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任性顾承川,你能不能正经些
好像情势不再那么危急后,应溪发现自己其实做不到,无怨无悔地顺着顾临,她终究还是自私的,不管顾临对她有多好,她还是不能完全忽视自己那些似乎微不足道的难过和委屈,仍会有气会有怨。
她任由顾临紧紧抱着,不再抗拒,却越发哭得止不住,大概压抑的情绪一旦有了缺口,便会肆无忌惮地倾泻奔流。
顾临见她如此,轻轻拍着她的背,缓缓地开口哄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怎么凶我罚我都好,有气都冲我来,别折腾自己了好不好?再哭下去又得头疼了。”
应溪明知不该怪他,可听了他的话,还是想任性胡闹下去,她哽咽着道:“好,那你去书房睡,我不让你回来你不许回来。”
顾临轻拍着她背的手,顿了顿,觉得自己今夜真是多说多错,要提这些给自己挖坑做什么?但话已出口,他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好。”
应溪莫名想笑,终于止住了眼泪,抬头要看他时,已被他一把抱起,她惊慌地想阻止,还没来得及开口,顾临已三两步走到了床边,轻轻缓缓地将她放了下来。他还是明显感到了吃力,于是不着痕迹地顺势半蹲下身,趁着给应溪脱鞋的功夫,微微喘了两口气,但起身时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
应溪静静地望着他,他又坐到她旁边问道:“我帮你脱衣服好不好?”
应溪看了看自己裹起来的手,怔怔地点了点头。
顾临伸手低垂着眼,边给她解衣襟上的盘扣边嘱咐道:“夜里要喝水,记得披了衣裳再起身,小心些脚下,别摔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应溪打断:“我在无理取闹发脾气呢,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声好气,逆来顺受?我还怎么继续?”
顾临继续解着扣子逢迎道:“这脾气发得有条有理,有凭有据,本来就都是我的错,我很高兴你对我发脾气。”
应溪无语道:“你傻不傻?这是什么可高兴的事情吗?”
“如果以后发脾气,能把‘不理我’和‘赶我走’,这两项给剔除了,就真的没有一点不高兴。”顾临见她不哭了,趁机求情道,“应溪,能不能别让我去书房睡?打我骂我不成吗?你受伤了,身子又不方便,我不放心你晚上一个人。”
应溪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坐在那里无奈道:“你就是个大傻瓜!”
顾临笑着又坐起来,麻溜地脱了鞋,拉着她一起躺下才道:“应溪,你才是真的傻,总是因为别人对你一点点的好就心软,你该继续怪我才是。”
“我还在生气呢!只不过还有些事情要问你,才暂且留下你。”应溪朝他瞪了一眼,以表明自己真的还在气头上。
顾临忙又憋着笑附和道:“我的荣幸,夫人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答无不尽。”
应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才道:“你看,我会因为这些小事,而去怨怪你,以后你父母老了,不在了,你想起现在因为我跟他们反目,又会不会后悔现在所为,到时候又应不应该怪我?我呢,又应不应该怪我自己?”
“没有反目,我父亲他就是那样固执,他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也很少有人能完全得到他的认可,我若像你这般在意
他,我一定不能好好活着长大,早就羞愧而死了,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少和谐的时候,你真的不用在意。”
应溪并不信:“若瑜告诉我,你父亲昨日就是因为跟你母亲争论回去的事,才气晕倒的,他根本不愿意回去。可你一回来,就说他们要走了,不是你逼着他们,跟他们反目,他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
“我让他们回去,也不光为着你,你知道这里终是没有眉州安全。”顾临继续安慰着,“而且是祖父的信刚好今日到了,让他们回去了。一物降一物,我父亲压着我,自有祖父来压着他,其实祖父才是我最大的杀手锏。”
应溪不解:“祖父又为什么?你又做了什么事情?”
“我没做什么,是多亏了思屹,他回家知道了我父母来了这里,大概也猜到是你还活着,所以也要来寻你,三叔三婶劝不住闹将起来,不小心就被祖父发现了身份,才拦下了。”
顾临悠悠解释着,可应溪听到这里急道:“他怎么还这么傻,他怎么能来这里?祖父知道了是不是很生气,会赶走他吗?不是,你说多亏了他什么?”
顾临等她都问完了,才接着道:“怎么可能赶他走?多亏了他,祖父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认为我对思屹的安排很妥当,也才相信我不是为美色所惑,认可了我做的事情,也认可了你,所以才来了信,让他们早些回去,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就这么简单?”应溪听完,想了好一阵,仍觉得哪里不对。
“嗯。”顾临侧过身面对着她道,“我们的缘分,本来就是因祖父与你父亲的情谊而生,我们的婚事也是他们定的,祖父能认可我们,又有什么奇怪?”
应溪听他说完,总觉得这样的结果来得也太容易,就算祖父与顾临一般重情重义,可愿意收留思屹已然仁至义尽,他怎么都与顾临不同,他不可能因为曾经的师生情谊,就置整个家族的前途和荣耀于不顾。何况,如果一开始,就能仅仅因为曾经的情谊接纳她,顾临的父母就不会是那般决绝反对的态度。
顾临见她沉默不语,心事重重,又半撑起来,认真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是在想祖父也有些傻?”
“嗯?祖父傻?”应溪回过神,才想到若真如顾临所说,祖父愿意给她和思屹这许多包容和庇护,这般作为怎么不傻呢?
应溪思及此,不由垂了眸,浓黑的睫毛盖住了她眼底,已数不尽的感激和亏欠。
顾临此时更凑近了她,飞快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才笑道:“他竟然信了我不是为美色所惑,还不傻吗?”
应溪反应过来,才没好气道:“顾承川,你能不能正经些……”
“当然能。”顾临敛了笑,又抚过她的脸,正经吻上去。应溪想起自己仍在生气呢,伸手要推开他,可被他摁住使不上力,久违的温柔缱绻,却很快让她陷入其中,忘了抗拒,也让她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胡思乱想。
她心底好像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负隅顽抗,又肆意嘲笑,究竟是谁被美色所惑?而后那声音,也烟消云散,整个世界归于沉寂,归于混沌,那里才是她最真实的情意与渴望。
第二日,府里各处都忙乱起来,似乎都在规整行装,为遥迢的归途做准备,还没到午时,若瑜的父亲也到了。确如顾临所言,他们明日就真要一起走了。
应溪不知道顾临与她说的究竟是不是全部,可事已至此,虽然不知他与他父母到底怎样达成的这个决定,虽然不愿他们之间因为她产生隔阂,但她终究什么也无法左右,好像自始至终都这么无能为力。
所以此时此刻她跟着于妈妈走进房间时,仍如顾大夫人初来时一般忐忑,她依然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
顾大夫人端坐在椅子上,见到她,向旁边微微侧了侧头道:“坐吧。”
应溪依言坐好,不知道他们临走前还有什么打算,只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顾大夫人倒先关心问询道:“手好些了吗?”
“嗯。”应溪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幸好孩子没什么事。”顾大夫人接着道,“但伤了你,老爷心里其实也过意不去,不过他一辈子都是死要面子的人,知道不对也不可能道歉,尤其是对晚辈,他不是故意的,我代他跟你说声对不起,请你多担待。”
应溪有些意外,客气地回道:“不要紧的,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顾大夫人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拿起几上一个匣子,要递给应溪:“我们明日就走了,孩子出生时,我们定不在身边,所以今日匆匆去买了这长命锁,当做给孩子的见面礼,你且收下吧。”
应溪忙站起身,双手捧过匣子道:“谢谢夫人费心。”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见她又坐回去才道:“应溪,事到如今,既然注定了我们仍要做婆媳,就看在承川的份上,叫我一声母亲可好?”
应溪惊讶地抬头看她,却没有回应,于是顾大夫人继续说道:“我刚还说老爷要面子,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承川说得对,我们之前确实不该那般对你,我早已后悔,可这些日子却也是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应溪压下心中的起伏问道:“夫人,是大人求您来宽慰我的吗?”
顾大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确实很了解他。”
应溪有些无奈道:“夫人不必理他的。”
顾大夫人却道:“我不替他隐瞒,是因为他多此一举,这些本就是我的肺腑之言。”
应溪听了这话,心中感慨,良久才转而问道:“夫人,你们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大人究竟又做了什么?”
“他争取到了他祖父的支持,我们也不是突然改变主意,我早已不想干涉你们,老爷也早明白他拗不过承川,不过没有一个台阶下,如今不得不听老爷子的,大家也都轻松,日后是祸是福都看你们自己造化吧。”
“怎么争取到他祖父支持?”
“我并不知晓详情,你知道,承川的许多事,都轮不到我过问,包括你们的婚事。”顾大夫人苦笑道,“所以出了那些变故,我才有那么多怨,总觉得如果按我的意思,承川便不会遭遇这些。现在想来可笑,我不敢怪他祖父,最后却全都怪在你身上。明明同为女人,我才应该更明白,在这世道里你的艰难,却为了我任性的儿子,一再苛责你。”
应溪低头幽幽道:“夫人确实该怪我的,如果没有我,他是会更好。”
“我已没了这些念头,你也不要把这些话放在心上。”顾大夫人见她仍是客气疏离,又问道,“我知道之前那些难堪,不是我说说就能释怀,我能做些什么弥补吗?”
应溪忙道:“本就是些微末小事,并没有什么,夫人不必耿耿于怀。”
顾大夫人真诚地望向她:“那为何就是不愿改口呢?”
应溪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像这几日所有事情,都顺遂得不可思议。可对她来说,有时候善意并不比责难更好受。
她将匣子又放在几上,双手抱住,半晌才抬眼道:“谢谢夫人愿意接纳我,但这是夫人的善意和怜悯。我却不能看不见自己给你们带来的困扰和麻烦,恬不知耻地接受,我并没有这个资格。”
顾大夫人摇摇头道:“不要再如此说,是我之前不该说那些伤害你的话。”
“我不是在抱怨。”应溪解释道,“我不知大人都跟您说了什么,但想来一定是袒护我,而指责你们不该赶我走,可作为父母,为了他着想,并没有错。虽然我会难过,但没有什么不理解,我的身份,我的存在,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危险,我从前也是因为这些,才不敢想跟他在一起。你们不该听他的,反而觉得对不起我,明明是我愧对你们。”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安慰道:“都是命运弄人,不是
你的错,也不必有愧。”
“从前或许是命运弄人,如今却是我的贪念,让我不想离开他。我明知道我仍然很可能给他带来不幸,却还是要留在他身边,这才是我对你们的愧,所以我才没有资格唤您母亲。”应溪难过道,“我亏欠他太多太多,我舍不得离开他,对不起夫人,对不起…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一定,不让他因为我再受到伤害…”
应溪说到这里,眼泪再止不住,她心里实在是有太多的愧疚。顾大夫人看着应溪,也忍不住感伤落泪,她握住应溪的手,默默无言。可对应溪来说,已是莫大的宽慰。
第102章 期盼最起码眼看着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一大早巡抚衙门门口就排开好几辆马车,顾临握着应溪的手,站在大门外相送。他虽不想他父母继续留在永州,可离别之际也不免感伤,千里之遥,再相见也不知又是哪一年。
他躬身道:“父亲母亲一定保重身体,儿子不孝,等空闲些,再告假回去看你们。”
顾大老爷点点头,也不愿分别时再不愉快:“不必挂念我们,家里有你大哥,你在外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有些事情也不要太任性妄为,注意分寸。”
“是。”顾临恭敬地应了,又安慰顾大夫人,“母亲,不必难过,我会时常给您写信的。
“好,你也要把身体养好。”顾大夫人擦了眼角的泪,又转而对应溪道,“你要照顾好他,自己也注意些,我们以后怕是再跑不动这么远的路了。我们在眉州等着你们,有机会一定带着孩子回来看看。”
应溪郑重地应承道:“好,您放心。”
一旁范姨母和范姨父也走过来,与他们说了几句道别之语,便告辞先上了马车。顾临随后也亲扶着他父母上了车,若瑜这时才走到应溪面前笑道:“嫂嫂,希望你们平平安安,以后都是坦途,我也等着你回来,到时候我陪你去逛眉州城啊!”
“好。”应溪也笑着回应她,“若瑜,也希望你能幸福。”
“嗯,会的。”若瑜说完,也挥手上了她父母的车。
马车一辆辆缓缓驶出去,直到转过街角看不见了,顾临才拉着应溪往回走。
应溪握着他的手,轻声问道:“难过吗?”
“有一些。”顾临淡淡地道,“但终会再见的,等翻了案,我们正大光明地回一趟眉州,好吗?”
应溪突然想起来,停下来看着他:“你究竟跟祖父说了什么,才得了他的支持?是告诉了他,要为我爹翻案的打算吗?他怎么会任由你去冒这个险?”
顾临告诉她是因为思屹,但很明显不是这么简单,定是他先写了信去求祖父,可他隐去了这一点没说,能为了什么?肯定是为了她不要有那么多负担。
顾临无奈笑道:“应溪,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不要那么聪明,糊涂一点不好吗?”
“为什么希望我糊涂呢?不过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多少吧,如果不是为了让我有点盼头,你连为我爹翻案这件事情,不到最后也不会告诉我,对吗?”应溪静静地说道,“我并不喜欢这样,包括你去求你母亲来与我和解。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一无是处,什么都要你帮我解决。”
顾临没想到这也被发现了,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母亲也早已心软,你们不必要闹得那么僵,说开了或许彼此都好受些,所以才……”
应溪笑着打断他:“我没有怪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愿意糊里糊涂过日子。虽然许多事情我知道了,大概也是无用,但跟我有关的事,我都想清楚明白,万一哪一天我能尽绵薄之力呢?万一我所欠的这些情义,哪天我也能偿还一二呢?而且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面对不是吗?”
“嗯,是我自以为是了。”顾临诚恳地点头,“是把你从牢里接出来的那个晚上,我就给祖父写了信。不过是告诉他我身体不好,是不寿之症,此生除了他的期望,我自己所求不过是与你共度余生,别无他念,希望他能体谅我,成全我们。然后跟他细说了,给你父亲翻案的可能性,也保证会徐徐图之,不会再让自己深陷其中,再加上思屹那一闹,他真的就同意了。”
“为什么不直接跟你父母说?怕他们难过吗?”应溪幽幽地问道,“祖父难道就不难过?”
