顾临和孟千户道:“这方上好的端砚,是别人要赠与我的,我不肯受,但又确实喜欢,才花了五十两银子给买了下来,有许多人可以作证的,这也犯法?”
孟千户沉默着将砚台拿出来递到一边,在盒子里左摸右摸,竟突然打开里面一个暗格,在暗格里拈出了一叠折着的纸张。他打开那叠纸,突然就得意地笑了,而后将那纸张翻了一面,展示给众人看道:“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抵赖!老爷子花钱怕也只是掩人耳目吧?随手一个砚台,就有三千两,这是顾大人多少年的俸禄啊?谁知道有没有别的物件,里面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呢!”
顾大老爷这才看清,那竟是三张一千两的银票,他陡然心惊,忙解释道:“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东西!”
“谁信呢?请吧。”孟千户做了个手势,“跟我们回去再慢慢说。”
顾临笑道:“还真是好算计呢!孟千户知道的可真清楚,这怕是行贿之人自己来告的吧?你们将行贿之人抓了吗?”
“不劳顾大人费心,在我们找到更多罪证之前,您还是想着怎么能把自己撇清吧!”孟千户又看向了顾大老爷,“请老爷子先跟我们回去受审吧!”
顾大老爷才反应过来,这是明显的栽赃陷害,他想他是清白的,跟他们走也不怕,可他又明白锦衣卫的手段见不得光,他不知道自己进去了,会不会给顾临带来麻烦。他此时才感到真正的害怕,脸渐渐白了。
这边顾大夫人也急得喃喃自语:“让他小心些,小心些,不要去外面张扬显摆,就是不听,尽会给承川惹麻烦,这下可好!”
好在顾临也没打算再继续为难他父母,他转身向锦衣卫们道:“辛苦各位了,就到这里吧。”
孟千户听命抱拳告辞,将那砚台和银票又递还给顾临,便笑着快速带人退了出去。
应溪好笑地叹了口气,因为刚刚走的孟千户并非那天的孟千户,虽然穿戴的是锦衣卫的行头,乔装改扮了下,可伴着那声音,应溪又哪里认不出那是鲁克,他还真是跟顾临唱双簧唱出好来了,又演了今天这么一出。可虽知道是做戏,她还是不免为那些银票担忧。
顾大老爷见状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然后才后知后觉,以为从头到尾是顾临安排的,他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指着顾临问道:“顾大人,这是做什么?吓唬你老子玩吗?”
顾临恭敬答道:“儿子不敢,只是料想有些话只是说说,父亲必不肯信,才想着让父亲感受这一遭,没有应溪,他们也会如此陷害父亲来对付我。”
“所以你就如此捏造来吓唬我吗?就是为了能把个女人留在身边?”顾大老爷愤慨至极。
“父亲,您还搞不清状况吗?”顾临纠正道,“您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有这方砚台?您以为我能有三千两来嫁祸您吗?”
顾大老爷怔愣住,顾临才开口道:“这些都是锦衣卫已经拿了证据的,他们本来就是要像刚才那般来拿您的,您不明白吗?”
第99章 自私我没告诉你,我更卑劣而自私地怨……
顾临骑马先行后,范姨母和若瑜便不再那么赶,照常打尖住宿,在这一日日落西山前,才终于进了永州城。
顾大夫人姐妹相见,因为这番际遇,难免感慨,细细谈论起在昌州遭遇的始末,直到天黑有人来请用晚膳,他们才止住了话头。
落座后,若瑜见仍只有他们三人,以为还要再等等,可顾大夫人已招呼他们用饭,范姨母也奇怪问道:“姐夫和承川他们呢?”
提到他们,顾大夫人难免又因为下午的事,心内烦忧,却也不好细说,只笑道:“你姐夫有些头疼,说晚饭不吃了,明日再见了,让你们别见怪。承川回来就忙忙碌碌,下午又出去了,还没回来呢。不过如此甚好,咱们三个吃饭倒自在。”
范姨母闻言也就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若瑜有些不合时宜地问道:“那嫂嫂呢?不是说承川哥哥已经把她从牢里接回来了吗?”
