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问话


    “文芝!”


    这一声呼唤, 如同旱时一场大雨,唤来希望,又似那雨中的一道闪电, 唤得他脊背麻,心尖儿抖。


    她果然还是来了……


    孟文芝再难维持正色,愁眉蹙额, 带着少有的惊惶,向她启唇。


    无声,却分明是在说:


    快走!


    乔逸兰会意,奋力直起身子,朝他摇头。


    而此时,她在门前喧闹的消息, 已传至二堂。


    堂内,刑部派来的司官正与顺天府人员交接文书, 闻得此事,皱了皱眉, 随即差人出来传话:


    “里头大人要请你们进去。”


    乔逸兰身上所受钳制骤然一松, 燕子般飞扑去到孟文芝身旁。两人一高一低,一俯视一仰视, 四目相望, 一时间, 竟谁也说不出话来。


    “请吧。”案情到底未明,衙役不敢冒然加罪, 客客气气在前带路,引他们走向二堂。


    几步路的时间,让心绪稍定。


    道旁树影摇曳,浓绿之中夹着许多金色斑点。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 因此步伐大小、快慢并不一致,偏偏越走越近。


    眼瞅着乔逸兰晃着神,就要贴到自己身上,孟文芝捉住这机会,朝她微侧头,用气声开口叮嘱:“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乱认。”


    他声音虽轻,却格外凝重,话里带着几分厉色,继续教她,“若问起耳坠,你只说不知。”


    乔逸兰当然听得懂,急急抬眼,瞳面上覆着的水光也是金的:


    “那你呢?”


    被她这样担忧的目光一照,孟文芝突然空白,回不出话。


    刚才她还没闯进来时,孟文芝就听到了外面的呼喊,心知自昨夜到现在,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甚至有了不惜自毁的心思。


    他放心不下,但也深感无力。


    他还没想清楚,该不该供出那真正的幕后之人,若是供出,又如何才能让乔逸兰脱离牵连,全身而退……


    昨晚,是他说要带她去堂中对质,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不料今日真到了这里,他心中就只剩下:若是纵火的嫌疑落到乔逸兰头上,只怕她难挨审讯,而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那桩尘封的旧案,现下……


    唉,不提也罢!


    本就难受得不行,还要装作至公无我,决意要把她推至公堂。昨晚的他,自欺欺人,自找苦吃,还真是可笑。


    想到这儿,孟文芝摸着胸膛,终于肯认了:他原就是个存着私心的人。


    对乔逸兰,何止是爱得有私,就连秉持半生的公允,他也能为之抛却!


    此刻,只一个念头——便是让她在此事中干干净净地脱身,不沾半分嫌疑,哪怕她……真的有过行凶的意图。


    哪怕她并非无辜。


    孟文芝两眼向前,视线却仍牵在眼梢那道惶急的影子手中。


    短暂沉默后,给了她最后一句安慰:


    “我不会有事。”


    这句话如穿针,如走线,轻而有力。


    可是它又把伤口缝得太紧,害得人密密地疼。


    之后一路再无言语,终于走进二堂。


    他们迈过门槛,刑部司官转身望来。


    后者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当年孟文芝殿试夺魁,被陛下亲封为巡按御史的事,他有耳闻,只是没想自此人被卸职后,竟一路下坡,落魄至此。


    虽目前真凶未明,还是忍不住暗叹一句,物是人非啊。


    思绪回来,他态度还算有礼,看向乔逸兰:“这位是……”


    孟文芝回,是他家中妻子。


    “方才,你在门外喊些什么?再说来与我们听听。”


    孟文芝再度代答,称她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司官闻言,缓慢颌首,短暂陷入沉默。


    少时又伸出二指,虚指向她,问:“为何那处落着女人的耳坠?可是你的?”


    这句,问得正是地方。


    司官意思明了,孟文芝不便再替她开口。


    而乔逸兰未做准备,两种回答在脑海里碰撞,她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孟文芝。


    后者只是略垂眼帘,静立倾听。


    她好像明白了,低低一叹,轻声问道:“什么耳坠?


    “我……不知道。”


    话落,她听到身旁人暗自松气的声音。


    司官本就没将她视为重点,闻言,不欲继续深究。


    孟文芝适时开口:“这位大人,此事与她绝无关系。”


    “我想也是。”那司官几乎没经思索,顺着他的话便接道。


    衣袖之中,孟文芝泛白的指节正逐渐恢复血色。


    眼下,更多的疑点,还是在他这里。


    他与总宪大人会过面,总宪似是因他出行,而紧跟着,就出了这样的事。


    且今天大早,顺天府来寻人时,他已说明那耳坠是他所有,尚未赠予发妻。


    因而,只要乔逸兰继续保持冷静,认真配合,帮她撇清关系,还是容易的。


    却不料想,司官倏然开口,对孟文芝说:


    “适才有一车夫主动来报,说,昨夜瞧见你独自往那客栈方向走。他当你深夜赶路,上前问询,你却一言不发,心虚地将他甩下。


    “不多时,又见你折返而归,再之后,那客栈就着了大火。”


    只听他讲,乔逸兰想起昨夜,她去往客栈行凶途中,跳出来拦她的车夫——他竟有意将黑白颠倒。


    她心中顿时起了骇浪,下意识反驳:“不……”


    他们夫妻感情深重,司官看一眼便晓得,这个当儿,以为她要出言维护自家夫君,遂先一步摆手道:“宽心。本官自然明白,这仅是一面之词。”


    而乔逸兰意不在此。


    她终于明了,那幕后之人用心歹毒,布局周密,为的就是栽赃陷害。


    他用朝廷重官的命,是铁了心,要再带走一命!而此人目标并非是她,是孟文芝,他要置他于死地!


    “大人,这其中……”她心急难耐,再不可忍。


    正准备咬牙抛出真相,然她话未说完,被孟文芝遽然打断。


    “阿兰!”


    孟文芝急忙唤住她,神色一敛,隐晦提醒,“不要在此多生事端,还不速速归家。”


    非他之过,他自不会认。只是司官所举的证据真假混杂,他又有难言之隐,一时片刻不好辩清,但总之,无需她出面。


    这时,始终站在旁侧的知府出言提议:“天色已经不早,大人若还有疑,不如带人先回刑部,再行细问。”


    司官转头,看了门外天色:“所言极是。”随即对孟文芝道,“暂且委屈你跟我走了。”


    “孟某定竭力配合。”


    乔逸兰目瞪口噤,看着孟文芝平静自若的神色,看着他从容迈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她不信,不信孟文芝不知道这是死局。


    孟文芝正一步步离她远去。


    她目光紧追不舍,脚下无知无觉动起来,连心也要穿透胸膛跟过去!


    “不……不不。”她摇头,没意识到自己出了声。


    而后,她竟鬼使神差般拦住一行人去路,“慢着!”


    司官驻足,因暴露在日光下,略有刺目,便眯起眼,等她继续说:“哦?”


    “此事关系重大,我实不敢有所隐瞒,总宪遇害,其实是我所为……”


    就在这时,身后忽传来一声:“阿兰!”


    十分突兀。


    众人一齐望去,竟是冯璋只身而来。他的出现,打断了原本的对话。


    刑部司官和知府面露疑色,显然不太识得他。


    冯璋上前,自报身份:“听闻昨夜客栈失火,总宪大人不幸遇难,顺天府已拿获犯人。家父冯侍郎与总宪大人一向交好,特命我前来先探问究竟。”


    司官闻言,恍然大悟,却摆手道:“嗳,眼下仅有嫌疑,尚未坐实。一切须待细细审过,才有定论。”


    冯璋含笑,对孟文芝拱手:“啊,是我失言,孟兄勿怪。”唤得亲切。


    乔逸兰对他厌烦,无心顾他,连忙再接前言,说:“昨夜,是我去了客栈之中……”


    日在西沉,司官挤眉望天,耐心渐失:“你自称凶手,动机何在?又与总宪有何纠葛,竟至行凶杀人?


    “不必多说,本官知道你救夫心切,但此去仅为审理,若他清白,刑部断不会将他冤屈。”


    他不重视,乔逸兰便不肯死心,正欲跪身下去,以表态度,却被身后一只手及时抬住。


    冯璋的声音再次从后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昨夜,你……”他上半步,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越来越小,“你不是,与我在一起的么?”


    乔逸兰闻言,心内大惊,猛地扭转回头,鼻尖一酸:“你胡说什么!”


    孟文芝两眸一定,很快反应过来,不得不露出同样惊诧非常的表情,还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痛心与难堪。


    他望着乔逸兰:“你……这便是你口中的,与好友夜话?”


    乔逸兰看向他,登时明白了他此举用意,却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


    孟文芝也无奈,这下,她的嫌疑倒是脱干净了,却和冯璋牵扯更深更紧密,如何单将后者拔出,又是问题!


    那冯璋,看似有意护她,确是借着此意,行利用之事,实在是精明……


    谁知司官突然击掌,同时召来三人目光,轰道:“呀,私事不要再此说,快走快走!”


    冯侍郎家中长子,素有纨绔之名,连他都早有耳闻,如今见二子冯璋这般没皮没脸的作风,倒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不知孟文芝心中作何感想……管他呢!当务之急,是遣散无关人员,把他带回。


    很快,乔逸兰和冯璋被请出衙门,孟文芝则跟随官差从后门离开。


    她愣愣站在顺天府门前,还记得,孟文芝为她留下的一句话: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家。”


    而待这阵柔声落下,乔逸兰的四周,便只剩冯璋的气息。


    那是一股不属于他的名贵香气,配着他的人一起,闻起来卑劣、污浊又刺鼻——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个地方不太满意,但不影响剧情,先标记一下,以后再改


    第72章 耳光


    冯璋单手从后锁住她的脖颈, 强行将人往宅院深处拖去。


    而他身前,乔逸兰一步一趔趄,用发丝绞, 用指甲掐,竭力抵抗着,仿佛正被豺狼撕咬。


    他本不欲这样粗暴, 奈何对方太不配合,执意要以身入局,换孟文芝一条性命回来。他又怎能不顾她的安危,放任她做这样的冲动事?


    房门大开,掀起一阵小风,尘埃在空中追寻着光。


    这处院落专为她准备, 明明是崭新的,却落着一层薄灰——他盼这天, 盼了太久!


    冯璋终于松下力道,将人轻推进内。只听那凄声渐消, 隐去在满屋的朽气之中。


    乔逸兰轻轻地, 慢慢地,转回了头。


    她的眼睛里, 漆黑一片, 空洞异常。


    那或许不是眼睛, 而是一条甬道。冯璋好像能穿过它,看到她身后的窗, 看到窗外的绿荫与雀鸟。


    而甬道的这一头,连接着他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正和乔逸兰后颈尚未恢复血色的印记吻合。


    她心神未定,似是被方才的窒息感撞得恍惚, 让她脑海中,也只剩下了这只手。


    它紧握住她的脖子,压迫她的呼吸,逼她认命,就和冯瑾一样……这一瞬,她分不出眼前站着的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


    是冯璋,还是冯瑾?


    不及把视线眨清,乔逸兰已本能地抓来身边之物——恰是一把花剪。


    却不比当年那把锋利。


    她毫不犹豫,将尖端对准了他,两眉略成八字,面容绝望:“你做了鬼,还要纠缠我!”