“祖父这个年纪,对生死总是看得要比我父母淡些,而且他才是拍板的,所以他最合适。应溪,我没告诉你,是因为真的没什么,只怕你再听了这些,倒反而心里又难过。”顾临全都摊开来说道,“不过你都知道的对吗?我大概活不到同你共白头。”
应溪当然知道也明白,所以听了这些怎么不难过,但她还是笑道:“我不信,许多年后的事情,就算方大夫是认真的,那说了也不准的。”
“对,说不准,那就姑且先骗着祖父。”顾临笑拉着应溪继续往前走,就算是自欺欺人吧,未来谁又能断言呢?最起码现在他们暂且又过了一关,最起码他们当下能好好在一起,而且眼看着还有很长的未来。
因为国丧百日,总要等过了这段时日,才好去推翻先帝钦定的罪状,所以为卢成翻案的事情,只能暂且往后搁一搁。如今顾临手头最紧要的事情,还是在易生匪乱的交界处,设立县治,以此杜绝匪乱再生。
这项事务虽听着不如打仗响亮威武,却也非常重要,又繁琐异常,顾临事无巨细都得掌控,除了需要钱财支持,还要协调各方出人出力,所以虽不用再远征,但总免不了要出门奔走。
原本应溪还有些担心,这般奔波操劳,顾临会受不住。不过好在就算是出去周边两三日,方大夫也会寸步不离地跟着顾临。
他原先让顾临在寺庙里养了那些日子,好不容易好转了些,可回来又吐血伤了元气,他就再不敢掉以轻心,如此贴身悉心医治,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他对自己的医术越发得意的同时,顾临身边亲近之人,也都对他感激之至,不仅程顺几人对他礼遇有加,每当回到巡抚衙门,朱妈都变着花样的好吃好喝的招待,连应溪也是对他推崇备至,每日总要请教他许久,让他十分受用。
这日应溪又跟着方大夫学制顾临常服的丸药,自己动手从头细细做起,方大夫在旁悉心指点。朱妈端来点心递给方大夫,边对应溪道:“姑娘,都捣鼓半日了,你歇一歇,身子都这么重了,别把自己累着了。左右方大夫在这里,你不必如此操心大人的病,现在你的身子才最重要。”
应溪笑道:“不累的,就是方大夫在这里,才让他看我做的都对不对,等他离开了可不就晚了?”
“哎呀,夫人,原来你是打这个主意呀!”方大夫恍然大悟,“我还真以为你是肯定我的医术,就是想跟我学点独门技艺呢!”
应溪奇怪道:“都是我的目的呀,有什么不对吗?”
“夫人要想学,我可以慢慢教,不必如此急迫。”方大夫道,“我在这里快活似神仙,才不想离开呢!夫人放心,赶我走我都不走。”
应溪听了这话,有些不解,方大夫是盛夏时节特为顾临的病而来,如今天已经渐冷,他已经在这耗费了好几个月的光阴。虽然她私心里,十分希望他长久地留在顾临身边照看医治,可她明白再有权有势也强迫不得,这般医术高明的医者,有自己的傲骨仁心,不可能专为一人看病,何况他对顾临已经十分用心,她心中也已感激不尽。
她好奇问道:“可方大夫已在永州耽搁数月,很快便是年关了,我以为您一定急着回家呢!”
方大夫吃着点心,随口道:“孑然一身,早没家了,在哪里都一个样。”
应溪与朱妈意外地对望了一眼,朱妈热心地问道:“方大夫是没成家吗?要不要我帮你物色一个? ”
方大夫忙笑道:“多谢朱妈,不必不必,我怕我妻儿怪我。”
朱妈一脸疑惑地望着方大夫,方大夫缓缓解释道:“他们死了,八九年前,山匪屠村,都死了。”
他话说完,朱妈和应溪都陷入了沉默,为自己不小心触碰了别人的伤疤,而过意不去,好像什么样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不妨事不妨事,都过去了。”方大夫似是不在意,但显然没了平时玩世不恭的态度。
“节哀。”应溪和朱妈最后还是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两个无力的字。
方大夫摇头笑道:“夫人放心,我是要赖在这里过年的。这许多年,匪乱不断,官府无能,我心中有恨,却也无处可报。我是没想到,这样棘手的匪患,会真给这个喝不下药的小子给解决了。”
他起初是不愿意给那些尸位素餐的达官贵人看病的,是听说顾临才剿了大象山的李富先,受伤也是因为山匪暗算,才勉为其难,来给顾临治了伤,但那时他并不信顾临能真平息了这多年的匪乱。所以他只是尽了自己的责,他发现顾临并不是个听话的病人,也没多管。
直到后来,他听说顾临连着又收拾了几个大匪首,知道顾临根本没有遵医嘱静养,伤病定还未痊愈,所以他又到了永州一趟,见顾临开始吐血,才真的开始为他担心,想将他医好。
这段时日他日日跟着顾临,才更懂了顾临不仅是要平匪乱,更是要安民心,长治久安,尤其是在重重阻挠之下,更显难能可贵。
“从前我只觉得你们顾大人,不听话讨厌得很,但如今我是真的希望他能好好的,毕竟在这样吃人的世道里,像他这样能切实为老百姓着想,又真能雷厉风行解决问题的官,少之又少。”方大夫继续感慨道,“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他能早来永安几年,也许我的妻儿和同村那许多人就能免遭厄运。但从前的事情无法改变,我再追悔也无用,可以后可以,如果能让他身体好些,再多做十几二十年的官,造福一方,就会让更多人逃脱苦难的命运,不是吗?所以夫人放心,顾大人他还那样年轻,就算不能让他痊愈,我也会竭尽所能让他更好,在此之前我不会走的。”
方大夫的这些话里载满了深情厚谊,应溪真诚地感激,真心地感动:“谢谢您,方大夫。”
“对,留下来好!”朱妈也高兴又感伤,“就把这当自己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只管告诉我,一定不要客气。只要把我们大人的病治好,您就是活菩萨,我把您供起来……”
方大夫忙摆手道:“朱妈,像往常一样就好,不用如此,倒显得我了……”
应溪依旧未停下手头的事,笑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善意。心里虽为顾临开心,却又觉得十分沉重。她好像才后知后觉,顾临肩负着的不仅仅有他祖父和父亲的期望,还有那些经历过、或者仍深陷在苦难中的人,因为他的作为,而又对未来重新生出的期盼。
就如她的父亲一般,他们心里都装着太多东西,也背负着太多他们认为就该他们承担的责任。
其实顾临从来都不能只属于她一个人,可能他还不愿意明白。
第103章 束缚只要活在这世间,大概就没有人能……
晴朗的午后,方大夫悠悠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马齐说着话,远远看到巡抚衙门时,才喜笑颜开道:“终于到家了,这十几日可苦死我了,得烦朱妈多给我做些好吃的。”
马齐笑道:“哪里需要您开口,朱妈自会安排,我们就跟着后面沾光。”
方大夫感叹道:“虽然每次出去都时间不长,但这两个月也是一直在东奔西走,我看这几个新置县的事务也安排得差不多了,这冬月都过一半了,年前应该不用再出门了吧?”
“您是忘了今年有闰冬月吧,过年还有两个多月,还用不用出去,可说不准。”马齐提醒道,“不过下次再出去,又轮到程顺了,我得在家保护夫人。”
方大夫看了眼前面的马车,玩笑道:“怎么没人跟我轮?你们夫人可比你们大人讨喜多了。”
此时,马车正缓缓停下,顾临放下手中的文书,眉头紧锁,他也想年前不再出远门,可似乎不能如愿。
他下了车,才走进府里,还未见着人,就听见朱妈的声音在喊:“跑慢点,担心摔着!”
他正奇怪,就见羽儿一马当先转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看到顾临眼睛一亮,更是加快了短促的步伐,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高兴得喊了一声:“小姨父,抱抱!”
这时朱妈总算追上来,气喘吁吁地笑道:“大人回来啦!”
顾临点点头,一把将羽儿抱起来,笑着对他道:“上回跟你说过哦,我是小姑父。”
羽儿奶声奶气地道:“就是小姨父呀,云儿哥哥说小姨父是大英雄,很厉害!”
顾临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刚要再解释一遍,可儿也拉着应溪的手走了过来,已先嘲笑起羽儿:“你可真笨,他是小姑姑的夫君,当然叫小姑父。”
应溪没想到顾临这么快回来,一脸意外的欣喜,只看着他,眉眼弯弯,虽未言语,可对满怀思念的顾临来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可儿见二人默默不语,看看应溪又看着顾临问道:“小姑姑,小姑父,我说得不对吗?”
“嗯,可儿说得非常对。”顾临赞许地对可儿点点头,又看向羽儿道,“记住了吗?我是你小姑姑的夫君,是小姑父。”
羽儿皱着小脸道:“那你不是大英雄呀!小姨父到底在哪里?”
顾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一旁众人也被逗得笑起来。顾临转头问应溪道:“怎么就他们俩在这吗?”
“是,嫂嫂她爹娘好像都病了,顾不了两头,前几日我回家去,见舅妈带着他们俩,她身体又不好,我就把他们带回来待了几天,正要送他们回去了。”应溪说完便又对羽儿道,“羽儿下来吧,我们回家了。”
顾临依旧抱着羽儿:“我同你们一起……”
“你忙你的去吧,我回去看一眼就走,还要去看看楚云。”应溪看了眼他身后,还抱着一大摞文书的平安,忙阻止了他,陪她走一趟,晚上又不知得忙到什么时候。还不仅如此,上次他陪着一起回了躺白衣巷,邻近几个街巷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她想想就头疼。
顾临只好依依不舍地将羽儿放下来才道:“那你自己小心些。”
“嗯。”应溪松了一口气,可儿笑着跟朱妈和顾临挥手道:“我们走啦,小姑父还有婆婆。”
羽儿也跟着姐姐挥手,但似乎并不想走:“我过几天还来,我还没看到小姨父呢。”
“好,非常欢迎。”顾临笑看着他们离开,才对平安道,“去请秦指挥来一趟。”
应溪回到白衣巷,见秀珍照常在家忙碌,说娘家的事都解决了,就与他们闲聊了会,便离开去了东门井张兰店里,买了许多点心,才转去陈府找了楚云。
告辞出来后,她又跑到药铺买了一些药,刚走出大门,就见不远处,冯珂挺个大肚子,晃晃荡荡地走着,身边似乎没有跟人。
应溪上前挡住她笑道:“冯珂,你在做什么呢?怎么就一个人?”
冯珂心事重重,这才瞧见她,也问她道:“周梨,你病都好了吗?我前段时间要去看你,都说你在静养不见客。”
“好啦,胎象不稳,就待在家里没出门。”应溪直到过了这么久,才真的适应了如今的风平浪静,之前她还一直担心会有人再来抓她,怕别人跟她走得太近而受到牵连,所以以养病为由,并不见人。她终于有机会谢道:“上次多谢你提醒秦皓带兵去保护我呀!”
“不要跟我提他!”冯珂一脸不高兴,却也没多说什么,倒是转而问道,“你有没有钱借我一点?我饿了,身上什么都没带。”
应溪早瞧她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冯珂气呼呼道:“我才不回,我没有家!”
应溪见状又小心问道:“那你准备去哪?”
“我准备去寺庙里借住些日子,但我饿了,走不动了。”冯珂说完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有没有钱借我?”
应溪提起两手的药草道:“我的钱刚全花完了,我回家给你取些,刚好我车上还有点心,你先吃些垫垫吧。”
冯珂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跟着她上了车,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点心,才觉得不那么着慌。她才想起来问道 :“你病好了还买这么多药干嘛?你就专门出来买药的?”
应溪答道:“我刚去陈府看楚云,见她不是很好,打算回去给她做些丸药。”
冯珂顿时不高兴起来:“敢情只有她是你好友,你好了就去看她,也没见想着我。”
应溪无辜道:“我昨日给你送了信,问你哪天有空出来逛逛,结果你没在家,我就想着改天再找你的。”
“哦,我昨日是回娘家了,今天早上才回家。”冯珂气才稍平些,但又想起不该想的,烦躁不已,于是岔开话题道:“那楚云生什么病了吗?”
“也没什么,就是感觉不开心,人怏怏的。”
自己的孩子近在眼前,却不能认,想再生一个,又不是想怀就能怀的,怎么能开心顺意?所以应溪想给她做些助孕的丸药。
冯珂当然也知道楚云的情况:“可是她自己选择嫁人做妾,也是自己同意把孩子给正室的不是吗?”
应溪点头道:“是,但她与你不同,她自小被卖,无人依傍,处境艰难,哪里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她早有准备,不过仍是不好过罢了。”
冯珂突然有所感,也难过道:“我又好到哪里去?为什么我们女子就这样难?”
她说完又拿了块糕点,塞到嘴里,似乎要化悲愤为食欲。
应溪见她好像并不想提及她出走的因由,也没有去问。不久后,马车停下来,二人先后下了车,冯珂道:“我就在这等你吧,你多拿些钱给我。”
应溪笑拉着她往里走:“恕我直言,你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寺庙去,而且寺庙不可能收留你这样的,你还是老实在我家待两天吧。”
冯珂只是打算跟来拿钱,她忙挣脱开应溪的手:“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你不给我钱就算了。”
应溪学着她刚刚的样子,不高兴道:“敢情我不是你好友吗?这时候都用不着,那要好友作甚?”
冯珂忍不住笑了出来,应溪又去拉她,她再没拒绝。可两人才走进去没几步,就听身后秦皓喊道:“阿珂,你怎么在这里?”
冯珂皱眉看了眼应溪,继续往前走,并不想搭理他,应溪跟着她小声道:“不关我事啊,估计是大人喊他来的。”
秦皓忙追上来拦住她,继续问道:“你不是回娘家了吗?在这里做什么?”
“你滚开,要你管!你回去做你的孝顺儿子,抱着你的新人笑吧!”冯珂更是火冒三丈,一把推开他,径直向前大步走去。
“你信我,我真的没有碰……”秦皓还待再追,应溪却拉住他道:“大人是不是找你有事?你先去吧,让她冷静冷静。”
她说完不等秦皓回应,就去追冯珂,秦皓站了一会,也只好转身先走了。
冯珂被应溪拉到房里坐下,才终于哭出来:“敢情我离家出走了大半日,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你从娘家走的,可能都以为你回家了吧。”应溪安慰了会,等冯珂不哭了,才问道:“究竟怎么了?”
冯珂慢慢说道:“周梨,以前我恨你,以为没有了你,我的日子就会过好过很多。可没想到,有你隔在我们中间的时候,我婆婆总怕我们闹僵,我们一吵架,她还总是从中调和。现在没有你,我们感情好了,她却是从我怀孕开始,就张罗着要给秦皓纳妾。昨日我爹生辰,他们男人喝得晚,我就在娘家睡了,我不知道秦皓喝多了,晚上还被我婆婆请回去了。结果今天早上回去,我才发现,昨天夜里她给秦皓屋里塞了个女人,还说国丧之后就要把人纳进门。”
应溪静静地听着,冯珂继续道:“这还不算,我气得回家说给我爹娘听,让他们给我做主,结果他们说我无理取闹,说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你说到底凭什么理所应当呢?”
应溪揉了揉鼻子道:“你从前不是总对我说,男人三妻四妾,喜新厌旧很正常吗?我以为你当真被教导得很认同这个理呢!”
冯珂瞪着她道:“你拉我回来就是为了说风凉话吗?”
“当然不是,你明明很清楚,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男人就是可以三妻四妾,没人在乎你做妻子的怎么想。”应溪摇头解释道,“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是因为秦皓的态度让你失望是吗?”
