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光明他跟应溪的未来,从此……
直到正月十四,安王才彻底搞清楚,根本没有什么朝廷大军,顾临在吉州不过临时集结了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为没听劝白白耽误了十几日,错失良机而懊悔痛惜,于是为了弥补过失,十四一早便亲率大军直奔安庆而去。
但这懊悔和判断失误是不允许为外人道的,顾临本就算准了他多疑又刚愎自用的性子,一旦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就算是知道了截获的密信是假的,也再不会完全消除对徐吴二人的怀疑,从此叛军的决策中枢一定会受到影响。
安王也确实如此,他知道没有朝廷大军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徐吴二人没有叛变,而是更多想了一层,认为这是顾临更隐秘的阴谋。
他的心里早已预设了二人就是有了异心,因而怎么想都觉得他们有鬼,顾临这招反间计虽连累了他们一时,可切切实实拖延了时间,而更重要的是,这谎言很快就会戳破,他们大概算计的是他知道真相后,会因为误会了二人而心怀愧疚,更加重用他们。
而在卢应溪处意外搜出的信,更佐证了他这个想法,若不是她与顾临离心未将那信烧掉,他肯定还将信将疑也会将二人继续留在身边用着,难以想象以后会怎么坏他大事。
他想通此节更觉得这计中计,当真恶毒至极,从此彻底放弃了他身边可算是最有头脑和战略眼光的两个人。
吉州方面再次收到消息时,已不像上回那般慌乱,一是因为多了几日时间准备,心中都更有底气;二是庆幸安王直接奔安庆去了,并没有选择先率兵来与他们正面交锋。虽然已尽了全力,但他们的战备和人数都与安王相去甚远,在吉州的一众官员心里都明白,正面对上他们没有胜算的可能。
以他们如今的兵力和面临的形势,有过带兵打仗经验的将官和读过几本兵书的文官都知道,现在要做的、能做的都只能是驰援安庆,在安王攻安庆时,与安庆方面内外夹攻,才能发挥最大作用,要做到这点,必须走水路,但他们手头能用的船只还是不够。
而顾临明确了安王的行军方向后,明白安王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更加放心,继续扩大了范围募兵和征收船只,终于在八日后,认为时机成熟,下令出兵。
但包括吉州知府武定在内的绝大数官员,在听清楚军令后,都相当诧异,因为顾临出兵是要去昌州,而不是安庆。
武定皱眉思索了会,才率先开口劝道:“顾大人三思,如今叛军怕是差不多要到安庆了,安庆屯兵本来不多,若是被攻破,南京便无险可守!我们虽然战船还短缺,但差不多能先载着主力追过去,现在怎么也不该去攻昌州啊!”
“武知府说的是,贻误战机,丢了安庆,谁也担不起责!”
“南京守备空虚,安庆一旦失手,叛军就等于割据了江南,拿下了半壁江山,如今救安庆就是救社稷啊!”
在场文官武将,除了跟顾临一起打过仗的,几乎都不赞同顾临的决定,纷纷附和武定,直言救安庆的紧迫和必要,更有甚者“一针见血”:“夫人为大义身陷囹圄,我等皆感佩之至,也都能理解顾大人救妻心切,但还恳请大人暂且放下私情,顾全大局啊!”
顾临本还压抑着咳嗽,静静看着众人反应,听到这里心中满是苦涩,终是按捺不住连咳了一阵,才盯着那人反问道:“放下私情,顾全大局?你们难道不明白,此时去攻昌州,才是置我夫人于险境吗?”
那人本来还有许多肺腑之言要劝,可对上顾临凛冽的眼神,仔细想想怎么不是呢?顾临突然说要去打昌州,他们没想到,都觉得不可思议,直觉这样做的唯一理由只有他夫人仍在昌州。
可顾临说得又哪里不对?若去救安庆,可能暂时还没人会拿顾夫人如何,但若真兵临城下,留守昌州的赵宁定会拉着顾夫人上城楼相胁迫。他低下头,剩下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整个厅中突然又鸦雀无声,没人再劝,可顾临知道他们还并不信服,站起来朗声道:“朝廷要问责,我一人承担,但我自信此举胜算最大。安王必也料定我们不敢不去救安庆,所以才会置我们于不顾,带着精锐直奔安庆。我们的兵力本就无法与他们正面抗衡,南康和九江又已被控制,只要追过去,很大可能会被他们前后夹击,腹背受敌,别说救援,恐怕自身难保,你们难道没想过吗?”
