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真相
乔逸兰仰头, 双目如潭,面色凝重,当即把他认下:“是, 孟文芝正是我夫。”
堂上人听罢,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想她既与孟文芝是夫妻,说话难免偏袒, 便道:“那你所言,让本官如何信得?”
乔逸兰深深叩首:“民妇自知身份尴尬,不该多言,可这案件也有我参与……还望大人容禀。”
良久不听回应,她只当已被默许,而后深吸一气, 将身朝前挪了几寸,缓慢把那日事情讲来:“那夜是有人精心设局, 客栈门窗不锁,守卫也尽数昏睡……”
“你如何知晓?”前面官员突然把她打断, “当时你也在场?”
乔逸兰短暂闭目, 点下了头。
他不由得拧起双眉,面露疑色, 沉声再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民妇一时糊涂……误入圈套。”
乔逸兰抬起两眼, 得他挥手示意, 才能继续说下去,“到了客栈之中, 我误将熟睡的总宪大人认作他人,幸得孟文芝及时来寻,那时还无事发生,我们二人便一同归家。”
说到此处, 乔逸兰的情绪又激动起来,红着眼眶努力辩解:“那场大火,实非他所为。”
“不要多言。”惊堂木一拍,收走了她的情绪,“本官自有决断。你既指认冯璋纵火,不妨说说他为何要谋害总宪大人,又为何专门栽赃于孟文芝?”
乔逸兰强压心虚,颤声说道:“数月前,我夫任巡按御史时,发现祥符大州河堤修造有弊,想必是冯侍郎与当地官员勾结……”
“住口!不可妄议朝臣!”
“绝非妄议!”
乔逸兰双手离开地面,跪直了身,目光炯炯:“此事有孟文芝的一封封家书为证,有险被灭口的车夫为证,更有多名已惨遭不测的河工为证。”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堂上人眼睛圆睁,其实心中早知此事非同小可:“你且细说。”
“我夫性情一向刚直,既已掌握证据,便不肯罢休,因此丢了官职,也差点丢了性命。
“历经千辛返回宛平,却仍是冯侍郎的眼中钉肉中刺。冯璋前来,就是要阻他上奏。那日孟文芝得到机会求见总宪,将实情全盘托出。总宪大人就是为查冯侍郎祥符的根基,才暗中动身,不料竟招来杀身之祸。”
听者不住点头,意识到自己行为后,赶忙坐得更直。
“冯璋设计,先以我诱孟文芝前往客栈,再纵火灭迹,民妇的耳坠倒是不怕火烧,成了他栽赃陷害的借口……
“文芝为护我周全,独自一人顶下压力,哪怕身在牢中,也在担心将我牵连,这才始终缄口不言。”
乔逸兰痛心至极,声音哽咽起来,切齿咬牙道:“谁知,竟会遭贼人暗中用刑逼供……”
案后之人颇为惊讶,险些站起身来:“此一事……”发觉口中有失,立即放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们刑部的失职,幸得那日李大人及时发现受伤的孟文芝,才不至于不可挽回。
“孟文芝离去后,冯璋为防我舍命换他出狱,毁他大计,将我软禁,这些都是他亲口告知。”
乔逸兰如实回答着,忽想起一事,“除去我的耳坠,不是还有一物留在了那客栈之中吗?”
是冯家的玉佩。
那官员一时语塞,心急之中,竟品出了异样,她似乎正有意无意隐瞒着什么。
紧跟着,又意识到自己已被她牵着走了许久,浑身一个激灵,立即拍案道:“且住!你这一番话已漏洞百出。”
话落,他静思片刻,望着乔逸兰慢慢低下的头,终于理清了思路:“本官先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答来。
“其一,你既来自首,为何反指他人?
“其二,你深夜去往那间客栈,所为何事?
“其三,当初你与孟文芝又在惧怕什么?为何不直接把真凶供出,却在担心牵连……这哑巴亏,我怎么看着有不得不吃的样子。”
这接连三问好似利箭,一根根直中心间。
乔逸兰身形颤抖,万分纠结。她总是在做无谓的挣扎,方才隐瞒,也不过是存着一点侥幸。
可现在看来,终究是躲不过了。
她不敢再浪费时间,身侧两拳攥得紧,嘴唇都白得发紫,狠心鼓起所有勇气,讲出实话:
“我说自首,是因我去那间
客栈……也为杀人。“她说得轻,可话落下时,却不亚于顽石坠地。
震得身旁一切噪声都消去了。
“你?!”问官瞧她面目温柔,一时间难以置信。
“冯璋骗我,说客栈中躺着的,是要取我性命的仇人,我信以为真,便想先下手为强。”说起自己的事,她反而无心修饰,把一切直直白白地抛了出来。
她接着道:“是孟文芝对我起有疑心,一路跟随,在房中及时把我制止,这才没酿成大错,”她又纠正,“一时没酿成大错。”
堂上人早已变了神色,谆谆告诫,一字字敲着她的心:“阿兰,你可听好,此乃刑部大堂,你说话得句句属实,不容儿戏!”
“民妇……其实并非阿兰。”
乔逸兰用一句话印证了自己的决心。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揭开自己的真面目:“民妇本名乔逸兰。”她垂首,轻轻叹气,“是七年前祥符县令之女,四年前,也是冯侍郎的儿媳。”
人们能听出她声紧绷,尾音都带着颤。
堂下一片哗然。谁人不知冯侍郎长子暴毙家中,正是其妻所为。可她……不是早就死了么!
不得已,惊堂木又一次落下。
“肃静!”
问官满眼讶然,立即从座上站起,倾身低问:“你……你说什么?”
正在这时,刑部侍郎终于赶来,他急忙下来相迎,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之色。
只见侍郎微微颌首,另设一椅,在旁倾听。
原审她的官员重回正座,向堂下伸出两指,正言厉色道:“侍郎大人已到,接下来你若有半分虚言,当心棍棒。”
提醒完毕,他问起那桩旧案,问她是如何死里逃生。
“只因雨夜无人走动,我得以跑进山中躲藏数日。
“恰好,那晚冯瑾的外室因被我撞见,慌不择路逃窜,失足跌入了冯府的池塘,面容也遭乱石所毁……她为讨冯瑾欢心,穿着我的衣服,且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儿,这才让仵作都认错了人。”
乔逸兰讲述着这个她当年逃亡时精心收集消息,缓慢连成一线的故事,周身发抖,难以抑制。可她心中否认这是害怕,许是今天太冷,或是跪得太久。
大堂之中一片寂静。
而那主审之人听罢,不禁低叹:“你倒是逃得巧妙,真像是老天助你。”
侍郎的眼神扫来,他急忙收敛,仓促发问:“那你说说,你这旧案与今日总宪之死有何干系?”
乔逸兰神色黯然下来。实情她已全部说出,剩下的,本应由他们自己厘清,却偏偏要她再亲口吐露,堪比一次次剜她的心。
却不得不无奈道:“自那以后,我一直困在阴影中,日日担惊受怕,而冯璋意外得知我还活在世上,便找来以此案要挟我……他谎称,那外室的父亲来向我寻仇,要来揭发我,”她声音越来越低,“我怕孟文芝知晓真相,一时被蒙了心,就……
“没想到,最后不仅被文芝捉了现行,还害他替我入了大牢。
“他一直不肯将实情说出,”正平静地讲着,乔逸兰话音戛然而止。
人也僵在了原地。跪在那里愣了许久。
所有人都在等她继续开口,可她眼前一片迷茫,双唇颤得开始发木,心神早已离了身体。
不知耐着性子等了多久,有人见她眼皮突地一跳,眼泪就立刻夺眶而出,一时间,如同雨下。
而与这场雨一起响起的,还有她似轻风一样的呢喃:
“原来是怕……”
她两眉颤抖着急速向下撇去,形同坠落的细长枯叶,一双眼睛也终于被惊讶彻底占据。
她却依然难以置信,紧紧绞起了双手。
心中做了许多无用的准备,那句话终于被无名的力量推出口中,变成了一句不自信的低声自语:“怕……我的旧案败露?”不知是想要问谁。
但很快,她好像听见了无数遍肯定的回答:怕她的旧案败露!
这句话再也消不尽,在乔逸兰耳边反复回响。
一声比一声坚定,一声又比一声凄婉。
他怕她的旧案败露。
“呵,你们夫妻倒是情深义重。”
刑部侍郎却不满于等来这句,跟着开口,面露讥诮,“一个杀人逃罪,一个包庇真凶。
“你夫君卸了官职后,可真是退步不少。”
“并非!”
乔逸兰猛然惊醒,双膝一转便朝向刑部侍郎,眼中泪光闪烁:“他并非有意包庇,只是当时事情紧迫……分离前夜,他还说要带我前来投案自首。”
见她一心为夫辩驳,甚至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且哭得实在凄惨,侍郎暗自思忖起来。
她的话,他已信了八分,其余两分,要等亲自查证后再行定夺。
日前,客栈附近发现冯家玉佩一事,尚书大人已直接禀明圣上。陛下亲自过问时,他也在场。
那天冯先礼自知有大罪即将到来,接过玉佩的手不住颤抖。
细细端详后,脸色煞白无比,他立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万分惊恐地说:“陛下,这怎会是犬子的玉佩?”
其意并非为冯璋脱罪,而是为救自己。
“他怎会与此案扯上关系……臣,臣全然不知啊!”冯先礼一拜再拜,倒是半分不顾自己亲儿的安危。
也的确,上面只有一“瑾”字,可它真正的主人冯瑾已死,这玉佩上的字就没了意义,说是谁的,便是谁的了。
“大人,罪妇所说句句属实!”乔逸兰悲切的呼喊,让他从回忆中抽离。
侍郎不动声色抿了口茶,似乎还在想着什么,终于,他点起了头,抬眸命令左右:“即刻缉拿冯璋到案。”
冯先礼是怎样的胆大,又是怎样的心细,才有了今日的权势地位,朝中无人不知。只是若要把他连根拔起,纵是陛下,也得找个无可指摘的原由。眼下,先从他儿子那处试着开刀吧。
乔逸兰听闻他下令,知道救人有望,立即再求:“大人既已明鉴,孟文芝与此事并无干系,何时将他释放?他在狱中遭人暗算……”
侍郎面上为难,也不愿听此。让人在狱中无故受伤,确实是他们的过错,因而,他对乔逸兰稍含了些愧疚:“此事,是刑部失职,相关人等已被尚书大人严厉处置,孟文芝的伤势也已找人看过。
“只是……”想起大夫回禀的伤情,他欲言又止,迟疑过后,还是闭上了嘴。
第82章 陌生
见侍郎欲说还休, 乔逸兰心下一沉:“只是什么?”
她定定地望着他,表情凝固,泪水也停驻在脸颊, 不再流动。
一直不得回应。她便再问:“大人,他究竟……”
“够了!此事你无须知晓。”
不待她问完,刑部侍郎眉头紧锁, 一摆手,把她的疑问打断。他落下茶杯,缓缓从椅前站起,话锋一转:
“你杀夫一案,可还未过。”
随即,对案后跟着他站起身的官员下令:“从祥符调来当年案卷, 此案交由你重审,不可再出差错。”
“属下明白。”
乔逸兰心底忧虑未消, 寒意又爬上脊背。
眼前,孟文芝吉凶未卜, 而她不及见他一面, 也将要被收押。可惜命运如此,纵她万般无奈, 也只能低头。
押解途中, 两个好事的衙役一左一右挟着她, 嘴里说个不停。
他二人在此处当差已久,什么样的人和场面没遇过?可像她这样的, 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畏冯侍郎之威,手刃亲夫,且能全身而退。说她厉害,确是厉害。
方才恨极了一个男人, 转身还敢再为另一个停下脚步。说她多情,倒也未必。
但她竟为他自投罗网,不惜舍命相救。说她聪明,那可万万不能!
乔逸兰不堪其扰,紧抿着嘴,埋头走得飞快,此时更像是她在主动投牢。
走着走着,忽听一人道:“咦,那边放人出来了。”
另一人抬头一看,立即用胳膊肘碰了碰乔逸兰:“快看,那是不是他。”
刚才被当面谈笑,那一点自尊让她不愿再理会他们,可听耳旁这样的话,她还是上了钩。
目光追过去,果然见那熟悉的身影正从廊柱之后转出。
迎着风,穿进蒙蒙白雾。
是文芝……真的是他。
乔逸兰一颗冻结许久的的心瞬间融化,在冷如冰窟的胸膛里,缓慢跳动起来。
脚尖磕在地上,再也划不动了。她就驻足在这里,潸然望去。
他清减了太多,可面容却还算坦然,似乎并没有怨着什么……
“别干看了,让你们见一面也无妨!”
乔逸兰听声转来,眼中感激不尽,刚想开口道谢,竟被身旁之人轻轻往前推了几步。他道:“不用放在心上。”
那衙役想着,乔逸兰此番在劫难逃,必死无疑。又何苦要为难一个将死之人呢?