冯珂从事发到现在,一直处在愤怒和伤心中,此时冷静下来想想,好像确实如此:“是,他之前跟我保证,他也无意纳妾的,可今日被他娘一逼,又不干不脆!我若不是因为怀着孩子,定要与他和离!”
应溪道:“是啊,你被困住了,其实没有孩子,你也和离不了,你还有父母,他们不会同意。”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冯珂听了怔怔的,却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半晌才又道,“下辈子我一定要做男人,再不做这憋屈的女人,要被三从四德困住,要受这些气,你说我们比他们差哪儿了!”
“是,女人是更憋屈,更无能为力,可是男人就能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吗?只要活在这世间,大概就没有人能真正不被困住,谁都身不由己,谁都有所牵念。”应溪又说道,“秦皓又何尝不是被他的孝给束缚住了,才违背本心呢?”
“好啊,说半天你在这等着我呢!”冯珂不满地斜睨着她道,“你是要帮他当说客吗?”
“呀!这就被发现了。”应溪敛了笑,又正经道,“其实你现在这般生气伤心,还不是因为在乎他,可能他是没有那么坚决地去反抗他母亲,但他并不会故意说谎骗你不是吗?既然你在乎他,要不要考虑给他个机会,拉他出这个困局呢?毕竟他困在孝道里这许多年,并不是一下就能完全转变的。”
冯珂突然想起,当年秦皓也是被他母亲逼迫,才放弃了周梨娶了她,竟开始有些理解他的不干脆,她问道:“给他什么机会?”
“或许你该问问他到底如何打算,再做决定。如果他食言,你就再不要理他,从此对他无爱无恨,岂不解脱?如果他践诺,你是不是应该跟他站在一起,看看能不能解决?”应溪认真回答道,“你现在不理他,离家出走,不但出不了气,还给了他母亲继续向他施压的理由,对你并没有好处不是吗?”
冯珂想了一会才道:“我才发现你心思倒是挺活络的,难怪能把顾大人的父母打发走。”
“那可不是我的作为,是大人自己干的。”
“你
不说没有不被困住的吗?敢情顾大人就没有被困住,就他秦皓被困住了!”
“你怎么强词夺理呢!”应溪无语道,“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呀,大人没被孝道束缚,可自会被他心里的道义困住,不然就他那个身体,应该天天奔波操劳吗?”
冯珂叹了口气:“那你呢?我看你从前想不嫁就不嫁,想跑就跑,倒也自在,如今是被顾大人困住了吗?”
应溪笑道:“是呀,我最没出息,我是为情所困。”
第104章 不舍可于公于私,这一趟他都是要去的
冯珂听了应溪的话,撇了撇嘴叹道:“你这话说出去,应该没人会信。”
应溪不解道:“这是多光彩的事?需要谁信?”
“是犯不着要别人信,但是外面把你传得那样,你就当真一点不在乎吗?”冯珂转而问道。
应溪老实道:“那自然还是有些不高兴的,不过来来回回也就是“祸水灾星”那些话,到底也不会掉块肉。”
“可不止了,前段时间因为顾大人的父母来了,你又被抓进了牢里,幸灾乐祸的可多了去了,都道你这次肯定完蛋了。结果顾大人把你接了出来,他父母也没收拾你就走了,你这顾夫人的位子似乎还越做越稳了,所以坊间关于你的流言就更夸张了。”冯珂幽幽看了她一眼,“近来我听到最离谱的,是说你是狐狸精变的,所以顾大人身体才越来越不好,都是被你吸干的。”
“是有够离谱的!”应溪捂着肚子笑出了声,“不会我哪天出门,就被什么有道高僧捉走吧?”
“还真说不准,信这话的还不少,你小心些。就算不信这些的,也都道你手段绝顶高明,太会媚惑人,把顾大人拿捏得彻底,累了他一世英名,都担心他早晚毁在你手里,哪里会信你痴心一片,为情所困?”冯珂认真道,“可你分明也是身不由己,不知道的也就算了,这城里的官夫人小姐们,哪一个不是看着你被送人的,又哪一个不知道你是跑了,被顾大人强行带回来的,最后口舌是非却都在你身上。”
“谢谢你为我鸣不平呀!”应溪明白她这是因今日的遭遇,生了许多感慨,但还是很感激。
冯珂感伤地笑道:“我是为我自己,我不明白为什么错的总是女人,明明是我辛辛苦苦怀着孩子,却还要顾虑丈夫需不需要伺候,不同意他这时候纳妾,竟是她娘和我娘都要指责我善妒,无理取闹。同是女人,难道他们不懂这种委屈吗?”
“你一定要在伤心的时候,想这些我们都无法改变的事情吗?她们也都是没办法,只能习惯和认同。有些想法根深蒂固,没法动摇。”应溪托着腮无力道,“我们还是不要钻牛角尖,先解决最重要的问题吧。”
“什么最重要的问题?”
“不要把已然动摇的人推走。”
另一边,秦皓才一脚踏进书房,身后鲁克也跟着走了进来,拍着他的肩膀道:“兄弟,艳福不浅啊!”
秦皓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他哈哈大笑,先一步走到顾临面前道:“大人,你这就厚此薄彼了,有仗打光叫秦皓不叫我,真不够意思!”
顾临看到他皱眉道:“不是让你回龙川待命,怎么跑回来了?”
“您让我盯着安王动静,他如今安静如鸡,这无事可干的,可把我憋坏了,我可不得到处溜达溜达。”鲁克不客气地坐下来道,“不过您放心,那边我安排了可靠的人盯着,虽然我觉得您多此一举。”
秦皓跟着进来行礼道:“大人唤我是为福建的叛乱吗?”
顾临点头道:“先坐下再说吧。”
秦皓刚坐下,鲁克又开口道:“前阵子我就说该让我们趁热打铁,去给他们全端了,结果朝廷办的什么事,派了个什么玩意去,把水搅浑了,没办法了,又想到您了是吧?当真都是搅屎棍!”
几个月前,王宁来过书信,准备让顾临一鼓作气,把福建境内的匪也剿了,但是因为先皇驾崩,这件事并不是特别急迫,就耽搁下来。而新皇登基后,因为想要尊加其生父徽号,而引发了朝堂大议礼之争,杨威一派因为鼎力支持此举,借着这次争斗获得新主宠幸,在新格局里站稳了脚跟。他不想显得剿匪缺了顾临就不行,怕他再立功更难对付,抢先一步从更近的浙江遣了将过去。结果弄巧成拙,不仅匪没剿成,还有部分福建士兵因不服这位将领行事作风,也叛变了。于是,确实如鲁克所说,顾临又再一次被想起来。
顾临问道:“你消息倒是挺灵通,回来多久了?”
鲁克得意道:“我也是前天才来,刚好赶上昨天冯指挥使生辰,一起喝酒才听说的,我今天听说您回来就叫秦指挥来,想着必定是为了这事,所以就跟来了。”
秦皓奇怪道:“你又怎么知道大人喊我来的?”
鲁克又笑道:“我在街市上闲逛,看见你夫人独自一人在路边发呆,我跟她说话她也懒得搭理我,我就去你家准备告诉你的,然后就什么都知道啦!”
秦皓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可真闲!”
鲁克还待再说什么,顾临阻止道:“好了,说正事,福建卫所那边把兵变的具体情况,都传报过来了吗?”
“是。”秦皓应了声,便开始汇报他们得到的消息。
了解了大概情况后,几人又就着福建匪乱的形势,商讨起行军策略,秦皓和鲁克总是意见相左,针锋相对,争论不休,总要等顾临一锤定音,才能结束争执。如此在不知不觉中天便黑了,鲁克见重要的事情商讨得差不多了,那二人还在讨论细枝末节,没有结束的意思,只好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打断他们道:“大人,我们先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顾临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天色已晚,想着应溪一定还等着他吃饭,忙安排道:“秦指挥明天抓紧召回民兵,最短时间内集结,鲁指挥你那边也是,最快速度拨一部分人来,但安王那边不能完全不管,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鲁克见他说完便收拾桌上纸笔,不再言语,又试探地问道:“然后呢?”
顾临抬眼道:“没其他事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鲁克不可置信地哀嚎道:“我的大人,您府上的饭菜是金子做的吗?我都饿得不行了,就不能留咱们吃顿饭吗?我来这这么多次,可连粒米都没尝过。”
“谁请你来的?”顾临已站起身往外走,急着去同应溪吃饭,“我没空招待你。”
这时门外的平安听到动静,推门进来问:“大人忙完了吗?夫人问能不能请鲁指挥和秦指挥一起吃饭?”
顾临疑惑地看了眼平安,平安忙道:“秦夫人也在这里。”
应溪也从来懒得待客,不会无缘无故有此举,顾临想起鲁克刚刚也提到冯珂,于是看向还在笑鲁克的秦皓问道:“你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秦皓还没从刚才战术演练的畅快中抽离出来,此刻想起来,笑容渐渐消失在脸上,鲁克见状又不客气地笑起来:“不是错事,是喜事,他娘往他屋里送了个小夫人,咱们等着喝喜酒吧。”
秦皓没好气地白了鲁克一眼,顾临大约明白了应溪的用意,问秦皓道:“你也想娶吗?”
秦皓老实回答:“当然不想,只是我娘……”
“秦指挥,我不想过问你的私事,但是阿梨想帮你,我自是要助她的。”顾临打断他直白道,“我记得你从前不顾一切想要弥补亏欠,我还以为你早明白,许多事不是你事后想弥补就能弥补的。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如今是好了伤疤便忘了疼,又要重蹈覆辙吗?”
顾临说完就先往外走去,秦皓愣在原地,好像突然惊醒,当初的悔恨之情,确实已经渐渐淡忘,可那是因为冯珂的存在,抚慰了他,他当然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一旁的鲁克看他呆呆愣愣的,拉着他也往外走:“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多大点事啊,快去吃饭吧,饿死了都!”
饭桌前,已喝完一碗汤的冯珂,对朱妈的手艺赞不绝口:“这汤也太好喝了,我还要一碗。”
朱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立马又给盛了一碗递过去,又语重心长对应溪道:“姑娘,你也该像秦夫人这般吃才行,你看你都六个多月了,比秦夫人这五个多月的肚子,还小不少呢,这样孩子怎么长得好?”
应溪大口将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完,也让再盛一碗,朱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冯珂听了在一旁默默算了会道:“那
还有两三个月,岂不是差不多过年的时候生?”
应溪答道:“嗯,应该过完年正月里,过不了十五吧。”
“今年闰月,要不该是年前。”朱妈接道,“年后也好,不然坐月子整日里在床上,看不到年节里的喜庆,今年姑娘要好好过个年才是。”
“是呢!”应溪想起去年过年还是在病床上,她也想好好一起过个好年。可是秦皓和鲁克已经在顾临书房待了很久,他们大概还是要去福建的,也不知年前能不能回来。她想到此,不免有些难过。这也是她劝冯珂来和秦皓吃饭,打个照面的原因,她怕事情纠结在这里,拖上几个月,肯定不是好事。
此时,顾临几人前后走了进来,朱妈上完菜,退了出去。应溪站起来笑道:“不好意思,我们饿了,已经先喝汤了。”
顾临走到应溪身边,扶了她一起坐下。秦皓也在冯珂身边落座,冯珂仍气呼呼的,把椅子往应溪身边挪了挪。
落单的鲁克一本正经回应道:“夫人客气,是我多余了,若不是夫人,我是连口饭都落不着呢!我必不会忘了夫人的恩情。”
应溪好笑地看了顾临一眼,顾临无语道:“有的吃就快坐下吃吧,就你戏多。”
“好嘞!”鲁克高兴地在顾临和秦皓中间的位子坐下,看着右边顾临已拿起筷子给应溪夹菜,左边秦皓还皱着眉发愣,忙悄悄踢了他一脚,朝顾临这边努了努嘴。秦皓反应过来,也给冯珂夹起了菜,可筷子才伸过去,冯珂将碗往旁边挪了挪,秦皓只好又将菜放到自己碗里,叹了口气。
鲁克也摇头叹息,决定还是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开始大快朵颐。
应溪看着他们笑道:“秦指挥,我和冯珂好久不见,想留她在这住几天可以吗?”
秦皓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冯珂,才回道:“阿珂愿意就好,我自然没有意见。”
应溪点头继续道:“好,那你回去可要说清楚,是我偏要留她,她才不忍心拒绝我,别让你母亲误会了。”
秦皓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顾临提点道:“秦指挥刚好回去能心无旁骛,把手头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妥当了,等都清静了,再来接人。”
应溪赞许地看了顾临一眼,顾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可秦皓却拱手道:“是,大人交代的事情,我会尽快办好。”
应溪扶了扶额,鲁克也差点给噎着,他咽下嘴里的饭菜笑道:“你们这妇唱夫随的,结果对牛弹琴。”
冯珂也冷笑道:“人家根本不领情,你们何必白费力气?”
秦皓听他们这么说,才回味过来,忙解释道:“是我脑子不灵光,我现在听明白了,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你等我把人送走,跟我娘说清楚,再来接你。”
冯珂心里总算畅快一些,却仍是冷哼一声:“你先说到做到再说吧!”
“好了,皆大欢喜,皆大欢喜!”鲁克又踢了一脚秦皓小声道,“有点眼力见,现在可以夹菜了。”
秦皓忙又笑着拿起筷子给冯珂夹菜,冯珂没再拒绝。
应溪看着也松了口气,吃了几口饭菜,才似不经意间问道:“你们是不是过几天就要走?”
顾临点头道:“是,大概五六日,准备好了就走。”
冯珂听了愣了愣,也转向秦皓问道:“你也要走吗?”
秦皓也点了点头,冯珂忍不住的失落,从前她也能一起去,可自从有了孩子,她只能等待。一时间要离别的怅惘,让她余下的怒气也都消散不见了。
“这次要很久才能回来吧?”
应溪的话语虽然很平静,可顾临仍听出了落寞,让他一时间竟觉得很难说出口。
也等着回应的冯珂半晌没听到回答,又问询地看向秦皓,秦皓忙答道:“总要两三个月吧。”
冯珂气闷得脱口而出:“你干脆等我生了再回来好了!”
秦皓无言以对,有仗要打他又不能不去,但他也理解冯珂的不开心,只好沉默。
鲁克忙打圆场道:“秦夫人也是女中丈夫,当知大丈夫志在四方,这次不凑巧,以后有仗我们再一起去打啊!”
应溪也笑道:“对啊,不凑巧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冯珂本来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也不再说什么。
顾临看着始终笑着的应溪,心中难过不舍,可于公于私,这一趟他都是要去的。
第105章 夜话她好像再不怀疑他们会有很长的未……
应溪安顿好冯珂,往回转时已经二更时分,远远望向寝屋的方向,依然漆黑冷寂,顾临大概还在书房忙碌,没有回来。她停住脚步,想去书房陪着顾临,可又怕他时间紧迫,事情太多会打扰他,想了会还是又撑着腰,抬起脚步,依旧满腹心事缓缓往回走去。
房门被推开,伴着吱呀声,月光先一步潜进了屋子,填满了里面的空空荡荡,更显得清冷。她不由叹了口气,下意识低头要跨过门槛时,却发现身边又多了个影子。
她正要回头,顾临已上前扶住她:“小心。”
两人一起进了房间,应溪才笑问道:“你就在我身后吗?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嗯。”顾临关上门,又走到桌前去点蜡烛。
他回来远远看到应溪,便追了上来,可她走走停停,好像心事重重,自是没有注意到他。他追到门口,刚好听到她那声轻轻的叹息,更觉得难过落寞。
应溪见他不再说话,上前走到他身侧,烛火亮起那一瞬,才挽住他问道:“怎么啦?”