“若瑜,吃饭,哪那么多话!”范姨母瞪了若瑜一眼,她哪里不知顾大夫人此行的目的,料想她姐姐也不可能和卢应溪和平共处,一桌用饭。
若瑜不解,却也恭顺地低头,拿起了碗筷,顾大夫人倒开口回答道:“她怀着身子,本来就不舒服,在那暗牢里待了几日就又病了。”
“那孩子要紧吗?”范姨母才知道这个事情,担忧地问道。
顾大夫人摇头道:“方大夫说回来得还算及时,应当能保住。”
“都是因为我对不对?承川哥哥病成那样,还要去救我,就是我的事把他引走了,那些人才能抓走嫂嫂对吗?”若瑜听了这些,低头又放下了碗筷,泪水一颗颗洒落在了桌子上,她才明白顾临回程时那般急切担心,大概早就知道了,这是调虎离山。
顾大夫人忙劝慰道:“若瑜,你别这样想,这件事要细究起来,是承川连累了你。我本来就愧对你,你再如此,我更心难安了。”
“姐姐,你也别这样说,一家人同气连枝,不然我也不会厚着脸皮向你们求救。”范姨母忙阻止他们道,“哪里能想到昌州这边这般凶险?若瑜他爹倒是因此舍得辞了官,我们也算能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可承川又如何是好?”
顾大夫人不觉眉头紧蹙,她这个小儿子自小就聪颖,出类拔萃,从来都是她的骄傲,虽然他任性,不拘一格,可最后还是走上了他们期望的路,年纪轻轻就成了封疆大吏,政绩斐然。她听着丈夫和公公对儿子的赞许,看着旁人艳羡的目光,也倍感荣耀,走到哪里都觉得面上有光。
可见到儿子后,这几日的经历,让她看清他光耀的头衔下,隐匿着的坎坷和凶险,是多么不易,她甚至觉得就如她大儿子那般,虽没有大作为,但身体康健,能常伴在他们左右,也没什么不好。可这些都容不得她置喙,顾大老爷若知道她有这些想法,定会数落她是妇人之见。
她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面上却笑着招呼道:“就不要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了,快些吃饭吧,菜都凉了。”
夜幕掩映下,一匹快马箭一般从府衙门口飞奔出去,叩开了城门,迅疾如闪电般消失在了黑暗里。
顾临站在门口,仍看着马绝尘而去的方向沉思,邢洵开口打破了沉默:“八百里加急,到京城也五六日后了,也不知道朝中现在是什么形势,这些证据能不能派得上用场?若是能将安王一举击倒就好了。”
“能安全到王尚书手里就好,多余的还是不要肖想了。”顾临清楚朝中有多少人被安王收买,想以此打倒他,简直痴人说梦,只是希望千万别是他即位才好。
圣上驾崩,会倒霉的何止大太监钱永。一手提拔他的王宁,虽是兵部尚书,却并不在内阁,也是得圣上青睐,能越过内阁上奏。如今要改朝换代,王宁可能也难独善其身。王宁和他在剿匪和盐税的事情上立场一致,淮帮和安王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来攻击王宁,若王宁倒台,他肯定也会受影响。他急急将构陷他的罪证整
理好,让八百里加急送到王宁那,不过是想王宁在面对攻击时,能有些许还手之力。
邢洵摸着胡子摇摇头:“这天也不知道要怎么变!”
“都愁眉苦脸做什么?天又塌不下来。”鲁克靠在一旁的石狮子上,双手抱胸笑道,“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们都认顾大人,他们要真敢对付您,您就跟我们一起回山头,大王的位置让给您,以您的才干,只要别整天想着陪媳妇,我们定能干一番大事业,怕什么安王乱王,我们可自立……”
顾临回头瞪了他一眼,鲁克忙将好像不该说的话憋了回去,但并未停止他的畅想。顾临懒得听他胡扯,向邢洵拱了拱手,便往马车边走去,鲁克喊道:“欸,让我帮忙,我可是一句话不说就来了,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急着去哪儿啊!”
“回家陪媳妇。”顾临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鲁克骂道:“怎么这般沉迷女色,没出息,没义气!”
顾临回到府中时,应溪正靠坐在秋千上,望着黑沉沉没有一颗星的天发呆。他缓步凑过去,跟她一般的角度,也看了看天,发现只有一片漆黑,才问她道:“天气这样凉了,怎么还坐在外面?”
应溪回过神:“回来啦,我穿了许多,睡得头昏脑胀的,出来透透气。”
顾临在她身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倒比自己热乎些,也就由着她继续坐着,又仰头看了看,确认了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个人在看什么,想什么?”