    “姐姐?”


    冯璋听得糊涂,被她模样慑住一刻,随即快步上前,欲先夺过花剪。


    乔逸兰却连连后退,手中剪刀颤抖不止,闪烁着粼粼水波般的光:“不要过来!”


    冯璋闻言,脚下暂缓,仔细道:“你先别冲动……”


    而话还未落,他猛地旋身一绕,让那刀尖从腰侧擦过,转瞬间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夺下剪刀,掷向远处,试图唤回她的理智:“乔逸兰!”


    乔逸兰剧烈挣扎,见他如同见夺命的鬼,满脸惊恐。


    冯璋终于明白,不得不再把她按住,抵在墙板之上,蹙眉急道:“冯瑾已经死了……你再好好看看,是我,是我!”


    乔逸兰敛额凝神,望向他,喃喃自语:“是你……”少时,她眸光渐聚,又成两个光点,似火苗般跳动着。


    眼前人的面目是风,让火越烧越大,越着越高。


    啪!!!


    余音清脆,经久难消。


    冯璋偏斜着头,身形僵住,眼中惊愕不已,瞳孔张合一瞬,如一张小口,在彻底隐去光芒前,对他说了一句:


    活该。


    那挥下的巴掌似乎还想再度扬起,


    理智将它强压下去,反让乔逸兰胸中愤怒上涌,化为两腔热泪迸发出来:“是你?”


    她掌心酥麻,浑不觉疼:“你怎能这般惨毒?非至我二人于死地!”


    冯璋眼皮低下半分,又全然掀起,目光中毫无歉意。


    他上前半步,拉紧她的腕,举至与颊边:“若不解气,就继续打。


    “若觉得我亏欠太多,你就全部讨回来。”


    苍白的脸上,五道狰狞的红痕太过刺眼。


    乔逸兰颓然后退,踉跄几步重抵墙边,便退无可退,冷声笑道:


    “你还得清吗?”


    真的算起来,从最初,乔承萱没有脱去一件衣服为他御寒,她的弟弟会不会就能在被人打伤时,在冰冷的雪地里,再多撑上一会儿?


    若没有他设计哄骗,将那总宪大人扯成来找她麻烦的、冯瑾的“好岳父”,撺掇她动下杀心,她又怎会去持刀行凶,再被孟文芝撞破……虽说此事,也得怪她。


    可假如没有这一遭,孟文芝何至于身陷囹吾,危在旦夕!


    “站住!”


    冯璋抬眼,见乔逸兰已冲往门外,当即大喝一声。


    她充耳不闻,终于想明白了,放下犹豫,她要去告发一切!从自己,到冯璋,再到冯家的所有!


    而这处宅院偏僻,是冯璋专门为她布设,为的就是防下今日,将她隔绝,不让她以身涉险,枉送了性命。


    他要她好好活着。


    乔逸兰跌跌撞撞,终于狂奔至大门,却被立刻拦住,这才知门外守卫林立,不得冯璋命令,绝不会放行。


    这时,冯璋从后缓步走来。她转头要求:“我要出去。”


    前者微微垂眸,沉吟片刻,望着她已难藏隆起的小腹,开口不紧不慢道:“你既怀有身孕,便在此好生休养。”


    这番话违心,说得他难受至极,喉咙愈发干涩,可她和腹中孩子无法分割,他只能为她全盘接受。


    耳听此言,乔逸兰急红了眼梢,猛地回身,张目怒视向他。


    荒唐!如此的荒唐!


    她真恨,恨自己被他玩弄于鼓掌,作猴子一样戏耍,偏他又跟着老贼冯先礼学得狡猾精明,手段层出,直至今日,竟让她彻彻底底受制于他,再难脱逃。


    无知无觉间,两排牙齿咬痛了唇内红肉,她气馁,硬声求个究竟:“冯璋,你把我当什么?”


    “当家人。”冯璋不曾迟疑片刻。


    乔逸兰怒极反笑:“家人?”


    冯璋倒是面色淡定,点了点头。


    僵持之时,有人匆促跑来,传话道:“公子,老爷要见您,正四处找您呢,您快回去吧!”


    冯璋眼中掠过一丝不悦,却只得迈步走出门,临行前,不忘叮嘱她:“眼下由不得你,其他的念头,你就先忘记吧。安心养胎。”


    话落,还记得唤来里面的侍人,把乔逸兰稳稳扶住,省得气急了,再摔坏了身子。


    “我每天都会来陪你,直到……”冯璋顿了顿,而后音色更沉,略有沙哑,“此事了结。”


    “冯璋,你好卑鄙!”


    乔逸兰的骂声一路追去,直追到他见到冯先礼,迫于后者威压,他不得不低下头,将那道感情浓重的声音暂置脑后。


    耳旁好似才清静片刻,又一巴掌,迎面掴来,害得他再听一阵嗡鸣。


    这人的手掌,老、糙、厚实,一掌下来,什么臭筋烂骨,什么松皮软肉,都盖印一样压平在脸旁,彻底分明了。力度颇大,又像是**一脚蹦了上来,撞得人胃里翻滚,脚下生飘。


    与乔逸兰的那一下,相差甚远……


    冯璋懵头一瞬,眼前晕眩不止,勉强扶着桌边站稳,嘴角的肉一直在跳,隔着衣袖一按,已见血色。


    那抹红十分鲜妍,把他点醒,他吸了吸鼻水,除去半边脸还木着,其余知觉,渐重回清晰。


    而刚刚给出的教训,尚不足以让冯先礼消解怒火,他竖眉瞋目,大步走来,气涌如山道:“那火是你放的?!”


    冯璋闻言,不能立即作答,又缓了小半天,才转回脖子,轻轻一笑:


    “是我。”


    “放肆!谁借给你的胆!”冯先礼几近抓狂,眼中血丝变粗,仿若红虫扭动,话时,震得肩膀都在抖。


    此乃大祸一桩,虽未殃及自身,他还是怕!


    可冯璋竟不以为意,又擦了嘴角新渗出的血,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这不正是父亲所愿吗?”


    冯先礼一时语塞,唇上胡须根根颤动,面上惊怒与惶恐各半:“胡扯!我何时让你动总宪?”


    “父亲有何紧张?刑部要查,也只会查孟文芝。此人,父亲不是一直想除掉吗?”冯璋仍带着轻微喘息,说得不紧不慢,“再者,总宪不死,他想查办您的心思,可永远都压不住。”


    冯先礼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沉默时,那夜冯璋举着石头,把人活活砸死,又扔进河中的场面重现眼前。


    又想起那之后,他对自己说,会为自己解决麻烦。


    只是万没想到他手段如此毒辣残忍,且胆肥,心野!


    他好像变了……从前唯唯诺诺一人,今日却这般杀伐果断。反叫他冯先礼心生寒意,忍不住后怕起来。


    这可不妙!


    “璋儿,你确定……”冯先礼暂敛怒意,沉下声,欲问个明白,“此事能撇干净,不会牵扯到你……和我?”


    冯璋站直了身,面无波澜:“那得父亲与我一起努力才行。”


    一句话,让冯先礼脸色暗变。而他,就是要把冯先礼拉到自己身旁,同乘一船。


    “孟文芝已送去受审,难保不供出父亲旧事。父亲若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还得再费些心思。”


    冯先礼皱眉不语,然事已至此,不得不接受现实。


    虽说冯璋此举过于激进,总归向前迈了一步,只是这步迈得太深,难以拔脚。


    好在,眼前大患,就将要被铲除了。


    他沉思片刻,心有余悸:“从今往后,你一切行动,必须先与我商议,不可再擅自做主!”


    “我知道了。”


    冯璋低了头,好像……看见了自己鼻下的笑意。


    嘶,笑得他脸痛。


    这前后两巴掌,让他知道,自己两面不讨好。但能一石三鸟,总归不亏。


    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当然承认,有时候,他比“父亲”还要狠上几分——


    作者有话说:昨日份的来迟了,不好意思!大家国庆快乐!


    第73章 背影


    冯璋从冯先礼房中出来时, 正撞见冯夫人贴在墙边侧耳倾听。


    对方被开门之声吓了一跳,几乎窜起了身,回神后连忙站直, 定定望着他,不经意间,眼角挤出了几道带着敌意细纹。


    二人相视, 仿若陌生人打量着陌生人,皆是无言。


    冯璋的模样,眉似长柳,眼同鸣凤,总令她想起自己已不在人世的儿子,生出恍惚。


    可看久了又会发现, 他的一双眼睛里,掺着难驯和疏离, 那是冯瑾从不会向她露出的。


    这样一个杂种,永远都比不上她的冯瑾。


    “可是夫人来了?”


    房门久久不闭, 冯先礼欲探究竟, 抬眼便见两道沉默的身影,心下了然, 从里叫了她的名字, 打破僵局。


    冯璋同样被这动静唤起, 衣边一动,敛眸垂头, 滞涩、生硬地,对这个一向不喜他的人喊出:“母亲。”


    而后径步离去,如飞如逃。


    只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怎会不知, 自己打小便是孤儿一个。


    为了活命,必须不停地伪装。曾经的他,沿路乞讨,要作出可怜之貌,博人同情。


    现在的他,再无饥寒之忧,却总得去装得乖巧听话,柔软无害,让人放下警惕。


    倒也无妨,他早已习惯。


    那些真的假的,可怜的可恨的,还不都是他?


    …………


    不出几日,孟文芝被提审,暂押刑部大牢


    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


    而谁人不知他为人清正,行事有度,且年纪轻轻,前途正好。如今,免去官职一事且不说,单就他沦为了那牢狱之徒,就足以令人扼腕叹息!


    晨间散朝时,不时便有人将刑部尚书拦下,东说西说,最后还要绕归一处,为孟文芝求些个情。


    拉着尚书大人,细数一番孟文芝的光鲜事迹,从幼时谈到长大,从他本人,讲到与他同样磊落的爹,以证明:


    杀人纵火,他这姓孟的,是绝对做不出来!


    孟文芝也争气,不曾松过口,坚称此事非他所为,他绝不认承。


    谁知时间长了,各样的证据从四方冒头,一点点堆积起来,几乎长成了小山,都向他压来。


    刑部尚书立在阶前,身姿挺拔,柔滑的衣料上有阳光游动,鬓角带汗。


    他耐着心性,安抚众人:“诸位放心,我自会详查,绝不冤枉好人。”


    皇帝亦早有所闻。前阵子本已打算将他官复原职,不想因旁的事耽搁,暂忘于脑后。


    而当他的名字再次跳出,竟已经与总宪之死深深牵连在了一起……


    数日过去,案情依旧胶着不前,未有半分突破,刑部压力日增,虽又缉拿了几名嫌犯,但对孟文芝的审讯,手段也愈渐严苛起来。


    刑部深堂之内,气氛肃穆。


    此时,审讯仍遵循着章法,不动大刑,为他留着体面,然即便如此,言语中已失了耐心,不再客气,透着强硬的威压。


    孟文芝对着堂上主司,腰杆直挺,不卑不亢,再一次开口:“此事非我所做。”


    “那你如何证明?”