顾临转过身,面对着她抬眸道:“我又让你难过了是不是?”
应溪望着他那双烛火映照下,满是怜惜的眼,刚刚那一些惆怅,早不知抛到了哪里。她伸手想去抱他,可肚子已经很碍事,她只好笑道:“是很难过,我想好好抱抱你都不能了。”
顾临看着她已不那么灵活的举止,笑着微微蹲下身,拦腰把她抱起来:“那我抱着你就好了。”
“快放下来。”应溪惊呼出声,怕他承受不了,“我现在太重了。”
“不重,我好多了,能抱得动。”顾临说完便将她抱到床上,自己也坐到床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从背后抱住她,应溪见他确实有气力了些,忙欣喜地抬头问他道,“最近咳嗽是不是也不怎么犯了?”
“嗯,都好多了。”顾临点头,又伸手轻抚着她隆起的腹问道,“是不是很累?”
“还好呀。”应溪沉浸在顾临越发好转的喜悦中,他似乎恢复得比他们预想得都要好。
顾临趁她心情正好,又提议道:“就让朱妈多寻两个人照顾你吧?我也放心些。”
“不要,不是早说好了吗?我能照顾自己,我早就不习惯许多人跟着了。”应溪忙阻止他,握住他的手笑着告诉他,“朱妈都已经在张罗寻乳母了,找两个可靠的人照顾孩子就好。”
“嗯。”顾临只好作罢,更搂紧了她,沉默了会才又道,“应溪,我年前一定回来陪着你,等孩子出生。”
应溪正摆弄着他的手指,闻言笑道:“恕我直言,也不需要你,你在也帮不了什么忙,还是忙你自己的事要紧。”
顾临却在她耳边轻轻笑道:“是我需要你好吗?我需要你陪着我。”
那声音温温软软,却拨弄着应溪的心弦,她垂眸笑了笑,张开手与他十指相扣,不再嘴硬:“承川,我也想你陪着我,但我不想你为我分心。你的安危才最重要,我和孩子总是会在家等着你回来的。”
“我有把握,不会冒进的。”顾临笃定道,“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有在关注那边的形势,其实没那么复杂,很快能解决。”
应溪疑惑地看着他,上次他回来时就告诉过她,福建近来剿匪连战连败,杨威也因此受到弹劾,他急于尽快结束这场因为自己的昏招带来的纷扰,但并没有合适的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所以他只好放下之前的嫌隙,来找顾临,但顾临以身体不好为由辞掉了。
她原还以为顾临这次是迫不得已,如今看来他是别有目的,她挑眉问道:“你上次推辞是欲擒故纵吗?”
顾临笑答道:“是,但也只是试一试,而且也不能全天下的仗都指望我去打罢。我原先是想着能辞掉也好,我便能好好陪着你。但如果他愿意多给些诚意,那接着也无不可?反正都没损失。”
应溪好奇道:“所以究竟是什么诚意?”
“是你爹的案子。”顾临缓缓说道,“这次又突然兵变,杨威实在按捺不住了,他如今已是次辅,怕此事再闹大被牵连位置不保,所以主动承诺只要我尽快帮他平了福建之乱,就会助我为你爹洗脱罪名。”
应溪听了,心中激荡,原来终究还是为了她,也不无感慨,真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她又问道:“他又怎么知道你的打算的?原来你已经在着手这件事情了吗?”
“嗯,其实当年我还在翰林院的时候,朝中还是有人为你爹鸣冤的,但都被当时的权宦刘林打压,最后才渐渐没人敢再提。所以我这段时间在联络当初那些人,希望还有心的到时候也能一同上书,促成此事。我并没有很避讳,所以杨威也知道,并且此前有些阻挠。”顾临解释道,“如今他愿意以此来交易,内阁有人助力,那事情更会顺利得多。只是我即使给你爹洗脱冤屈,也有这许多算计,我怕你会介意,也不知能不能成事,所以一直犹豫着没告诉你。”
“怎么会呢?就该多算计他们!他既然承诺得如此痛快,想来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那么难。”应溪笑道,“只是真的能如此顺利吗?跟做梦似的。”
顾临难得地保守道:“是没那么大阻力了,但不到最后并不敢松懈。”
“嗯。”应溪清楚他是不想她有过高期望,以免事情遭遇挫折会失望难过,也就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这次去福建,会不会见到南剑双溪楼?也不知道我那幅画画得像不像?”
就是他们结缘的那副画所画的地方,辛稼轩登了这座楼写下那首《水龙吟》,是对国家兴亡的忧虑,是对自己壮志难酬的无奈。
“我正想告诉你这件事呢,倒真有机会去看一看,等我回来告诉你像不像。”顾临忙笑着应道,“不过你那时怎么就想要画那里?”
“年少不识愁滋味呗。”应溪仔细回忆了会,自嘲道,“不过读了首词,就觉得自己体会透彻了人家大半辈子的忧愤和悲凉,还真敢画呢!所以我爹瞧不出我画了什么玩意,倒是被你看出来了。”
顾临也好笑道:“那时候是十五岁吗?”
“嗯。”应溪也跟着笑起来,“你不也就十八?两个没吃过苦头的小孩子,可真是愁到一起去了呢!”
顾临被她逗乐了,两人依偎在一起笑了半天,直到停歇了,他才略微低落地开口道:“应溪,不过那首词就好像谶语一般,我如今倒确实能体会一些。”
“嗯?”应溪依旧靠在他怀里,摩挲着他的手,示意自己在听。
“我之前还期望过,或许换了君王,整个朝局会有新的气象,从前我上书不被理睬的举措,或许在新朝可以大展身手。”顾临见到应溪,就好像有许多心事要同她倾诉,“可不过短短几个月,我便觉得自己天真得可笑。先帝是不理朝政,当今圣上却是极会玩弄权术,他登基伊始,整个朝堂的重中之重就是大议礼,他自己开启了争端,只要投他所好,支持他所为便能获得重用,平步青云。他们极不同却又根本一样,他们都看不见民生疾苦,看不见积弊已深,更不要谈兴利除弊。这般下去社稷只会积重难返,百姓继续水深火热,而我也都只能看着,无能为力。所以与辛稼轩的境遇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应溪明白他的心境,却笑他道:“那你可不如他呢,他词写得好,几百年后还有人感慨他忧国忧民、壮志难酬,你又不写诗词,以后都没人记得你。”
顾临一腔苦闷不知被她歪到了哪里,心中好笑,却故作难过道:“这时候你不应该安慰一下我吗?”
“好呀。”应溪从善如流,转头扯了扯他的衣襟,待他不明所以微微低了头,才笑着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顾临反应过来,心中暖意融融,不自觉笑起来时,应溪已经转过身握着他的手认真道:“承川,其实不过是你对自己有太多要求,你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多更好,所以才有那么多感慨和不如意。一个人不可能扶大厦之将倾,你或许改变不了根本,但在这样的处境下,还能护得住一方百姓,在我心里,你就已经十分了不起了呀。”
“应溪,谢谢你哄着我开心。”顾临此刻心里哪还有什么苦闷,他甚至觉得自己费了那么多口舌,只是为了博得应溪这般待他。
“那你真的开心了吗?”应溪轻笑着问道。
“真的开心。”顾临肯定地回应,“有你在我身边就已经很开心。”
“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要开心,我会一直想念你的。”离别的感伤说来就来,应溪拉着他躺下,枕在他肩上,紧紧抱住了他。
顾临安慰道:“等孩子出生了,以后到哪里我们都一起好吗?”
“孩子那样小,怎么一起?”
“那就把孩子丢下给朱妈,我们俩一起。”
“那我也会想念孩子的。”应溪苦恼着,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孩子,孩子的,好像有些生分,是不是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
顾临想了会道:“那乳名就叫‘念儿’可好?”
“‘念儿’吗?顾念?”应溪念叨着,“更像是女孩的名字,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顾临笑道:“都好,像你最好。”
“我倒希望像你呢!”
“那就各像一半吧,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我们的孩子。”
“那也很好。”应溪笑应着,却想象不出那该是什么样子,但总之应该是很可爱的。
她在摇曳的烛火下,同顾临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将来的打算,直到迷迷糊糊睡去,好像再不怀疑他们会有很长的未来。
第106章 隐瞒她已经听明白了,前面好像有一个……
转眼间便到了腊月里,大概让几个月的国丧压抑久了,不过才十五,大街小巷已处处洋溢着年节的喜气。阳光正好,应溪和冯珂靠在院中懒懒得晒着太阳。
自从顾临他们走后,冯珂总是三天两头出现在这里,朱妈一见着她来,就做了许多点心送过来。冯珂谢道:“朱妈,虽然我很喜欢吃你做的点心,但也不必每次都费心做这许多,我都不好意思再来了。”
应溪笑她道:“你就差在这长住了,还不好意思来呢!”
冯珂吃着点心瞪她:“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是怕你孤单寂寞才来陪你的,再过十来日,等秦皓他们回来了,你请我来我都不来了。”
朱妈忙笑着道:“那可不能不来,秦夫人在这,都能带着我们夫人多吃些,她这段时日长好了些,都是秦夫人的功劳。明天,后天,以后天天都来好吗?我变着花样给您做好吃的。”
“好,某人嫌弃我,我偏来!”冯珂听了得意地看了应溪一眼,朱妈应和地点了点头:“对,就该天天来,做个伴多好!”
应溪笑着也拿起一块点心道:“朱妈,这点心还有吗?可儿和羽儿都爱吃,要有的话给他们留点。”
“有有,做了许多,我这就去给装起来,让人给送去。”朱妈说完就急着要回厨房,应溪喊住她道:“不用送,下午我回去一趟,带去就行。”
朱妈又转头走回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姑娘,舅老太太说是得了风寒,今日早上特意带了信来,让你这么大肚子,最近别回去了,染上病气就不好了。我让人送一趟快得很,两个小娃也能早些吃到。”
“要紧吗?”应溪不免有些担心,还特意带了信,肯定病得不算轻。
“说是不妨事,看过大夫了,让养些日子就好,就是怕你回去把病过给你,才特意来传了个话。”朱妈说着便往回走,“你们好好
吃着,我这就去安排。”
应溪看着朱妈走远,总觉得有些古怪。
冯珂连吃了几块点心,见应溪沉默不语,开口问她道:“你说他们这次打完仗,是不是很久不用打仗了?”
“谁知道呢!”应溪回过神,摇了摇头,“你爹这次不是留在永州吗?是在防备安王吧?”
冯珂皱眉道:“我从十几岁时就听我爹他们说安王有反心,这都多少年了?我觉得要反早该反了,那王雄不是安王的人吗?被顾大人整得蔫了吧唧的,整日夹着尾巴,也没还手之力,看着他们也没实力反。”
应溪不以为然:“这不正是可笑之处吗?大家都知道王雄是安王的人,但明面上就是除不去他,虽说把他架空了,但到底不踏实不是?”
“不过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冯珂甩甩脑袋,转而道,“近日里就我来,楚云没来吗?”
应溪回答道:“她有身孕了,最近在家养着。”
冯珂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在家是闷得慌,难怪今日我从进门起,朱妈就一直让我来得更勤些,多陪陪你呢!”
“是吗?”应溪更觉得奇怪了,她在家也是有许多事情做,从来不会闷着自己的,朱妈最清楚了,为何今日总如此热心邀冯珂相陪?好像刻意不让她出门似的。她想了一会还是决定探一探,总好过这般疑心,便对冯珂道,“你帮我个忙可好?”
于是不一会,冯珂就拉着应溪要请她去茶楼听戏,朱妈听了只嘱咐小心些,并没有十分阻拦,倒让应溪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不过她走到大门时,还是问了句门房道:“今日白衣巷那边谁来送信的?”
她也不过随口问问,自从上次出事,顾临也在白衣巷安排了人保护,来送信的她也不一定认识。
门房听了却不解,只老实答道:“回夫人,今日里到现在,只有秦夫人来。”
应溪闻言心中惴惴,上了冯珂的马车,便直奔白衣巷而去,冯珂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些不好的预感。”应溪摇了摇头,“希望是我多心了。”
马车缓缓在白衣巷停下,应溪让冯珂在车上等她。自己走去了小院,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如往常般见到可儿和羽儿奔出来相迎。她走进去见门也没上锁,便又唤了几声,半晌才有开门声响起,是张兰从郑氏房间走了出来,看着她责备道:“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朱妈没告诉你,娘病了让你不要来吗?”
“我不放心,就回来看一眼。”应溪听了略微松了口气,不过仍旧担忧,“嫂嫂和可儿他们呢?”
张兰道:“他们都去舅舅家了,没什么事,娘身子弱而已,过几日就好了。你都快要生了,别再老往这跑了,快回去吧。”
“我先去看看舅妈。”应溪上前几步要进去,张兰却一把抓住她:“她才睡,她就怕把病气过给你,你进去倒让她不自在。”
应溪只好停下来脚步,张兰又拉着她笑道:“真没什么,我也要走了,你坐马车来的吧,也捎我一程?”
“姐姐,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应溪仍旧觉得不安,舅妈病了,秀珍按理不可能不管的,“嫂嫂有什么要紧事,刚好这个时候回去?”
“还不是她哥那些破事!”张兰只好半真半假道,“郑孝那个畜牲上回把他爹娘都气得半死不活,发誓要改过自新,这才多久,也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就因为娘又病着,秀珍才带着孩子一起去的,我也是刚回来听娘说才知道的。”
应溪半信半疑地盯着张兰,正在这时,郭云急切的声音传来:“娘,娘,出大事了!舅妈……”
他飞快地冲进院子里,才发现应溪也在,立马噤了声,应溪再也没有怀疑:“还要瞒着我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兰此时也无法再镇定,她急急问郭云道:“你舅妈怎么了?”
郭云浑身发抖,听他娘问,再也憋不住哭着说道:“我才寻去舅爷爷家,就见那里围满了人,他们说舅妈把表舅杀了,我吓得赶紧就跑回来了。”
张兰和应溪惊慌地对望了一眼,急急赶到秀珍娘家时,看热闹的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县衙的衙差们也才到这里没多久,有几个正在外面问询看到经过的邻里,因着张进的关系,认得张兰和应溪,见着他们。便将二人引了进去。
应溪此刻仍是一头雾水,来的路上,还是任凭她怎么问,张兰都只有那几句话,反而一直劝她快回去,她当然不能听,她不明白秀珍怎么会因为张兰说的那些,对自己亲哥哥下这样的手?