应溪眨了眨眼,将刚刚的思绪阻断了,掩盖起来,抬眼笑道:“我在琢磨去年姨母和若瑜来的时候,朱妈说住不下,非让我腾房间,如今他们又来了,还多了你父母带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住下了?”
“那我可不知道,朱妈向来安排得妥当,我从不操心这些。”顾临一脸事不关己,大拇指在交握的手背上摩挲着笑道,“怎么?才发现上了贼船吗?”
“只是觉得从前浪费了许多好时光罢了。”应溪也反握住他的手,笑着摇摇头,她近来老做噩梦,总隐隐害怕很快还是要分开。
顾临似有所感,紧握住应溪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好时光。”
“嗯。”应溪点头笑应着,想起来问他道,“你这几日这样忙,有好好喝药吗?”
“嗯,都有喝,不会再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了。”顾临再也不想体会那般无能为力的感觉。
应溪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才终于问道:“承川,会是谁即位?安王有机会吗?”
她本就满腹心事,下午看到那些银票,更加担心,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虽最远,却最关键。
“按理来说轮不到他们,但他似乎还在争取。”顾临老实地回答,他怕她看不到希望会难过退缩,才会将那些还没影的打算,和可能对他们有利的一面,早早说给她听,可她总是这样敏锐。
应溪无奈地笑道:“所以是那件事太突然,打乱了他原本要对付你的计划吗?银票的事是王雄干的?”
顾临不打算瞒她,却还是不由自主,拣好听的告诉她:“是,余太监交代,是安王买通了大太监钱永和内阁的杨威,想要一起对付我。如今天翻地覆,他们自顾不暇,大概没有好果子吃。我推测不会是安王即位的,你放心。”
就算不是安王即位,内阁,大太监和藩王联手,会因为这次的失利,就放弃吗?应溪陷入了沉默里,不知该说什么,她清楚顾临不会因此退缩,可她心里的担忧,却又不知如何安放。
顾临明白她的担心,可他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此时抽不了身,他想有始有终,而且为她父亲翻案的念头一起,他便再抹灭不掉,如今他尚不能退出这些纷争。
“应溪,对不起,好像把你绑在了我身边,我想要的,就又多了很多。”如果必须选其一,抱负和应溪,他会毫不犹豫地选应溪。可如果能两全,他也都想要。他毫不犹豫地接下孙谦的嘱托时,也看清了自己的私心,“我好像太自私了,明知道你在为我提心吊胆。”
“不是说好了,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吗?何况我只怕我会连累你。”应溪对他笑了笑,又抬头看着天,犹豫了半晌,还是很想告诉他,她的心事,“承川,其实刚刚我在想我爹。”
顾临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应溪,夜色笼罩下,她却好像很远很远。她静静地坐在那,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里的光亮:“你那天问我有没有怨过他们,我只说我怨过我娘,却没告诉你,我更卑劣而自私地怨恨过我爹。”
“我好像刻意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刚刚我坐在这里,全部都想了起来,因为也是一样的没有星星的夜里,就是我爹写退婚书那个晚上,任凭我怎么求他,他都没有改变主意,我告诉他我恨他,一个人跑出来,坐在秋千上,哭到很晚很晚。我那时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不懂事情会那样严重,还以为不能再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是这天底下最难过的事,所以我满心怨恨,不去正视他的痛苦处境,忘记了他对我所有的好。”
应溪停歇了一会,因为有一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顾临刚要抬手,她已经一把将它抹去:“我在牢房里,知道要被送去教坊司的时候,更恨透了他,我恨他的大义凛然,满口为民请命,要为百姓多争一些活路,得罪了那样多的权贵,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妻儿也没有了活路,断送了我们的人生。”
“我想要去问问他后不后悔?可是再问不到了,他死了。那些怨,在知道他真的死了的时候,都变成了悔,明明从小到大,他都宠着我,把最好的东西捧给我,明明他是被人陷害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可我却自私地将过错都归咎到他身上,去怨恨他。我想告诉他我错了,我不该恨他,我想他活过来,只要他能活过来,我什么也可以不要。我可以在教坊司待一辈子,如果能换他活过来。可是他就是被砍了头,就是死了,我做什么也挽回不了。”