他两个一人留在她身旁,另一人上前与在孟文芝身前带路的差役交谈几句,很快,双方脸上就有了笑意。
而他们说话之余,一旁的孟文芝也缓慢停下了步子。
他疑惑地望来。
乔逸兰欣慰地看去。
心中激动,不能自抑,就连双手都在颤抖。
很快便见孟文芝也被拉进谈话,短暂几句过后,一转眸,终于开始向她走来。
“抓紧时间。”
迎面而来的衙役与她擦肩,拉起其余两个弟兄的胳膊,走向远处,“这儿看守严密,人也跑不了,咱们也去歇会儿。”
乔逸兰不知道耳边都飘过什么话。
她只想唤一声孟文芝,不过怎么也发不出声。
眼前水光朦胧,只能依稀辨出他的轮廓,由远到近,最后止步在她的面前。
孟文芝正低头看着她。
他好像很犹豫。
乔逸兰不知道该从哪里与她说起,垂眸呼吸许多次,上前深深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同时挤出了微笑和眼泪。
乔逸兰轻轻将脸藏进孟文芝肩前,一半贴着他浸着寒气的衣服,一半贴着他滚烫的脖颈。
那股令她心安的气息,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紧紧抓着他腰后的衣料,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是我不好。”
孟文芝却怔立不动,他没有抬起手,没有收拢双臂,甚至没有继续呼吸,仿佛忘记了如何拥抱。
乔逸兰打湿了他的一小片衣服,才终于恋恋不舍地从他怀中退开。
脸颊温热,乍一暴露在凛冽的空气中,其上的红晕缩了几圈。
两眼酸胀过后,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忽一抬头,孟文芝额角的伤变得格外扎眼。甚至可怖。
那是小半个拳头大的淤肿,上面零星长着已经脱落不少的药痂,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乌。颇像是遭重物猛击所致。
乔逸兰只看一眼,自己头上那处也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视线下移,又见他脸边也留着几道淡红色的伤痕。她心疼地一处处望着他的伤,欲抬手去触他的面庞。
不料孟文芝遽然一惊,疾速抬臂,隔袖拦住了她探来的手。
同时,整个人向后躲了半步,脱口便道:
“姑娘?”
乔逸兰一只手就此悬在了半空。指尖颤动,心尖也颤动。
一起凝滞的,还有她满是讶异的脸。
唯有孟文芝的眼睛,还是一片清明。未免太过清明……那神光,就好像回到了当初,他二人还未相识之时。
“文芝?”乔逸兰心中仅剩的欢欣正在沉下,“你方才……叫我什么?”
孟文芝面露不解,眉头刚要蹙起,牵动了额角的伤,重又展平。他注视着她,短暂迟疑后,简单答道:“姑娘。”
乔逸兰早知不对,却不肯就此相信,强扯出笑容,轻声再问:“你,你为何这样叫我啊……”你难道不知,我已嫁作人妇了吗?
“你识得我?那我该如何唤你?”孟文芝双目迷茫,两句问话,让她彻底呆在了原地,眼前白了一瞬。
脚下一个不稳,几乎就要仰头摔去。
孟文芝下意识大步上前,接她倒进了自己怀里。在人已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时,思绪才后一步跟来。
他这一举动,竟把自己吓了一跳。
实在是不合规矩。孟文芝急忙把她扶稳站好,和她刻意保持起距离,目光倒还有些担忧,望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形,不忘叮嘱:“当心。”
乔逸兰缓过神来,一睁眼又见他那困惑的神情,胸内难过不已,却无人理解。
她在心里骂他,为何要在此时露出这痴笨的模样气人!旋即又恨起自己来……
她泪眼朦胧,又凑上前,细声细语温柔地问着,企图翻过这一页荒唐:
“文芝,你不记得我了么?嗯?”
说时忍不住哽咽,话里也藏不住伤悲。
“我是你的……”乔逸兰刚想报明身份,唤回他的记忆,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他既已忘记了她,而她似乎也时日无多,何必再让他想起这些,想起他们一路走来,最终还是离散。
这念头多么慷慨。可其中的委屈,她独自实在难以承受。
她问自己,怎么一切都变成了这样?
如今是生者相忘,往后,也许就是生死相隔。
原来那一夜,便是永别。
这般想着,乔逸兰看向孟文芝,转瞬间涌上心头的甚至是两份哀伤。
孟文芝见她哭得可怜,不知为何,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亦是望她出神,脑海中混乱无比。
眼前的女子明明陌生,可他却从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而现在才不过短暂的相处,他便已经知道:
她哭起来喜欢眨眼睛,所以眼泪会很快地一颗颗从脸上滚落,睫毛也会打湿成簇。
她总是先用袖子去擦拭泪水,等袖子湿了,就开始食指的前两节,从眼睫横掠过去。
看着她小幅度翕动的鼻翼,听着她努力压抑的哭声。他怎么感觉……这样的场面本就长在他心里似的?
“你做什么?”
乔逸兰正要擦泪,没想忽然碰到孟文芝伸来的手,睁开两眼,面容疑惑。
孟文芝猝不及防被她发现,宛似一时淘气被烫了手,十分心虚地侧过头,欲把正灼痛的手收回。
哪料,面前之人早已迎了上来,脸颊贴着他略略分散的五指,轻轻蹭动。
霎时间,他的感觉只剩下:指尖被打湿了……
那些水起初温热,离了女人的脸,很快便会冷透,比冬风还冷。
他有点儿舍不得那些温度。
也有点儿……舍不得看她落泪?
“我们,可曾见过?”
他犹豫许久,终于问出了口。
乔逸兰吸着鼻子,轻轻点头应道:“见过。”
一听她言,孟文芝睛面一阵闪烁,展开些许笑意,这大约是他数月以来头一次。忍不住追问:“不知姑娘姓名?我们何时何
处见过?”
乔逸兰却不再回答,只摇摇头:“不要唤我姑娘。我已有婚配,况且……”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抬眼望着他。
她伸两手,横着比出一段还不算长距离,浅浅一笑,“况且孩儿都有这么大了。”
孟文芝一怔,惊诧之色落在眼下,立即回直了身,把手背在身后:“是我唐突。”
他暗暗怪起自己,这才刚走出大牢,竟想着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奇遇”,看来是真的伤了头脑。
额前一痛。指腹却还在无意识地反复碾磨着刚才沾染的那些水迹。
乔逸兰心情已经平复,至少可以控制。
她看见孟文芝退避,又听不远处那三位衙役的说笑声渐近,心中一紧——时间就要到了。
可她该如何和一个忘记自己的人告别……
孟文芝却已不再多想,心知衙役安排他们相见,定有原由。
环视了周遭,唯见一片肃穆压抑,而眼前人与此地格格不入,他便想以此打破沉默:“你因何来此?”
乔逸兰眸光蓦地一亮。
“等得够久了,赶紧去交差吧!”
乔逸兰敏感地捕捉到身后衙役声音,越是紧迫,越能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许多想说的话,想做的事。
她急忙转过头,还不见那些人的身影,暗自松了口气,带着不舍,又一次来到孟文芝身前,低声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来狱中探望亲人。”
乔逸兰又撒了谎,这次,却是为换来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不再让他担心。
话音未落,她把脚一踮,倾身吻上了他的双唇,一触即离。
这回的谎言出于善意,因而,她值得一个不忍深入的吻作为奖励——也许吧,是她擅作主张——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失忆会不会雷,之前提孟文芝狱中晕倒其实是暗示,可能不太明显,不过没几章他就会想起来的~
还有现在他虽然不记得乔逸兰,但是被动地接受了她的拥抱和亲吻等近距离接触,是因为他的身体还记得她,不是任何一个人过来他都会接受哦~)
在此放一个生人勿近的小孟(叉腰)
第83章 女儿
那一吻很轻。
轻得像是一只蝴蝶短暂停落, 四条纤细的腿,不过是在他唇肉上抓了又松,就让它红润起来, 悄悄地震颤。
孟文芝愣在原地,良久不能缓神。一双眼睛盛着惊色,里面女人的身影正在变小, 变模糊。
“对不起。”乔逸兰后退着,缓声对他道歉。
后者却一时不能领会这是何意。
他目送衙役把她领走,她走得潇洒,自己明明面向自由,也忍不住为她一再回首。
望着望着,他忽地挺直了身, 才发现她那毫无预兆的一吻,自己竟并没有躲闪, 反而极迅速地弯了腰去迎接,如同本能。
他的身体……似乎比他多一份记忆。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早已无暇深思, 只尝出了一种名为难过的味道。
“快走吧,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还没待够么?”
这一语突然打断了他。万千思绪流动起来, 渐渐不再因女人而停止。
是啊。
孟文芝终于意识到, 自己在此地浪费了太多时间,家中亲人定已为他担忧许久。
他得赶紧回家, 免得他们继续牵挂才是!
叩响大门的那一刻,他的心期待起来。
略带锈色的门环微微一颤,两扇门中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清岳一看见他,登时热泪盈眶, 早把主仆规矩丢在了一边,飞扑过来抱住了他。
身上伤处猛地疼起来,孟文芝深吸了一口冷气,轻轻拍着清岳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好了。”
清岳反倒抱得更紧,十分不舍,多像是见了失散数年的亲手足。
孟文芝实在耐不住,便推他:“疼。”
清岳这才慌忙松手,正欲好好把他打量,后者却只是对他一笑,缓缓走过了他。
孟文芝的视线不再受阻,把院中那些含泪而笑的人一个个望过去。
不出意外,每个他都识得、记得。
而后,他又把他们一个个望回来,不禁蹙起了眉头——这其中,好像少了一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应当有一张更温柔的笑脸,在家中等着他。
于是他大步跨进院内,轻拨开几人。
“少爷?”素心退至一旁,心中疑惑。
只见他越走越快,路线却杂乱无章。又执着,又漫无目的。
孟文芝推开近处的几扇房门,仅扫一眼就迅速退出,转而走到假山后,再去到小池边,神色愈发迷茫。
“您在找什么?”
他的心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他张了张口,答不出一字。只觉有根绳正在收紧,令他烦躁。
他跑了起来,一间间地看,一处处地寻。
终于,他推开了最后一扇房门,并在那里欣喜地找到了她——
女人正坐在小床边,手中拿着一个彩色的布老虎,微微俯身轻摇,身影十分柔和。
看到她的一瞬,孟文芝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一个名字正要脱口而出,刹那间,头中一阵剧痛,痛得他抽着气弯下了腰,死死掐住门框缓解。
“少爷!”
素心和清岳赶过来,急忙上前搀扶。
“小心啊。”素心慌乱之中,看见孟文芝露出的半截小臂,上面条条伤疤触目惊心,吓得她肩一抖,红了眼睛,“少爷真是受罪了……”
清岳顺着她的目光,见孟文芝已收回了撑在门框的手,知他逞强,便无奈道:“我已命人去请大夫,一会定要仔细瞧瞧。”
两人合力,想把孟文芝扶到椅上,后者却用力挣脱了他们。
他强行站直身子。
痛到发麻的感觉立时从头顶倾泻而下,流散到全身,之后,额前只余鼓胀而滚烫的跳动。
双眼尚未恢复清晰,只见不远处的女人朝他转过头来,他强忍不适,下意识对她微笑。
她望了他一眼,随即俯身抱起什么,这就向他走来,用甜得发腻的声音,低头轻语:
“快看呀,是爹爹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一串稚嫩的、不连贯的哼唧声。
伴着这样的声音,女人来到了他身前。
孟文芝也终于能够看清她的真容。心中的那些期盼立时掉在了地上——
不是她,他找的人不是她。
这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淡眉细眼,瘦鼻薄唇。他从未见过。
“来看爹爹。”
她却越靠越近,专将臂弯中一张小脸露给他看。
孟文芝身上一个哆嗦,急忙靠着门框转去半圈躲避,险些被门槛绊倒。
素心走上前,暂且拨开脸上愁云,露出一丝喜色,对他轻道:“少爷,这是小小姐呀。
“这位是专请来照顾小小姐的乳娘,余妈妈。”
余妈妈朝他一笑,跟着唤了声“少爷”,而后问:“您可要抱抱这孩子?瞧她沉甸甸的,浑身都是福气。”
孟文芝却一步不敢往前,独自琢磨半晌,竟问出一句:“什么孩子?”
其余人闻言,登时变了脸色。
素心半是惊讶半是不解,迟疑片刻,缓缓开口:“这是您的女儿啊。今晨少夫人带着孩子回来了一趟……”
说到这儿,素心心头一紧:“少夫人呢?您可见着她了?”
不料,孟文芝只是怔怔地重复了她话中的几个字:“少夫人?”眼前似蒙着一层白纱。
“啊嘶——”蓦地他面目一皱,吃痛倒吸一气,抬手捂住额头,模样万般难受。
清岳下意识扶去,察觉有异,想起此次少爷得以获释,定是少夫人奔走求情所致。不知她用了怎样的办法,竟能如此顺利。
不过,两人本该一同归来,怎么此时只剩他一人?