    “暂无从证明。”


    孟文芝垂首,将无力感隐忍在心,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万不能指认冯璋,无论他多希望他可以。


    一旦将其指认,上面必有连串的疑问,让他无法应对:


    那日,你已承认你妻阿兰一夜未归,再听冯璋所言,当晚他们二人独处一处。


    若依你之话,冯璋是凶手,可那枚耳坠从你身上落下,也是你亲口所说,你去过那里,你去那里做什么?


    你既交代不出,难道从头至尾都在说谎?好么,那耳坠,其实就是阿兰的?


    那么便是……他们一对奸夫淫。妇,合谋杀人!


    仅是在脑中推演至此,孟文芝就已头痛欲裂,堪比撞墙。


    撒一个谎,便如同盖了座楼,眼瞧着楼越来越歪,不忍心让它尽数坍塌,就得硬着头皮,斜着也得把它盖好。


    一想当初,在顺天府中,他为保乔逸兰,不惜当众弃下尊严,与冯璋前后配合。


    真正的凶手与乔逸兰联系紧密,因心中念着她的安危,他不敢带他下水!


    而保了她,他便难保自身。


    如今,冯璋盖起的高楼摇摇欲坠,他拼死也得来顶。


    百般无奈之下,他也只将真相道出一角:


    此前去都察院拜见总宪,是因巡察至祥符时,查获户部侍郎与知县勾结,假借修缮河堤之名,行贪污腐败之实。之后,更有数名河工因走漏风声,被残忍杀害。


    而总宪大人出事那日,正是他动身出发,准备去祥符亲自调查的第一日。


    此一举,将部分嫌疑又引向了冯家。


    皇帝得知后,当即命心腹暗中核查。他心惜孟文芝之才,有意回护,对冯先礼暗生警惕与不满。


    思及户部尚书之位空悬已久,让他一个侍郎,揽进了权柄,行事也越发不知收敛。


    而冯先礼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已遍布各方,得知陛下起了疑心,慌张一刻,随即又想:


    只要不是眼下这桩,已经惊动朝野的大案,其余诸事,尚可周旋。


    不过,虽不足忧心,却难免让人恼怒。


    天子他自然不敢怨,只能将火气尽数迁到孟文芝身上。他与冯璋商议:“就让他在这牢狱之中,再出不来。”


    正合冯璋之意。


    孟文芝在一日,便牵动乔逸兰心神一日,害得后者总不愿安分,寻到机会,便要离他远去。


    那天,冯璋如常备了各样补品、书籍与解闷的小物来见她。不料,找遍房屋,寻遍小径,竟都不见她的人影。


    望着一室空寂,冯璋深感不妙,勃然大怒,对此地所有仆役痛骂:“一群废物!”


    他精心挑选的物件,被乱弃于地,形同垃圾。下人们深埋着头,不敢多言,而后便见冯璋夺门而出,驾车一路疾驰。


    果然,在顺天府门前,他找到了乔逸兰。


    她手中紧握鼓槌,正欲擂响鸣冤鼓,被他自身后一把制住,奔跑后的粗重喘息直打在她颈侧。


    乔逸兰转过头,一张脸还带着的憔悴之色。


    也不知她费了多少心力,才摸清道路,从那般偏僻的一处居舍寻到这里。


    是孟文芝让她魂牵梦萦,以为只要够着顺天府的边,再向上陈情,就能换得她夫君安然归来。


    煞是可笑。


    乔逸兰看清她的刹那,面色大变,赶忙挣脱他,拼了命地抓住最后机会,用两个拳头,两只小臂,疯狂捶打鼓面。


    登闻鼓因她发出沉闷微弱的隆隆响声,可惜这声儿,它走不远,响不久。


    冯璋压着才刚冒出的,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阴沉着脸,冷声命左右:“带她回去,越快越好。”生怕多生事端。


    他立在原地,正欲迈步跟行,要亲眼看手下将乔逸兰押进马车,却听一句熟悉的呼唤:


    “璋儿。”


    冯先礼低沉的嗓音自吱呀呀的车轮声中浮出,紧跟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他的身侧。


    “你来此处作何?”冯先礼担心他又擅自行动,面色不悦,说话间,目光却循着冯璋方才所面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道女子身影,她夹在几个健壮的男人之中,步履艰难,似不愿前行,就将隐去在墙垣转角之后。


    这背影,好熟悉……


    像谁?冯先礼心起波澜,奈何一时半霎难想起来,只单手掀开车帘,头不自觉地向外探去。


    不远处的女人挣扎着,想要回头,即将回头!


    他紧盯着她,非要看清她的脸不可。


    就在这关键时刻,冯璋忽然迈大步,挡在窗前,挡住了她的半露的侧脸。


    “近日,总宪遇害一案,顺天府在协理,我来此打听打听。”


    冯先礼脑海中,关于那个女人最后的印象,随冯璋的话音一起消失。


    他被冯璋一番话引回注意,暂忘却了那道身影,掀帘的手往下缓了半分,又一次叮嘱:“不要太过关注,免得引火烧身。”


    冯璋站在那儿,身形瘦长,似风中的一株小白杨,什么风吹来,他便随什么风摇,颇听话地把头一点,回道:“我明白。”


    冯先礼稍稍放心,朝他一摆手:“去吧。”


    车帘将落未落之际,蓦地顿住。


    “等等。”


    冯先礼眉头微皱,再望向那处转角,早已空无一人,那女人走得轻轻飘飘,哪怕是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刚才那处有个女人,你看见了。”冯先礼没有问他,而是陈述事实,他努力回想着,再次开口,“她是谁?”


    冯璋一怔,站在车下茫然看他。


    见他这般,冯先礼才觉糊涂,想他才来冯府几年,自己见过的女人,他能识得几个。


    他挥手:“罢了罢了。”随即离去,留冯璋站在原地。


    目送半晌,冯璋回过头,望向她消失的地方,见那里不留一丝痕迹,心下终于安定,不再颤抖。


    不过这一遭,着实让冯璋吓出一身冷汗。哪怕到了当晚,也依然忍不住思想,若是再晚一步找到她,恐怕后果仅有两种:


    一是乔逸兰以自身性命,洗清孟文芝嫌疑。


    二是冯先礼发现了乔逸兰——这个结局,只会更加恐怖。


    总之,无论如何,伤心的终是他。那种滋味,痛似断肠,冯璋尝过一次,就绝不容再有第二次。


    自那以后,他加倍谨慎,抽出更多的时间,与乔逸兰紧紧相伴。


    他有的是办法,像苍蝇一样恶心着她。


    而乔逸兰的腰身越发粗重,行动不便,只得暂且按下逃跑的念头,却也是变着法子地折磨着他。


    凉亭之中,冯璋独坐石凳,桌上菜肴丰盛,四周鸟语花香。他自认,从未委屈过她。


    “过来用饭。”


    后者却手持书卷,背倚亭柱,斜坐在长凳之上,不起身,不理会,心思既不在饭上,也


    不在书中。


    她拒绝进食,身形日渐清瘦,唯有腹中孩儿长得正盛,似春天的花苞,一日比一日饱满些,鼓胀些。


    冯璋十分无奈,不得已走来她身旁,欲亲自搀她过去。


    不料乔逸兰余光瞥见他靠近,立即将身挪至更远处,有意避着他的触碰,哪怕他从没做过什么。


    天还未到冷的时候,这一桌饭菜放久了,温度便如空气般,说不上热,说不上凉,看着温温黏黏的,让人难生食欲。


    冯璋回瞥一眼,许是因为心底烦躁,见那些菜也觉腻胃,便命人道:“把这些撤了,重做一桌!”


    如此铺张,乔逸兰眸光半闪,心有动容,刚想开口制止,又觉与他多说无益,只能暗自叹息。


    最终,是冯璋怕她腹中孩子不懂事,把她身体耗伤,才肯让步。


    他想了办法,软语相求:“姐姐,就算你不愿吃,也该想想孩子。”


    乔逸兰捏着书页,循他目光,缓缓垂下眼眸。


    “且那孟文芝身在牢中,也想你们二人安好。”冯璋见她神色松动,正放下警惕,便悄然上步凑近,好声道,“姐姐,你就当我受他所托,来照顾你们母子,不要再与我作对了。”


    这一套说辞,乔逸兰果然受用。一提起孟文芝,就想要掉下眼泪,也不知他现今怎样了。


    她仰头,开口:“带我去见见他吧。”


    这回,冯璋迟迟不愿应答。过了会儿,只说牢狱之中阴湿寒凉,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他藏着什么心思,乔逸兰当然明白,可也只能忍着心痛与愤恨,起身,一步步到桌边,执起木筷。


    她夹起一叶青菜,轻轻含在空中。


    只尝到了满嘴的苦涩……


    这仅有两人的时光,总让冯璋想起早年,在冯府高墙外的日子。


    他低头,看自己一袭锦衣华服,不由得有些感慨:环境变了,人变了,心也变了。


    那时,他身上虽染着黑泥,心却是干净的。可如今衣服再白,也难掩心中的肮脏。


    他都知道,也都明白。


    冯璋一直想问问,乔逸兰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时常忆起从前。哪怕,他可以轻易猜到她的答案。


    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他二人多少还有着些默契,每当冯璋开口,想与她回忆过往时,乔逸兰的声音也会同时响起。


    冯璋便主动噤声,让她先说,不过次次都只能听到:“孟文芝他……怎样了?他还好吗?”


    怎样了?不知道。


    知道也偏不说,明明是两人的日子,总因乔逸兰的一张嘴巴不停提他,让冯璋觉得房间里站着第三只鬼,惹得他脾气愈发古怪。


    夏天很快过去,热气连带着恼人的蚊虫,随风一并刮走。


    大雁南飞,天湛蓝,黄叶在枝头颤抖,哗啦啦哭诉着自己的忧愁。


    若是孟文芝能看到这般景象,便该知晓,自己为何常觉身冷——


    是秋天到了啊。


    第74章 相求


    这些天来, 孟文芝一直否认杀人纵火,态度顽硬,不肯屈服。


    此案牵涉重大, 须得有个交代,刑部官员暂时奈何不了他,决定冷他一阵时日, 容他自己思量清楚,再来问供。


    而冯璋行事周密,几乎没留下任何破绽,孟文芝便一直是这案子的关键突破口,拖的时间久了,就算结果依然未出, 也开始有人认为,凶手十分有八分就是他。


    可孟文芝绝不会认。


    他打小没怎么受过委屈, 现下身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消息闭塞, 处境艰难, 整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忆和思考。


    不由得想起小时候, 他因病忘记背书, 夫子并不知情, 执意将他留堂,不准回家。那次父亲忙碌, 母亲又在外面玩得开心,谁都忘了他,只有夫子没忘,在堂前拉着他, 不停地训。


    哦,清岳也没忘,他那时正躲在门外幸灾乐祸。


    他生得幸福,以至于如今落了难,也只能翻出这一点委屈来回味。


    砖石之上,铺好草席便是床,躺在上面,潮湿的霉味儿钻入肺腑,常呛得他睁眼到天亮。


    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想乔逸兰,不知那日她和冯璋离开后过得如何,那贼人会不会将她为难。


    应该不会……冯璋此人,本性不坏,只是太过愚昧,又自大偏执,而他既喜爱乔逸兰,想必,会把她照顾妥当。


    孟文芝这样安慰自己,强压住满心忧虑。


    明明才刚平复不久,那些情绪却又如攒了多时一般,忽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加汹涌,任谁也按不住了。


    一道长长的叹气声,似前进的小舟,以温热,划开空气,漾起绵长的艏波。


    她身怀有孕,自己不在身边,终究不能放心……


    谁能与他说说,他们的孩子会不会闹腾,会不会让她也夜夜难眠?