郑家的院子里充斥着哭骂声,秀珍坐在门口,痴痴呆呆,面无表情,身上有许多血渍,二人才快步到秀珍身边,就见有大夫从里屋走出来,一个捕快拦住他问情况,应溪认真听了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原来郑孝虽伤得不轻,但似乎并没有性命之忧。
可就在这时,秀珍她娘李氏从里面冲出来,哭骂着对秀珍拳打脚踢,张兰忙将旁边差点被撞到的应溪拉到身后,又护到秀珍身前,一把将李氏推开。李氏跌倒在地,更是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儿子要有个好歹,你们都不得好死!”
郑父和梅香听到动静,也都跑了出来,应溪原以为张进也在里面,看郑孝伤势如何,此时才发现他竟不在这里,这么大事,他怎么没来?可儿和羽儿又在哪里?
她正想着,张兰已气愤地回怼道:“你到底有没有心?就你有儿子吗?你怎么下得了手打她,你儿子才不得好死呢!”
心如死灰的秀珍听了这话,终于又哭了出来,声音绝望哀凄:“我也不想的,我只想我的可儿和羽儿回来?我求求你们行行好,让大哥把孩子还给我好吗?我求求你们……”
她边说着边站起身,还要去找她大哥,可大概因为悲伤过度,才走了两步,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张兰眼疾手快,忙一把将她扶住,才没摔在地上。应溪虽还不清楚状况,却莫名感到害怕,这事比她想得要复杂得多。
一旁李氏才被梅香扶起,见秀珍如此,才渐渐恢复了些理智,嘴里还要骂的话,也憋了回去。郑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一旁的捕快说:“都是家务事,我们不告,还烦各位衙差大哥就此回去吧。”
衙差们自然都喜闻乐见,可梅香却拦道:“凭什么不告?你们就让他白白挨几刀吗?我可不依!”
“他活该,死了都活该!你怎么有这个脸的?”张兰被她这话气极了,“你敢告老娘撕烂你的嘴!”
“姑奶奶我怕你个婊子不成!”她俩从来不对付,动手惯了的,梅香说着便上前要揪张兰的头发,应溪身旁的护卫见状,立马挡在了张兰前面,应溪又吩咐了另两个,先把秀珍扶到马车里去。
梅香突然被挡得退了几步,好像才见着站在后面的应溪,立马冷嘲热讽道:哟,可算见到表姑娘大驾了,既要做缩头乌龟,这个时候又来做什么?你把她带走,我也是要告的!”
“闭上你的烂嘴!”张兰手上一空,也跃跃欲试上前要动手,应溪忙一把拉住,她越发听不明白:“姐姐,你先别动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可儿和羽儿怎么了?”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呢?”梅香不等张兰开口,已经冷笑道,“明明你才是罪魁祸首,现在还要在这装无辜,你们还要把所有错都怪在我男人身上,凭什么?就凭你飞上了高枝,所有人都要捧着你吗?我们虽是市井小民,也受不得你们这样欺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张兰几次想打断她,都被应溪制止了,等她说完,张兰又开口要骂回去来掩饰时,应溪又正色道:“姐姐,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瞒得住吗?”
张兰在她执意跟来时,就知道不可能再瞒得了她,不过是最后在挣扎,这时候再没有了法子,应溪问她道:“谁让郑孝把可儿和羽儿带走的?是因为我?”
“你们护她可真护得紧呢!”梅香又抢先开口,“连自己家孩子的死活都不顾,也不让她知道,你们是不是脑子不好?人家要的是她,她自己不去解决,孩子怎么回来?她现在傍上了大官,人有权有势,这些对她有什么难?你们早告诉她或许人都已经找回来了,来难为我男人做什么?他也是被逼无奈,砍了他几刀又能有什么好处?”
张兰简直要被她气炸:“被逼无奈?到底谁逼他赌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们阿梨欠他的吗?为什么他闯的祸都要阿梨来解决?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梅香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大笑了几声才道:“我要有什么良心?你们得
了她许多好处,愿意护着她,可与我有什么相干?她但凡当初想着我们点,吹吹枕边风,给她郑家表哥也谋个像样的差事,我们至于落得这般田地,被人拿捏成这样?我们也是受了她的连累不得已!若那两个小的真活不成了,那也都是因为她的吝啬,可不要把锅扣在我们头……”
“啪”一声响,梅香还要说的话,被一巴掌打断,她意外地看着应溪,这位表姑娘从来都是连架也不会同人吵的,现在竟然把她扇得耳朵嗡嗡响,她本能地想还手,可手才挥出去,就被人推搡在了地上,她嘴上仍旧骂道:“周梨,你个贱人,你凭什么打我?”
“你不是很清楚我现在有权有势吗?我就打你怎么着?”应溪这一巴掌打得也并不轻松,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才沉声道,“你最好祈祷他们好好活着,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你们!你要敢告我嫂嫂,我现在就能把郑孝抓进去!不信你试试?”
梅香一时间被震慑住,不敢再言语。
应溪说完,便向屋中去找郑孝,到底为什么?他才最清楚。可她浑身不住颤抖,因为她已经听明白了,前面好像有一个深渊在等着她。
第107章 咫尺老天总是在她以为离美梦近在咫尺……
应溪坐在白衣巷的梧桐树下,才明白往常热闹的小院,为何今日寂静无声。她也才想起来,已好几日不见马齐,想来应是同张进一起去寻孩子了。
她以为风平浪静的日子,原来一直暗潮汹涌。郑孝早一两个月前,便落入了这个圈套,这段日子一直被逼着扮演改过自新,浪子回头的角色,不仅对父母孝顺,对两个外甥也十分疼爱,时常会给他们买些吃的玩的,也带他们出去玩过几次,所以最后一次带他们走,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包括顾临派去白衣巷的人,谁都没想到,他蓄谋已久,把自己亲外甥带出了城,送到了赵宁的手上。然后回来传话,要想他们放人,就必须让应溪去见他们,可已过去五六日,张家连同马齐和朱妈,把这个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并没让她知道。
这个局筹谋已久,好不容易把人带走,现在没有达到目的,又怎么会轻易让他们找到?应溪怀疑人可能都已经带去昌州了,毕竟在永州附近,他们不一定能藏得住。
她思及此,近来因为好像看到曙光而满怀憧憬的心绪,早已消散不见。她觉得自己好像被诅咒了一般,老天总是在她以为离美梦近在咫尺时,给她当头棒喝,好像在嘲笑她怎么敢痴心妄想。
另一边张兰安置好秀珍,又去看了眼郑氏,再出来时看应溪仍坐着发呆,又叹了口气,过来劝道:“阿梨,你就先回去吧,再有消息一定去通知你。”
应溪依旧低垂着眼:“能有什么消息?他们的目标是我,是大人,你们一直瞒着我,能怎么解决问题?”
“你过不多久都要生了,我们告诉你,除了让你跟着着急,还能有什么作用?”张兰竭力安慰着,“我们告诉了马齐,他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帮忙想办法,跟告诉你不是一样的吗?”
“尽心尽力就够了吗?”应溪更觉心烦意乱,“他们能因为马齐尽心尽力,就把可儿和羽儿还回来吗?”
张兰本也六神无主,劝慰的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可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只好道:“你现在孩子最要紧,不要操心这些了,也许等顾大人回来,就有办法解决了。”
她也不过是一时心急,想稳住应溪,可应溪听了这话,突然抬头看她,更是心乱如麻,这事想来最后也是为了拿捏顾临,等他回来,让他如何抉择?而且这么久,谁知道可儿和羽儿又是怎样的处境,她如何能安心等下去?
应溪无助地捂住了额,心里的自责和愧疚根本找不到地方安放,她缓缓站起身,准备先去见一见刘贤。郑孝告诉她,因为她一直没有动静,刘贤这两日也进了城,在王雄府上。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一脸疲惫的张进走了进来,看到应溪先是惊讶非常,转瞬又被愤怒笼罩,应溪顾不上察言观色,只关心道:“有没有什么消息?”
“是秀珍去告诉你的吗?”张进不答反问,脸上的怒意已不容忽视,他暂时压抑着,竭力平静地劝应溪道,“阿梨,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早些回去吧。”
应溪当然不肯:“我不管?你们还有什么法子能找到他们吗?”
“那也跟你无关。”张进走过去拉住她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去。”
应溪正要挣脱之时,就听到开门声响伴着秀珍的焦急的声音:“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秀珍回来便已清醒了些,听到动静心立马提了起来,趿着鞋就跑出了门,可见只有张进一人,心绪瞬间又跌入了谷底,好像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她呆站了一会,又走到张进跟前小心翼翼问道:“究竟怎么样了?”
张进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他和马齐出城找了几日,现在看来赵宁和王雄为保万无一失,早就把人带得离永州很远了,不给他们一丝解救的机会。他此时根本无法可想,也没有什么能交代。他心里唯一清楚的是,不能让应溪掺和进来,于是又去拉应溪,想让她尽早回去。
应溪用力抽回手将他甩开,秀珍却一把抓住他问道:“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让我说什么?”张进隐忍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你不是答应了不会去找阿梨吗?现在又在做什么?”
秀珍怔怔地望着他,不可置信地吼道:“我在问你可儿和羽儿,有没有找阿梨就那么重要?比你的儿女还重要吗?”
张进依旧怒气冲冲:“你不要混为一谈!为什么要食言?你哥哥做的混账事,难道每次都要阿梨来收拾吗?你还有没有心?”
“都好好说话!”张兰见状忙插到二人中间相劝,应溪也才听明白张进在气什么,急忙解释道:“哥哥,你误会嫂嫂了,是我自己来的。”
秀珍却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没有心?到底是谁没有心?你到现在心里想的都只有阿梨吗?都这么久了,可儿和羽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是我走投无路,去求了阿梨就该死吗?”
“那就是理所当然的嘛!你们还要像上一次一样,逼着阿梨替你们受过吗?你不是不清楚后果,却还要告诉她,你说你究竟安得什么心?”张进仍认定了是她,自责道,“不是你该死,是我该死!是我无能,我们家欠阿梨的本就还不清,却还要一再拖累她。我以为你能理解,可原来你同你的家人,没有什么两样,都是这般自私自利,为了自己可以不顾他人死活,我也是瞎了眼,看错了你……”
“哥,你在说些什么!”应溪打断了张进的话,一旁秀珍怔愣了一瞬,渐渐松开了张进,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一个不稳,跌坐在了地上,张兰边去扶她,边无奈地对张进道:“真不是秀珍,都这种时候了,你们不要再吵了好嘛!”
秀珍慢慢回过味来,更觉得万念俱灰,她以为就算没有消息,最少她能得些安慰,能支撑着她再打起些精神。没想到连一丝安慰都是奢求,除了冷漠和指责别无其他,她推开张兰伸出的手,终于痛哭出声,嘴里直念叨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怎么不让我死了呢?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应溪静默地看着这一切,难过地问张进道:“哥,嫂嫂这些年如何待我的,你难道不知道?这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她今日为了逼问出可儿和羽儿的下落,砍了她哥好几刀,差点就出了人命,父母亲人不是她能选择的。何况你分明很清楚这件事起因是我和大人,你还说这些诛心的话,是想逼死她吗?”
张进见
秀珍如此,心有不忍,身心力竭地摇了摇头:“都说了这事与你无关,她自己哥哥做的事情,什么后果都该我们自己承担,我求求你别管了好吗?”
应溪也觉得身心俱疲:“哥,你到底凭什么强迫嫂嫂承担这些?你们为了所谓的恩情,为我做的还不够多吗?现在还要逼着嫂嫂也为我牺牲,然后再牺牲可儿和羽儿吗?你问过他们的感受吗?他们欠了我什么,我受得起吗?”
张进还想说什么,应溪却阻止了他,她缓缓蹲下身,又对秀珍道:“嫂嫂,哥哥也只是一时误会了,话赶话,你千万别想不开,再等几日可儿和羽儿一定会回来的。”
秀珍拉住她绝望地摇了摇头:“阿梨,我没有要逼着你为我做什么,真的,你别……”
“我知道。”应溪撑着腰站起来,对着他们几个一起道,“这本是我跟大人的事,不是你们该承担的,大人会解决的。如果他都解决不了,你们更不要放在心上好吗?”
她说完根本不再给他们劝阻的机会,就出了白衣巷。趁着马齐寻来前,又进了王雄府邸,刘贤早在等着她,很快便来到她跟前:“小姐,数月未见,还没来得及恭喜小姐……”
“你们这般有意思吗?”应溪没等他寒暄完,便开口问道,“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能放了孩子?”
“小姐见谅,我从无害小姐之心,只是世子爷此番以我项上人头相要挟,我为自保也不得已来这一趟。”刘贤赔笑着道,“条件很简单,只要小姐跟我们去昌州,孩子即刻便会送还。”
应溪早已有此猜测,可真听到还是慌乱,她竭力镇静地问道:“你们还是打算要反了吗?”
刘贤并不隐瞒:“安王筹谋多年,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新上位的那个可没上一个那般什么都不操心,早做准备总是好的,如今真说不准何时就会起事。上一回若不是事发太突然,也不可能轻易就让顾公子回来了,这一回王雄为了在安王面前争些光,既已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世子爷怎么可能不接着?”
原来都是王雄吗?也难怪与陆志远的手段如出一辙,想来是受了他的启发。应溪冷笑道:“安王和世子爷的大业,难道就靠着绑架稚子、胁迫妇人来完成吗?说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刘贤不以为然:“小姐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事成,没人会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应溪明白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可还是恍惚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我如今这个状况怎么跟你们走?”
“小姐若是能放下不管,顾公子重重部署下,自然没人能把小姐请出永州城,但是以小姐的心性,不可能的不是吗?”刘贤也叹息道,“一路上需要照顾的人,我都安排好了,毕竟顾公子来之前,世子爷也不想小姐有丝毫闪失的。”
应溪仿佛喃喃自语道:“你们这么大费周章,若是他不去呢?会杀了我吗?”
刘贤好笑道:“怎么可能不去?小姐你自己相信吗?顾公子怕是刀山火海也愿意为你去,何况只是请他来昌州共商大事。”
“共商大事?他若去了,怎么可能还有活路?”应溪的心好像坠入了冰窖,她已经十分清楚,这事无解。她若不去昌州,可儿和羽儿就不能活着回来,可她若去了,顾临定会去救她,大抵是要一命换一命的。
“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安王正是用人之际,顾公子这样的人才,只要他肯,安王定会奉为上宾的。”刘贤解释道,“他对小姐用情至深,也不是不会变通的人,为了小姐和孩子,料想也不会死守那些无谓的忠孝节义。日后成了大事,小姐也再也不用有是有罪之身的担忧了,到底有什么不好?”