想起少夫人离开时的模样,他总觉哪里不对,不由脱口问道:“她原说等您回来……”
然话未完,
孟文芝突然将他打断:“她叫什么名字?”
清岳愣了。
这岂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她……”清岳支支吾吾,乍然睁大双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名叫阿兰呀,您这是不记得了吗?”素心急切开口,眼中已泛起泪光。
她看着孟文芝真心困惑的神情:“您忘了谁,都不该忘记她……”目光微一上移,又被他头上的伤堵住了嘴巴。
“阿兰?”孟文芝眉梢微不可察地挑起,在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双眼空洞地视着前方。
新来的余妈妈撞见这场面,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发现少爷的目光正停在自己怀中孩子身上,连忙晃动手里的布老虎,引得她咯咯笑了起来。
余妈妈脸上尴尬未消,不忘解释:“少爷,她正开心呢。”
孟文芝终于肯走近。余妈妈误了他的意,利落地把孩子交了过去,他还未做准备,就被迫把女儿接来,十分生硬地抱在怀里。
小孩躺在他的臂弯之中。看起来……可真小啊。几乎一个手掌就能把她托住。
这般看着想着,那会儿刚从狱中释放时偶遇的那个女人浮现在了眼前。
孟文芝仿佛又看见她笑着向自己比划孩子的身量。
她的孩子,似乎就是自己怀里的这么大。
孟文芝有些出神,忽见这孩子对他笑了起来,还没长牙的小嘴红润晶莹,葡萄似的眼睛里尽是好奇。
不知是哪一瞬的举动触动了他。他摇了摇头,轻声叹气,目光紧随着这个小家伙,重又把她交给了余妈妈,转身就要出门。
“您又要去哪儿?”素心和清岳跟在后头,满心茫然,急忙把人叫住。
怎么一个个都成了这样?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心还系在外面,不愿多留半刻。
幸好这次孟文芝并未阻拦他们跟随。清岳嘱咐素心在家留守,自己随孟文芝一路行去,欲探个究竟。
不想,才一会功夫,竟又站在了刑部那两扇黑漆大门前。
清岳脊背一凉,这种阴森之地,实在不宜再来。他嗤鼻:“少爷快走吧,别再来了,这儿太晦气!”
孟文芝却似未闻,径步朝里走去,直到被衙役拦下。
此时此刻,他早已经明白,自己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记忆,比如清岳和素心他们声声唤的少夫人阿兰——那个为他留下一个女儿的发妻。
听清岳说,应是阿兰救下了他。他想了想,方才在狱外见到的女子,会不会就是阿兰?会不会是他遗忘的那个人?
毕竟,她眼中看起来那么失望,与他短暂相处的每一刻,似乎都在强忍悲伤。
况且,她还敢那样冒犯他……
而一切的亲密,看起来又都如此合理。
“这位差爷,我想问问,方才可有一个叫阿兰的女子前来探监。”孟文芝上前,好声向门前一位番役询问。
那人却摸着刀,语气不耐:“探监?此处早不准外人探视了。”
孟文芝心头一沉——女人亲口所说她来狱中探望亲人,原是骗他的。
这会儿回想起来,当时她屡次欲言又止,几名衙役也对她略有戒备,才明白一切早有解释,是他太过大意,竟未能及时察觉。
见番役眉目暗沉,欲驱赶他二人,孟文芝连忙又问:“那里面可有关着叫阿兰的犯人?”
他总觉得,那女人与自己隐隐约约有着联系。
因为她看自己的眼神尤其复杂,带着浓重的感情,是任何人都不比的。
她一定就是阿兰,他的结发妻子,家中孩儿的亲生母亲。
他相信,千万分地相信——
“什么阿兰?
“这儿可没有。”
番役冷漠的两句话,灭了他眼前刚燃起的希望。孟文芝毫无防备,呼吸一窒,所有准备好的话不得已咽回腹中。
怎么会……不是她?
“找人去别处,不要在此地误事,速速离开。”那人按刀轰赶。
孟文芝愣了一瞬,无奈点头。心中之情,一个失落不足以概括。
清岳见状,仍不信邪,在身旁低声问:“少爷,您今日没见着少夫人吗?”
孟文芝迟疑一刻。
短暂的沉默中,他想起那个不明身份的女人在他唇上留下的一吻,又想起耳边一声一声传来的,那个似乎于他情深义重的“少夫人”……
如此荒谬!
他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因自己的一瞬摇曳感到恶心,脸上血色早已退去,却依然灼烫。
含着愧疚,他艰难回答:“没有。”喉间滞涩。
不及清岳问出下一句,他连着再道:“走吧。”
可他又的确有些失望,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
…………
孟文芝带着清岳转身离去。
方才还神色不耐的番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地眨了眼睛,扭头用刀鞘碰了同伴。
对方心有疑惑:“怎么了?”
他若有所思,却不回答,转身翻起交接的文书。
粗胖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被朱笔圈注的名字上:“那人要找的‘阿兰’,该不会是她?
“乔逸兰?”
第84章 故交
当晚, 乔逸兰倚着冰而硬的石墙,独自缩在牢房角落,天色刚暗, 她却已经开始等待明天。
一阵脚步声打破安静,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旁的牢门前。
来者是早些时候在门口值守的番役, 他望了她一眼,简单翻了翻手中名册,试探道:“乔逸兰?”
乔逸兰闻声侧头望去,目露询问。
番役收好名册,道:“方才,门口有个男人向我打听‘阿兰’……”说时带着迟疑。
这熟悉的名字一响起, 乔逸兰立即清醒,而清醒后, 心里的酸楚也更加明显。
她猜到定是孟文芝意识到什么,缓缓垂下了头, 轻声打断他的话:“劳烦您转告, 我与他……已经不必再见了。”
“哦,你还真是阿兰咯。”番役恍然, 但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随意摆了摆手, “他人早就走了。”
乔逸兰有一瞬出神,分不清心底生出的是庆幸还是失落。
应是后者吧。她想了许久, 得出答案。
明明希望孟文芝能把她忘个干净,可与他再见一面的念想似乎暗地里在她心间扎了根,又偏在此时露头。
她喉中紧涩,僵硬地点了头, 不再吭声。
那番役与她搭话,本就是顺道解解心中疑惑,见她沉了脸色,便失去停留的兴致,径自转身离开。
随着他的远去,牢内重归寂静,只剩一道被打乱的呼吸声,忽急忽缓。
这时,隔壁牢房蓦地传来男人沉稳的声音:“乔、逸、兰?”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起她的名字,似在回忆着什么。
乔逸兰不知他是何人,亦不知他是何意,闻声转头,目光所及只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栅。
那人许是听见了这边窸窸窣窣的回应,又继续道:“乔恒,可是你的父亲?”
乔逸兰心中惊讶,立即坐直了身,回头盯着灰黑的墙壁,脱口便问:“你是?”
这一举,亦让对方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那人轻轻一笑,并无隐瞒之意,爽快报上姓名:“魏谦。身在此地,便先不提官职。我与你爹乃是故交,照理来说,你该唤我世伯。”
魏谦顿了顿,语气转为低落:“当年我多方打听,还以为你们一家都……没想到,你竟能逃过一劫,还活在世上……
“不过,怎么也来到了这里?”
乔逸兰闻言,心中仍存着几分戒备。
对方倒是不急,在牢中横竖也是无事,便缓缓与她讲起那些旧事。
只说当年与她父亲乔恒是何等投机,连他成婚时,自己也特意赶去喝了喜酒,可惜后来两人异地为官,再加公务缠身,渐渐就断了联络。
听他说得真情实意,各处细节都不曾落下,乔逸兰终于肯信他,也把自己的遭遇讲来。
对方长叹一气,愤愤道:“你们家和冯家究竟是什么孽缘?纠缠到今日,全是难解的仇。”
乔逸兰沉默良久,才又一次开口,声音无力:“待我的案子一结,无论再大的仇,也都能解开了……”
届时乔家再无一人,还能有什么仇?
“只是恨这世道纵容奸邪,也怪我太无能,由人践踏。”她轻叹。
魏谦听闻此言,先是好声开导:“这怎能怪你?”他话音未落,人先一愣,又一次忆起从前,豁然开朗,“你方才那句话,和你爹当年
可真像。”
乔逸兰却听不进心里,语气低落:“他已去世那么多年……”
墙后那人缓缓靠了过来,好像与她背对背坐着:“那年你爹遭人构陷,舍下你们而去,也非他愿。”
他的话传进耳朵,先引得心头一震,乔逸兰后知后觉,当即皱下眉头:“什么?”
魏谦以为她没听清,又耐着性子把话重复一遍。
乔逸兰只取其中关键,紧张道:“您说,构陷?”
“怎么?”
在乔逸兰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清高自重,当年的事,直到他病终,也不曾与自己仔细讲过。她一直以为……
她声音略微颤抖:“我爹当年被革去官职,并非他的过错,而是……受人所害?”
“你竟不知。”墙后之人也颇觉意外,旋即沉下了声,“你父亲为人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能犯下何等大错,让他在官声渐起之时,被摘下官帽解下官袍,受游街示众之辱!”
石墙中的冷意一瞬之间细细密密扎进乔逸兰脊背。
这些事,她从未想过。
乔逸兰心中焦急,已无法自己去思考其中蹊跷,转身面对墙壁道:“世伯可知实情?还请明示……。”
“你父亲去职后,接任者是冯先礼的门人。那一年,也正是冯先礼开始得势之年。”
乔逸兰倒抽一气,喉间传出细微的惊呼声:“您的意思是……”她已经彻底明白了,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魏谦又道:“后来我得以升转,暗中调查一番才知,所谓的过失,是人为设计,实非你父亲之错。”
乔逸兰还记得,有一日爹爹回家,身上官袍已被剥去,满身污秽,有泥巴,有菜叶,甚至脸上也带着伤。她十分担心,上前询问,他却只是笑了笑,道是在路上摔了跤,换了衣衫后,搂她许久。
此时回想起来,她忽觉一边肩头无端地沉,恍惚过后,才知是那日父亲就靠在这里,喉头不停抽动。
那是他第二次无声地哭,第一次,还是乔逸兰母亲去世的时候。
他性子一向温和,无论对家中妻儿,还是对街上百姓,总是带着笑。
乔逸兰还小时,他常抱着她说:“做官不求显达,但求不负朝廷,无愧百姓。”
而自那天后,他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吐出藏了多时的自责:“终究是有负众望,有愧于心……”
乔逸兰闭上眼睛,不能再想。
她握紧了拳头,指节硌在牢房粗糙的地面:“所以,又是他。”又是冯先礼。
她的声音正在和地上弹起的细小砂石一起颤抖。
为何偏要让她在今时今日知晓这样的真相,徒增痛苦,让她黄泉路上都不得安宁!
无辜之人一个接一个含冤殒命,还要眼睁睁看冯先礼这类奸邪倚仗滔天权势,继续逍遥。
这是哪来的道理?
乔逸兰仰头看天,却发现头顶并没有天空。那是牢笼的顶部,满眼黑暗。
她竟被眼前吓了一跳。
没想最后的一点心气,会头顶这几根早已腐朽的梁木彻底压灭。好啊,好啊……
乔逸兰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又靠回了石墙,垂头笑而不语。
墙后之人听她长久沉默,知她正难过,便试着转走话题,刻意放轻松了语气:“孩子,日后若是脱困,有何打算?”
乔逸兰从悲伤中抽离一瞬,听后,又投入更深的悲伤。她轻轻叹息,苦笑道:“我已论不得日后了。”
待他们寻回冯璋,了结总宪被害一案,下一步,便要与她清算旧账了。
而杀夫之事,纵是重审,她的结局又能与当年有何差别?可能唯一的不同,就是罪人终于能真正伏法了吧……
翌日。
并无人来提审,乔逸兰又得以“苟活”一天,当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隔壁却来了访客。
来人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他和看守低语几句,后者便打开了牢门,放他进去。
“老师打算在此清静到时?”男子声含笑意,率先开口问候。
魏谦突然“啧”了一声,语气沉闷不少,怪道:“又来催我。”
“不敢,学生此来是为您送点心的。”
那边的欢快氛围被高墙阻隔,对比之下,乔逸兰这里愈发死寂阴沉。
她双手抱膝,坐在墙和铁栅连接的角落,尽可能地离那些人声更近,她想听他们说话,以此让自己暂离眼前这方肃杀的世界。
“这个好吃,叫什么?”