“可救安庆是我等职责所在,怎么也该奋力一搏,就算败了,我们也已尽职尽责!”
“有更好的办法,为何要白白送死?安庆城坚,守几日不成问题,我们只要快速攻破昌州,安王必定回援,安庆之围自解,届时叛军长途回师必士气不振,疲惫不堪,我们在阳湖阻截,胜算岂不是大上许多?”
“可大人怎
么就笃定安王一定会回援呢?他要铁了心弃了昌州夺南京,我们拿下昌州又有何用?不过死路一条!”
“你们原先不也不信,他会被那些雕虫小技迷惑不敢出兵,结果如何呢?”
不赞同的官员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也没有人上前反驳。他们都清楚顾临的军功卓著,最擅长的就是谋算人心,他们的质疑在他面前根本立不住脚。
“其中缘由我已解释清楚,即刻起,全军上下务必听军令行事,再唱反调,惑乱军心,定斩不赦!”
赵宁与几位美姬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直到深夜,正酒酣兴浓之际,一名守城士兵拿着令牌进了王府,慌张地冲到他面前禀道:“世子爷,不好了,我们被大军包围了!”
“什么?”赵宁一个激灵,松开了怀里的美人,酒瞬间醒了一半,“哪里来的大军?你喝多了不是!”
“是真的,城门外已满是兵甲!”
赵宁心惊,却仍不肯信:“开什么玩笑,我们在城外那么多哨探,他们从哪里来?怎么一个没来报,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成?”
“属下猜想,他们来得这般悄无声息,定是昼伏夜行,行军极其隐蔽,大概已提前清理了咱们的哨探。”
赵宁听完,酒才醒得差不多,不用问他也知道这城是谁带兵围的。安王为了集中兵力尽快拿下安庆,只留了万余老弱守城,因为他们肯定顾临必是要去救安庆的,他们此前打探到的消息,顾临也一直是在全力征收船只。
这个诡计多端的小人,赵宁恨得咬牙切齿,拍案而起:“去捆了卢应溪,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攻城!”
而此时应溪已经跟着内应,来到了守卫暂缺的西墙,攀着绳梯越出了王府。她站在高处四下里望了望,漆黑一片,又风平浪静,她出来得好似太过顺利,紧张忐忑地落了地,才站稳就有八九名守城士兵迅速向她靠拢过来,应溪不由往后退了两步,月色太暗,慌乱中近在咫尺才看清是鲁克和马齐带人来接应她。
鲁克抱拳小声道:“惊到夫人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应溪点头,被护在中间,跟着二人向前跑去,此时她心里已满是期盼,因为只要逃离王府藏得几个时辰,等到顾临攻破城门就好。可天总不遂人愿,才没跑几步,他们就被迎面而来的一队王府护卫,拦住了去路。
刘贤举着火把走过来:“小姐果然是做戏给世子爷看的,当真骗了许多人呢!”
他那日见应溪一反常态,不信顾临,便存了疑心,可怕被徐吴二人牵连,也找不出实证来说服赵宁是假的,只能暗中留心,这才及时发现了他们的逃跑计划。
应溪看着眼前这许多人,心顿时凉了半截,尽量镇定道:“大人已经兵临城下,就要攻城了,如今你还一定要断我生路吗?”
刘贤刚刚已经知晓,所以才更不能放她走:“小姐此言差异,你的生死不在我,而是握在顾临手上,只要他能收手,你自然能活。卢大人对我有恩,我多少也还了一些,可安王于我的大恩,我也不能不报,如今形势危急,我若就此放了你,才是断了安王眷属的生路,小姐应当明白,还请莫怪。”
“呸!忘恩负义的小人,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老子都替你臊得慌!”鲁克气急败坏地朝他啐了一口,拔刀恶狠狠地道,“老子好不容易有个立功表现的机会,倒被你这小人横插一脚,老子今日必要手刃了你!”