应溪静静地听着,好像这些话他们不是第一次讨论,刘贤一点不了解顾临。他根本不可能跟安王同流合污,无关忠孝节义,他只是不会为虎作伥,为安王的私心,让老百姓陷入战火硝烟,生灵涂炭。所以这次只要他去了昌州,必死无疑,无论她有多重要,也不可能为了她苟且。
她也不想再与刘贤争论,只是忽而凄凉道:“赵叔,前几日大人来信告诉我,大理寺已经受理了我爹的案子,也许不久我爹真的能洗清冤屈,我也再不用担惊受怕了。这不也一直是你所想所求?若真能成,你还要继续效忠安王吗?”
刘贤听了,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此自然是好事,可我早已身不由己,也不甘心这些年的努力白费,这次也是真的帮不了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应溪说到此,也主意已定,她站起身道:“先送一个孩子回来吧,回来了我就跟你们走。”
刘贤思索了会道:“恐怕世子爷不会同意。”
“恐怕容不得他不同意。”应溪不容拒绝,“我嫂嫂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们送个孩子回来,给人留条活路不行吗?难不成剩一个孩子我就会不管?否则我就不去,你们空留着两个孩子有什么用?这笔账不会算吗?”
刘贤为难道:“他们已经被带到了昌州,传信让把人送回来总要几天,小姐是在拖延时间吗?”
“大人没有十来日回不来,我拖延这几日有何用?”应溪说着已抬起脚步往外走,没有再给商量的余地,“你们动作快些,先把可儿送回来,她一回来我即刻便跟你们走。”
她茫茫然走了出去,又茫茫然回了府,而后便躲进了房里,无声无息。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要抓不住了,她也再没出门。
朱妈不放心,终于以唤应溪吃饭为由,推开了房门,却见她低头静静坐在梳妆镜前,一缕残阳映照在了镜子上,也笼罩在她身上,竟让朱妈一时间有说不出的落寞和心慌。
她走到应溪身后唤道:“姑娘,该吃饭了,怎么叫了几声也不说话?”
应溪愣愣地抬起头,恍惚地看着镜子,眼前之人泪痕未干,黄昏的颜色也掩不住面上的苍白,她也没有要掩饰,无力地转身对朱妈笑道:“对不起朱妈,我没有听到。”
朱妈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慌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额上还有这么多汗?哪里不舒服吗?”
应溪心虚地垂了垂眸,此时刚好又一阵剧痛袭来,再抬眼时的笑竟显得惨淡:“朱妈,还麻烦你要唤稳婆来了,我快要生了。”
“这不至少还有大半个月吗?”朱妈大惊失色,但看应溪的痛苦神色,应该是没错,她慌里慌张地就跑了出去。
应溪觉得这痛一次比一次强烈,让她快承受不住,她打算先去床上躺着,看能不能缓解些,可那剧痛根本让她站立不稳。她一把撑住梳妆台,才没让自己摔倒,却不慎将上面的一盒丸药给碰了下来。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避子丸,心中更觉凄凉,当初在医书上看见这方子,既能避子又能催生,只觉得奇怪,何曾想过自己都能用上。
她咬牙承受着剧痛,可此时她的心更痛,她对不起她的孩子,可也只能祈求他平安出生,健康长大,其他所有的一切她都无能为力。
第108章 天涯可他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腊月二十五晌午,几匹快马勒停在了巡抚衙门门口。顾临最先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府门,身后跟着的程顺、平安和方大夫,俱是一脸喜气,才摆平了福建的糟烂事,又能赶在过年前回家,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畅快和欣喜。
门房听见动静,忙出来迎侯,却只是低头行礼,并没有如往常般笑脸相迎,他们往后院去,一路上遇见几个仆从皆是如此。顾临一心急着去见应溪,想尽快告诉她大理寺办案的最新进展,想详细跟她讲述南剑双溪楼的样子,
所以先也没在意,可接二连三的这般神情,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程顺当然也看出来不对劲,叫住一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仆从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清楚…”
平安急道:“那一个个都慌成这样做什么?”
仆从更低下头不敢作声,不好的消息,似乎谁也不愿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怕自己从此因坏消息牵累而被憎恶。
可他不知道,他这样不吭声才最是可恶且可怕,一行人都因此担忧起来。顾临莫名地不安,直觉恐怕事关应溪。他没来由想起元宵夜,因为她突然离去所生的惊慌,而此时相同的感觉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顺还待再问,可突然隐隐有婴儿稚嫩的啼哭声远远传来,他惊讶抬头,其他人也都循声朝同一个方向望去,方大夫眼里满是担忧,而顾临浸在这哭声里,已周身都是凉意。
府里哪来的婴孩?若是他和应溪的孩子提前出生了,怎么会阖府上下都是这样惶恐的神情?
而就在这时,朱妈伴着啼哭声急急跑了过来,错愕道:“大人,怎么就回来了?”
顾临似乎没听到她说的什么,艰难开口问道:“应溪呢?”
朱妈立马红了眼眶,疑惑里夹杂着控制不住的些微哽咽:“姑娘派人去给大人送了信,大人没收到吗?”
他们为了早些回来,抄了一段近路,并没有一直走官道,想来是因此错过了。毕竟离说好的归期也没有几天,他以为也没什么着急的事,需要快马加鞭去给他传信。
顾临此时脸色已然惨白,心存的最后一点侥幸,也都破碎了,他望向朱妈身后襁褓中的婴儿,一时间竟不敢去问是什么消息那样紧急。
朱妈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心里更为应溪的处境忧心如焚,可瞧顾临完全不清楚状况,又怕他知道会承受不住,踌躇半晌,回身从乳母怀中接过孩子小声哄着,抱到顾临面前:“小念儿,不哭了,你爹爹回来了,让他抱抱好不好?”
念儿似有感应,真就止住了哭泣,睁开了跟应溪一模一样圆溜溜的眼睛,无意识地张望,顾临痴痴地望着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因为朱妈好像是要让孩子替代应溪,来安抚他。他移开目光,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又颤声问道:“应溪到底怎么了?”
朱妈见他如此,也无法可想,只好说道:“张进那杀千刀的大舅子把可儿和羽儿带出了城,给了安王的人,我们原本瞒着没让姑娘知道,可十五那天她还是发现了,当天就早产了。生下念儿没几日,她就将我们都迷晕,独自一人走了。她留了信说已派人去告诉大人了,让我们不要去找她,她自有办法。不过马齐清醒后和张进一起就去寻了,还没有回来。”
她一口气说完,又不住抹着眼泪懊悔道:“都怪我粗心大意,没看住姑娘,竟然到她走后,才反应过来,她大概是自己吃了催生的药,才……”
方大夫听到这里后怕得拍了拍手:“怎么如此胆大!”
顾临屏住呼吸听着,刚刚有那么一瞬,他还庆幸不是他所想最坏的结果,可此时他已大概明了了应溪的心思,真实的情形更残酷得让他痛彻心扉。他脑子里不自觉间,涌进了她的许多话,是那夜她坐在秋千上,向他诉说的她对她爹的恨和悔,还有对他的担忧。
“我恨他的大义凛然,满口为民请命,要为百姓多争一些活路,得罪了那样多的权贵,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妻儿也没有了活路……”
“我不该恨他,我想他活过来,只要他能活过来,我什么也可以不要。我可以在教坊司待一辈子,如果能换他活过来……”
“我只想你能护好自己,不要落得他那样的结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顾临猛地摇了摇头,摆脱这些想魇住他的声音,转身就走。他不敢再多看念儿一眼,也不愿再想下去,更不愿明白应溪的打算,他无法接受她的选择。
程顺和平安尚在震惊中,直到顾临已走出一段路才追上去,平安跟在后面问道:“大人,您要去哪?”
程顺则已拦在顾临身前道:“大人,我现在就派人去打探夫人的情况,昌州您万万不能去!”
“让开!”顾临哪里听得进去,他只想早点见到应溪,他不知道她如今那般孱弱的身体,要怎么承受奔波,又怎么面对安王那边的逼迫。
“马齐应当到了,定也会传消息回来的。何况夫人送的信,马上也会折返,大人请务必再等等!”程顺不肯让步,他清楚这就是安王的目的,只要顾临踏入昌州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顾临绕过他继续向前走,程顺又退后几步拦住他,如此反复僵持不下,平安跟在后面不知如何是好,顾临正要斥责时,平安看着不远处喊道:“是马齐回来了!”
顾临和程顺一齐看过去,马齐飞快地跑过来,鲁克也紧跟其后。大概也是去寻他,遇上了后面回来的鲁克才返回来。
他奔到顾临面前跪下,任凭平时再能言善辩,现在自觉失责,开口陈说竟变得十困难,他不敢看顾临,低头从怀中拿出一封未启封的信才道:“属下原该护在夫人左右,但夫人趁着刘贤不注意,悄悄塞了这封信给我,说发现十分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尽快告知大人才好去救她,让我务必亲手把信交到大人手上,大人看了就会明白,还让我把张进绑了和羽儿一起带了回来,所以属下才急急先回了来。”
顾临没等他说完,就已接过信,飞快地打开信封,朱妈和方大夫也都关切地跑过来,想看看到底什么状况?可见顾临抽出信纸展开,怔愣一瞬,又将纸张翻转过来查找,众人都才惊觉原来两面都空空如也。
马齐最先反应过来,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顾临仍旧拿着信纸,木然地抬手制止,因为他确实看到信纸上空无一字那一刹那,就明白了应溪的用意,她根本心存死志,不过是不想马齐跟着她白白送死,她想尽力保全每一个人,马齐的自责必定也是她不想看到的。
顾临原本还想欺骗自己,可应溪的打算愈发清晰,他再抑制不住内心最深处的绝望和恐惧,也再压不住胸口的翻江倒海,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平安慌得上前去扶,他却一把推开,朱妈急得看向身边的方大夫,方大夫摇头示意应无大碍,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顾临弯着腰,等到气血平复了些,才胡乱擦了
擦嘴角的血迹,冷声问道:“是王雄吗?”
“是,夫人一走,我就派人去把他看住了,邢知府知道也派了人过去。”马齐依旧低着头禀报。
顾临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皮肉,痛悔自己的心慈手软和过于自信。他直起腰又举步向前走去,眼神冷冽如冰,程顺这下再不敢阻拦,只跟在他后面追了上去,鲁克难得全程没有开口,但也听明白了,也跟着走了,平安和方大夫以及马齐也都紧随其后,都出了门。只有朱妈仍站在原地,望向又哭起来的念儿,也泪流不止。
大门外顾临刚上马欲走,就见有人跑过来禀道:“大人,王道台听说您回来了,往西边跑了,我们的人被邢知府的人阻了,追赶不上,我特回来报个信。”
顾临听完拍马便往西津门疾驰而去,其余众人忙都上了马,一齐向西边奔去。
王雄先到了西津门,可能因为已近除夕,出入城门的人都极多,得排着队检查方能出城,让他一时耽搁下来。他知道安王被新帝忌惮,大概很快要反,本打算同刘贤一起去昌州,可要带的金银细软太多,没准备周全,他以为只要在顾临回来之前走就不要紧,可没想到就此被软禁了。今日若不是邢洵相助,他是怎么也不能逃到这的。
他原也想先躲在城里,可以顾临的威望,永州城里根本没人肯藏匿他,他只能快点出城以寻庇佑。此刻他在队伍中急得跳脚,因为走得慌乱,来不及备车备马,又怕被人追踪,不敢暴露官身以求优先出城。顾临上任以来,早和他撕破了脸,虽从未真的对他下死手,但他总还是忧心不已,只能求顾临此时顾不上他,只能安慰自己,万一顾临真的追来,光天化日之下大概也并不敢对他怎样,毕竟安王尚未反,他身上并没有实际的罪责。
可是害怕什么来什么,他正焦急万分时,就听有马蹄声传来,城门处聚集的人纷纷侧目,他还未看清来人,就听身旁许多声音在喊“是顾大人”,他吓得赶紧瑟缩起来,恨不能钻到地下,根本不敢回头再看,不过耳朵比平时要灵敏百倍,时刻注意着动静。
顾临等人在城门前停下,程顺和马齐才下马准备搜寻,就又有一队人马追来,邢洵急急下了马车,跑到顾临马前拱手行礼道:“顾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有要事相商,大人可否移步?”
顾临只在马上拱了拱手,直接道:“邢知府全权做主吧,我解决了王雄马上就要去昌州。”
“顾大人还请三思,切不可冲动行事!这二者皆不可为啊!”邢洵连忙阻止,他就是怕顾临如此行事,才放了王雄,才匆忙追了过来,果然不出他所料。
顾临面无表情道:“有何不可为?邢知府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主意已定。”
邢洵自然不肯放弃:“顾大人,安王一天不反,他就一天是王,王雄也一天是朝廷命官,除了圣上没人能奈他们何!您现在要杀王雄,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名,现在去昌州,岂不是自投罗网?”
“邢知府不必再劝,我此行怕是回不来了,还想那么多做甚?”
顾临说完便示意马齐和程顺继续找王雄,邢洵没想到他如此坚决,怕他当真出了城再无法挽回,还待再劝,前面王雄趁着这个档口,已跑出城门,程顺眼尖大喝着追上去:“官府拿人,无关人等闪开!”
顾临拉起缰绳也要去追时,邢洵才反应过来,生怕顾临抓到王雄将他活剐了,给安王留下攻击他的把柄,更怕顾临就此出了城,他挡在顾临马前,对着守城门的士兵大喊道:“快关城门!”
士兵们见是知府大人,不敢耽搁,迅疾地要掩上城门,程顺和马齐眼看着城门就要合上,越发加快了速度,可还是赶不上,王雄跑出去一段听到声响,回头看城门已然要合上,正大喜过望之时,眼见着什么东西嗖的一声飞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剑穿喉,睁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顾临在城门将要合上的缝隙中,看到了这一瞬,才缓缓收了弓,也大声命道:“开门!”
士兵们看看顾临又看看邢洵,不知如何是好,邢洵才从王雄已被射杀的震惊中回过神,想着既成事实,倒也没再纠结,当机立断跪倒在顾临面前,他身后带来的衙门众人自然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拦住了顾临的去路。
顾临皱眉看着邢洵,邢洵拜了一拜才朗声道:“还请顾大人以大局为重,万不可出城去昌州!想来夫人如此决定也是为了保全大人,大人何必一意孤行!昌州既有此举,怕是势在必行,届时不仅我永州危矣,恐怕大半江山都要陷入战火,大人职责重大,还请以万千百姓为念,留下来主持大局,以安民心!”
周围的老百姓听得这些,虽不明所以,但都知道顾临的重要性,以为顾临就此要走,也都跪下来,杂乱地跟着喊“顾大人三思”、“顾大人不能走”、“以百姓为念”等等。
顾临环顾着周遭,又想起孙谦的嘱托,一时间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不禁唾弃自己贪得无厌,才会有此恶果。可就算眼前再多阻拦,肩上有再多责任,他也不能因此放弃应溪。
他视若无睹,依旧不肯下马,漠然地对邢洵道:“朝廷不止我一个官员可用,可我夫人只有我一个夫君可倚靠,我若不去救她,眼睁睁看着她死,还算是个人吗?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又何谈护万千百姓?邢知府不觉得可笑吗?还请成全,让出一条路来,否则我可要得罪了!”