“梅酥,今早玉珍楼新制的。”
“你也坐下,陪我用些。”
学生轻轻一笑:“好。”
乔逸兰听他二人一应一答,不由得对这个世伯生出几分怨怼。
他明知她已身陷绝境,无力回天,却把那样的真相抛给她,自己回到了事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多么残忍。
她默默听他们闲聊,所言无非是些琐事。
从外面下起了雪,梅林的梅花已经盛开,说到哪处新开了食肆,哪家酒馆出了新酿……
“等风波稍缓些,我出去后,你可要准备好,陪我一家家尝一遍。”
学生依然恭顺应下:“好。”
乔逸兰听着,不知不觉勾起了唇角,意识到后,笑意又带上了苦涩。
他们说的这些,平时她只道是寻常,今日才知如此美好,可惜再无福消受了。
他二人相谈甚久,魏谦终于对那男子说:“今日就到此吧!你也早些回去。”
“下次再给老师带些厚实衣物来。”
“这些你自己斟酌,只要多来陪我就好。”
乔逸兰忍不住想,要是孟文芝也能来看看她就好了。
“我这就走了,您多保重。”
“快去吧。”
乔逸兰的脑袋随着那些远去的脚步声渐渐低下。
四周变得更冷,更暗。似暖阳忽遭阴云遮盖,似烛光在眼前骤灭。
“这位郎君,您怎么又回来了?”不远处,看守的声音有些为难。
乔逸兰把头埋在膝前。也不知他们还有什么话未能说尽,若是让她多听一刻,也能少想些自己的难过事。
她先听见一阵动作,而后脸旁有一些微风扑来。
“喏。”
方才那名男子的声音倏然响起,轻轻的,却仿佛近在耳边?
她心生疑惑,抬起头欲探究竟。只见铁栅之外,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已蹲下身,正对着她。
乔逸兰与他对视,旋即愣住。除去声音外,他的长相也有几分眼熟。
男子微微弯了腰,与她视线平齐,乔逸兰不再需要仰视。
又见他从身边的食盒里取出一块精致点心,用油纸托着,放在手心,从铁栅间隙中递了进来。
他望着她,用眼神简单示意,而后道:“这是为你留的。”
乔逸兰低眸看向已经伸到面前的东西,是梅花状的糕点,却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为她留下一块,不敢贸然动作。
这时,墙后传来魏谦温和的声音:“快尝尝,味道真的不错。”
待人说完,男人对她一笑,轻抬手腕,也道:“尝尝。”
乔逸兰短暂迟疑,终于伸出手,隔着垫在梅酥下的油纸,把东西接了过来。
还未及说声谢谢,梅酥移开,那人的掌心赫然映入眼帘,让她当场哑口。
那是一枚状似铜钱的疤,暗红色,十分狰狞,触目惊心。
乔逸兰双眸一颤,看着他不自觉抽动的手指,一下一下,牵起她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
倏尔,那只手从眼前撤离,她懵懂的目光亦随它从铁栅间穿出。他将手半拳举在身前,主动向她展示手背上同样的疤痕。
是贯穿之伤。
乔逸兰微一转眸,眼前那双狭长秀气的眉眼,因与她再次相视而弯出弧度。
就在这时,眼睛的主人轻声开口:
“还记得我吗?”
第85章 神恍
乔逸兰入狱的第三日, 刑部差役在城郊一处大石后,找到了冯璋的尸体。此人畏罪服毒,在寒天之下断了呼吸。
总宪遇害一案, 至此不得不结。
乔逸兰亦再无继续羁押之理,那桩旧案重审,仍判她与当年相同的罪名。不过, 念在她破案有功,又是自首,主审官仁心大发,特准留她全尸,只处绞刑。
一纸判决已定下乔逸兰生死,而那些寻人的告示, 仍在一张接一张地贴,在风中呼唤着那个名为阿兰的女人, 不肯停歇。
这几日,孟文芝的身子一直不见好。
起初只觉肩后隐隐作痛, 并未在意, 直到清晨连起身都困难,才知
情况不对。府中上下忧心不已, 立即找人为少爷诊治。
“郎君肩后有处旧伤未能痊愈, 如今再度发作, 才至高热不退。”大夫检查过后,为他开了镇痛的方子, 嘱咐他好生休养,切忌劳神。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正欲离去,床上一直闷声不响的人终于开口:
“还请留步。”
孟文芝声音带着哑, 浑身发烫,烫得人都有些昏了,因视线模糊,眼皮也沉,眼睛一闭就不想再睁开。
那大夫闻言回身:“郎君还有哪里不适?”
他似乎在等气力恢复,停了许久,才轻声问:“您可会看失忆之症?”
“失忆?倒是略知一二。郎君这是……”大夫目光微一上移,见他额前未散的瘀血,也就明了了,“郎君头部受创,失去记忆并不奇怪。”
这答案和先前几位来看诊的医者所给如出一辙。
可失落之感不受控地从心底涌起,孟文芝缓缓睁开双眼,在清岳帮助下坐起身来,再问道:“为何,我唯独想不起一人模样?想不起与她经历过的种种……
“一旦试着去回忆,就头痛难忍。”
他看着自己搭在被上绵软的一双手,掌心自然摊开,下意识想抓一抓什么,却发现根本无力握拢。
他重复一遍:“只有她一人,我记不起。”
老大夫静思片刻,语气肯定:“郎君这症状,其实合乎医理,无需太过担忧,现下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不要多虑……”
孟文芝抬眸看向他,后者明白他想听的并非自己劝导,只得重回原题,解释道:
“我猜此人,不是父母便该是妻儿。”说罢,他回看孟文芝一眼。
孟文芝虽迟钝一些,还是很快点下了头。
大夫这才继续:“无论是其中哪位,都是郎君至亲至爱之人。
“您对其感情厚重,而用情过深,必生忧思损耗心神。”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依我看,郎君受击之时,心中忧惧被身体视为威胁,心神为自保,才封存这一支对您影响最重的记忆。
“不过不必紧张,等过些日子,您身体恢复妥当,或许在某一刻灵光乍现,就能把人想起了。”
孟文芝闻言,眸中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无论这大夫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只是求他宽心的一句安慰,他都信了。
他越发意识到,那个被他遗忘的人,于他来说太重要。
他一定要想起来,也一定会想起来……
是夜,卧房中只留了一盏小灯。清岳不放心,特守在桌前,耐不住困极,早撑头睡着了。
孟文芝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就觉有橙红的光在眼前乱撞,耳畔的雪声如同大把尘土泼洒,十分吵扰,心中如何都不能清净。
身下这张架子床尤其宽敞,他出于习惯躺在靠外的一侧,里面的半铺锦被甚至还保持着平整。
那里,本该还有一人。
许是病中体虚,身边所触之物仿佛永远都无法暖热,孟文芝反复翻动,不断尝试入眠,忽觉得枕下有什么露出了头,硌得他肩疼。
他撑起身,用手去扫,竟碰到了温凉的一物。
直到完整的一根兰花发簪现在眼前,他燥热的呼吸停了一刻。
这也是她的东西……
他将簪子握在手中,一面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一面借着昏黄的烛光把它看了又看。
手轻一转,润亮的光泽便如一尾活泼的鱼,在簪身上来回游动。
这让孟文芝想到它插在发间,随人一举一动灿然生辉时的模样,心中倏忽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盯着它,视线缓慢放远。
恍惚中竟看到了细细的雨丝,看到打蔫的两只青色酒旗,看到没有尽头的石板路。
路上,有一个女子渐行渐远。
她衣裙色浅,近乎纯白,整个人都因此朦胧,似环绕着一圈轻雾,头顶墨发之中,却横出一道葱绿。
孟文芝听到自己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而眼前之人欢快地回首。
五官皆藏在白气之中,可她一转头,孟文芝就知道,她正对他笑呢——
他愣住了。胸腔涨到最鼓,而后不再起伏。
他愣在细雨中,愣在薄雾里。
在一片含笑的眼波里荡漾,被她夺走了呼吸和所有神光。
突然,砰的一声,一切都如流云飞速逝去。
孟文芝受惊一颤,掌心沁出的的汗水开始蛰人,终于看清眼前现实,转头见清岳已趴倒在桌面,人事不省。
他轻轻呼出憋在心中的那口气,低头又瞧了一眼碧簪,刻意忽略脑袋里正翻搅的痛意,起身下床。
拨开一重又一重垂落的纱帘,走到镜台之前。
妆奁打开,他想总该替她把此物保管,正欲将簪子存放,手忽地一顿。
匣底,一套金钗珠饰整整齐齐铺陈着。
孟文芝神思再恍,不禁伸手去碰,却被细灰舔了手指。
不由得想起那日,金钗闪耀,珠饰生辉……
好像看见了旌旗彩轿,喜花高马,看见那个藏在红绸之下的女人,把手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先将兰花簪搁在桌面,一个个拾起匣中之物,用拇指抹去灰尘。
一只落单的耳坠,在匣底角落悄然显露,似一尖石飞来,刺进胸膛。
孟文芝心中一阵闷痛,按着胸口喘息。
脑海之中,红绸布化成了披散在肩前背后,挡在脸旁的乱发。女人两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角,不住朝他摇头。
他忽觉鼻下湿痒,吸了吸鼻子,却引得眼眶一酸,脸边划过一道热意。
下意识抬手去擦,旋即望着自己湿漉漉的手背,有些无措。
这是……眼泪?
看清后,喉间立时失控地抽动起来,他唇微张,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声响,只有颤抖的呼吸来来回回。
方才不过片刻失神,竟牵出层层叠叠数不尽的情绪。
孟文芝心下一片朦胧,还没把事情探清,没问自己到底怎么了,身体先承受不住,不得已半弯下腰,双手按在桌面缓神。
耳旁只听劈劈啪啪水珠掉在桌面的声音。
他深吸气,轻吐息,平静地感受身体的波动,企图趁此机会捕捉那些坚持与他玩捉迷藏的记忆。
可惜,他又输了游戏。
只能认清现实,自顾自仰起头,任流不尽的泪水肆意滑落。
镜子里,他身后一片昏黄,宛似一场已燃至最后的大火,而火光之中,他人影昏暗,只有湿润的眼睛反着镜中红光,看起来,像是他脸上破的洞,透着无知和可憎。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如此的没用,不争气!
痛骂过后,他敛容,低头粗鲁地用衣袖抹去泪痕,把掌心和那些指甲印儿一齐翻过去,默默把妆奁重新收拾。
又去熄了清岳桌前的烛火,在突然涌来的黑暗之中静立片刻,推门将出。
一阵冷风迫不及待从门缝挤入,擦过他外露的肌肤,推他走向更远处。
孟文芝身上衣衫单薄,估计是正在病中,也可能因情绪未平,浑身滚烫,在寒风中大步行走时,就像潜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毫无阻挡,游得飞快。
即将行至偏房,才终于慢慢放缓脚步。
从窗可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忙碌的人影似刚把孩子哄好,正小心将她放入摇床。
孟文芝迟疑一瞬,轻叩响门。
余妈妈应声来开,见是他,毫不意外。
犹记得早先把孩子抱给他看时,这么大的一个男人竟被吓得连连躲闪,她虽明面不表现,可心中忍不住乐。
倒也并非嘲笑 ,其实少爷的惊怯,她能理解。毕竟,世上哪会有害怕自己骨肉的父亲?
无论他遭遇了什么,此番前来,应是已改变了心意,做好准备去接受并爱护自己的女儿了。
余妈妈欣然一笑,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全用气声说话:“少爷,外面天冷,快进来。”
孟文芝却还在门外迟疑,不知因为什么,一靠近这里,心中就有空洞陌生之感,尤其是想到其中还躺着一个将叫他爹爹的孩子。
现在这孟府之内,他这般束手束脚,竟不像个主人。
犹豫着,终于还是走进。
房中央红木所制的摇床尚在微微晃动,幅度渐小。
余妈妈顺手又轻推了小床,低声提醒:“小小姐刚睡着。”
孟文芝点了头,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的小凳坐下,垂眸,带着好奇和困惑去看这张新嫩的脸。
这孩子好像一天一个样,脸蛋圆润不少。他在心中感谢余妈妈对她精心照顾,又暗训自己这个新上任的父亲失职。
他仔细端详熟睡的小人儿,想从她眉目间寻找一点熟悉的痕迹。
也想依着大夫的意思,借她——这个他与阿兰相连的节点,记起阿兰。
干热的大手按在围栏之上,不时轻晃动几下。
在这温馨柔软的小床里,她睡得已沉,还不见骨节的两只手蜷握在脸侧,长睫搭在一层白色的细小绒毛上,十分安静。
看着她,孟文芝一想方才镜子里的自己,确定了这孩子生得这样讨人喜欢,是随了她娘亲更多。
他倾身前去,下意识想帮她把一双小手挪进被子里。
将触未触之际,他又一次犹豫了。
他不清楚自己的触碰对她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惊扰。更不能确定,这一身体本能做出的举动,他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他还是害怕。
第86章 处决
孟文芝并未像余妈妈所想那般, 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一个女儿,承担为人父的责任。
他们一大一小相见才不过几日,哪怕说是陌生人, 也毫不夸张。
可眼前的孩子似乎生来就霸道,那香甜的毫无防备的睡颜,在沉默中, 不停向他索取。
一举一动,无论是不时开合的嘴巴,还是胸前微弱的起伏,都在试着唤醒一种名为父爱的东西。
孟文芝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他心底破土,发芽, 终有一天还会长成参天的大树,将她庇护。
但是此刻, 因为缺失对她母亲的记忆,他无法解释这样的爱究竟从何而来。它肆无忌惮地生长, 让他觉得奇怪和不安。
所以只能先当这是人之常情, 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惜,成人对稚儿的关怀……
一直到现在, 他仍在和自己较劲。
明明只需轻握住那两只小手, 塞回被中便好, 怎么于他来说就这么难?