    正伤情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凌乱的靴声,夹杂着金属的叮当细响,愈发向他接近。


    转眼间,看守他的狱卒,已全换成了新的面孔。一个个双目圆睁,凶光毕露,好不威风。


    待他们站定,有人不紧不慢走来。


    嗒,嗒……


    踏在石砖上的鞋履仿佛空心的,每响一声,都在逼仄的窄廊中来回碰撞,良久方歇。


    冯璋微仰着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从墙后缓缓露出真容。


    但精心雕琢的外表,终归掩盖不了脆弱而自卑的内里。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他比不上孟文芝。


    可只要乔逸兰在他身边,他就能像条捡了骨头的狗,得意洋洋。


    这出场虽气派,孟文芝却不为所动,依旧靠着墙静坐。


    牢中昏暗,只有他的眼睛一闪,一闪。


    冯璋站在铁栅之外,在心里细细数着,看他能眨几次眼,看他能再安坐到几时。


    没多久,孟文芝果然起身,朝他走来。


    冯璋在心里轻笑一声,白皙的脸上泛出红晕,在昏暗之中,如同映着火光。


    “她……”


    “我劝你早日认了吧。”


    他语出还未过半,便被冯璋硬声打断,劝他认清现实,也认下罪名。


    闻言,孟文芝颇识趣地转为沉默,敛去眸光。


    草虫喓喓,此起彼伏,如浪如潮。让人一时辨不清,它们是生在墙里,还是长在墙外。


    冯璋垂眸又抬眼,上前一步,隔着冰冷的铁栏,率先打破僵持:“何必在这儿苦苦耗着?”


    话落,对方依然立在原地,半晌过去,只有一股难闻的锈气回应他。


    他有些嫌弃,收了下巴,不愿再靠近铁栏。


    而孟文芝早知这次遭难,无人能救,但绝不愿就此低头,让恶人得逞。


    垂落的衣摆沾满了灰尘,接近于黑的墨蓝衣料因此褪色。他莫名庆幸,自己没穿浅色的衣服,若是穿了,恐怕现在只会更加落魄可怜。


    更庆幸来的是冯璋,不是她。


    他转身,缓缓走了几步,最终停在高墙上嵌着的那一方月光之下。


    他要远去,冯璋却不能再跟上,不经意间便攀上了扎手的牢栏,其内上下流窜着嗡嗡噪音,只有他听得到。


    冯璋直勾勾望着孟文芝幽蓝的身影。后者两肩正盈着柔和的青光。


    这种被动的感觉,让他浑身一刺。


    震后登时色变,一心只想夺回掌控,再不顾及其他,攥紧了栏杆对他喊:“她如今,水米不进,昼夜不眠,连话都不愿与人说。”


    这是冯璋自认为,唯一能要挟他的东西。


    话音如一阵疾风,听者猝不及防,唯当余音在空中盘旋时,孟文芝才能一字字听清,一句句听懂。


    微弱的光尘开始浮动,他肩头下起了毛毛细雨,回过头来,眼睛是两朵包着水的乌云。


    冯璋见他难受,还以为自己会兴奋,可不知怎地,胸口莫名发闷,让他忘记了怎么笑。


    两人皆不能再言。


    良久,冯璋开口:“你……可有什么东西带给她,留个念想。”


    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奈和不甘。


    孟文芝闻言,


    心中抽动。


    他下意识转头开始找寻,动作生硬,宛似久病初愈。可惜四周石墙铁壁,空无一物。


    又低头打量自己,身上哪还留有什么物件。同样一无所获。


    罢了。他带着沮丧,眸光一飘,忽见墙角地上躺一块锋利的石头,意从心起。


    这便急急走去,弯身拾了起来,从耳后捋出一缕长发,用利石从中割断,简单作结自捆,递给了冯璋。


    冯璋垂眸看向掌心之物,指尖微动,犹豫着问道:“可还有别的?”


    孟文芝一怔,而后笑着摇了头。


    见他这般笑容,冯璋心生烦躁,不觉绷紧了嘴角,将头别过——他成了一条捍卫不住骨头,夹起尾巴的狗。


    “还是那句话,我劝你……早日招认吧。”


    …………


    深宅院内,西风萧瑟,草木萧疏。


    乔逸兰站在小径之中,身边枯枝环绕,甫一回头,正撞见冯璋登阶而来,立即变了脸色。


    眼底的嫌恶毫不隐藏,她决绝转身,加快了步伐,径直回房去了。


    “姐姐!”


    冯璋抬脚便摇要追她,刚跑几步,捏在手中的发结搔刮着掌心,让他又刺又痒,还有点儿疼。


    不由得慢下步,生出几分恍惚来——为何自己想讨她欢心,就登天摘星般地艰难?


    他把发结收入袖中,望定前方,一鼓作气走到乔逸兰隐入的那间房,轻轻敲响:


    “姐姐,是我。”


    如他所料,里面的人连半点回应都不愿施舍给他。


    “开门。”冯璋又敲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用力,门扇不住地震动,声音越发剧烈,堪比雷响。


    意识到失控,他猛地停手,呼吸虽动作一起凝滞。


    为何不干脆命人把所有的门都拆下?


    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再被拒之门外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缓缓垂下两手,自嘲地笑了笑,却不敢发出声音。


    心酸过后,他望着复归平静的门板,一字一字道:


    “你若还不开门,我便再去牢中,替你探望探望他。”


    话毕,里面啪地一声,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紧接着,门微打开,一张含恨的脸半露出来,直盯着这个“恩将仇报”的人。


    冯璋欲走近,乔逸兰机警地退后一步,双手把着门扇收拢,只留一道缝细,将他堵在外面。


    冯璋睖睁一瞬,旋即如她所愿止步,偏过头,无奈失笑,轻声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想听你说说话。”


    一番话说得可怜。


    今时今日,冯璋才认清,哪儿是他拘禁了乔逸兰,明明是乔逸兰困住了他。


    她终于开口,却并无好气:“你若再伤害他,来威胁我,我……”话至半,音渐消。


    她看见了冯璋手心中的一缕墨发。


    “他给你的。”冯璋收敛神情,语气平淡。他不想看乔逸兰动怒,再伤了身子。


    乔逸兰望它失了神,不觉两手慢慢从那门边挪移开来,犹豫着,侧身迈出了门槛。


    她伸手轻轻拾起,捧在掌心许久。


    越是摩挲,越是端详,心中就越不是滋味……


    乔逸兰倏地仰首,望向冯璋的目光一软,眼底的硬气再没有了,急切切问:“冯璋,你告诉我,他还好吗?


    “你们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冯璋却半垂着眼,一声不吭。


    见他难得沉默,她霎时明白了。问这些做什么?


    害孟文芝至此的祸首是他,巴不得孟文芝困死在牢中的人也是他,她竟盼着从他嘴里听到孟文芝安好的消息,实在荒谬。


    是他,为孟文芝罗织罪名,亦是他,撤换狱卒动用私刑,意图逼供!


    一想孟文芝的性子,纵使被人活活打死,也绝不可能认罪。


    若不是担心把她牵连,他又怎会走到这一步,有冤不能讲,有苦不能言……


    乔逸兰一颗心好比刀绞,悔痛难当。


    两行泪流下,冯璋见了有些无措,下意识伸手为她擦,在她面前突然一顿。


    瞧她浸在悲伤之中,已无心与他作对,才敢继续碰上去,轻轻抹掉她的眼泪,一边慢哄道:“他给你这个,是想让你开心。”


    冯璋也想让她开心,所以才专为她拿来,丝毫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眼泪擦去了,他本打算撤手离开,竟忽地被人攀住了小臂,那股下压的力道让他骤不及防挺直了身去接。


    乔逸兰眼圈鲜红,仰脸望他。


    她弓着略显粗笨的腰身,矮他一截,极尽低声下气,好言相求:“冯璋,姐姐求你,不要再为难孟文芝……”


    话时,手在颤,声在抖。


    冯璋彻底怔住,脑内一片花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啄着他木头似的胸膛,让他的心口里,突然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我……我……”


    他想表达,想解释,可要说的话都噎在喉间,吐不出来。他踉跄着一步步后退,险些摔下台阶。


    末了,猛一甩手,整个人转身遁去,独留乔逸兰站在空荡的廊下,站在萧瑟的风中,哭得直不起腰。


    那是隐忍的哭声,她连感情都不愿尽数对他呈现,只把它捻成了游丝,任它飘过去,轻轻穿进他的两耳。


    冯璋好想回头,但手不知何时已抚上胸口,心跳把他拉了回来。


    这股无言的力量,一下一下,用力撞着他的手心。它想让他停下,让他收手,但是他连自己内心说的话,都听不懂。


    明明在最初,他视乔逸兰为他漫漫寒冬里最暖的一簇火,寂寂长夜中最亮的一颗星。


    乔逸兰消失后,他本欲去冯家探个究竟,为她报下血仇,然后随她奔赴黄泉……


    怎么会成了如今这样?


    他为什么惹她伤心,为什么害她难过,又为什么再也回不了头?


    他想不明白。


    第75章 产子


    今年的冬天, 来得格外早。


    许是浑浑噩噩久了,乍一仰头,见那黑色的枯枝自夜空而来, 又扎进白雪之中,惊得落叶嚓嚓作响,心都空了一拍。


    天地仿若倒转, 眼前非黑即白,唯有一处,还没褪去光彩。


    深宅内,沉黄,昏红,灯火通明, 忙得热火朝天。仆从奔走呼喝声不绝,漫天飞雪尚不及沾地, 便消融在半空。


    “将产的娘子在哪儿?”


    “在正前那间,快请, 快请!”


    这是冯璋命人请来的第二位稳婆, 她连夜赶来,还带着喘, 不待歇息就被众人拥着钻往门内。


    前夜, 乔逸兰因他动了胎气, 明明怀胎还未足月,此时竟有了发作的迹象。


    冯璋惭愧不已, 默默守在院中,只等她的消息。眼见天际开始泛白,却仍然不闻有婴孩啼哭,心内越发焦灼。


    寒风一刮。“咳……”冯璋抵唇轻咳, 把氅衣裹紧了些,视线不曾从紧闭的房门移开半分。


    近身的随从细心察觉,低声劝道:“公子,您回去休息一会吧……我看还有些时候要等。”


    “不。”冯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保持安静,继而转眸,再度隔门望去。


    恰有一侍儿匆匆走出,冯璋便跟着她着急,忍不住将人叫住,问:“里面如何?”