邢洵依旧跪着不动,顾临远远朝着城门边的程顺和马齐挥了挥手,二人会意,威逼着士兵们又打开了城门,而后一起折返,在人群中冲出了一条路,顾临微微调转了马头也打算从此处驾马出去。
邢洵见状连连叩首恳求,顾临咬牙不为所动,拍马要走之时,他身后一直不吭声的鲁克,趁其不备,驱马前行了几步,在他后脖颈狠狠一击,一旁方大夫看着不自觉皱眉眯眼撇了撇嘴,忙也上前到他身侧扶住他,顾临冷不防受这一下,眼前一黑晕倒过去,总算鲁克和方大夫一左一右护着,他才不至于栽下马去。
程顺和马齐还有平安忙都跑过来瞪着鲁克,鲁克却理直气壮道:“看什么看,你们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几人都收回目光不再吭声,他们自然都不想,可不知等顾临醒来又要怎么办。
漆黑的夜寂静无声,顾临陷在沉沉的梦里,明知是虚幻,却怎么也醒不来。他在混沌中四处寻找着应溪,终于在红烛摇曳处,看见她一袭红妆坐在床边,似乎在等着他。
虽瞧不见面目,可顾临确定那是他日思夜想的身影,他欣喜而又忐忑地走过去,轻轻揭开那方红盖头,应溪也随着他的动作抬眸,明媚地笑看着他问道:“承川,我的嫁衣好看吗?”
顾临迷失在她的笑容里,却满腔苦涩,仿佛都堵在了鼻喉间,哽咽不能言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应溪似乎被他的伤悲感染,也敛了笑转而噙着泪道:“可是不能了,来生我再来嫁你可好?”
“不要!”顾临挣扎许久,才喊出这两个字,他上前想去拥住她,可一阵风吹来,一对红烛同时失去了光亮,他在黑暗中也再找不见应溪,跌跌撞撞才渐渐在绝望中醒来,眼前却也是漆黑一片。他多希望只是噩梦一场,而应溪仍安睡在他身侧,可枕冷衾寒,哪里有一丝应溪的气息?
他又闭了眼,泪水熟练又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才发现早已泪湿了两鬓。他不想沉浸在无能的悲戚中,起身穿了衣裳,开门就走,才看见门前灯火通明,竟满院都是人。
邢洵和冯仑正来回踱着步,见到他醒来,忙一齐上前,顾临意识到恐怕出了事,可并不想听,边大步往外走边道:“谁再敢阻我,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鲁克在一旁,吐了吐舌头,此刻并不敢上前再触霉头,邢洵却顾不了那么多,仍跟在后面急道:“顾大人,昌州当真去不得了!”
顾临置若罔闻,冯仑跑过来拦在他身前道:“出大事了顾大人,酉时才传回来的消息,安王当真反了!”
顾临心中一沉,还是绕过冯仑继续往前走,邢洵则又挡在他面前抱拳道:“昌州官员不肯归降的,包括孙巡抚和秦都指挥使共十数人全都被杀了!还请顾大人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能以身涉险。”
冯仑更进一步:“安王号称有十万大军,已发布檄文要清君侧,接下来我们永安必定不能免于战火,若大人不在,整个永安,甚至整个江西都将是一般散沙,安王怕是很快便能攻占安庆,直指南京,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
不知道我夫人如今在昌州吗?“顾临听完看着二人恍惚地问道,“我若不去还与安王对抗,她还能有活路吗?”
“夫人大义,想是也不愿大人为她赴死的!”邢洵沉默了会,坚定地给予应溪以赞许,冯仑等人也纷纷附和。
大义?顾临心里弥漫着无尽的凄凉和哀伤,耳边一直回想着应溪的那句“我恨他的大义凛然”,她已为她父亲的大义牵连过一次,如今所有人又都期望着她为他的大义而牺牲。
他毫不客气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可马齐带着一个士兵又跪在了他面前禀道:“夫人的信折返回来了,大人看一看吧!”
“不看!”顾临早已清楚应溪会说些什么,理所当然地抗拒。
可那送信的小兵已将信呈到他面前:“秦夫人将信交给我时,说顾夫人再三嘱咐,务必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顾大人,也让顾大人务必要看信,否则她再不理会大人。”
顾临苦笑,犹豫了片刻,终是不敢不看。他接过信打开,是熟悉的字迹,可又明显地虚弱无力:“承川,不知你看到信是哪一天了,当下是腊月二十晨,念儿出生的第六日,刚刚我同她说以后要好好照顾爹爹,她开心地笑了,样子像极了你。但我要离开她了,写完这封信便要去昌州,原本想将信留在府中,等你回来终会看到,但又怕你归途中得知消息,会不管不顾地去昌州寻我,所以才想着把信送到你面前。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我会见机行事,尽力保全自己。不要想着用你自己来换我,你若冒险去了昌州,或者因为我被胁迫,我必先自行了断,绝不苟活累人,你清楚我能做到的。所以不想我死得更快,就不要以身犯险,好吗?”
“请原谅我这样自私,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再承受不了失去你,我不想再经历那般绝望的痛苦。若当真遭遇不幸,也请你少些难过,你还有家人,还有念儿,我愧对她,也只能指望你能多些弥补,好好护佑她长大,不要让她这么小就如我一般无父无母,无所依傍,好吗?”
“不过说起来,我这一生虽有坎坷,却也极幸运,少时有父母疼爱之至,后来又得你倾心相待,所念所求皆得圆满。何况还遇到了许多真心对我好的人,已然很知足,并没有什么遗憾。一切从我起,也由我止吧,不要怪责任何人,尤其是你自己。终究是命运弄人,既已极力争取过,也该坦然接受任何结局了。去做你想做该做的事,保重身体,勿念!”
信到最后,字迹已从无力变为无章,顾临从字里行间窥见了应溪逐渐克制不住的悲伤,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这竭力表现得冷静释然的笔墨上。
她竟还觉得极幸运,分明也会有怨有恨,却因为这所谓的幸运,而对自己本能的怨恨生了悔,为了她爹能活,愿意在教坊司待一辈子,愿意做任何事。如今何尝不是为了他的性命和道义,为了不让他为难,毫不犹豫地为他赴死?他和她爹一样,都以对她的爱绑架了她,让她愿意为了他们付出一切。她吞下了裹着蜜糖的毒药,心甘情愿成为了他们仕途和抱负的牺牲品。
到底怎么能没有遗憾?原本马上就可以为应溪正名,她再不用担惊受怕,再无后顾之忧与他在一起,他们还有了可爱的女儿。光明只有咫尺之遥,却倏忽间,又远在天涯。
他握着信,茫茫然继续向前走着,想走出这片黑暗,可眼看着朱妈又抱着小念儿在他面前跪下。
他顿了脚步,悲凄地闭上了眼,当初他怎么能想到,他为牵绊住应溪而想要的孩子,如今却成了应溪困住他的枷锁。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只为让他好好活下去。
可他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第109章 天光相信我们都能得见天光
安王对至高之位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并为之筹谋十余年,这是昌州历任官员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们大多明哲保身不管不问,也有与之对抗向朝廷揭露其罪状的,但基本都因此而遭到迫害。因为安王上下打点,重金贿赂了阁臣和得宠的宦官,让他们求报无门。
而收受贿赂之人,也并非真的愿意看到安王造反,不过是藩王之乱历朝历代都不少,而能成事者绝无仅有,因而觉得安王有贼心未必有贼胆,先享了送上门的好处也无不可。
安王也因为相同的原因,迟迟不敢起兵,才会在先帝突然驾崩时,会孤注一掷想让赵宁争做嗣子,名正言顺即位。可最后的失败,让他没有了退路,新帝对他的野心一清二楚,竟赶在年前下令要收回他千方百计得来的护卫权。
他一直借此光明正大招兵买马,可以说是他最核心的力量,新帝此举太过心急,无异于要拿办他,于是他在最得力的两位谋士吴实和徐正的劝说下,决定不再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先下手为强,想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计划是迅速攻下南京,抢占半壁江山,截断朝廷命脉,继而北伐。现在的局势,要达成这个目标其实并不难,昌州官员已尽数被诛或归顺,整个江西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占领南康和九江,巩固后方,然后沿长江顺流而下,先围安庆,再取南京,南京向来空虚,等朝廷反应过来,怕是安王已在留都称帝了。
唯一让他们有些担忧的变数就是顾临,安王本还懊悔上回错失了良机,不过似乎上天都在帮他。顾临将永安匪乱收拾干净后,这几个月一直在忙置县的事,早已交回了部分兵权,手上如今并没有多少兵,协助福建平叛是够了,但如今安王不仅有护卫和收编的山匪,还控制了昌州周边的所有衙役和卫所降兵,数量已经数倍于顾临的官兵,何况那点官兵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又有些距离,大概构不成什么威胁。
只是顾临在永安的号召力,仍让他们都放心不下,而恰巧这时候,赵宁将卢应溪抓了回来,他们都知道这个女人之于顾临的重要性,认为能以此拿捏顾临,于是更没了后顾之忧,真的说反就反了。
不过几日,安王的手下将领,已经如他们所料,顺利打下了南康和九江,除夕之夜,安王府热闹欢庆,洋溢着局势尽在掌控的喜悦,应溪纵使被关在最僻静的角落,也没有被这热闹隔开。
安王大约真的还是想将顾临拉到自己阵营,对她除了幽禁,倒没有其他任何苛待。震天的爆竹声中,守卫打开了她的房门,仆从提了食盒进来在桌上摆起来,守卫看了已上桌的几碗丰盛的菜,抱着胳膊对着另一边的守卫道:“唉,这大过年的,又才打了胜仗,别人都在吃香喝辣的,还知道给幽禁的人加餐,咱俩却还在这喝着西北风。”
应溪侧坐着似不在意,却在喜庆的嘈杂声里凝神听着,她消息不通,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当然放心不下顾临,想尽可能多知道些信息。她留信虽写得决绝,可不过是为了震慑住顾临,她为了在乎的人,甘愿赴死,可到底还有太多太多不舍,不到万不得已 ,她并不想放过一丝生的机会,但她也明白这机会太过渺茫。
那另一个守卫朝里面看了一眼,就回过身去道:“谁说不是呢!等咱们下了值,哪里还有什么好东西剩下!要我说天天这么守着做什么,王府守卫这么森严了,还能让她一个弱质女流跑了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要能一直让咱们守着也成,可别把我们也拉到战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不再记得被安排来时,被反复叮嘱的,只要开了门,就要盯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应溪听似乎除了安王已出兵,再没有其他有用的消息,便下意识将目光移到了布菜的仆从身上,他从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直到端出最后一盘菜时,好似能看到那两位没注意里面似的,突然抬眼与应溪四目相对,然后又迅速低了头,要把菜递到离她最近的地方。
应溪忙伸手去接,果然接到盘子的同时,手心里也多了个东西,她不露痕迹地藏进了袖子里,自然地拿起碗筷开始用饭。
仆从也如往常般退了出去,守卫将门又关了起来。屋内应溪依旧慢悠悠吃着饭,却心跳如擂鼓,但她怕突然又有人来,此时并不敢去看。她被关这些日子,来送饭的仆从有好几个,除了守卫,她能接触到的就这几个人,她都尝试套过话,但都没有效果。今晚这个算是最闷不吭声的,她实在没有想到,不过她知道这一定是顾临的手笔。
她被袖中之物牵动着思绪,飞快用完饭,迫不及待想看,可待会定又有人来收碗筷,送茶送水,只能按捺住性子。果然焦急中,门又被打开,她心慌地朝门外看去,竟是赵宁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刘贤和两个她没见过的人,几人身上都带着酒气,似乎才下了宴席匆匆而来。
应溪看了一眼,便又侧过身,下意识握紧了手,不由地怕他们是发现了什么才急急赶来,竭力不让自己显出异样。
赵宁见她不正眼看自己,站立了片刻,冷笑道:“顾夫人,胃口还好得很呢!这么久了,顾临早该知道你在我手上,却能做到这般不闻不问,无动于衷,我要是你怕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应溪听了这话,渐渐放松了些道:“看来我家大人又惹世子爷不高兴了,我早说了我微不足道,大人不可能为了我来昌州,奈何世子爷就是不信。”
“怎么不来昌州?他要带兵来攻昌州,丝毫没有把你的死活放在眼里呢!”赵宁显得异常气愤,他们本还在席上商议这两日就出兵去攻南京,不料探子来报,抓到几个顾临的密使,在他们的衣服夹层里搜到檄文,严刑逼供之下也都招认,湖广及两广边兵已在路上,顾临要都统四省之兵准备合围昌州。
安王当即就犹豫了起来,赵宁本还将信将疑,可又有人报这两日有被顾临抓走的哨探逃回来的,也称亲眼看到了永州张贴了告示,要攻打昌州,府衙每日都在飞报各路大军行进地点。
席上众人听了这些都变了脸色,但吴实和徐正坚信朝廷不可能有这么迅速的反应,都直言顾临诡计多端,恐怕有诈,建议等潜在各府县的间谍都探听了虚实再说,安王也觉得有理,立刻吩咐了下去,可众人都再没有了宴饮玩乐的兴致,赵宁由此想到应溪,才气冲冲寻到了这里。
应溪终于明白他所为何来,彻底放心顾临并没有为了她冲动行事,不禁笑道:“那倒要多谢世子爷为我鸣不平。”
“谁为你鸣不平?”赵宁不屑道,“我是笑话你可怜,遇到这样的负心薄幸之人,都死到临头还搞不清状况。他既如此,就别怪我杀你来解心头之恨了,来人!”
他话音刚落,立时有两名护卫出现在门口,抱拳听命。
应溪乍一听这就要杀她,纵使早有准备,也不免心中一凉,刘贤忙跪下求道:“世子爷息怒,顾临不可能如此无情,留下她为质总比杀了有好处!”
“谁不知道她爹是你旧主,我会傻到听你的吗?现在就把她拉下去砍了!”赵宁面色暴戾凶狠,护卫不敢耽搁,三两步就走过来按住应溪往门外拖去,但路过赵宁面前时,他又示意护卫们停下,阴恻恻对应溪笑道:“等你人头挂在城楼上,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你做了鬼记得找他索命,可怪不得我!”
他说完挥了挥手,应溪立时又被拖着往外走,根本没有力气挣脱,刘贤见状跪倒在门前,拦住去路:“请世子爷三思!”
他身后一直未说话的两人,互望了一眼,微微蹙了眉,吴实先开口道:“世子爷,刘先生说的话也没错,顾临虽然不识时务,要以卵击石,但王爷仁义之心,还是惜才,想再给他个机会,若顾夫人能劝得顾大人归降,我们不用动刀戈,顾夫人也能与顾大人夫妻团圆,岂不两全其美?”
徐正也附和道:“是,顾大人与夫人鹣鲽情深,我想他也是一时转不过弯才如此,但夫人应该比谁都明白,如今的朝廷并不值得效忠,夫人若愿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情真意切修书一封去劝顾大人,想来顾大人一定会听的。世子爷何不也给夫人一个机会,让她试试呢?如若顾大人还不肯接,再如此也无不可不是吗?”