一转头,发现余妈妈早已暗自离开, 留他们独处,他心中又莫名慌乱几分,敛息尝试把手再往下探。
他触到了一阵热烘烘暖融融的气息。
而那弱小的呼吸,很快又将他推了回来。
微微伸张的手, 终还是僵在半空。
望着孩子安然舒展的模样,孟文芝叹了口气,蜷起了手指默默退开。
他知道,在阿兰回来之前,他都没法去做一个好爹爹。
他需要阿兰,也愧对她和这个孩子。
忽闻门扉轻响,孟文芝侧倚着圆几,还在反省,以为余妈妈是回来,并未特别在意。
那脚步声却径直向他而来,一道身影挡到他的身前,隔在他与孩子之间。
原来她方才去换了衣服,从酱紫色到葱白色,身形都跟着轻盈——
不,不像余妈妈。
孟文芝突然警惕,搭在桌边的胳膊一紧,转而僵硬起来。
他瞥见身前人动作间露出的一只年轻纤细的手,更加确认:她不是余妈妈。
正当怀疑之时,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女人一面俯身整理起小床,一面轻声怨道:“你倒好,不仅把我忘得干净,连孩子也不会照顾。”
孟文芝闻言,霎时有一股血从腹内上蹿,冲得他心头一热,脑袋一昏,噌地站起了身,对着近在咫尺的背影愣了许久。
“……阿兰?”
他不敢相信,嘴角抖出些许弧度,连声音都在发颤:“阿兰,是你……你回来了?”
小心翼翼朝她走去,生怕自己迈错了哪步,让她再次消散。
他想绕到她面前,看看她的容貌,可阿兰似知道他的意图,立即转向另一侧,不是背对着他,便是侧身低弯着腰,满心满眼只有女儿。
来来回回好多次,孟文芝总是在将要看清她的那一刻被打断,无奈之下,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兰转身受制,仍要与他作对,扭过头去避他的目光,声音幽幽传来:“看我做什么?还是忘了我吧。”
此一言,不似嗔怪,更像经心的劝导。
孟文芝听得哑口。一时间神思失守,衣角便从他松动的指尖溜走,人也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他。
待他回过神,阿兰双手已经触上门板。
他急忙问:“你去哪儿?”
闻声,阿兰短暂停下动作,轻轻回眸,露出了半张侧脸。
孟文芝只觉分外眼熟,不禁上前一步,对方却受惊一般立即转过头,推开了大门,隐匿在雪中。
他后知后觉,立即拔腿追去:“阿兰!”
刚被风吹合的门被他猛地推开,入目只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未曾留下。
“等等……别走……”
一句落寞的呢喃又湿又热,化成团团白气融进纷扬雪中,除了他,没有人能听到。
孟文芝在门前伫立良久,不得不接受她不会回来的现实。
忽然知道了冷,他晃晃悠悠转身回屋,回到摇床后,圆几旁。
刚落座,门又被打开。
听到轻而长的门声,他眼前蓦地一亮,急忙抬头望去,因为太怕错过,所以不敢再迟半刻。
可惜眼中光彩转瞬即逝——走来的,并非他期盼的人。
“少爷醒了?”素心如常含笑问候。
孟文芝茫然点头,下巴碰到一些厚重的布料,低头一看,是件披风搭在自己身上。
素心有所察觉,解释道:“您昨夜靠着在桌子睡着了,我怕您着凉,才给披上的。”
孟文芝这才真正清醒过来。
原来他只是睡着了……
原来,又是大梦一场。
阿兰不曾回来,窗外却真有大雪下了一夜,外面白得刺目,令人头懵。
孟文芝失神望着枝头积雪,风一吹,树枝摇晃,就有雪屑沉沉坠落,他的心同它们一起落了下去。
“这几日,可有她的消息?”
无需他指明,素心便知在问谁,垂下两眼摇了摇头:“没有。自那日少夫人离开后,就再没消息了。”
说起这些,她懊恼不已,“都怪我和清岳大意,当时察觉不对,就该把她拦下,哪怕是强行跟去,也不至于让少夫人下落不明。”
孟文芝强忍情绪,低叹道:“怪不得你们。”
上句话未落,他已起身,下定了决心,“我去报官。”
素心有些担忧:“少爷,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无妨。”他把人打断,过了会儿又问,“清岳呢?”
素心道清岳刚出了门,又去打听阿兰下落了。
孟文芝心下明了,便吩咐她在家和余妈
妈好生照看孩子,自己独自出门,简单去寻寻看看。
自离牢狱以来,因肩伤复发,他一连几日不能床,即使是今天,也不过靠一个梦带来的希望钓着,强撑罢了。
孟文芝隐隐觉得,阿兰离他越来越近……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一想到此,动作就快起来,他随手披了外袍,出门才知多么不经风,单凭着一腔忧急,才没被风雪逼退。
昨夜雪来得突然,原以为今日外面会冷清许多,没想长街上行人竟丝毫未减。
孟文芝向四周望去,人们迎着风刀,接着雪绒,目光灼灼,似乎都在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并未深思,只是一人快速走着,倏然停了脚步。
那是一面告示墙,孟文芝眼尖,先在官榜旁的墙角看见阿兰的名字,想必是先前清岳他们尽心贴的寻人帖。
可这页纸大半都已被官文覆盖,只余下边角。难怪一直寻人无果。
孟文芝心内有股无名的火气升起,仿佛是这张官文害他魂牵梦萦好多日,竟想伸手把它一次撕个干净。
幸好还未失理智,他只是想了想,连手指都不曾有动作,突然被这一页误事的纸吸走了目光。
上面,一个墨字“绞”,加一方朱红大印,让孟文芝眼眸一紧,微皱了眉。
是何人犯了律条?
不由得逐字看去,细探究竟。
……特将罪妇乔逸兰,处以绞刑,三日后,于市曹行刑。
孟文芝低眸去瞧了告示日期。三日后,不正是今天么?
又确认了地点,倏然回头,才意识到原来人们三三两两往北行去,是为到那行刑之地讨个热闹。
望着望着,他似受了什么指引,不由自主舍下这处,缓缓迈步随入人流。
一路来到十字街口。
天空白而朦胧,接近地面泛着淡淡的青灰,视线再放低,是人头攒动,浓郁的黑。
当他已经驻足在这里,才开始思考为什么来到这里。
胸内突突蹦着,连手指都被震得发抖。
为什么,他成为了看客的一员?
刑台架好,公案已设,一根绞索自横梁垂下,在半空左右扭转,粗硬的毛刺被冷风吹动,根根立起。
眼前看遍,孟文芝只觉喉间干涩,费力去吞咽。
心口好像有一只拳头迫切地想要透出胸膛,又被柔韧地弹了回去,无声地沉没在深处。
他双颊滚烫,冰凉的雪花一触即融,变成细小的水滴附着在脸上。
在风中站定半晌,他才渐渐镇定,很快心中空落起来,甚至连情绪都再难感知。
人们零零散散,从各方汇聚在一处,有路过的,有专程而来的,虽不算多,但也能轻易占走一半的视线。
甚至还有人骑马前来,将马儿随手栓在近旁,便加入其中。他们一圈一圈,热烈地,急切地等待一场表演。
似乎只有孟文芝没有走进人群,站得格外远。
此次行刑,程序格外简省,监刑的官员面露懒散,态度并不重视。
他只是招了招手,令身旁差役俯身凑来,然后朝他低语几句,后者会了意,立即小跑离开。
很快,便见有道单薄伶俜的身影在刑台一侧闪烁。
似一点火星落入干柴,不过刹那,人群轰然躁动起来。
鹅毛大雪从天斜着飘下,人群呵出的白气盘旋着上升,视野内一片混沌。孟文芝竭力穿过这些阻碍,向前望去。
耳旁,他人的议论之声不断涌来。
——竟是个女人……
——你才知道?可别小瞧,她害死人后可逃了三五年!
——哦,难怪急着处决。
“肃静!”
监刑官忍不了吵闹,向人群大喝一声,引得附近马儿摆着头碎步后退。
那一团一团的虚白渐渐消散,只剩清晰的雪片,在空中轻轻飘洒。
孟文芝终于能看见犯人的身形。
她被半推半架着,像将出阁的少女,忸怩地登了刑台,踩在活板之上。
虽是女人在高处,但她把头埋得太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见其容貌。
不禁屏住了呼吸,就如受人捂住口鼻,心因此越跳越快,向他抗议,向他诉说不满,撞得他闷痛不止。
他却只盯着前方,仿佛从来都不曾有过对空气的需求,也毫不理会那些疼意,满心只想:
那上面站着的,好像先前在刑部廊外,给无知的他留下一吻的女人。
也好像梦里梦外,无数次潜入他视线的阿兰……
第87章 行刑
乔逸兰站在高台, 垂眸望着地面木板上一层薄薄的白绒,上面有几个凌乱的黑色鞋印。
视线随鞋印走到尽头,穿长靴的人, 还在检查将要收她性命的那根麻绳。
现下,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死亡,也是等待解脱。
她偷偷叹了口气, 雪花却没为她藏住,在身前转着圈飘远。
眼前无比纷乱,飞扬的白雪挡不住底下一道道激动的目光,那些目光在她身上灼出窟窿,冷风钻过,安抚她滋啦作响的伤口。
她原不想死得这般热烈, 只是没想被命运戏弄摆布这么多年,到头来, 连这种事情她都做不了主。
长靴原路返回,它的主人在案前弯下了腰:“大人, 一切准备妥当。”
乔逸兰听得清楚, 身体猝然一抽,如冻僵的人突然回温, 又变得虚软无比。
余光里, 台下是一泓小潭, 水色浓郁,一个个橙黄朦胧的光斑, 都跟随着她轻盈地晃动。
而在那最远处,小潭边,却孤零零站着一个黑点,怎么都不敢走近——
孟文芝石头一样立着。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头上肩上都落着雪屑,额前还有细细的水光。
他也在等,因为等得太过焦灼,甚至忘了此次出门是为了什么。
一双眼睛里望见的不是残酷场面,而是各种各样的影子。
看到那犯人低头,他想起,有一人似乎也是这样沉默隐忍;看到她暗自叹息,他想起有一人也总是愁思满怀;看到她压不住颤抖的身形,他想起有一人,也常如这般惶惶不定、惴惴不安。
看到她紧蹙在一起的长眉,黑睫下露出的清眸,透着红的鼻子、粉白的唇,他想起有一人也是——
他想起一人。
乔逸兰抬起了头,而孟文芝也终于等到她和她迟来的目光。
相互交织的两道视线里,雪花静止在半空,风把发丝定在脸庞,雾气也变成了透明。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当初说什么探望亲人,如今竟站在这里,原来,是真的骗了他。
孟文芝沉在水底,望着水面的人影,吐出几个扭曲的泡泡:“乔逸兰,乔逸兰……”
他低声自语,反复念着那个从告示墙上读来的姓名,耳朵里似灌了水,嗡嗡扰着他的思绪。
费了半晌才强定心神,仰头用力望乔逸兰的眼睛。
那是一条无形的丝,他们两人各持一端,一旦有人收紧,另一人就要往前。
于是孟文芝开始迈腿,一步一步,踉跄着向她走去。
真如痴了一般,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只有一层密实的睫毛轻微扑扇,嘴巴还在不停地张合。
一声声要唤的不是她,而是走失多时的记忆。
“今有犯妇乔逸兰,不守妇道,悖逆人伦……”监刑官从案后起身,面向众人,垂目看向手中所持黄纸,一字一字高声宣读。
孟文芝刚触到人群,看见站在高处的女人在罪状响起的一刹那红了眼睛,胸口猛地连跳两下,激出一阵热意,朝头上涌来。
他开始着急,伸手插进肩与肩的缝隙中,想要破开人群:“让一让,让我过去。”
前面有人扭过头,简单扫了他一眼,往旁站了半步。他挤进这样狭窄的路,只想离乔逸兰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谋害亲夫,至其当场毙命,事后,隐姓埋名,辗转潜逃至永临县……”
耳旁字字句句如同念经,孟文芝不堪其扰,眉头皱得厉害,却依然痴望着她,不愿停歇:“快让……咳,咳咳!”
身上高热尚还未退,此时寒风侵入肌肤,他再难忍不适,咳声都比先前浑浊。
闷头缓解时,案后之人已宣读完毕,放下手中纸页,深吸一气,仰头大声道:
“时辰已到,行刑——!”