    对方面露难色,话中带着犹豫:“稳婆说胎儿虽小,但位置不正,情况有些棘手。”


    冯璋听罢,不由胸口一涨,蹙眉沉声道:“你先进去传话,万事以她身体为先,孩子若是保不住,就不要强求。”


    “诶,我这就去。”侍儿点头,福身折回。


    冯璋一道跟至门前,被关门声制止,又被扑面的风打醒,只好在廊中独自徘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偶尔贴近了木窗,从泄着暖光、淡香和腥气的窗缝之中,隐隐能听到乔逸兰压抑的痛呼。


    声声刺耳,钻心。


    冯璋听得心焦,干脆撤步回到门前,又看那一个个铜盆清水端进,红水端出,吓愣了一瞬。


    他艰难扶柱站定,摇着头,只怪自己不好,前夜又因孟文芝与她起争执,致她突然早产,这般遭罪。


    正忏悔着,随从倏地上阶走来,对他低语几句。


    冯璋面色微变,左右踱了几步,欲走又欲留,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情急之中令道:“让他进来说话。”


    他还不愿离开乔逸兰,定要守到她平安生产才行。


    只是不该在她门外议事,便再对内深深望了一眼,转身走下石阶。


    来人已被引至院内,静静观察着,见这阵仗,自知来得不是时候,又不好离开,只能先硬着头皮开口唤一声:


    “公子。”


    冯璋站在细雪中,目光不离乔逸兰身处之室,漫声应道:“牢里出了什么事,非要此刻来报?”


    他记得清楚,早先已吩咐过除非某人失了性命,或者将要断下气息,否则不必来扰。


    那人立即躬身,禀道:“回公子,前日审孟文芝的时候……”


    “娘子,我已见着孩子了!”


    他话没说完,屋内突然传来稳婆欣喜的呼声,牵着冯璋迈去一大步。


    “呃……”见主人心思不在,手下僵在原地,有些无措。


    过了会儿也跟进半步,换了话头,重新道,“公子,刑部的李大人把咱们的人全部换下去了。”


    此话果然管用,冯璋两耳一动,忽地拧眉回首:“为何?”


    “娘子坚持住呀!就快了!”


    屋里又传出一声,手下悄然抬眼,不出所料,冯璋只留一道背影,再将他舍下,向门前疾步走去。


    他唯恐将人烦扰,正自踌躇,不知该不该继续追去,冯璋似乎又想起了他。


    终于肯抽出半分心思听他说话,在门前转头,招呼他走得近些:“无妨,你说你的。”


    “前日他们用刑失了分寸,把人打伤,今夜李大人查狱时,发现了这一事……”


    冯璋从门前转至窗前,望着一片模糊的灯火和其中忙碌的几个身影,心不在焉问着:“孟文芝怎么样了?”


    “孟文芝他……”


    冯璋骤然扭头,瞥他一眼:“小声。”


    他慌忙降下音量:“他已昏迷两日,至今未曾醒转。”


    “娘子不要睡,快睁开眼睛!孩子就将出来了,千万要坚持……”


    室内人影纷乱,两个稳婆连声呼唤着乔逸兰,听者早已心拧成麻。


    冯璋握了握拳,才发觉掌心汗湿,现下再不能思考旁的事情,一心只系在乔逸兰这处。


    过去半晌,又听她虚弱的声音缓缓传来,不知对谁说着:“你过来……”


    马上有一人影扑过去,弯腰听她在耳旁说话,很快,飞一般从门走出,左右探头找寻着。


    冯璋立即叫住她:“怎么了,找什么?”


    “找您呀公子!”侍儿见着他,立即小跑过来,仓促施礼。


    冯璋急不可耐:“里面有什么事,快说!”


    “公子,娘子让我问问您,孟文芝……可还活着?”


    侍儿心中明白,此话敏感,因而问得小心翼翼。两人一高一低,被窗内的烛火燎得发红。


    廊外的大雪,飘飘洒洒。


    乔逸兰只要一句话。


    “活着!”


    冯璋大喊,“他还活着!”


    “一定要坚持啊,娘子再使把劲儿。”


    他双手扶在墙面,侧头喊得笃定:“等孩子生下来,我便让你们团聚!”


    身后片片白雪仿佛因他话音同时停滞一刻,宛似万千繁星一瞬闪过,紧接着,纷扬更甚。


    屋内,如遇奇迹般的欢声蓦地响起,一道道低弯的身影开始站直、挪动。


    乔逸兰以她尚未散去的沉哼,迎接那声喔哇喔哇的啼哭。


    一个新的生命,在初雪之中,在破晓之时,嘹亮而又有力地,降临了人间。


    …………


    她是个女孩儿。


    已经会睁开眼睛,会笑,会用手捉乔逸兰的手指。


    乔逸兰抱她在怀里,她便用黑亮的一双眼睛仔细瞧她,时而开颜,时而皱眉。


    “什么时候让我见他?”


    乔逸兰低着头,一面轻轻哄着女儿,一面对不远处的冯璋冷声发问。


    冯璋朝她母女缓缓走近,坐在床侧,伸出一根手指逗走了孩子的目光。


    乔逸兰左肩一木,仍保持着原先的动作,身下向右挪了几分,轻扬起眉,侧眼看他:“嗯?”


    “很快。”冯璋这样回答。


    “这是第几次这样搪塞我了?”乔逸兰声音压得很轻,语气平淡,仿佛对这样的回答早已习惯。


    她目光重回到身前,细细打量女儿一张稚嫩脸,她还太小,分辨不出像谁。


    冯璋默默收回手,坐在她身旁,对她说:“等你身子养好……”——


    作者有话说:冯璋的戏份就快过去了。


    第76章 身世


    “身子养好了呢?


    “等孩子大了?等我老了死了, 和他泉下相逢?”


    他的真欺骗、假许诺,乔逸兰听了太多,如今这番气话, 哪怕要她带着笑容去说也非难事。


    “不会。”


    乔逸兰一声轻哼,不再理他,起身把孩子放进摇床, 守在床边,留一个背影给他。


    冯璋暗自叹气,脸愈发白了,跟着站起身,却不敢走过去。


    愣愣地看她背影看了半晌,还是转身出了房门。他怎会不知, 乔逸兰早已恨他入骨,一切都无法挽回。


    可走到了这般田地, 要他在此时松手,他又不能安心……


    这么想着, 有人迎面走来:


    “公子, 老爷找您。”


    一提到他,胸口不免开始紧张, 冯璋点头:“我知道了。”只能暂抛下旧的忧愁, 去见新的烦恼。


    到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宅邸, 才知冯先礼已将此处重新翻整布置。


    重重高墙、深深树影裹着朱甍碧瓦、画栋雕梁——那是肉眼可见的堂皇,也是心知肚明的衰朽。


    “璋儿, 快进来。”


    他正在房门前踌躇,忽听冯先礼声音从内传来,不好再拖延,便缓步走入。


    先前的各种风波过去, 这阵时日,冯先礼在朝中顺风又顺水,心情大好,带着笑脸迎向儿子。


    虽共同生活已有多年,冯璋还是不习惯与他亲近,被他推着时行动拘谨,微微敛额,问道:“父亲是……有什么事?”


    冯先礼闻声一愣,倒也不觉扫兴。自知每每唤他前来,不是有事交与他做,便是训他事做得不好。


    他撒开手,送冯璋入座:“今日无事,只是想起许久没见过你了。”


    冯璋袖中两手各自蜷着,一时语塞,人也僵硬。


    冯先礼不欲再讲虚礼,后一步坐定椅中,好生打量着他,忽然倾身,含笑开口:


    “你一直不在家中,是跑去哪儿了?”


    话问得亲切,却不像是关心。


    没等冯璋作答,冯先礼先半阖双眼,仰头在空中仔细嗅闻起来,似探着花香。


    蓦地,豁然开朗:“啊,璋儿,你可是有了中意的女子,悄悄见着面呢!”


    “不,”冯璋连忙摇头,矢口否认,“父亲千万不要拿我打趣。”


    冯先礼笑出了声:“怎么?那身上是从哪儿惹来的香气?”


    花香都不及它芬芳,而眼下天寒地冻,明明连花都没有。


    冯璋微偏过头,暗中嗅了嗅衣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


    “不必羞涩。”冯先礼一挥手,好像十分理解,“想你年龄已到,若有了喜欢的姑娘家,早日把婚事定下,也未尝不可。”


    正说着,话锋一遽然转,“但必须先带来,由我过目。


    “休要学你兄长被女人蛊惑,不听劝阻,执意娶进家门,最后……让那毒妇谋去性命!”


    冯先礼捂着心头教导冯璋,说得悲愤无比,余音未消,门猛地哐当一响,竟听有人直呼他的大名:


    “冯先礼!”


    他寻声望去,见夫人端着热茶,站在两门中央。


    寒风卷着袅袅白气,熏伤了她的眼睛。冯夫人把茶盘塞回给身后侍女,快步上前。


    她盯着冯先礼,手却指着冯璋,扬声怒道:


    “你和他提瑾儿做什么?”


    自冯瑾去后,她悲痛欲绝,再听不得任何人提起那一惨事,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让儿子完完整整地活在记忆里。


    当初,冯先礼执意要认乞丐作义子,她本是不愿的,哪怕人已至中年,不能再有子嗣,也不肯松口。


    可当冯璋真正站在她眼前时,她发现,他的脸,竟有两分像瑾儿。这股微妙的熟悉感,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直到冯璋慢慢长大,她终于认清此人,并且开始忌惮他占了瑾儿


    的地位,决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和瑾儿联系起来,就算是一句话,也不行。


    这会儿,她闷在心里的一股火,即将破出:“你怎能拿瑾儿的不幸去教训他?那是你的亲儿子,你还有良心么!”


    冯先礼见她失了分寸,立即从椅上起身,沉声喝止:“宛嘉。”


    冯璋也随之站起,朝冯夫人投去关切的目光,却换来一记冷眼。


    冯先礼只觉她又在无理取闹,眼中带着嫌弃,接着开口:“璋儿也姓冯,也养在我冯家多年,你该明白,我对他的感情已不亚于对瑾儿,作为父亲叮嘱他几句,有何不妥?”


    早先夫人对长子溺爱太甚,致冯瑾骄横自我,那年,瑾儿要娶那个女人,也有她来帮着求情,不曾想反倒成了帮凶,助人酿成大错……


    冯先礼理解她,心疼她。


    她不愿提冯瑾的事,便不提,不愿接受冯瑾的死,便装作他还在这家中,每一处居所,他都为瑾儿留着的一间房。他何尝不爱自己的儿子,又何尝不思念他!


    可冯璋,亦是他的孩子。


    他不过是提醒他莫要重蹈复辙,何错之有?是她太疯,太不讲理。


    “那日我带他回家,是经你亲口同意。你不该总是这般防他,更不该拦着我要待他好。”


    他口中,没有一字悦耳。听他这种男人谈感情,冯夫人觉得无比可笑,便直接笑出了声。


    笑意上了脸,慢慢僵在那里。


    她紧盯着迟钝的猎物,如一只经验丰富的苍鹰,在一瞬之间,俯冲而下:


    “我千防万防,终究防不住他是你的亲骨肉!”


    “什么?”冯璋瞳仁一颤。


    “一派胡言!!”


    厅堂空寂,只剩这两句惊语不停碰撞,三人乍然静止,四旁金橙色的纱帘却开始无风自动。


    冯璋转动起他麻木的脖颈,缓缓望向因过于激动而抖动不已的冯先礼。


    后者的神情,就好像被人当众揭了丑,愤怒、尴尬。


    砰!!