此话一出,王府护卫们纷纷拔刀,原本护在应溪身后的人,有四五个迅速冲到前面来,同鲁克、马齐排成一线,横刀对峙。
刘贤人多势众,根本没把鲁克放在眼里,只对应溪道:“小姐,如何呢?”
应溪明白他的意思,敌众我寡,她知道敌不过,一晚上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又跌入了谷底。她以为马上就能见到顾临,却终究还是差了一步。她不想鲁克他们为自己白白送死,木然地往前走了一步,打算认命,求刘贤放过他们,可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又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一瞬间的愣神后,应溪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她看着眼前穿着甲胄背对着她的身影,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问道:“是你吗?”
“是我。”顾临为了不引人注目,仍旧背对着她,握了握她的手轻声安慰,“别怕。”
应溪低头也紧握着他的手,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内心五味杂陈,矛盾至极。她气他竟这般以身涉险,怕他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又不得不承认,此刻有他在身边,虽不知他有没有法子应对,却没来由的无比心安。
不远处的刘贤并没有发现异常,见她并没有准备束手就擒,示意护卫们动手,可他们都畏手畏脚,没有人愿意先上前去。讨逆告示城内老少皆知,如今都已听说城门恐怕要守不住了,谁能不顾及告示上的威胁,去充当出头鸟?
刘贤当然也明白他们的心思,回身质问道:“你们想干什么?还没点动静就如此,是想现在就人头落地吗?”
护卫们也不敢公然违抗命令,只得领命称是。顾临趁这个空当使劲踹了鲁克一脚,鲁克一个趔趄,不情不愿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才向墙内吹了声哨,而后又转身,与马齐他们一起,以一当十,与已冲上来的护卫缠斗起来。
顾临忙拉了应溪往回跑了几步,在她刚跳下来的墙根旁停了下来,贴着墙壁,似乎在认真听着里面的动静。应溪不明所以,转头仔细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贴了一脸的络腮胡,灰头土脸,若不是一双眼还能看得出些端倪,在这夜色掩护下,她还真认不出,不觉好气又好笑。
而此时鲁克和马齐他们,明显已落得下风,快抵挡不住,应溪眼看着护卫们就要向她冲过来,正焦急万分时,忽然听见墙内有很大响动,还没听出个所以然,眼前就猛地摔下来一个人。她再抬头向上看,墙头还骑着一个人,拿着刀斜着身子与墙内刀剑交锋。
地上那人似乎摔得有些懵,躺了半晌才挣扎着站起来要跑,应溪这才发现竟是赵宁,而顾临早已大步走到他身后,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赵宁简直要气绝当场,他带着人去捆卢应溪,准备一起带上城楼,他不信顾临不顾她死活。可到了关押的地方,除了晕倒在地的守卫,再寻不见其他人,他才恼火地命令跟随来的人去搜寻,就听到一声哨响,那名来报信的士兵忽然近身,拿刀把他挟持了出来,他摔在地上爬不起来那一会,看到火光处是刘贤带着人在打斗,而挟持他的人仍在墙头,喜出望外以为有救了,可没想到又被架在另一把冰冷的刀下。
不远处仍打得激烈,好像还并没看清楚这边暗处的情形,顾临向应溪挑了挑眉,应溪会意,向刘贤那边喊道:“赵宁在此,若不想他即刻身首异处,就赶快住手!”
“卢应溪,我定让你受尽凌辱,碎尸万段!”
赵宁此刻还改不了一贯嚣张的气焰,恶狠狠地出言警告,他以为这些人穷途末路,想活的话一定不敢把他怎样。可他话音刚落,脖子上立时就被划了一刀,突如其来的痛感和流淌下来的血,彻底让他酒醒,才开始真的害怕起来。
应溪意外地看了眼杀气十足的顾临,竟有些得意地对赵宁道:“怎么样?脑袋随时可能搬家的滋味不错吧?”
赵宁依旧瞪着她,可已不敢再说话,刘贤这时已跑上前来,看清了情形,立马让手下的人都止了刀戈。墙上那名士兵也砍断了绳梯跳了下来,不一会更多的护卫冲出王府,围了过来。
刘贤仗着人多,还不愿意就此放弃:“小姐,本也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如果
牺牲了世子爷,能继续拿住小姐为质,能换得王府内其他人的活路,这笔账对于我们来说倒是划算的。小姐若能想明白,我可以立马放了来救你的这些人,如若不然,不过是死更多人换得同样的结果罢了,你说是不是?”