此一言,如尖头长棍穿过双耳,孟文芝闻声陡然抬头,发现女人早别过脸,舍下了那条原牵着两人的细丝。
有二人走至她身后,强硬地按着她的肩膀,害她又低下了头,对着脚下的木板滴滴答答掉泪。
透过额际那些柔软的灰色发丝,隐约能看到她绷紧的鼻头,暗红的唇肉裹着白色的牙齿,咧成一个并不好看的形状。
她明明那么难过,却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
钳制她的两只手厚实粗大,圆钝的指头几乎陷进她的身体里,它们紧紧掐着,跟着她的肩头不停抖动。
行刑……
时间如此紧迫,孟文芝终于知道紧张,胸前起伏愈发剧烈,急切地用手肘拨开人群。
有人恼他无礼粗鲁,待转过头时,竟已被他挤到了身前,只能追着后脑勺骂上一句:“挤什么!”
“乔逸兰 ,乔逸兰。“冲上前时,孟文芝还在念着这个名字。
他用双臂奋力为自己开路,人群里暖烘烘的气息从他割开的一条口子向上发散,冷气迫不及待钻入空隙。
风刮来,他便迎着风,一路向前。
看到从侧飘来的两片雪花融作一团,半空两只飞鸟身影倏忽合一。
看到高台之上,女人迈步的脚,一前一后,叠在了一起。
那是不情不愿,极其别扭的一步。
绞索垂在她脸前,如一张血盆大口,上面的毛刺就似尖牙。
透过绳子圈出的空,孟文芝看到她眼中露出的惧色,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不待仔细感受,行刑人员已将绞索套上她脆弱的脖子,粗糙的麻绳蹭过她的脸,留下了一片红痕。
孟文芝无意识后撤半步,心跳起,然后悬空:“乔……”
一字尚未说完,眼前人猛地下坠,吓得雪粒如飞虫般四处逃窜,晃出虚影。
嘭!
瞬息之间,绳已绷直,声音比拉紧的弓弦沉闷,比发出的利箭更透人心。
孟文芝怔在原地,三魂似已飞去,胸腔里没有心脏跳动,没有空气流淌。
血肉筑的空室之中,刻着半空中那双不住踢蹬的瘦窄的脚,响着横梁嘎吱嘎吱的刺耳声。
无知无觉间,雪下得更大了。
洋洋洒洒,好像当年那家酒铺里,他从半幅帘布之下窥见的,一团又一团沉沉飘落的杏花瓣。
落花之中,一个姑娘莞尔走近,轻移莲步来到他的跟前。
最后,和他视线里这个悬滞在半空,正在失去生机的女人,完完整整地重合。
黑瞳遽然一震,热血直冲上头。不,不……
他忍不住颤抖,忍不住吞咽,喉咙粘连在一起,再被狠力撕开,口中尽是咸涩的味道。
他抖着惨白的嘴唇,试探着抬头,轻唤了一声:“阿、兰?”仅两个字,也被念得零碎。
这么多日,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名字的主人,找到了她。身体还会下意识地欢喜。
一恍这番光景重新撞入眼中,将笑未笑的唇角如同迎面受人一拳,发疼,发热,突突乱跳。
那个他呼唤的,名为阿兰的人,是他失散多时的妻子,也是罪纸上十恶不赦的乔逸兰。
她带着秘密许多年,今日人们把她剖开,将那苦苦隐瞒的真相作乐子看了又看。
犯错的人似乎真正寒了心,放弃挣扎,去迎接那可笑又可悲的命运。
一双腿不再胡乱踢蹬,变得安静乖顺,只剩垂向地面的脚尖还在无规律地抽动。
半路上,望她身形的两眼越睁越大,越瞪越红——唯有这双眼睛认真看着她的过去与现在。
它见过她的善,也见过她的恶。有股悲愤为她而生,无法抑制地在眼底翻涌。
孟文芝呼吸粗重,宛似林间一只疯狂逃窜的鹿,乍停回头,静若枯木,而皮肉之下,血液迅猛奔流,脏腑喧嚣如同擂鼓。
那一直堵在心口的东西,正在强势地不断膨胀。
最终,在一瞬间撑破胸膛,挣脱了束缚,轰然爆开:
“阿兰——!!!”
一声凄厉嘶吼,伴着四五颗滚烫的泪珠,带着惨伤的神魂,一齐从心口迸出。
石破天惊,风雪皆是一滞。
在悲声的余韵里,在震颤的死寂中,紧捂孩子眼睛的妇人小心转头,嘴巴圆张的老翁斜眼看来,数名官员差役噌地站起身,皱眉向这处瞧望。
这个奇怪的男人双颊潮红,睛面上血管爆裂,眼白晕着血,如一簇簇红梅绽开。
鲜红的眼睛,流着清澈的泪,数不清的湿痕从眼角蜿蜒至下颌。
缀在那里的一连串泪珠,随动作摇摇晃晃,受新的泪水冲刷,不时掉下几颗。
他播撒种子,无垠的土地却埋不尽他的悲伤。
这一回,他奔向阿兰的路,没有困难,没有阻碍——人群无声地让道,退至两旁。
尽头,是一片强撑到冬日的干叶,轻盈又沉重,等待着被风温柔吹落。
孟文芝跑得飞快。
说他当众闹事也好,说他大劫法场也罢,他什么都不顾,一心只奔向她。
这个世界,除了阿兰都变得模糊,两侧人群化为虚影,漫天飞雪融进轻雾之中。
他甚至没发现,有一人转了身,去边缘松开了栓马的绳子。
更不可能注意到那人手里藏着针,一个巴掌拍进了马儿大腿。
“大人当心!”
台上差役箭步挡在案前,紧盯着冲进人群的两匹马,高声提醒。
就快要扒到木台边角的孟文芝,仍然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往前奔赴。
他得赶紧救她下来,立即送去给大夫瞧,一刻不能拖延。
若是阿兰死了,他怎么办?他们的孩儿怎么办?她还那么小,连名字都未起……他不能失去阿兰,也绝不能让女儿失去母亲!
终于哆哆嗦嗦碰到边沿,正要翻身跃上,不想,最后阻拦他的不是行刑人员,而是一匹惊马。
人群早已溃散,棕马直冲案台,黑白花马却是奔他而来,伸着脖子发出一声嘶啸,两蹄腾空踏下。
孟文芝躲闪不及,仰头直直摔倒在地。
覆满白色的刑台上,留着他划下的十个灰黑指印。
他躺在雪泥之中,挣扎在彻底昏死的边缘,眼前黑了又黑,无力地偏过头,双臂摊在两侧,融化一般。
地上寒意直刺肌肤,整个人疼得剧烈,随呼吸发出的闷声断断续续,比呼吸还轻。
不知过去多久,又有蹄声朝他而来,他心中一紧。
也仅仅是一紧。他已连手指都使唤不动。
那么,便这样过来吧……
来吧!一蹄踏下,送他与阿兰同赴黄泉!
他眼角夹着热泪,脸上满是泥水,竟这样狼狈地在地上扯出一抹微笑——他做好了一睡不醒的准备。
也盼望着,能与阿兰再次相见。
耳旁渐渐安静,眼前连光都无法感知,天地之间寂静昏暗,他正要在此沉沉睡去。
陡然间,一股滚烫、粘稠的液体,泼溅在他脸上,他拧眉,嗅到了浓重的腥气。
一声惨烈的鸣叫紧接着响起,将他从美梦惊醒,拉回现实。
第88章 守护
“在法场发疯, 这是谁的马!”
“大人莫急,手下们在处理了。”
四下一片嘈杂。
“你,去看看她如何了。”
木板上响过一阵走动声, “大人,已经断气了。”
“把人放下来。尽快收拾,准备回去……”
这些对话盘旋在虚空, 孟文芝耳旁朦胧,只知道声音一次又一次掠过,却始终捉不到一字。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也模糊,尽是白的、黑的、红的大大小小的色块。
晃着昏沉的脑袋,把眼睛眨了又眨, 终于能够看清事物。
和他一起躺在地上、面对面的,是一张瘦长的马脸, 气息微弱,向天的那只眼睛已经失去光泽, 变得浑浊泛白。
它忽地变小, 被人嚓嚓拖动起来。
孟文芝吓了一跳,这才夺回对身体的控制, 脸上的肌肉率先复苏, 刚扯动, 便觉有一层东西细密地绽裂。
正要抬手检查,方才挪马的其中一人走来他身边, 一把握住他抬起的手,架着他的胳膊,扶他起身,不忘关心道:“这位兄弟, 没事吧?”
孟文芝没反应过来,半坐在地怔怔地望着人,一语不发。
对方显然
不会为他一直停留,已直起了腰,关怀的目光敛去,略带歉意看着他的脸:“都怪他太莽,让马血溅到了你。”
这人略微侧身,指了指不远处持着长枪,继续拖拽马腿的男人,“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男人有所察觉,立即吆喝一声:“快来帮忙!”
“好吧,来了!”
一切如梦似幻,孟文芝松了力,独自陷回原地,用衣袖蹭了蹭发痒的脸,刮下来几片干透的血皮。
他又仰头看向前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忽地,一些影子重现,又消散。
唯一存留的,是那个他先前尽全力奔赴,也仅有指尖勉强触及的高台。
通红的两眼一颤,他突然激动:“阿兰!”顾不得浑身伤痛,撑着地面飞速站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眼神四处飘动,不停搜寻。
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找见的人。他心中原像明镜似的,可偏偏要用布蒙上,留给自己一片糊涂。
刚才的意外,将他身份永远定格。
一个失忆的病人,一个有些疯癫的看客,一个痛失所爱的、没用的男人!
他不承认,也不接受,固执地哄骗自己,阿兰只是生他的气,躲起来想要看他着急。
“阿兰,你快出来,我们回家……”
孟文芝声音里透着焦急和疲惫。奈何天色欲晚,他的玩伴依然藏得严实。
长街早已恢复清冷,陪伴他的只有数不尽的雪片。
路上行人少之又少,偶尔走过几个女子,无论乍一看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他都要追过去亲自认她的容貌。
一个不是她、两个不是她,三个、四个……不是她,都不是她。
孟文芝脚下旋转着,把周遭一圈圈看遍,双臂微伸在半空,颤颤巍巍,比失去光明还要无措。
他哑着声,自顾自说个不停,不在乎谁能听到,带着不做掩饰的哭腔:“阿兰,你到底在哪儿啊?快出来吧……
“我真的,真的有些怕了……”
“孟文芝?”
忽听有人小心翼翼唤他姓名,免不得一愣,从情绪中短暂抽离。
迟一步意识到这声音硬朗,孟文芝自知无可期待,却依然转回了头,迷着两眼看去。
“哟,还真是孟大人!”
说话之人因他而喜,携着这个久违的称呼,跃下马车,带着两三随从,径步走至他跟前。
孟文芝不明所以,蹙眉望着来者笑颜,不觉后退了半步。那人却自然地从侧虚拢住他,让他站定。
听介绍,他是吏部的员外郎,特此寻孟文芝是有喜事相告。
李员外离进了才瞧他如此模样,一霎时笑容僵住,探身细问:“孟巡按怎么,这眼睛可有事啊?血红血红的!”
孟文芝不适应这般关怀,偏过头回避,行动之间还有些钝涩。
半晌后,他突然拧起眉心,声音沙哑:“员外方才唤我……什么?”
李员外也知他二人并不相熟,这回收敛许多,取来公函,把衣袖一摆,开始道起正事:“孟巡按还不知,且听我读上一番。”
他低眸看纸,清了清嗓,不紧不慢开口:
“吏部奉上谕:前巡按御史孟文芝,刚正不阿,廉直可嘉,着即官复原职,三日内启程,赴西崇查办积案,以安地方。”
官复原职,本该是好事一桩。可惜独一颗米粒儿难填饥腹,现在,比着那失去至亲的无边悲恸,这消息带来的欣喜太轻,太小,孟文芝感知不到。
李员外见他毫无反应,又见他面上淡红微肿,处处泛着水光,满脸的懵懂,也不知遭遇了什么,总之是形貌可怜,便有心与他多透漏几句。
员外走近些,严肃神情换去,带着亲切甚至恭敬的笑容,压着声音提醒道:“孟大人,这可是陛下的意思。
“您不徇私情,大义灭亲之举,陛下已有耳闻,对您欣赏有加!”
孟文芝眸中突然翻涌起来:“什么?”
“大人不要谦虚!尊夫人……”他说着,语气有些迟疑,“今时今日,或许已不便如此相称。”
孟文芝听他提到阿兰,心乍然一揪,人似久旱逢甘霖,终于勉强消去些萎靡之色。
他开始收拢精神,紧盯着对方的嘴唇,不肯放过之后的每一句。
“三日前刑部堂上,她亲口供认,此番前来自首,决心回头,全凭您苦言劝导,她很感激您呐——”
“住口!!”
李员外说得正激动,孟文芝却不知怎地勃然大怒,厉声将他喝止,血要将眼白覆满,好生可怖!