    “回来!宛嘉!”


    冯先礼朝着摔门而去的女人身影大喊。后面跟着响起的一声呼唤,却在小心翼翼地颤抖:


    “父亲?”


    冯璋眼前有些模糊,但仍然面朝着他,目不转睛,像是走丢多年的孩子,正蹲在街头,仔细辨认身前笑着朝他走来的人,究竟是不是父母。


    先前的“父亲”,一声声喊得虚情假意,冯先礼听得出来,而现下这声,与以往再不一样。


    冯先礼好似被人戳了脊梁,头脑空白,慌忙之中竟只会否认:“我不是你爹!”


    冯璋怔怔看着他,良久,开始一面点头,一面退后,直到一侧肩膀撞在门上,才胡乱回身把门推开,跑进小径。


    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寻到冯夫人的身影。


    又一次不知该怎么称呼,在她回房闭门的那刻,他不得已急急喊去:“等等!”


    冯夫人回眸瞥见他,本想忽略此人,继续关门,手却骤然一顿。她从缝隙中,对他道:


    “你进来。”


    冯璋闻言,立刻箭步跑去。


    她情绪已经淡下许多,带他到圆几旁,自顾自收拾着,重新沏茶,而后打破安静:“我知道你追过来想问什么。”


    冯璋便明白无需多言,只看着她从抽屉中取出一包粉末,尽数倾入杯中,四指晃了晃杯,交递给了他。


    许是阅历多些,冯夫人嘴角带着他参不透的一抹笑:“喝了它。”


    冯璋,一个连自己身世都看不清的人,与其不明不白备受煎熬地活着,不如带着真相死去。


    因此即使对方当着他的面,在水中下毒,他也毫不犹豫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平静地要求:“告诉我。”


    冯夫人端详着他急切的表情,忍俊不禁:“你倒比瑾儿听话得多,也糊涂得多。


    “想知道?你去查查府中下人名册,哪个的名字被墨涂黑了,哪个就是你的亲娘。”


    “我爹呢?”


    “你爹——”她话未讲完,冯先礼已破门而入。


    入室便见冯璋鼻间渐渐流出两道红血,侧眼又看桌面空杯倾倒,余粉残留,再一转头,还有那笑得气定神闲的女人。


    “周宛嘉,你太放肆!”他怒从心起,扬手就要狠狠掴她。


    “不如抓紧时间,父子俩好好相认?”周宛嘉并非软弱的女人,一句话把冯先礼定在原地,“免得他过会儿断了气,真变得和瑾儿一般……”


    冯璋觉得唇上有些痒,就像落了毛虫,抬手擦了擦,忽见血色,于是茫然垂首,又望见了袖上、衣前,一个又一个的红印。


    血止不住地流,渗进嘴里,再从口角溢出。


    冯先礼终于肯抛下其他顾及,转瞬之间把他揽进怀里。那是无比陌生的怀抱。是他从没闻过的气息,从没体会过的温度。


    不知为何,冯璋并不觉得身体难受,虽然血流不止,头脑却格外清醒。他不想染脏冯先礼的衣服,便撇开了头。


    片晌过去,他把脑袋搭在冯先礼肩上,忍不住蹙眉开口:“我……不是义子啊?”


    冯先礼听清后,不由抬眼怒视向周宛嘉,又含着心酸眼泪,伸手抚向冯璋的后脑,轻轻缓缓道:“你是我的亲儿呀。”


    “那我的母亲……”冯璋目光空洞,掠过冯先礼的肩头,呆滞地望着墙角。


    “你娘她,她……”冯先礼哽住,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往事,难以启齿。


    就在他吞吐之时,周宛嘉悄然走近。


    冯璋看见她腰前暗红色的牡丹花纹,听到她醇厚的声音从头顶泻下:“你娘一个婢女,和他动了真感情,下场唯有一死。”


    当年,是她意外撞破冯先礼与家中婢子有私,与他大吵一架,冯先礼后悔至极,为保全颜面,把此事压下,又念及情分,只将人赶出府门。


    不想女人离开前,已暗结珠胎。


    待冯先礼得知,为时已晚。为洗清耻辱不留把柄,他狠心命人铲除母子二人,更是没料到,她年幼的孩子竟逃过死劫,活了下来。


    从他拿着冯瑾的玉佩,阴差阳错找进上门来,冯先礼只一眼,便认出了她!


    对,是她。


    那样白皙的皮肤……眉毛,眼睛,也都无一处不像她。


    他是很想那个女人,但最开始,却也没多么喜爱冯璋,只觉得冯璋嶙峋瘦骨之中藏着野性,处处不及他自幼看着长大的瑾儿。


    在后来的相处磨合之中,他才明白,冯璋身上的野性,原来是随的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毫无顾忌。


    他能有今天,也多亏冯璋得力。偶尔,冯先礼甚至觉得,失去那个游手好闲的长子,获得一个更值得托付的二子,是上天的眷顾。


    所以他还不想他的璋儿死,也舍不得他死。他不能再承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只见冯璋一声不吭,眼泪和血在脸上糊作一团,静悄悄往下滴着。


    冯先礼气极怕极,最后一丝理智就将燃烧殆尽——


    作者有话说:今天才觉得冯璋冯瑾两个名字乍一看太像了,眼睛都看花了,视力


    第77章 誓约


    “周宛嘉, 你的心肠竟这样狠!”


    “他还能救。”


    “你……你什么意思?”


    “老爷若想留他性命,就在这纸上签字。”


    “……荒唐!你要挟我?”


    “若是不愿,我便不打扰你们父子告别了。”


    “等一下!”冯先礼又恨又急, 怀里搂着的冯璋随他喝声一震。


    他紧盯那拿着纸笔步步走近的周宛嘉,这个失了儿子,也丢了心智的女人!


    “我签, 我签就是。”


    纵他万般不愿,也得抖着手取笔蘸墨,不能让自己这一支血脉就此断绝,他得留冯璋一命。


    三个黑字落下,红印按好,都带着重影。


    冯先礼一边用帕子擦拭冯璋脸上的血迹, 一边抬头催促:“快为他解毒,不要再拖。”


    却见周宛嘉恍若未闻, 拿起那纸誓书细细检查,瞧了又瞧, 露出些欣慰的笑容, 转身有要扬长离去的架势。


    “站住!”冯先礼朝她背影厉喝一声,又泄了气, 轻声问道, “你要去哪儿?”


    璋儿还在这里, 他还流着血呢……


    看着眼前场面,冯先礼越发慌乱, 忽有一想法从心间传来:周宛嘉从来都心思缜密,这回,这回定是把他骗了!


    可身前的冯璋始终不发一言,神情呆滞。他辨不出他究竟是毒已发作, 还是只是受了惊。


    冯先礼长眉紧压在眼上,含着满腔怒火,欲起身把人拦回,当场问个明白。而这时,已走至门边的周宛嘉竟忽然顿住了脚。


    她侧过头,轻飘飘丢下一句:


    “那血,是他小孩儿家的热性忒大。”


    冯先礼闻言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抽动着眉毛,缓缓跌坐回原地。


    水里哪有什么毒?不过是她调理身体的补药罢了,只是剂量放得大了些。


    周宛嘉也没想到这“毒药”还真能让人流出几滴血来,助她如此轻易地得来一纸誓约:冯璋这个私生子,此生不得入冯家族谱,死后不能归葬祖坟,冯先礼的所有家产,他亦不能得一分一毫。


    属于冯瑾的东西,谁也夺不走,抢不掉,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财产。


    还有,当年负了她的冯先礼,既然又开始动起别的念头,就也别想好过。


    “你的好儿子,死不了的。”


    冯先礼一听,先顾不上思虑别的,只觉方才情急时洒露的那一番真情,此时都因她成了笑话,无比丢人!霎时心神全乱,脸涨得紫红。


    这之后才有心想:都发生了什么?


    璋儿不仅无碍,还知道了那段见不得人的故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知道自己是他的儿子,是他当年失手才留下的孽种——啊,不好!!


    冯先礼大惊,宛似看见有野犬冲他呲牙咬来,吓得立即撒开手,从地上蹦起了身。


    原被他搂着的冯璋蓦地失去支撑,直直朝后倒去,“哐当”一声撞向桌腿椅腿,三者连着一起挪动半尺,才勉强稳定下来。


    这一遭,倒是把人晃醒了。


    他模样狼狈,单手撑地,勾着脖子坐直了身,背后一空,才发觉冯先礼搂他时带来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冯璋忽然意识到,刚刚的松手,是冯先礼在当年杀害他们母子之后,又一次主动将他抛弃。


    如此冷心,如此虚伪——这个人一贯如此。


    自起身后,冯先礼便站在一处再不移动,似乎进退两难。他想去追夫人,又想留下陪冯璋。


    为难之中,他无意转过头,碰巧对上冯璋一双通红的眼睛,比下半张脸的血色还鲜艳。


    他敏锐察觉到后者神情有异,慌忙侧目,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变得不知所措。


    他试着开口,声音低哑:“璋儿,我……我是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稍放低了姿态,企图与人解释什么。


    冯璋趁他支吾,手按着椅面艰难站起,身形摇晃,仿佛真的有毒药正在体内发作。


    他垂着头,腰背佝偻,又默默擦了把脸,目光缓慢把屋内每一样物件扫过,偏偏不再多看冯先礼一眼。


    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冯先礼的后半句话。


    于是他轻轻开口接过:“是我什么?”语气冰冷,激得人心猛颤,“现在知道我能活下去了,你反倒不敢说了?在怕什么?”


    他一边状似不在意地说着,一边跌跌撞撞往门外走。


    “我是盼着你活。方才为了你,夫人的要求我都应了。璋儿,你是我的儿子……别担心,就算你不能入家谱、承家业,只以义子的身份,日后我也绝不屈你。”


    那会儿关乎生死,太过情急,冯先礼救骨肉,是出于他是人的本能。


    可他伤害他和生母,多年来不敢相认,甚至就在刚才,心虚地再度弃下他,这些不是本能,而是只有他冯先礼才会做、才能做出的事。


    冯璋心里再明白不过。


    他一切苦难的源头,就是面前这个须发斑白,眼中假惺惺露着慈爱的人。


    冯璋也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奢望有人来爱的孩童,最艰难的的日子他都已经挺过,如今的他,只想寻些简单的温暖,好好安慰自己。


    但他要的,绝不是这个自私自利,和他存着杀母之仇,还隐瞒真相,利用他多年的人所能给予的。


    只是有些可惜,那时父子相认的温情,转瞬即逝。


    而此刻,空荡的房间中只剩下加害者的担忧,和受害者的怨愤。


    “璋儿,你母亲的事其实……”


    砰!