应溪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护卫,无奈叹息,他当真很了解她,如若他真的能不顾赵宁死活,就算外面有大军,那他们也确实是走不脱的,她当然不想他们死,更何况顾临还在其中,她不得不盘算怎么才能让顾临先脱离险境。
顾临见她的样子,清楚她在想什么,难过地向她摇了摇头,手上又用力割了赵宁一刀。
赵宁虽然知道刘贤是在救他,可他也明白这是在拿他冒险,这一刀割得更深,鲜血奔涌而出,让他对死亡的恐惧迅速站上绝对上风,他失去理智地吼道:“谁都不准牺牲我!谁敢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应溪被这一声吼逗乐了,满眼嘲讽地看向刘贤,刘贤本也是最后一搏,此刻也不得不泄了气。
“活该!自作孽不可活!”鲁克幸灾乐祸,又对着众护卫们道,“我劝你们早些投降,不然一会儿城破了,你们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王府护卫们本就为身家性命担忧,而就在此时,震天的鼓声伴着冲锋声仿佛要震彻云霄,众人都朝最近的城门望去,明白已经开始攻城了,而随即而来的炮轰城门的声音,让他们心里最后的防线被攻破,纷纷主动弃了刀剑,想为自己留条生路。
围城的大军,兵分六路,围住了昌州的各个城门,安王实在盲目自信,留下守城的老弱,本就无心战斗,不少还是被逼不得已反的,所以登城的鼓声响起不到一个时辰,秦皓就率先攻破了南门,大军进入城中后,守军更是土崩瓦解,其余各门纷纷倒戈,天亮没多久整个昌州便被拿了下来。
安王原先的议事厅,也被临时征用,自凌晨起,禀报商议事情的文官武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快到中午,应溪见一拨人退了出来,暂时再没人来时,才匆匆打了盆热水,来给顾临卸他面上的伪装。
顾临本在写着什么,见应溪在他身侧坐下,忙放下笔,拉着她问道:“怎么没去休息一会吗?”
“一会儿就去。”应溪怕耽误了他的事,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看那明胶黏得太紧,怕弄疼他,来回用热毛巾慢慢敷软,才小心翼翼慢慢揭掉,可大概时间有些久了,粘黏处还是被拉扯得微微犯红,她不由更加专注仔细。
顾临也悄无声息地看着苍白而瘦弱的应溪,她的神情就如第一次给他处理伤口时一般心无旁骛。他感到愧疚和且怅然若失,以为劫后余生的重逢,会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可他们到现在才有一点时间独处,应溪似乎刻意疏离,就连这样的静谧无言也让他不忍心打扰。
应溪好半天才将胡须清理完,把他的脸擦干净,鲁克就又并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她见状站起身端着盆就要走,顾临没好气地瞪了鲁克一眼,鲁克立马识趣地笑道:“没什么急事,我等会再来,等会再来。”
他说完就拉着那两人一起退了出去,顺便把门都给带了起来。
“欸?”应溪疑惑地看着关上的门,还待往外走时,已被顾临接过盆,又拉了回去,她坐回顾临身侧看着他,“怎么了?”
顾临低声道:“应溪,你陪我一会好不好?我很想你。”
应溪突然感到辛酸,她也有满腹的思念要告诉他,可她知道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能给她,外面还有多如牛毛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她在外面等着时,就听见他不时的咳嗽,又眼看他神色疲惫,明显已经很久都没好好休息,不想他为自己再耽搁工夫:“等你忙完我再来陪你。”
“就一会儿。”顾临不愿意松开她的手,以为她是因为生气而冷淡疏离,“你还在生我气吗?”
应溪看着他仍然泛红的颌角,想起夜里的惊险,叹了口气,确实生气地对他道:“以后都不要再这样为我冒险了好吗?”
“好。”顾临干脆地答应,不敢有任何辩驳。
应溪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要这明显应付她的承诺有何用,半晌才又问道:“你既然来救我,为什么一开始又躲着不见我?”