赵宁冷哼了声,似是心中盘算了一会,倒真甩了甩袖子,绕过刘贤就出了门,两名护卫也松了手将应溪摔在地上,跟着赵宁走了。
“夫人应当明白该做些什么了吧?”吴实走到应溪面前,见她不吭声,又拱了拱手提点道,“请夫人好好写封求救信,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取。这是夫人活命最后的机会,也是顾大人弃暗投明唯一的机会,还望夫人珍惜!”
他说完也不再等应溪回应,同徐正默契地一齐拉起刘贤,便离开了。应溪看着缓缓关上的门,竟好一会才撑着站起来,回桌边坐下后。手仍不住颤抖,她不由笑话自己,既逞了能竟还这样怕死。
她缓了并没有多久,便又有几人匆匆来收走了碗筷,放下了纸笔,吱呀作响的门,才终于恢复了寂静无声。
应溪看着面前的笔墨许久,蓦地明白这才是他们一行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今夜就要杀她,不过还是想利用她让顾临心软,才会如此吓唬她,不过转念又觉可笑,其实怎么能算吓唬?如果她没了这样的价值,赵宁因着与她和顾临的新仇旧怨,本也随时会杀了她泄愤。
可她怎么能给顾临写信求救劝降?她怕他真的因此动摇,可是不写,他们又怎么能轻易放过她?若真能一刀砍了她,倒落得痛快,她更怕等待她的是折磨、是凌辱,那样还不如先自己了结了干净。
这本也是她最后的打算,所以念及此,反倒又没那么害怕了,她在绝望中镇静下来,才想起有未了之事。她背对着房门,终于将藏进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才看清是一张卷得细小的纸条,打开一看,果然是顾临的字迹,她迅速看完,就着烛火将信烧得干净,信上的每一个字,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应溪,你的苦心安排我都已知悉,不敢违逆,他们若要逼着你向我求援,你便按他们说的去做,不要对抗好吗?我自会应对,不会如他们所愿。我派了可靠之人潜入了城里,已与王府中内应接洽,希望危急时能护住你。安王以“正义之师”之名起事,会有诸多顾忌,我已在布置安排,应能博得一线生机。你看了这些是不是又在笑话我,让你陷在绝境中,又安坐在此给你画饼,还是连我自己都不确保能万无一失的饼,当真卑鄙至极是不是?我无能也无力,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让你即时脱离险境,只能恬不知耻地求你冒险坚持下去,我不想余生都活在无尽的愧疚自责中,为了我和念儿,不要想着自行了断,为了我们再虚与委蛇一段时日好吗?相信我们都能得见天光。”
能得见天光吗?应溪看着晃动的烛火,泪如雨下,虽然依然惶惑,但这样的饼已足以给她撑下去的力量。
第110章 迷惑我一定能救出她,一定能
在吴实和徐正极力的劝谏下,安王也决定先把顾临放一边,仍按原计划,在接下来这两天更紧锣密鼓地安排出战前的事宜,他手下将领迅速整合着能拉上战场的各类人员,后勤也按部就班准备着出征的各项物资粮草,都打算一鼓作气尽快攻取南京。
可就在上下一心,士气正盛之时,昌州城内不知从哪里来的消息,有鼻子有眼地在百姓中传播开来,都说不仅有七万边兵已经快到,朝廷还派了京军八万来平叛,低阶将官和兵士听了这些传言,难免惶恐不安。
安王本是多疑的性子,也因此又犹豫起来,他虽号称有十万大军,但自己再清楚不过,就算算上裹挟来的民夫、各府仆从家丁和归降自己的各路盗贼,满打满算不过七八万人,怎么能和十五万训练有素的官兵对抗?
吴实眼看着就要出兵,又被这样捕风捉影的事情绊住,一大早火急火燎又来请见安王,才走进议事厅便发现,已然有好几人先到了一步,徐正已经在劝说安王尽快出兵,他致仕前也曾任要职,自认对此间形势最有发言权:“殿下,我在朝中多年,对中枢行事还是十分了解的,这短短几日,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动作,还请殿下不要因此耽搁。”
安王却道:“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先帝荒废朝政,现在这位可能不同,早有准备呢?”
徐正又解释道:“他不过才即位几个月,如此急躁处理您护卫权这件事情上来看,就知他并非圣明之主,哪能这么快掌控大权,内阁和六部那些老狐狸在争权夺利上,哪一个是吃素的?消息传到京城就要几日,如今正是年节,衙门都不办公,消息更加迟滞,这么大事情如何应对,估计各派相持不下,得讨论许久才能定下对策,怎么可能这么快八万京军出征的消息都能传到昌州了?”
吴实也上前一步附和道:“徐先生所言极是,殿下切不可被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耽搁,错失良机啊!”
安王沉思了许久才开口道:“二位先生晚到一步,还不知好几个府县的探子已探听了消息回报,称各府都确有其事在行动,不仅有兵部文书,两广总督密令都写得清楚会派兵给顾临,顾临内部部署的文书,都清晰地写了进军路线,将领姓名和围剿计划。环环相扣,互相印证,倒真不似作假!”
徐正和吴实听了都皱了眉,徐正先质疑道:“这些机密文件怎么就都能被探到,恐怕有诈吧?”
“父王苦心经营多年,安插了多少间谍在周遭各府,难不成这点事情都办不到吗?”赵宁虽不愿顾临真有兵来攻,却也不想被人质疑自己也参与其中的情报线。
徐正躬身道:“不敢,只是顾临此人心思缜密,怎会如此大意?”
安王听了这话也觉得不是没道理,更加犹疑不定,吴实见状进一步劝道:“殿下,这确实可能真的只是顾临的诡计,何况当下形势无论有没有边兵和京军来,我们都该马上出兵,尽快拿下南京,拜谒孝陵尽早称帝,才能名正言顺,立于不败之地啊!如此耽搁,据守昌州,实为下策!”
“吴先生此言差矣,昌州可是根本。”安王手下将领闵祥反驳道,“若朝廷真派了兵来,难不成我们弃城不顾吗?这里不仅有粮草辎重,还有我们的家属亲眷,敢情是先生的亲属不在昌州,才如此不在乎?”
吴实据理力争道:“我们如今最紧要的是抢占先机,咱们的战船顺江而下到达南京不过四五日,朝廷不管哪路官兵都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我们攻下南京就掌握了主动权,朝廷定怕我们继续北上而集中兵力对抗我们的主力军,哪里还会来攻昌州?”
闵祥却仍不认同:“这也只是先生的推测,万一他们就是来攻昌州呢?”
“那我们也会留人守城,真如此也有时间转移一些人……”
两人僵持不下,争论不休,安王烦躁地抬手制止了他们,突然想起来问道:“你们不是让抓回来的那个女子写了信给顾临吗?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站在大厅最后面一人,颤巍巍上前跪下道:“禀殿下,回来了,小人正是来禀报此事的。”
安王问道:“见到顾临了吗?他人还在永州?”
那人摇头道:“没有见到他本人,他手下收了信后进去,许久才出来告诉我他家大人的意思,让我带句话给殿下,说您若要敢动他的夫人便是自证贼寇,自毁正义之名,他必檄告天下公之于众,让您为天下万民唾弃,不日必定屠了昌州城,让宗室一个不留!”
“混账!”安王原还指望顾临能因此姿态低些来与他谈条件,听了这些当即气得拍案而起,“他是不是活腻了!”
赵宁更是怒不可遏,拱手请示道:“父王,我这就去杀了那个贱人,给父王出气!”
安王虽气,但理智尚存,倒是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情况尚不明朗,一个女人的死活他并不在乎,他不想因为一时气愤而绝了后路,让筹码失去了效用。
赵宁对此举甚是不解,还待要争取时,却听又有人在门外求见。指挥同知屈亮被召进来后,双手呈上一卷纸张道:“殿下,属下在巡城时,发现城内大街小巷,贴满了此告示,虽然急派了许多人去销毁,但是没来得及,还是又传开了。”
安王接过那告示打开,急急看完后更气得将那纸捏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竖子罪该万死!”
离得最近的徐正忙捡起那告示打开,其余人等不明所以,也都凑了过来,只见上面写着:
【钦命督兵讨逆告示】
安王肇乱谋逆,罪恶昭彰,假托大义之名,却拘押本院家眷,以为人质,欲挟制三军,此举上违祖训,下逆人伦,已自绝于宗室、自绝于士林、自绝于天下万民。本院奉诏讨贼,兵威四集,势在必行,今严告上下:
眷属但有分毫损伤、半点屈辱、稍有失所,本院必诛首恶,凌迟示众;胁从同恶,一体连坐。
尔等军民兵丁,多被迫从逆,务宜各安本分,毋为逆贼煽惑,毋助乱党为虐。但能闭门自守,不加害、不凌辱,保全眷属安全,他日乱平,本院一概宽宥,保全身家,绝不株连。
若敢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十五万王师破城之日,便是尔等灭门之时。
顺逆生死,在此一举。特此告示,咸使闻知。
顾临谨告
众人看完都闷不吭声,唯有赵宁不屑道:“他是想吓唬谁?父王,请允我现在就将人杀了示众,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如何?”
安王靠回椅座上皱眉沉思,徐正、吴实等人明白他所虑所想,顾临的言外之意,已十分明显,他身负圣命,不会因为他夫人就此罢手,人质似乎就此没有了价值。可他让带回的话却又是在交易,如果保全他夫人,他不会立时把事情做绝,坏他起兵之名,真来围城时似乎也有谈判的机会,而这告示也是为了护他夫人,顺便乱昌州军民之心。若现在就如赵宁所说,把人杀了,恐怕更人心惶惶,没有任何好处,留下来日后与顾临对质之时,可能还有几分用处。
到底还是被逼得太紧,反得太急,安王不由懊恼至极,若是在他起兵之前,顾临怎敢如此与他对抗,恐怕早已束手就擒了,哪里会让他如今进退两难?也不知究竟在哪里集结大军,多久能到昌州?竟越想越觉得形势不妙。
吴实上前劝慰道:“殿下,本来想胁迫顾临,也只是想让事情更顺利些,如今这般其实也没多大影响,当务之急,还是即刻发兵,别让这些细枝末节再耽搁了大事!”
徐正也上前一步要开口,安王却已拿定主意,不容置疑:“都不必说了,再派人去探,搞不清虚实,我是不可能贸然置昌州不顾的!”
堂下各人也都只好领命,不敢再多言。
离昌州很近的吉州,自知道宁王起兵起,城内百姓便没了欢庆年节的心思,九江和南康相继被攻陷,更让他们陷入恐慌,安王手底下尽是些山匪,城破时没少烧杀抢掠,他们怎么不怕灭顶之灾,下一个就落在自己头上?
可没想到官府的作为让他们渐渐镇静下来,州县各级官员此次十分靠谱,从除夕前就宵衣旰食,日夜忙碌,初一开始几乎每日都有附近府县的官兵到此处集结,知府武定更是积极募兵,短短几日,满城的兵甲,让百姓踏实了不少。而才传来的会有十五万大军围攻昌州的消息,更是振奋了人心。
此时陈锡山和陈砚也因为听闻了这个消息,候在了府衙内,有些人大概不清楚,但他们知道吉州这般井然有序的景象,是因为有顾临坐镇。陈砚因来吉州探望陈锡山,便被三番五次挽留,直留到过年,本来陈锡山夫妇同他说好,过完年同回永州待一段时间,刚好能瞧瞧阿梨和孩子,不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竟突然发生这样大的变故。
他们等了许久,见武知府与几位有威望的乡绅出来后,平安才将他们引了进去。
顾临起身作揖,请了他们坐下方道:“师父师兄,久等了,别来无恙?”
他说完又是一阵咳嗽,陈锡山见他比从前清瘦许多,神色疲倦,显然近来劳神劳心,旧疾又发了,不免觉得来得有些冒失:“顾大人公务繁忙,本不该叨扰,但我们听了传言,又不知究竟,实在放心不下,才想着来问问。”
“师父哪里的话,我来此本该亲自去拜谒的,只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不能成行。”顾临摇了摇头,心里明白他们所为何来,却不知怎么开口。
陈砚接着直白地问道:“昌州传来的消息是真的吗?是阿梨被他们抓在昌州为质吗?”
顾临平静地答道:“是,她总是怕连累我,却到底被我连累了。”
陈锡山表情愈发凝重,这样的形势下,阿梨真在安王手上,后果哪堪设想?陈砚则是急切地道:“那顾大人何时率大军去昌州救阿梨?我也同去。”
顾临又不住地咳嗽了几声,才苦笑道:“我哪里有大军?”
陈砚和陈锡山互相看了一眼,俱是一脸不解,顾临才无奈道:“我手里的兵远不足以对抗安王,所以才来此来调孙巡抚在吉州和袁州各留下的几千兵马,也想尽力多招募些兵丁,以期能与之一战。十五万大军的消息,不过是迷惑安王,为做这些多争取点时间。”
他剿匪最如火如荼时,手头上能用的兵也不过两三万,匪患除尽后,因为中枢某些人的忌惮,想方设法收回他的兵权,永安他能调动的精锐也就只剩一万。可隔壁南康被安王迅速拿下,又必须留部分军队守永州城。
他虽写了信给两广总督求援,可也知道根本不可能行,果然等他来了吉州募兵,那边回信也只是要听朝廷命令行事,而朝廷,谁知道他们消息到了哪?竟然那么突然要回安王的护卫权,却一点应对之策都没有,等他们有了决断,估计安王早已控制了江西,占领半壁江山了。他为了不坐以待毙,只能兵行险招。
而这样残酷的真相,更让师徒二人消化了许久,陈锡山半晌才近乎绝望地问道:“那阿梨怎么办?纸包不住火,等安王知道是假的,会不会恼羞成怒就杀了她?”
顾临沉默不语,虽然他都已做好安排,可这样的假设仍让他恐惧和自责,因为他以应溪的性命为代价来赌人心,分毫都输不得。他也不想如此,可却只能如此。
陈砚回过神来,以为顾临以大局为重,必然是要牺牲应溪。可他又丝毫不能怪责顾临,因为吉州百姓这几日从恐慌到看见希望的欣喜,他都感同身受,他明白顾临此时的重要性,不仅仅只是应溪的指望。安王以应溪为质是什么目的,显而易见,顾临若为救应溪而妥协,怕是数万人会陷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
他感到彻骨的悲伤,好像才理解从前应溪为何对感情那样悲观。因为有过最绝望的经历,才更明白这世上有太多不得已吧?
“我们总能做些什么吧?”陈锡山当然也已想明白,痛心地摇着头,“这丫头命也太苦了些!”
陈砚突然站起来:“我想我有办法进得去昌州,我这就去……”
可顾临打断了他:“师兄,师父,你们都是应溪的亲人,对她来说都非常重要,她一定不愿意你们为她涉险的。”
二人都转向顾临,他望着他们似在承诺:“我一定能救出她,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