人登时矮了半分,想不明白究竟是哪句戳痛了他,再不敢多说,只匆匆跳至结尾:“这事儿,咱们都知道了。”
话落,还是改不掉自作聪明的性子,躬身飞快地补上好话:“您深明大义,李某也深感佩服!”
还未起身,竟感到有一股粗重的鼻息“咻咻”扑打在身前,一抬眸又见那张怒极的脸,李员外毛骨悚然,立即把头埋了回去,看着地面,缓慢撤腿,道:“李某不再打扰,先行离去了,孟大人保重……”
他回身,用气声催促几个随从:“快走,快走!”
眨眼间,一行人逃命似地登车而去,留下两道慌乱的车辙。
孟文芝又成了独自一人……不,也许要叫孟巡按、孟大人。
这是什么?
由爱他之人性命送来的官职?
那些仅是用以强撑他站直的怒气转瞬泄去,他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一个个指节却还嵌在掌心,拔不出来。
那些欺骗自己的游戏,经这么一遭,他终于玩不下去了!
孟文芝的心在呐喊:阿兰不在了,死了,永远不回来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她了!
可是……可是处处都是她来过的痕迹。
他的呐喊,败给了一声细语。
双眼灼热、酸胀,已经不再有泪水去缓解,似乎只能等它把自己烧得干瘪,失去知觉,才能缓解痛苦。
孟文芝走得东倒西歪,风都托不住他,看他又开始执拗起来,去追他追不到的那座朽木所架的烂台子。
那是阿兰来过的地方,也是她灵魂驻留的地方。
纵使阴阳两隔,纵使没有答案,他也要过去问她:究竟为什么?
孟文芝动作缓慢,每迈一步,都消耗巨大的力气和心神,他缓缓攀上边缘,双臂软而无力,他便加上腿脚。
在大雪之中,他神情呆滞,动作迟缓,俨然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下一刻,他爬上高台,短暂一愣,又疯了一般浑身抽搐不止,手脚并用地爬去中心活板。
望着整片白色之中,最暗淡的一处——那留着阿兰倒下的痕迹,雪只轻轻擦去一层,依稀可见她残破的轮廓。
孟文芝嘴唇已经干裂,但眼泪又能涌出来了。
想起李员外带来的官复原职的旨意,那感叹他深明大义的声音多么刺耳。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且若这些都是真的,他现在只会觉羞愧难当。
又想起阿兰竟亲口说,自首乃是受他所劝。她不惜借自己必死的罪,为他开路。
孟文芝眼中迷茫,从齿缝间轻轻飘出来三个字:“为什么?”落在盐一样的雪面上。
他用手,用小臂,把周身木板上的雪仔细收拢,渐渐堆如一个小小的土丘。
为什么非要这样剜他的心呢!
他调整了姿势,俯身去拥这松软的一团雪,企图以此缓解自己烧了火一样的五脏六腑。
“阿兰……乔逸兰,我后悔了……”他把耳朵轻贴在雪堆之上,就仿佛在聆听大地腹中的孩子,目视远方,虚虚看着眼前所有,“我早就后悔了,那一夜,为何非要纠结带你去自首求罪……
“原来你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终于来报复我了,对不对?你怎么狠得下心把我抛撇,还要逼我一辈子牢牢记着你啊……”
孟文芝侧着身,睁眼呆呆望着前方。右眼的眼泪越过鼻梁,流进左眼,左眼的眼泪掉在台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窟窿。
他干脆躺下,行动僵硬得竟像个木头做的人:“咳咳……咳。”
躺在雪堆一旁,和她面对面,他轻阖上眸,用温热的唇蹭过那些雪,咬着刺牙的雪屑,皱起了眉:“乔逸兰,难为你心心念念着我,给我大义灭亲的功绩……成全我的仕途。”
孟文芝一字字,缓慢地说着,他的爱染上了恨,可恨又脱不开爱,每成一句,胸口就被猛撞一下,像有刀子刺破身体,从内探了出来,待话说完,他已破碎不堪。
热油般滑腻的东西不停从胸膛外冒,浇灭了白雪地。
意识有些模糊,孟文芝再也睁不动眼,便安静地和她躺在一起。
很快,睫毛上结了冰,额前发丝也变得晶莹,双颊冻得僵硬通红,体内的热流,再也不涌动了。
耳旁是风呼啸,和雪的簌簌声。
静止多时,搭在身侧的手指突然弹动一瞬,一股轻淡的白气向上飘去。
他在梦中笑了出来,笑声虚弱,眉头不时抽动 ,似在妥协,满是无奈,口中缓缓抖出一声呢喃:“你若伤起人来,可真痛啊……”
语未尽已无声,只剩红得异常的嘴唇在动。
孟文芝浑身滚烫,用尽力气挪了挪身,又把头歪向雪堆,想要与她同眠。
两眼半睁半闭,留一条缝隙,看着她,也看着天。
只见那冰天雪地围绕着他们,缓慢旋转起来。
白色雪点飘成弧线,又飞成一个个完美的圆。一个个圆圈交错重叠,形成一个纯白的世界。
他真的以为,没什么能再把他们分开了。
第89章 寻尸
孟文芝醒来时, 身已在孟府。
他混混沌沌从床上坐起,行动间,四肢百体似久旱的土地哔剥作响, 筋骨僵硬,皮肉灼痛。
不过一刻抬眸,凝固在床边的几名婢仆同时一个激灵, 脚绊着脚,肩撞着肩,慌乱找起活儿来。
人影散在角落,各自晃动。
孟文芝并未在意,只将视线从远处素屏移开,回头见床里空空落落, 心中不是滋味,缓慢倚向床头, 叹气出神。
不知哪人没忍住,吸溜一声, 掺着水的鼻音十分响亮, 吵醒了他。
“怎么了?”孟文芝闻声转头,一个个背影看过去, 寻找着那个人。
有人勉强保持冷静, 暗暗做了几次准备, 转身代替回话:“少爷,他受了风寒, 流鼻水呢。”
孟文芝睁着干涩的两眼,跟着她无意间闪动的目光看去,认定了那人,对他道:“你过来。”
那小厮自知被发现, 身形一僵,随即把脸在袖上反复蹭了几下,才缓慢转过身,带着迟疑走来。
“若感了风寒,便去休——你哭什么?”
孟文芝敛额望去,见那人涕泗横流,埋头一个劲儿往衣服上抹,心底茫然不能解,便又问了一遍:“何事如此伤心?”
小厮抖着嘴不愿回答,恰好碰上素心小跑赶进屋中,立即如遇救星般投去目光:“素心姐姐!”接着用手在身下指着,口型焦急,“少爷醒了,你快去看看吧……”
素心暗瞧了少爷一眼,先对其他人吩咐:“忙你们的,角落都要擦干净。”
话落,极小心地走来床边,先被他浸着血的眼睛吓了一跳,却强作镇定,用尽可能和平常一样的语气问:“少爷,身子哪里不舒服么?”
孟文芝脸上摆着两团粉红,摇了摇头,那热哄哄的气息,素心站在三尺之外都能感受到。
她心中也不好受,把被角往上提了提:“这两日好好休息吧,先把病养好……”
话未说完,孟文芝忽然一定,轻声打断:“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素心安静下来,仔细听了听,方道:“啊,是余妈妈带小小姐出来透风呢。”
孟文芝眉眼松动,眸光忽然亮起,似笑非笑转头望向窗外,虽没见什么人影,却含着期待,提出了要求:“素心,我想见那孩子。”
素心愣了一瞬,回神后激动地点头应下:
“好,好!”
少夫人的事……大家都已知道。失去她,对少爷来说无疑是一道难迈的坎儿。
他这次醒来,也实在太过冷静,不知是病中散了气力,还是发泄太过,心神受伤,不得已把情绪锁在了暗处。
素心本还十分担忧,现在听他想见小小姐,才勉强能舒下一口气——这是他心中还有挂念。
往后的日子难虽难些,但有了挂念,咬着牙便还能熬不是?
这般想着,快步走到门口把余妈妈喊来。
咿咿呀呀的细声愈发近了,孟文芝等待着,单手撑直了身,终于看见门口露出绣着小葫芦的包被一角,呼吸不再均匀。
“来,”他唇角颤动着,抖出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用最轻的声音呼唤,“快来……”已经准备转身下床去迎接,刚掀起被子,素心就推着余妈妈到了跟前。
余妈妈正准备把孩子交来,忽地被孟文芝伸手隔开,神色犹豫:“我的模样,会不会吓着她?”
瞧他面若金纸,脸微浮肿,一双眼睛红殷殷的,余妈妈心里一哆嗦,却咧嘴笑着安慰:“少爷说笑,哪有孩子怕爹爹的?”
其实孟文芝并不知道自己变了样貌,只是发觉人人见了他都得一愣,才有所怀疑,这会儿听余妈妈一语,倒是好受许多,不再担心别的,盯着襁褓里的小脸,微微伸展双臂去接。
他小声道:“爹爹来抱。”这样的口吻,还是第一次有。
女儿到怀里的一瞬间,更如千尺浪涛打上礁石,溅起一场蒙蒙细雨。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一个真正的父亲,看着自己女儿,并知道自己爱她的感觉。
他想拢住她蜷紧的手不松开,想亲吻她的脸,想就这样长久地注视着她,以此消磨余生,掩盖对逝者的思念。
“好孩子,好孩子……”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他忍不住越抱越紧,勾着脖子去贴近她,表情像笑又像哭,“以后还有爹爹在呢,爹爹陪着你,好不好?”
素心站在一旁,鼻子一酸,正想出去缓解,却碰上清岳端药而来。
“少爷,快趁热喝下吧。”
孟文芝仿佛未闻,笨手笨脚地捏着一个香囊,试着去讨女儿一声欢笑。这一幕,究竟是好还是坏,已经无人能分清了。
清岳不忍打断,放轻动作端药上前去劝:“少爷,不管怎么,身体总是最要紧的。”
手中香囊一摇、一转,五彩穗子晃得生动,霎时勾住了小娃娃的目光,葡萄一样水灵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很快和穗子一起安静下来,却忽地张开了嘴巴,发出“咯咯”的声音,清亮悦耳。
能从悲痛中短暂逃离一时,孟文芝笑得比她更欢心,恋恋不舍地侧过头,却不愿移动视线分毫,只用下半张脸去寻清岳手里的药碗。
清岳专心喂着他把药喝完。孟文芝发现小孩儿神情突然严肃,也跟着皱了眉。素心一想,赶忙又倒一杯清水让少爷漱了口,去去药的苦味,这一大一小才和谐起来。
恰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素心转身去应。
那人说话带着喘:“我们去的晚了,少夫人尸体已经……”
“小声!”素心立即用气音打断。
回头去看少爷脸色,见他还好端端坐在床边,抱着小小姐,应是没注意到这边。素心暗松了一气,走到房外关了门,把人扯远了说话,低声训道:“少爷醒了,你这话若是让他听到,还能得了?”
却不知孟文芝身体早已僵硬,强作的笑容刻在脸上,要抖下灰来。
有许多道目光向他投去。
“都出去,出去,别傻站在这里。”清岳把那些只会添乱的人赶走,极力找话,带着笑去做遮掩,“少爷,小小姐百天的如意锁,想打什么样式的?”
孟文芝人微一愣,还未回答,先低眸望着女儿许久,又展露出疲惫的笑容。
他从床前站起,朝门迈了几步,突地停下,用手轻轻拍着襁褓,温声哄道:“爹爹带你去找娘亲……”喉咙突然哑了,也不去顾,话音还没落完,目视前方神色一改,步子又急又大,直冲门外。
“少爷?少爷!”
清岳被落在房中,反应过来时匆忙去喊,只听远处一阵阵渐小的声音:“我们找娘亲去……有你在,爹爹一定能找到……”
少爷似魇住了,失魂落魄,一路踉跄。
早就知少夫人离去一事难过,原来方才的平静,都是强撑罢了!
眼下就连清岳也没办法,既伤心又担心,拔腿追了出去。路上遇着那漏嘴坏事的家伙,正愁眉苦脸和素心商量着什么,纵是跑着不
停,也忍不住转头对他怒声呵斥:“你且等着,回来我找你算账!”
跑了几步,清岳倒也想明白了,若是顺着少爷的意思来,或许人还能好受些,便把那些劝他回去休息的话一并咽回去,折身取了厚衣裳,又命人把车马备上,重返孟文芝身边:“少爷,我们去哪儿?”