“我怕你会生气,所以才不敢见你,我是想如果事情顺利,你应该不会发现我。”顾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老实地交代。
应溪听了倒真的越发不是滋味,直瞪着他不说话,顾临心虚地垂眸:“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可我实在害怕,万一有半点差池,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只能等着,我……”
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应溪已经抱住他难过道:“傻瓜,我只是有点生气,我不想告诉你,见到你时我其实欢喜更多,我怕你下次还会这样。”
“不会再有下次。”顾临也欣喜地紧紧搂住应溪,是自责也是许诺,“我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绝对不会。”
“嗯。”应溪应了声,靠在他肩上不住落泪。她决定来昌州后,根本不敢想,此生还能再见到他,此时怎么不庆幸感伤?可不过就在他怀里沉溺了一会儿,她还是让自己挣脱出来,笑着抹了抹泪道:“好了,你忙吧,我一会再来。”
“我没有忙到这一点时间都没有,你没有话要同我说吗?”顾临才感受到些许应溪对他的依恋,根本不愿放她离开。
应溪听他如此说,也没有再要走,可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问起心中的牵挂:“念儿她好吗?”
顾临忙在桌案上找了找,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朱妈前几日来信,说念儿长了好几斤了,白白胖胖,已不像刚出生时那般瘦弱了。”
应溪展开信看完,思念和愧疚好像瞬间决了堤,眼泪又止不住往下落,顾临心有不忍,给她擦了眼泪,犹豫许久才问道:“你想念儿,要我派人先送你回永州吗?”
应溪愣愣地抬眼看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好。”
顾临也垂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二人又沉默了许久,应溪才茫然地站起来:“我现在就走吧,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她说完就要起身,顾临却不受控制地伸手将她按住,好像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私心欲念,他反悔道:“应溪,我不想你走。”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你想念儿,我不该阻止你,可我不能让你离开我。我想你一直在我身边,大概要不了多久战事便能了了,我们再一起回去看她好吗?”
离别似乎总生变故,他怕再经历一次夜夜锥心刺骨的痛,也不愿再困在熬不穿的思念里,只有让应溪待在他的身边,他才能心安。
几月未见,又历经生离死别,应溪又何尝舍得他?可她自觉自己不该在这,她挪开顾临的手安慰道:“我和念儿会好好在家等你回来。”
顾临却又反握住她的手,依旧摇头。
应溪也黯然道:“我不想你再因为我背负骂名,还是离开比较好,很快就能再见面了不是吗?”
她说完见顾临疑惑地看着他,有些委屈道:“你不知道我‘狐狸精’的名头甚是响亮吗?攻克城池的关键时刻,你这个主帅为了一个狐狸精,不顾自身安危潜入城里,置城外将士们于何地?难道他们不会因此心生怨愤吗?我还时刻待在你身边,把来谈正事的都挡在门外,你当真觉得没问题吗?”
顾临看了她许久,竟才明白为何总觉得她冷淡疏离,终于释然地笑道:“他们不会的。”
应溪不解,他继续解释道:“我进城前,所有事情都已部署好,他们都知道我要去寻夫人,不是什么狐狸精。你走后,邢洵他们早把你当楷模来宣扬,还有鲁克把你忽悠赵宁的事传得人尽皆知,他们都知道你为了不让我被胁迫受了许多苦,不会有人再给你扣那些污名,也不会有人会认为你在这里有什么不对。”
应溪怔怔地看着他,着实有些意外,似乎又并不很能理解。
顾临摩挲着她的手歉疚道:“分明是我让你背了许多莫须有的骂名,我从前想,等把你原本的身份还给你,或许会好些。可是好像不需要我,你的好明眼人都会看见。你从来为我考虑得太多,但这回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些困扰。”
应溪仍有些怀疑:“当真吗?”
顾临肯定道:“当然,你留下来便能知道我句句属实。”
“可我也是真的很想念儿。”应溪想了一会,还是垂下眼帘,如今她对念儿的亏欠更多。
顾临原本看到了希望,此时不由失落非常,却还是不愿意放弃:“念儿还不会想你,让她先让让我吧。”
应溪纠结地抬眼看他,他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突然伏在案上不住咳嗽起来。应溪忙站起身去轻抚他的背,直等到他止了咳声,才忧心地问道:“最近病是不是又严重了?”