应溪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却越发冷静,她看向顾临,眼里没有什么波澜:“我知道你们都一样,我也不用问他,就算让他再选一次,那些他认为该做的事情,也还是会做。我只想你能护好自己,不要落得他那样的结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顾临听了这些,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也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我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对不起,你们都对我再好不过,谁也没有对不起我。”应溪似乎也不需要他有所回应,自顾自说完就笑拉起顾临的手,站起身要往回走,“不要再多想了,回屋睡觉吧。”
顾临依旧静默无言,看着应溪若无其事地牵着他的手,这些话里她经历的过往,让他不胜悲戚。
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些话在日后回想起来,会夜夜令他锥心刺骨。
第100章 宣泄我就是个笑话,我讨厌你把我变成……
应溪自从在济州被顾临找回来后,接二连三地遭遇波折,虽然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却终是让她对未来十分悲观。
可是命运总是出其不意,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意想不到的顺遂和平静,让她也怀疑起自己,是否因为曾经的不幸遭遇,而过于杯弓蛇影,杞人忧天。
顾临八百里加急的密函,到达京城大概没几日,朝廷嘉奖的文书,也到了永州,除了对各级将官和士兵的奖赏外,顾临也官升一级,任都
察院右副都御史。
他看着文书上签署的时日,是在大行皇帝驾崩后几日,对此次大胜奏章的批复,并没有因为无君王在位而耽搁,也不由稍稍松了口气,最起码内阁如今是想要平稳过渡,不想皇权交替之际,多生事端。永安匪乱虽平,但隐患还有许多,内阁心知肚明,暂时大约不会动他。
不过也没什么可欣喜,因为他也没有因为升官,获得更多的实权,这个虚衔更多像是考量后的安抚。
紧接着先皇驾崩,陆州献王即位的消息再传来时,顾临紧绷的心弦才算真的放松下来。安王没有如愿,意味着他在朝中收买笼络的官员,在此番权力角逐中,没有占得上风。
王宁的来信更说得明白,顾临送来的罪证,虽不十分充分确凿,但在这般波谲云诡的朝局下,因着钱永的倒台,倒也给了杨威和安王重重一击,盐税维持了原状,王宁也因此没被淮帮集团撸下台。只是穷寇莫追,朝廷怕逼得安王就此反了,也没有追根究底,安王暂时蛰伏了起来。
顾临对中枢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能有如今的结果,早超出了他的预期,倒也无不可。只是虎狼仍旧在侧,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大局既定,他又紧锣密鼓地忙起了置县等善后事宜。当然他报喜不报忧,让大家都以为已经否极泰来。顾大夫人因为困境才生的担忧,被喜悦替代,与有荣焉,顾大老爷连日里挫败和无颜以对的心绪,也因此抛诸脑后,喜不自禁。他自被栽赃事件后,因为面上无光,顾临又前途未卜,他便再没主动过问过顾临的事情。如今危机似乎过去,可到底应溪的事情没有解决,尽管顾临诸多说辞,让他无力反驳,可这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儿子如此大好前程,可枕边人终是身份不明不白又非妻非妾,让他怎么不烦心。
他实在耐不住,又找顾临谈了一次,自认为退了好大一步,想让顾临明面上娶若瑜,或是其他家世清白的姑娘,把应溪留下来放在暗处,少些关注,可结果当然又是不欢而散。
顾大老爷因此气闷非常,因为近来也不出门,整日在房内愁眉苦脸,长吁短叹,顾大夫人怕他憋出病来,这日用过饭,硬把他拉到后院散步消食,刚好又遇见范姨母,几人走了会,便一起坐到亭中喝起了茶。
范姨母见顾大老爷脸色不好,自顾自喝着茶,也不言语,心中了然,将话题转到顾临升迁的事情上,由衷地夸赞,顾大老爷虽然骄傲,但儿子如此不听话,他不免还是冷哼了一声。
范姨母转而道:“承川小时候那样稀奇古怪的性子,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般造化呢?还是姐夫教子有方,我如今真后悔,我家若琛当年也应该一并交给姐夫管教才是,也不至于被他爹惯得至今一事无成。”
顾大老爷听了这些奉承,面色稍霁,又低头喝了口茶。范姨母姐妹俩趁这间隙,眼神交汇,会心一笑。顾大老爷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对了,如今局势已定,妹夫还要辞官吗?”
“自然是要的,昌州与别处不同,不管什么局势,我们可再不敢在安王眼皮底下待着了。”范姨母提到这些都后怕,她摇摇头转向顾大夫人道,“他应该这两日就要到了,姐姐,你们开始收拾行装了吗?”