孟文芝脸色淡漠暗沉,有气无力问道:“你说,她应在哪儿?”人还算平静。
清岳点了头,同样不提那地方的名字,护他和小小姐坐上车,直奔城西郊外而去。
那是一处荒坡——也可叫作化人场。
甫一下车,焦糊的气息便冲上来,直钻鼻腔,孟文芝拧眉眯眼,望着前方零乱摆放的几具尸体,下意识把怀里小孩再裹严实一些。
他有些后悔把她带来这种地方。
“小心脚下。”清岳在身旁提醒。
孟文芝脚尖一硌,低头见一只扭曲的手伸在脚下,手指已被他踩进土里,吓得心头震颤,连忙跳开,呼吸都乱了起来。
平复后,举目四望。有的趴,有的躺。一张张青紫的脸,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却半睁着,有的瘦骨如柴,有的被血裹得不见人样……
有那么一刻,孟文芝竟然不希望再看见阿兰。
耐不住身体已经开始行动,在土坑里、枯草中焦急地寻找。说到底,他还是想多看她一眼。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爱她的事实不会改变。他们是夫妻,也做了父母,未来明明还有许多路要走……
看遍一处又一处,唯独不见她身影。
他停下脚,独自抱着孩子站在惨雾之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虚惊一场的庆幸,也有绵绵不尽的遗憾。
庆幸转瞬既逝,终是遗憾占了上风。两条眉毛有些凌乱,越压越低。
他低着头,竟开始向着地面喊起阿兰,天真地以为她还能听到,会应声。
似已越过了坡顶,前方的路开始向下倾斜,孟文芝抬眼,看见有浓重的灰烟正在半坡上升,多像一缕缕亡魂归向天际。
再走两步,火光便映入眼底。
有一老者正从拖车上卸下尸体,往火堆里送,余光发觉高处多了个人影,一面忙活一面侧眸去瞥,没怎么放在心上,拿起铁叉伸进火中翻动起来。
忽然听有婴孩之声,动作一顿,转头再看过去。
孟文芝向他走近。
“喂,你带着那么小的小孩儿,别过来了。”这边烟熏火燎,老人家把铁叉插进地里,好心提醒。
孟文芝闻言,又落回了刚抬起的脚,心思仍系在他那处。
老人感受得到,继续干着活,远远问他:“怎么不走?来这晦气的地方干什么?”
第90章 错过
这山坡阴气太重, 除去运送尸体的,几乎无人会来。
孟文芝心中隐隐察觉不妙,莫名有些着急:“阿兰在这儿吗?”
“什么阿兰?”对方显然不明白。
这才知自己糊涂, 他虽心心念念阿兰,别人哪会知道?连忙补充:“是个女子,身长五尺有余, 脖子……脖子上应有勒痕……”
老人撑着腰朝他摆手,面色并不算佳:“没见过。你再去那头找找。”说话间,又从车上卸下一具尸体。
尸身十分挺直地滑落在地,被一路拖拽着扔进了大火,留下半截裙摆,很快一亮一黑, 蜷曲着消失在空中。
“等等!”
孟文芝如醉方醒,踏着松落的土地直奔过来。方才被拖进去的是个女人!
伴着燃烧时“滋滋啦啦”的声响, 透过橙红嚣张的火光往中央看去,她已面目全非, 浑身焦黑如碳。
“你……”孟文芝不可思议地转头望了一眼老者, 再急忙回头,心神颤抖, “别烧了……别烧了!”
“喂, 你疯了!!”
那是巨大的, 能把天空扭曲,也能将他吞噬的火焰, 他竟一个劲儿地凑近,想要靠自己去扑灭。
老人眼疾手快把他拦住,拍去他衣上靴上沾染的火星,只剩下灼黑的洞眼。
孩子被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哭声和大火一样烘人。
孟文芝一时顾不得她,单手把她抱稳,另一手抢来铁叉,艰难地往火堆里探。火光把他的脸烧的通红。
“当心那孩子!”
他急煎煎想把人救出来,可手中铁叉硬而笔直,难以操作,若要带她离开火堆,似乎必须刺破身体勾住她……
趁他这么迟徊不决,火里不知名姓的女子一点点缩小,早没了人样,黑的白的掺作一团。
孟文芝意识到后大惊,连忙又把铁叉伸去,再也顾不得其他。去刺、去勾,疯狂地往自己身前划,却只见她破碎在眼前,被搅得凌乱无比。
火烧得多么旺,多么吓人。
他慌了、怕了,终于肯收手了。
吞声望着吃人的大火半晌,蓦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向老者,一时急火攻心,愤不能言:“你,你……”
那紧握着的拳头上,骨节快要穿破皮肤。
孟文芝急促地呼吸,眼里透着毫不遮掩的怒意,蓄力良久,终于咬牙呵斥出声:“你怎么能!”
手上一松,铁叉直倒进火里,灰土飞扬,火星四溅。
他将两指伸出来,抖着去指那老得只剩糊涂的人,又指指身旁火堆,指指里面化为齑粉的尸首,哽咽着问他:
“你……难道看不出,那是个女人么……
“万一,万一她就是我家中妻子,是我这孩子的母亲……”他这般说着,飞速环顾四周,更确认了每一个地方、每一具尸身他都辨认过——
唯独火里这具。
霎时如遇雷劈,心神一震,孟文芝突然安静下来。胸腔一瘪,一涨,
再抬眸脸已成紫红,两眼盛着热烈的火光,一个跨步猛地抓紧那人干柴般的肩头:
“你烧她做什么?”
他瞋目切齿,高声怒问,下一瞬竟彻底丧失了理智,抓狂起来,撕扯着喉咙大吼,将人摇得剧烈:“烧她做什么啊?!”
才刚哭累的孩子又“哇”地张大了嘴巴,声音开始哑了,断断续续。
见他这样咄咄逼人,老人家先是一愣,很快也冒了火气,对着胳膊狠力一推,急声反驳:“我还不想烧呢!我不烧,这山头全成白骨了!
“若是能在这儿丢什么,不是被人偷了,就是被狗吃——”
“你!”孟文芝打断他,表情愈发难看,“不要胡言……”
这话对他来说,不亚于剔骨剐肉。
“不信?你自己一边儿想去。走走走,快走!”老人骂着赶他,自己去到火旁,探了几次手才把铁叉从火中揪出,扔在一旁冷却,又去拖来一具尸体,拾起家伙把人推进火中。
大火矮了几分,又立即窜高,几乎扑面,呛人的味道瞬间升起。
孟文芝把孩子紧护在怀里,视线还停在那人身上,显然不愿让此事过去,正要再对峙,却见对方弯腰添着干草,像是自言自语:“人既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你与我这老头计较什么?”
接着,是长长一声叹息。
他情绪已消,或许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番话太难听,转头轻看了孟文芝一眼,语气委婉下来:
“你若想得开,便该知道,你拥有过她生时的喜怒哀乐,这可比有一副不会说话,甚至连气儿都不喘的身体珍贵得多。
“你若想不开,把自己困在形骸之中,为死亡二字错过了她,那才是真的遗憾!”
孟文芝要争吵的嘴刚张开,不觉间合上,人似被定住一样。
老人一边说,一边忙活,倒像在与人闲话家常:“失去比起记得,重量可太轻了。”
草一落进去,火光大盛,照得人眼睛红亮,烤得人面上晶莹。
原本要说的东西也被烧去,化为了灰烬。那团火,让孟文芝望得出神。
是怀里女儿把他唤了回来。
短暂的一会儿,还不够他想通一切,但足够他认命。
他不得不接受乔逸兰的去世,接受往后的日子再没有她,恨不能失忆一辈子,可又做不到这样不负责任。
孩子还要长大,他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想,阿兰一定会在天上,默默地陪着他们吧?
“少爷!”
清岳担心至极,气喘吁吁飞奔过来:“您在这儿啊。”
孟文芝眼前有些模糊,转过身,一语不发。
清岳面露难色望着他,艰难道:“少爷,还是没找到。”
紧接着他的话,孟文芝突然启口:“回去吧。”他转身,走得不快不慢,每一脚都踩得很实,“不找了……”
清岳心有不解,不禁看向坐在拖车边缘休息的第三个人。
老人家只是朝他微微一笑,催促道:“走呀。”
一路来到车旁,孟文芝竟又被地上的手绊了脚,本还觉得抱歉,却被那张蒙着泥的脸封住了唇。
他稍变换了抱孩子的姿势,蹲下身去,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正要把地上那人脸上脏物抹开,清岳率先出手:“我来吧。”
他忍着恶心别过头,把腕上袖子使劲前扯,胡乱抹了抹死人的脸。
再把头扭回来时,少爷突然变了脸色,眉头皱在一起,看着颇恨。
“怎么了?”清岳谨慎地问,低头去看那张脸,只觉眼熟。
虽发紫发乌,有些肿胀,但能从五官看出生前样貌秀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丑陋吓人。
“冯璋……”
孟文芝牙关咬紧,腮边一鼓,倏地站起了身,垂眸俯视着他。
万千心绪涌动,唯一能辨的,就是他恨极了这个人。
都怪他……若非他从中搅事,阿兰本能将那件事瞒他、瞒世人一辈子。
哪怕永远活在谎言中,最起码,不会像如今这般生死相隔,备受煎熬。
孟文芝气息又开始不稳。
清岳虽知道他的可恶,但也明白心和死人计较不值当,赶忙小声劝道:“少爷,走吧。”
孟文芝要走的念头早已消散,盯了冯璋半晌,忽地伸腿朝他身上一踢,后者硬梆梆地晃动一阵,再无任何反应。
清岳见状,立即凑来扶住他。孟文芝却更起了劲儿,借着他的臂膀,身下一脚接一脚,愈发用力。
就这样发泄着,蒙在眼前的雾化了,鼻子也软了。
他浑身颤抖,无声啜泣,只是为自己而哭,从未这样可怜过。怎会不知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可还是忍不住找到一个点,一个出口,让它来承担自己多日以来积攒的不悦,让那些他绝不想再看见的泪水全部流走,流得越干净越好。
那一下太狠,让冯璋胳膊一跳,人翻了个身。像是无颜面对,像是在逃。
孟文芝怔在原地,连着抬起的脚缓慢点回地面。
他有些无措地眨了眼,鼻翼透红,还在微微翕张,带着痛哭尽兴之后浓重的鼻音,轻声问:“清岳,我是不是……又闹笑话了?”喉咙尤其沙哑。
“呸,那是他该!”
清岳与他情同手足,当然和他站在一线,话落就要替孟文芝再补一脚。
“好了,”不知孟文芝哪冒出来的理智,把清岳拦下,还反劝起他来,“算了。”
那蓄了力的一脚僵在半空,害清岳差点摔倒,甩着胳膊才站回。
孟文芝已脱身事外,把孩子交给他:“抱稳了。”
后者别别扭扭接过,默不作声看他拿帕子拭眼泪、擦鼻涕,整理容貌。
“你这一脚下去,把人踢下山头,又要辛苦老人家拖回来。”
孟文芝脑袋里很混乱,只是随意说一句,话音含糊不清,尾巴还有未散尽的委屈。
清岳听着看着,有一瞬好像和他回到了儿时,等将他的一句闲言琢磨清晰,也终于能不再揪心,晃悠着小小姐,浅笑着应了一声:“少爷说的是。”
孟文芝再一吸鼻子,把手帕收起来,精神看着已好了许多。
他徐徐转身,把这荒坡收进眼底,一个眼神的短暂停留,和天上翻滚的灰烟做简单告别:
“出发吧。回府。”
他已下定决心:重新踏上车的这刻起,所有的荒唐,都必须翻页。
府上众人还在担心,他们的少爷此时究竟是醒着还是昏着。
若是昏着,又该到哪里去寻,再怎样救回府中……忽听门外哐哐当当一阵响,车停在了门前。
素心一刻不拖延,去开门迎接。
这回,少爷是自己走下车的,抱着熟睡的小小姐,轻轻跨过门槛,身上脸上还算干净,行动也有些力量。
她绕在身后跟着,和清岳小声说话:“少爷没事吧?”
“应该没事。”清岳望着孟文芝背影,不太确定。
素心再把声音压低:“少夫人的尸首……找到了么?”
清岳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啊?”素心立时紧张起来,若是找不到,少爷肯定不会罢休。
清岳的回答出乎意料:“少爷说,不找了。”
素心颇为惊讶,还未稳神,前方屋内传来孟文芝唤她的声音,这就先撂下清岳,小跑过去。
屋中只有红日余晖映出的一片昏黄,墙面上投着一个垂首的人影。
孟文芝站在摇床一旁的小桌后,看着手中一张写了字的纸,余光见素心身影,把纸的正面转向她:“这是什么?”
素心凝神片刻,缓步走过去,轻声告诉他:“少爷,这是那日少夫人回来,在门前叮嘱我记下的……”
她话落,是一阵沉默。
“十月初十,是她的生辰?”孟文芝终于开口。
望着女儿面容,回忆着她离去的母亲,即使骗自己已经释然,声音的颤抖也难忍。
“是。”
那时,他尚在狱中,只有一捆发结代替他受在阿兰身旁,和她一起期盼孩子的降生。
孟文芝把纸上每个字看在心里,强作镇定,修长的几根手指默默折叠着这一张纸,一直到比半个手掌还小,才缓慢收进衣襟。
手便停留在胸前的一片温热之上。他敛下眼眸,低垂的睫毛有几分落寞。
很久之后,他喉间微微一动,点了头,声似一抹轻云: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