顾临又缓了会,才回头笑对她道:“你留下来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十来日,确如顾临所言,应溪待在他身边,军中上下见到她都客气有礼,再没有从前的指指点点,这一次倒确实是她想多了。而整个形势,也确如顾临所料,安王放不下昌
州的的家眷和多年的积累。
他攻了安庆三天,城内守军已渐渐无力抵抗之时,昌州被攻占的消息却先传来,出乎意料。他不信个别谋士壮士断腕,务必舍下昌州的苦谏,又率师回援。而顾临进驻昌州收获颇丰,又经过多几日准备,也终于有了足够的战船,早已在阳湖等着安王归来。
两军水上对阵,安王兵多,船坚炮利,而顾临临时组建的军队不但人数不能比,还船小器劣,明显不是对手。安王因此更掉以轻心,又中了顾临诈败诱敌之计,主力水军被鲁克引入狭窄水域后,被武定带兵从后包抄,首尾难顾,大败而逃,元气大伤。
秦皓则乘胜追击,歼敌无数,逼得安王只能退守北岸,将战舰铁索相连,结成水上方阵,等候九江和南康的军队来援。
明明有赤壁之战的前车之鉴,带兵打仗不可能不知道这样极易被火攻,可安王不得不这么做,因为顾临都是小船,轻便灵活,他如果不连船,顾临的战船定会四面八方围攻,将战舰冲散,各自为战,怕是连一夜都守不住。
他只能赌一把,将战船连在一起,不被侵扰,才有机会等来援军,何况在他做决定的白天,湖面一直吹的南风,火攻不会烧到他。
安王没想到的是,顾临故意将他逼到北岸,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早已准备好了载满柴草、油脂和火药的小船,只等着时机到了点火就冲。因为他清楚,湖面在这个季节,深夜里大多时候会刮东北风,能顺利将火送到连在一起的战舰上,而这夜的风也确实没有辜负他。
应溪在连天的欢呼声中醒来,不见顾临在身边,也起身出了船舱。才发现漫天大火已将原本漆黑的湖面照亮,顾临立在船头,看着远处正灼烧着的连成片的战船,程顺、马齐和平安都站在他身后,同周遭战船上的将士们一起,一遍遍大喊着“逆蕃已擒,降者免死”。
应溪走到顾临身侧,在振奋人心的口号间歇时,也听清大火处的惊慌呐喊和求救。
顾临见她走来,忙解下披风与她披上,应溪恍惚地看了眼身上的披风,握住他的手问道:“已经抓住安王了吗?”
顾临笑看着她,声音疲惫又如释重负:“嗯,军心也已溃散,快结束了。”
应溪从没怀疑过顾临的能力,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能赢,竟觉得有些不真实,她望着湖面令人震撼的景象,久久的静默无言。
这么短的时间,朝廷的军队还不知道在哪里,顾临竟就凭着仓促拼凑起的军队,赢得这样彻底,让原本会使民不聊生,绵延千里的战火,在一湖之上燃烧殆尽。
她满心骄傲欢喜,好像终于在火光中,看到了原本被生生斩断的将来,但高兴到了极处,又没来由的惆怅迷惘。
顾临侧过身轻声问她:“在想什么?”
应溪回过神,转头看着他道:“刚刚想起在船头第一次见你,恍惚觉得不过是几日前那么短暂,但又好似经历了沧海桑田那样漫长。如大梦一场,似真似幻,却又害怕会不会尚在梦中。”
她说完自嘲般笑了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说什么。
可顾临听得明白,她被笼在黑暗里太久,即将看见曙光时,竟不敢相信是真实,怕梦醒终是空欢喜一场。
他将一只手递到她面前笑道:“不是梦,不信你咬我一口看看痛不痛?”
应溪疑惑道:“我咬你,究竟是谁痛?”
顾临很笃定:“肯定是你痛,我受伤了你能不痛吗?”
应溪没好气地也抓住他这只手,转身与他对面而立,才发现她面朝着的东边,已现出微光。她忙指了指天边,顾临回头,才看见她指着一际鱼肚白笑道:“承川,天要亮了。”
顾临也跟着笑了,他跟应溪的未来,从此定会一片光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