    冯璋被门槛绊了脚,扑出门外,干脆就势飞快地奔跑起来,把他和他的话远远落在这里。


    …………


    不知已有几天没见过冯璋,乔逸兰抱着孩子,在窗前站着,带她欣赏冬日景象。


    冯璋不在的时候,阳光总是暖洋洋的,这会儿有几只喜鹊落在院子中央,低头在地上啄食,她怀里的娃娃笑得也正开心。


    一切看起来都没那么糟糕。


    乔逸兰还没给孩子取名,想等和孟文芝相见之后,一起商量,所以这阵时日都是孩子孩子地叫她。


    这小姑娘虽是早产生下,却十分地好养,在她精心照料下,脸蛋愈发饱满圆润,一咯咯笑起来,就好似一颗粉白的桃子。


    还有她的手脚,也都格外有劲儿。乔逸兰拧眉,脸上仍保留着笑容,轻声斥道:“不要揪娘亲的头发。”


    她顺着孩子的手微微偏头,本想松了她手上的力道,不料,竟从窗中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顷刻间笑容凝固,眉心锁紧。


    趁他进门前,乔逸兰赶忙离开窗台,把女儿重新安置在床,才刚转身走了几步,一抬头,便见冯璋已立在门框中央。


    他浅蓝色的衣服脏得发灰,领上、身前尽是大大小小的红褐色圆点。


    好像……血迹。


    乔逸兰心头一颤,抬手掩在脸前:“你……”


    明明还没把话听完,冯璋脸上就起了波澜,无神的双眼渐渐露出两点微光——


    作者有话说:是的,冯璋只是上火了,不过他下章就能暂时退场啦


    第78章 拥抱


    他向前一步, 乔逸兰便退后一步。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会增加也不会缩短的距离。


    最终是冯璋气馁,不再试图靠近。


    他眼眶潮红, 表情难看,站定在原地望她许久,没想憋了半晌, 憋出的,竟是一句乞求:


    “可不可以……”求人的意图刚冒出来,后面的话却被堵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年已不小,早懂得了什么是男女之情,而如今才真正看清, 自己对乔逸兰,其实并非那样的心意。


    可为什么, 他又总对乔逸兰念念不忘?他也不明白,也不确定。


    或许是因为那年, 她在路上把他误认作弟弟叫住, 因为她给他带来了饱和暖,因为她与他一起熬过了苦和难, 也因为, 她突然留下的一桩血案……和她的死讯。


    从前的种种回忆缠在一起, 成了解不开的心结。


    他看着她闪烁的双眼,轻轻地扬动了几次手臂, 像一只雏鸟徒劳地振动翅膀一样,渴望靠近,渴望更多。


    他向往一截可栖的枝,一个安稳的巢, 和一片明朗的、容得下他的蓝天。


    而这些,似乎正指向乔逸兰的身边。


    她善良、包容。也只有她,才能给他继续生存的欲望。


    他想离她近些,可现在两臂僵硬,双腿绵软,他不敢再上前,害怕多走一步,就会狼狈地跌倒在地上,让她又对自己增添一份厌恶……


    而乔逸兰此时,就在看着他。


    她看着他这副邋遢模样,甚至能嗅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酸臭气息。


    这一瞬,她竟仿佛也回到了过去。


    不!乔逸兰强断下思绪。心中忽地警觉起来,刹那间绷紧了全身,眉眼中尽是防备。


    只有冯璋还困在从前,他还想把她也拉回。


    她的一双黑眸里泛着幽光,如同黑夜里摇曳的细烛。


    冯璋又一次尝试开口:“你,可不可以……”


    一次是想,两次已是执念。不过,他依然没能说完。


    他好像预见了她的拒绝,并且开始接受自己不被接受的现实。


    乔逸兰看见他不安的双手,和那近乎乞讨的目光,看出了他的落魄,也读懂了他的心思。


    见她一直不语,冯璋可悲的乐观仿佛从夹缝中窥见了一缕阳光,又悄悄生长起来。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乔逸兰那样好的人,或许真的还会愿意施舍他一些温情。


    于是,冯璋决定继续争取。他鼓起全部勇气,用尽所有力气,又一次向她走去。


    希望走到乔逸兰面前,被她看到时,她会软下心来。


    冯璋不在乎她是不是透过他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就像有些人会从他身上寻找孩子或者昔日情人的影子。


    他早已习惯在别人的故事里充当某个角色,替人活着。现在,若是能以此博得一些爱怜,他定死也感激!


    “你不要过来。”


    乔逸兰愣过回神,心中雪亮,明白了他是想要什么,立即正声警告。


    不曾想时至今日,他竟还有脸面在这里向她索取。


    他已让她受伤到这种地步,却还要来恶心她!


    冯璋略一迟疑,复又继续向她逼近,水汽都蒙不住他眼里的执拗。


    乔逸兰不得已连连后退,一手挡在身前,另一手向后摸索,很快触到了摇床的围栏边沿。


    “冯璋!”


    这一声断喝,彻底喊回了他。他渐渐定睛,突然发现乔逸兰手里握着一支银簪,尖端正对着他。


    不得不承认,看清她手里东西后,他确有片刻恍惚。


    但转念便想,就算被这簪子刺伤,甚至被夺去性命,恐怕也不及他此刻绝望的万分之一。


    因而,他无所畏惧。


    他不再乞求,而是准备主动索取。


    太多他本不该知道,却又与他紧紧联系的真相,让他原有世界的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很痛苦,他只是想要一个拥抱作为安慰。


    双臂才微微展开,乔逸兰竟将手中银簪抵上了自己颈间。


    冯璋迟了一步,那句请求既已不合时宜,又无法收回,像一阵风轻轻刮了出去:“一下就好……”余韵唯有惊讶和沮丧。


    虽说他濒临崩溃,可乔逸兰又能好到哪去?


    多来背负着杀人的阴影,亲人离散的痛她感受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若不是有个女儿,她……她早就不活了!


    “别再靠近我。”乔逸兰沉声,一字一字道。脖子上青筋跳得剧烈。


    她在用自己的性命要挟冯璋。有用吗?


    怎会没用!冯璋垂下头,自嘲地笑了起来,像看着垃圾一样看着自己。


    一身原本光鲜的衣服,沾满了血污和尘垢,就像是他一路艰难走来留下的各种痕迹。


    他真的不再往前,反而开始后退,为乔逸兰让出更多的空间。


    其实他知道,她绝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因为她身后,还有个正需要她的孩子。


    但也正是如此,乔逸兰这副仅针对他的姿态,才更叫人痛心难过……


    摇床里传来“咿呀咿呀”的响,那是她的女儿天真地问候世界的声音。


    她的世界还很小,烦恼也很少,她还不知道小小的摇床之外,正发生着怎样激烈的对峙。


    也不知道她的娘亲,竟会恨一个人至此,甚至不惜以性命相逼。


    “好……好,好!”


    冯璋连叹三声,一声比一声咬得狠,好像存着不甘,又好像在对命运妥协。


    他仿佛丢了筋骨,心坠下,人也倒去,后背重重撞向墙面,勉强站稳,嘴角牵起一个可怜的弧度,冲着自己苦笑。


    “你走吧。”他沿着墙壁缓缓蹲下,声音也在一点点滑落,“走吧……”


    乔逸兰闻言,眉梢一抽。


    她心有犹豫,紧盯着冯璋的动作,缓缓放下银簪,终于明白,对方这次是真的有意放她离开。


    乔逸兰立即回身抱起女儿,大步往外疾走。这个地方,她一刻不愿多呆。


    屋外寒气扑面,她浑然不觉,只下意识把孩子裹得严实了些。


    一步步走得飞快。


    终于看到了大门,那大门也终于为她敞开。乔逸兰心头都在颤抖,只要她能出去,许多事情就还有机会改变。


    正低头仔细跨着门槛,再抬首,劈面撞见一道人影。


    那人表情尤其精彩,带着惊讶,带着愤恨,两眉紧拧好像在发火,唇角下撇,又似在哭。


    他瞪视着她,大喊:“好啊,果真是你!”


    乔逸兰后知后觉,在对方认出自己的同时,也认出了他——


    冯先礼!


    脸上不多的喜色顿消,背上猛地一凉,她不得已,一步步退回门内,小心提防着他。


    冯先礼身后几个仆从已把她身前的路尽数堵严,他独自向她走来,口中喃喃念着一个事实:“竟让你活下来了……”


    打量着乔逸兰,目光渐渐锁在她怀中,那张浮肿的脸上,露出一丝极牵强的笑容。


    他向前探身,语气亲切得有些诡异:


    “逸兰啊,你怀里……这是谁的孩子?”


    第79章 获释


    “我记得, 我不是已经葬过一对母子了么?”冯先礼的眼睛似经大火烧过,黑得瘆人。


    原本还在为璋儿失踪多日而忧心,辗转寻到这处, 不曾想,竟先意外撞见了另一个人——那个害惨了他儿子的女人!


    他早就疑心乔逸兰未死,今日果然印证了猜测。


    丧子之痛历经多时, 他已经能勉强压抑,此刻猛积在心的,更多是被这狡诈之人欺瞒戏耍的愤怒。


    这毒妇,终于又落回他掌中了……


    仅是想着,冯先礼胸中便已酣畅不少。他朝她走近,步伐时而轻松, 时而沉重。


    目光不自觉又落向乖乖呆在乔逸兰怀里的小人儿,眼中渐露出几分扭曲的慈爱。


    就好像她抱着的, 还是自己的孙儿。


    他凑近了些,用哄孩子的腔调, 对着那婴孩柔声道:“想不想见你爹爹, 一家三口团聚?”


    那小家伙许是见着了他的胡子,咧开嘴, 笑盈盈就要去抓。


    她尚未学语, 更不知何为威胁。这话, 自然是给听得懂的人说的。


    乔逸兰立即侧过身,把女儿转出他的视线, 并且抱得更紧,眉心深蹙。


    她一直以来惧怕的,不正是冯先礼么?


    杀夫事发后,她怕冯先礼发现自己, 残忍报复。


    期待着与孟文芝做一对平凡夫妻时,她还是怕冯先礼认出自己,摧毁她和孟文芝的安宁生活。


    幸得如今,她几乎一无所有,仿佛又站在那场滂沱大雨之中,孤身一人,反而无所畏惧。


    一声声短促稚嫩的咿呀细语穿透雨幕,唤她垂眸,乔逸兰循声看去,看见了身前那张懵懂的小脸,也感受到了她的重量和温度。


    只这一眼,让乔逸兰的勇气彻彻底底涨满了胸口。她不会再怕。


    即便冯家势大如山,即便她现在身单力薄,还带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她也决意和冯先礼对抗到底。


    她乍抬了两眼,眸中已无半分惧意,似水一般沉静:“我不欠你们什么。”


    冯先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许久才道:“好啊,欠与不欠,我们回府算算才知。”


    他话落,左右侍从便要上前拿人。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呼唤,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传来:


    “爹。”


    冯先礼心口一悸,缓了许久,才陡然回神,慌忙环视四周,找寻着他的影子。


    只见冯璋从一侧回廊挪步走出,神色憔悴,身形疲惫,却不偏不倚地停了乔逸兰的身前,悄然将她护在背后。


    冯先礼尚未觉察,还有些欣慰。没想到,璋儿这么快就能想通,肯将他这个父


    亲认下。


    早知如此简单,先前又何须百般顾忌,处处提防,到今天反伤了他们父子感情……


    “璋儿……走,跟爹回家。”他弯着眼睛对冯璋说,不忘再一次挥手,示意侍从们先去把乔逸兰制住。


    冯璋蓦地皱下了眉。他张开双臂,不愿让步。


    身后,是面色微白的乔逸兰,身前,则是满眼惊诧的冯先礼。


    “你这是?”