顾大夫人答道:“我是打算明天再安排,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承川出去几日了,不是还没回来吗?总要再见他一面再走。”
“也是,承川临走前还同我说千万等他回来,他怕这一路不太平,要多安排些人护送。”
“谁说要走了吗?”顾大老爷听着这话有些突然,诧异地问道。
顾大夫人见不对劲,想来是顾临还没与他说好,赶紧笑道:“是我想着回去路途遥远,所以前几日我们说起来,不如一同回去,路上也有个伴。这几日看你闷闷不乐的,就还没跟你商量。”
顾大老爷已想起来,前几日跟顾临争执的时候,顾临是提了让他们结伴同行,但他根本没应,看来如今他儿子是不管他应不应,摆明了是要逐客了,他不禁怒道:“走什么走,你是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了?就放任你儿子这般不管了?你别被他花言巧语迷惑了,让卢应溪留在他身边,终究是个祸事!”
顾大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坐在那没有作声,顾大老爷继续质问:“他是嫌我碍事,直接要赶我走了是吗?这个逆子,当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啊!”
顾大夫人耐心解释道:“没有,承川只是问我意见,我想着也该回去了,就应了,他是说再来问问你,我以为你们说好了……”
“还帮他掩饰什么!都是你纵着惯着,他才这般目无尊长,胡作非为!真真慈母多败儿!”顾大老爷根本不听,站起身瞪着她,认定了她已然倒戈,怒气更大了些。
顾大夫人见他这般,也站起身没好气地怼道:“我就是纵着他了又怎么样?我认了,不想再管了。你留在这里又能改变什么?非要逼死他们才算吗?你是不是还看不清,我们在这里就只能添乱!你已经掌不了他的舵了!”
范姨母见他们一言不合争吵起来,刚要劝两句,就见顾大老爷一手扶着桌面,一手捂着胸口,好像哪句话给了他莫大的打击,一口气上不来,身子已不住往旁边歪斜,带的手边的茶壶先一步跌落下来。
“啪!”清脆的碎裂声猛然响起时,范姨母才反应过来,还好她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拉住了顾大老爷。顾大夫人也紧随其后,从另一边将他扶住,两人合力将他扶回凳子上,看他已然昏过去,不由着慌地大喊着叫大夫。
他们身边的婆子妈妈,立马炸开了锅,在后院奔走呼喊起来。
但方大夫跟着顾临走了,外面的大夫哪来的那么快,顾大夫人正万分着急之时,听到动静的应溪和若瑜一起赶了过来,应溪迅速检查了一遍,略微松了口气道:“夫人放心,是气机逆乱所致的晕厥,应无大碍,能容我扎上几针吗?”
顾大夫人自然没有不应的,应溪熟练地在顾大老爷的人中、合谷、内关和百会四处穴位下了针,没多久顾大老爷就悠悠醒转过来,眼见着手上,脸上都扎着针,应溪又站在他面前一脸担忧,他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本来就把跟儿子的嫌隙都算在她身上,此时这般情形更气不打一处来:“用不着充好人,我不会领你的情!”