    冯先礼不敢置信,还在轻声发问,不过片刻,额角便蹦出一条筋来,红了脖子,他怒道:“难不成你也受了她的蛊么!”


    冯先礼早察觉冯璋与一女人过往甚密,但念及其是孟文芝之妻,想他也知分寸,不会妄为,因而并未细究,熟料……


    冯璋只是沉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他的亲信慌慌张张跑入院内,直奔向他:“老爷!”


    冯先礼急忙转头。


    “老爷,陛下召您!”亲信身上带汗,语速飞快,“陛下正与刑部尚书议事,提到了您,要您立刻过去。”


    倒是他的模样先让人心中紧了几分。冯先礼还未理清头绪,又见他欲言又止,最终凑近过来,耳语道:


    “老爷,他们在总宪大人遇害的地方……又找到了咱们冯家的玉佩。”


    什么?!


    冯先礼胸内一震,面上再难维持镇定,无意间转回头,竟发现正对着他的冯璋轻轻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吓得他停了呼吸,人瞬间闷起来,捂着心口,混黄的睛面上尽是不可思议:“你……”


    他连声都哑了。


    冯璋自然地斜了脑袋,轻轻合眼,对他点头。看起来……心满意足。


    “老爷,咱们不能耽误,得快些动身。”身旁那人躬身插过话,小心提醒。


    冯先礼咬紧了牙关,明明有一腔即将冲出的怒火,却实在不能发泄。


    只得强咽下这口苦水,僵硬转身,低喝一声:“走!”旋即抱着恨,步步蹒跚而去。


    直到他进了车厢,随车走远,最终同马车一起彻底消失,冯璋才慢慢松懈下来。


    而后,他转回了身,心中存着千言万语,可他知道乔逸兰想听的话,只有一句:


    “快走吧。”


    他眼皮在跳,嘴角也在抽动,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故作释然。


    萧条冬日里,冯璋看见枯枝因风折断,而乔逸兰却听到了雪融化的声音。


    她犹豫一刻,打着颤的睫毛下,是掩不住的光亮。


    冯璋站在原地,目不转睛望着那道跌跌撞撞的人影,看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两扇大门。


    但离开并非解脱。


    从门内,到门外。她如飞鸟腾空,终于逃脱樊笼,又似游鱼一跃,再跳进罗网之中。


    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顷刻间反扑过来,势之汹涌,几乎夺去了她的呼吸。


    女儿出生后,乔逸兰害怕自己失控,开始刻意把孟文芝在狱中受难的事情压在脑后。


    偶尔思绪失守,眼泪还是会无知无觉地流下来,让她连怀里小小的身体都抱不稳当……


    此时此刻,她逼自己重新面对。从未结过痂的伤口,又一次把痛意传来。


    孟文芝绝不会再受折磨,也绝不可能屈死在狱中,她发誓。只是还不知他现在状况如何,有没有再添新伤,有没有被迫招认……


    乔逸兰心如火焚,越跑越快,跑到耳旁只有风声和喘息声。


    跑到她再也跑不动了。


    她不得已慢下来,才终于听见孩子哇哇哭得猛烈,低下头见一张哭皱的脸,一时间慌了神,只能反复道歉。


    她也很累,就快撑不住了。步子由急至缓,最后成了挪移。


    街巷之中,路人纷纷侧目,看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把脸哭得湿漉漉反着光,却没人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娘要抱不动你了……”


    乔逸兰吃力仰头,见到两个落了尘的金色大字“孟府”,才敢松下一口气。她坚持了那么久,终于带着女儿回到了真正的家。


    以后,她会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嬉戏玩耍、读书学习。


    乔逸兰胳膊酸了,腿也软了,艰难抬着脚,一面上石阶,一面侧过头轻声对女儿说:“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长大。”


    她费力叩响了门,等待有人来应时,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和女儿告别。


    声音断断续续,有喘息,也有哽咽:“娘亲要去把你爹爹救回来……


    “他比娘亲个子大,也比娘亲有劲儿,以后,就让他抱着你……”


    “好不好?”


    第80章 生离


    孟府门庭, 早已是一片萧索。


    自孟文芝入狱,怀有身孕的乔逸兰突然消失无踪,不过从初夏到初冬的光景, 这座府邸竟好像遭风沙刮了三五年。


    家中仆役虽日日如常洒扫,宅院却愈发黯淡,再无光彩可言。


    书房中, 素心和清岳正一封封翻越老爷夫人的来信。


    信起初还传得紧急,总说即将返程,可消息最终断在了半月前。清岳多方打听,才知他们途径之地遭大雪封路,人许是困在那里了。


    事发那阵孟成良和刘淑在外,后一步得知时, 虽坚信儿子清白,但命案毕竟关系重大, 且想着刑部要人问一问审一审,也不过三两日的功夫, 就没放在心上, 谁料,孟文芝竟一去不复返。


    如今大牢戒备森严, 连探视都不得准许, 里面境况如何, 不言自明。


    他们也心急,在信中再三叮嘱清岳等人, 尝试以各种办法相救,哪怕先将孟文芝转移至别处看管,也好过在那刑部大牢之中苦受煎熬。


    “该托的都托了,能求的也都求了, 现在连少爷在里面的音讯都得不到……”素心仰头对天,已不再抱希望。或许只有等老爷夫人回来亲自周旋,才有可能把少爷从牢中救出。


    “别急。”清岳在旁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她,随即继续翻看信件,“按老爷吩咐,再多试试。”


    话音将落,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叩门声,剥剥啄啄,十分着急。


    孟府已许久未有过访客。素心和清岳同时停下了动作,仔细确认,而后相视一眼。


    清岳立即动身:“我去开门。”


    “我同你一起。”素心晚半步跟去。


    还未开门,便先听外头女人的低语和婴孩咿呀之声,两人一递一答。不知为何,清岳心中跳得愈发厉害,他带着猜想,打开大门,眨眼间怔在了原地:


    “少……夫人?”


    素心一听,忙从清岳背后探出身来:“少夫人!”


    只见,女人似乎刚把吻落在婴孩额前,双唇还未离开,被这接连两声惊动,十分不舍地缓缓抬起了头,面容憔悴。


    这一下子,愣的愣,哭的哭。


    素心的眼泪登时就绷不住,快步上前,走到乔逸兰的身边,一边用袖子拭着眼泪,一边哽咽道:“这些日子您去了哪里?我们好担心……”


    正说着,目光


    不觉被乔逸兰怀里的小娃娃吸走,不过看了一眼,刚巧也对上了孩子好奇的目光,不得不露出些笑容,以免把人吓着。


    “这是……小小姐?”素心表情哭不像哭,笑不像笑,无比的拧巴。


    乔逸兰微一点头,却无心叙旧,狠着心把孩子交进素心臂弯之中,身子轻下来,终于有了片刻可以喘息的机会。


    “少夫人,外面天寒,快进去吧,我这就让人备茶。”清岳这阵时日也是第一次露出微笑。


    见到少夫人平安归来,还带着新生的孩子,宛似枯木逢春,孟府上下终于不再只有绝望。


    素心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心翼翼地哄着孩子;清岳则高声招呼起来,烧水沏茶,准备点心……


    几人已回身入内。乔逸兰却还站在门槛之外,驻足不前。


    清岳回头,面上喜色再藏不住忧愁,轻声试问:“少夫人为何不进来?”


    乔逸兰望着他,眼中又泛起泪光,一话不讲,唯有连连摇头。


    素心抱着小小姐,也迟疑地折返。这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离开,小脸扭结,胳膊腿都挣扎起来,素心却也顾不得了:“少夫人,快进来歇息呀……”


    话时见乔逸兰似踉跄般朝后退了半步,面露难色,举止异常,素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默默停下了嘴。


    三道无措的视线,在半空僵持,颤抖。


    乔逸兰眨下了眼睛,强忍多时的眼泪终于滚落,大得如同荷叶上的露珠,接二连三,沉甸甸地掉到地上,地面登时黑了几个圆印。


    她抬手划了眼眶,抹走停不下来的泪水,瞧了素心一眼,看了清岳一瞬,又将目光轻轻柔柔地落在女儿身上。


    这一番举动下来,清岳和素心呆在原地,早知不妙。


    而乔逸兰平复良久,开始缓慢对他二人嘱托起来,带着无尽的悲伤:“我还没有给她取名,十月初十是她的生辰,她喜欢看人拿着布老虎……一定都记着。”


    乔逸兰将短时间能想到所有事宜一一交代,仍然不能够放心,可惜沉默半晌,也只剩一声轻叹:


    “请你们替我照顾好她。”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少夫人,您要去哪儿?”清岳一个箭步从门后跃到梯下,声音颤抖。


    素心也匆忙跟了过来:“您好不容易回来,怎么连家门都不进……”


    清岳又问:“若是有什么难处,少夫人尽管吩咐,为何要走?”


    素心再补充:“等少爷回家,定还盼着先见到您啊!”


    他们两个太天真。


    她不走,他们的少爷何时能回?奈何其中隐情,只有乔逸兰明白,她已无心力细说。


    孟文芝一日不救,她便一日不得安宁。至于孟文芝会不会盼她……


    思及此,乔逸兰顿住脚。


    努力许久,才能强作笑容,截下二人急切的话语,问得轻缓:“你们担心什么呢?”似乎仅仅是一声不太俏皮的打趣。


    而这一声,也终于让素心和清岳收下警惕。


    “我只是想先去见文芝一面。安心。”


    …………


    刑部大堂内。


    值守的官员正困乏,忽听衙役疾步来报,有人前来自首,似乎和总宪遇害有关,登时眼前一亮。


    这案子拖延多时,莫非今日可以结了?


    “速速把人传来!”


    后又对身侧之人悄声下令,“即刻去禀报侍郎大人。”


    不多时,衙役将一名女子带来堂前:“大人,人已带到。”


    “暂且退下吧。”


    两侧森严,乔逸兰独自跪在中央,地面的凉意直刺向双膝。


    此次前来,她分明已做足了准备,不惧不怕,可直到抬起眼,等来一句:“报上名来。”心头还是免不了一颤,紧张起来。


    前一刻,她刚逃脱冯璋的控制,刚与女儿家人分别,这一刻,她就得跪在地上,迎接命运:“民妇,民妇乔……”


    惊堂木当即拍下:“休得在此吞吞吐吐。”


    “民妇阿兰。”那名字到了嘴边,又被她改了回去。


    求生的欲望总是来得突然。乔逸兰想起女儿,想起和她分别已久的孟文芝,又开始盼着事情会有转机,或许她还可以回去与他们团圆……


    堂上人依旧目光如炬,紧盯着心虚的她,再问:“你声称自首,所为何事?”


    堂下人闻言,竟蓦地激动起来。终于得以诉说冤情,她立即舍下其余思绪,垂眸重重叩首,声悲怆:“谋害总宪大人的真凶,是户部冯侍郎家中二子冯璋,并非孟文芝。”她略作停顿,将头埋得更深,“还望大人明察。”


    有人在问官耳畔低语一阵,后者听罢,立即收敛神色,沉声问道:“你便是孟文芝之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