应溪冷不防被数落一顿,也暗暗嘲讽自己不识趣,静静站在一边,没有接话。一旁范姨母和若瑜都有些尴尬,也不好说什么,顾大夫人紧皱着眉,正懊悔刚刚不该说那些话,把人气成这样,这当口也不好再说顾大老爷,也只沉默着,倒向应溪投去抱歉的目光,示意她别介意。应溪会意,微微点了点头,算着时辰到了,便又默默走上前要去拔针。
“不必!”顾大老爷却突然大手一挥,将应溪挡回去,自顾自拔起了针。
应溪被挥得猝不及防,连退了两步,恰好脚下因为刚刚泼洒的茶水很是湿滑,一个站不稳往旁边跌去,身旁几人都惊呼出声,若瑜离得最近,伸手去拽可已来不及。应溪下意识想护住已经显怀的肚子,万幸膝和右肘先着地,左手及时撑住,没有直接撞着肚子,不过不巧的是,她刚好倒在那一堆碎瓷片里,因为这一会的忙乱,根本还没人想起来清理这满地的狼藉。
若瑜慌乱中将应溪扶起来时,眼见着碎瓷片已被染红了一片。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在好转,连顾临的病也渐渐向好,应溪觉得像梦一般,惊弓之鸟如她,好不容易暂且卸下心头的担忧,可顾临的父母又变回了她心里最大的负担。因为少了其他忧虑分担精力,这份负担便更显得清晰和沉重。
虽然顾临把她保护起来,她并不需要时常面对他们,可她清楚顾临也因为陆续发生的这一切,避着他父母,跟他们越发生分。这是原本就觉得亏欠的她,不愿意看到的,可她无力改变,只能陷在深深的愧疚里。
然而即便愧疚,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那无用的自尊傲骨又总会占领高地,顾临父母对她的疾言厉色和毫不掩饰的憎恶,总会一再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感到委屈和难堪,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赖在这里,自取其辱。
昨日她看着顾大老爷被气晕,明白根源都在自己身上,心里
满是愧疚。而此时此刻,她在寂静无人的夜里,看着手上溃烂红肿的伤口,心中却都是对自己的鄙夷。
可又能如何,她就着昏暗的烛火,重新上了药,包扎起手上的伤口,突然推门声响,她从缥缈的思绪里抽离,回头却见顾临走了进来,她意外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办得很顺利。”顾临走过来坐下,低头接过她手里的布条,轻轻缠好,打了个结,才抬眼问道,“还痛吗?”
应溪摇了摇头,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想悄悄将那矛盾的心迹掩藏,因为与顾临为她做的一切相比,这些情绪实在太微不足道,她想她自己可以慢慢消解。
顾临见她沉默不语,却没办法再装聋作哑:“明日姨父就到,后日他们都一起走,不会再为难你了。”
应溪震惊地抬头看他:“你让他们走的吗?”
顾临点了点头:“嗯,他们同意了。”
“你父亲他没有为难我,是我自讨没趣,上赶着去触他霉头。”应溪连忙解释,带着自责的意味,觉得顾临不该为她把他父母逼走。
“你不要这样说。”
“就是这样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真的很讨厌我,我不该出现在他眼前的。”应溪觉得心乱如麻,使不上力,“你再为我这样做,他们只会更讨厌我,你们的关系就更不可挽回……”
“应溪,你不觉得自己太在意他们的看法和感受了吗?”顾临难得打断她的话,“你分明向来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你。”
应溪愣住,半晌才回应道:“可那是你的父母。”
“那又如何呢?”顾临无奈,语调有着不解和不赞同。
“那又如何?”应溪好像才发现自己的思虑和隐忍,在他看来很多余,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心底的委屈已经先一步,如潮涌般袭来,“你想说什么?”
应溪知道她不该被这些多余的情绪牵绊,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她的愧疚,她的自尊,都是从前她要离开顾临的原因,她早就已经预见这样的局面,却终究还是深陷其中,束手无策。而把她困在这里的人,好像觉得她在自寻烦恼。
顾临耐心解释道:“你不明白吗?他们是我的父母,不是你的,你对他们没有责任,你不需要有那么多负担,我会处理好。”
可此时情绪在爆发边缘的应溪听起这些话,却是另一番意思,她恍惚道:“是呀,根本也不是我的父母,我根本也没资格把他们当作父母,是我想太多了。”
她这番话说出口,不仅顾临怔愣住,她竟也才意识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心思,原来她心底渴望着顾临父母的认可。因为她仍记得待嫁时,父母总是这样告诫她,待公婆的心要如待他们一般。
简直是痴人说梦呢!应溪更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谁也没有要把她当做儿媳,她却还存了这样滑稽的念头。她感到羞耻和委屈,眼泪终于再忍不住,难过自己为什么要落到这样的处境里。
顾临也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他上前抱住她,带着歉意道:“应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过多牺牲,委曲求全,都是我的错。”
应溪却并不接受,一把将他推开:“对,我不该委曲求全,不该痴心妄想,我就是个笑话,我讨厌你把我变成这样!”
顾临愣在那里,有些意外,不过转瞬便又欣慰起来。
这段时间,因为他的处境,他的病,应溪分明刻意在压抑她自己的感受,一心一意只为了他着想,掩藏了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让他感到愧疚自责。现在她虽然哭得伤心,却好像是压抑许久之后的爆发,最起码她愿意在他面前宣泄情绪了,这再好不过。
他不管不顾,又走上前用力搂住她,让她再挣脱不开,也不愿再挣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