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盈飞


    阴霾之下, 孟文芝被推着继续往前。


    仅用两日的时间,勉强为阿兰办了后事。遗体恐已难寻回,只能先拣几件她生前穿过的衣裳、常用的物什装入棺中, 权作衣冠冢。


    虽然不及备齐礼数,但也尽力依着规矩,未曾有半分轻慢, 只盼她泉下安好。


    赴往西崇的前夜,孟文芝提着一盏暗灯,独自来见这座崭新的坟墓。


    天空深蓝如海,星光美丽,四野寂静无声。


    一道白色长影被燎得发黄。


    他向她走近了些,望了很久, 才记得该对她笑一笑,低下头, 却只是苦涩地抿了唇。


    再抬头来眼眸闪烁,光莹非常, 他极力扬起嘴角, 故作轻松打招呼:“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有没有害怕?”


    一阵风吹过, 捧着脸灌进了耳朵, 凉飕飕的——


    也许, 是她的回应?


    此地于阿兰陌生,又是第一个晚上睡在这里, 无人陪伴,他始终不能放心,便还当她是曾经那个胆小的姑娘吧。


    “不怕,今夜我会一直在。”


    孟文芝小心安抚着裹在周身的无形的风, 语气格外温柔。


    话时,将手里的灯落在身旁,在墓前席地而坐,就好像又与她面对面似的,心里踏实了些。到这会儿,早分不清是谁在奢求谁的陪伴。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自然的低语,思绪流淌。


    静坐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伸手触碰碑面,手指在其上刻着的文字间徐徐滑动。


    他抚摸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蓦地认真起来:“其实今夜,我来除了陪你,还为一件重要的事。”


    “你可知道咱们的女儿,大家都唤她孩子,或者小小姐?”说着,孟文芝脸上露出些欣慰,转眼又变得无奈,手不自觉在眉尾蹭过,“倒并非不好,只是叫得实在太多,她现在听到这两个词,都能做出反应了。”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垂眸,独自品着心中难以言说的滋味,神色逐渐放松,再一次轻声问她:“阿兰,你走之前,是不是也忘了给她取名?”


    你走得太匆忙——此念一起,不觉又绷住了脸。


    暗缓良久,才开口:“说到底,还是我们夫妻俩的责任。”


    他一边感叹,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压在灯下照着,把满身倦意藏起,带着欢喜和期待道:“我给孩子想了很多名字,挑选定夺的事,就交给你这个做娘亲的可好?”


    “阿兰,关系女儿,你须得参与,”孟文芝语气郑重,双手抱着没有温度的墓碑两边,叮嘱道,“若有合适的,一定回应我。”又左右上下短暂看了几眼,生怕漏了哪处,让她不能听见。


    话一落,方圆几里静悄悄的,似乎都在等他开口。


    “那,我开始念了?”


    孟文芝略俯下身,按着顺序,严谨地念出第一个名字。


    两字道完,还解释了其中意义,他停声感受,身旁却一直没有动静,只好低头继续往下:“单字,禛?”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整张纸,十余个名字过去,阿兰都毫无反应,她像是在听着,也像是睡着了。


    “莫非是我起得都不好?”孟文芝有些怀疑,“你再听一遍,若还是不过关,我就重新想。”


    弓身盘腿伏在地上太累人,他调整了姿势,把纸拿进手里,朝后靠了靠,头侧倚在她碑前,借着从纸背透来的昏光,就凑在她耳畔读。


    这回,竟真的迎来了回应。


    风把脆而硬的枯枝吹得晃动,噼啪作响,仿佛在为谁鼓掌。


    孟文芝心间一喜,立即坐直了身,扬眉向四周瞧望,待这阵风声过去,又试探着再道出方才那个名字:“盈飞?你满意这个?”


    地上提灯明灭不止,亦如本该闪烁在她眼里的光。


    孟文芝对着灯发怔,手中纸页缓缓落在腿上,确定了她的想法后,目光透着多日来难得的欣悦,低声一遍遍念着:“盈飞,乔盈飞……”


    他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识仰头朝天解释:“对了阿兰,她也姓乔,要和你一样。”


    毕竟,孩子对于她,是比他还要亲的人。


    孟文芝早接受了她的身份,无论是叫阿兰,还是叫乔逸兰,他所想所爱的,都是全部的她,绝不是她的某一个面。


    他想,若是这孩子姓了乔,乔逸兰也许就不会再因他们乔家独剩她而难过,不会再因自己总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难过。


    她还有一个女儿,她可以永远和她站在一起。


    当然其中私心,也是有的。这个孩子既然和母亲姓,就得代替她的母亲,在这个世上好好陪伴自己。


    说不准以后的某一天,她会怪爹爹总是看着她的脸发呆,怎样叫都叫不应。


    到那时,他会铁着脸,迷离着一双刚从回忆里走出的红眼睛,答些她听不明白的话:“当初为何要让你姓乔……你竟连长得都这么像她了。”


    不过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在得知乔逸兰选定的名字后,孟文芝其实并不觉意外。无需猜想,乔逸兰一定会给出她最好的祝愿——她希望这个孩子活得比她更轻盈,比她更自在。


    或许她也曾这样期盼过自己,她也想活得精彩。


    一想此处,孟文芝心中阵阵酸楚,又有些难过,强撑着偏过了头,不想让她瞧见。


    就这样,他一直不忍看她,用不会吵醒任何生灵的声音,在她身前自顾自说话。


    说起初见时的一场雨,多亏有她相助,说起她头上那只兰花簪十分衬她,说起大婚那日,她可真漂亮,幸亏他提早喝足了解酒药……他可舍不得在那种时刻醉倒。


    又说起乔盈飞,他们的女儿,时间过得飞快,一仰头,星星已经黯淡,东方泛起鱼肚白,天空在涨潮,赶他离去。


    乔逸兰的墓碑也有了和他一样的温度。


    可他该启程了。


    正要说的话不得已掐断,孟文芝把它换成告别:“阿兰,我要走了,去西崇。


    “这一走,可能又得一年半载。”他语气低落,虽说要走,却并未急着起身。


    灯早已燃尽,只能借着天光,转头看向碑前乔逸兰的名字,恳切道:“阿兰,若是想我了,记得来梦里相见。”


    青灰的石碑上有几个他湿热的深色指印,他仔细地把它们一个个抹去,而后起了身,以半跪的姿势面向她,双手紧紧拥着她。


    一动不动,长久地盯着她的名字,终于忍不住向前倾身,在那三字上落了一吻。


    微微启唇,吻伴上了叹息。


    他多希望能再有机会将她吻得深些。


    “别忘了来找我。”额头抵着坚硬的碑面,他轻声呢喃,话一落,便不敢继续停留,一鼓作气,收好纸,提起灯,站起来走向远处。


    脚步还是会为她犹豫,为她停下,孟文芝稍一侧头,被天光描出浅淡的轮廓。


    那只望过来的黑眸有些湿润。


    “一切都会好,放心吧。”


    他留下一句话,之后,不得不硬着心舍她而走了。


    寒风干冷,比粗糙的砖墙还磨人,扑在脸上沙沙地疼。大痛大悲暂且隐去,失去什么的空虚感还萦绕在身旁,小河一样缠绵不尽。


    公事要急,孟文芝告诉自己必须振作起来,虽然这并不容易。


    赶回府中时,天未全亮,仆佣们依然点着灯,在门下来回穿梭,整理递送需装车的物件。


    他回来得实在有些迟,一路匆忙,直钻进卧房不敢耽搁,再露面已是穿着完毕来到正堂。


    一袭绯红官袍亮堂堂重新套在身上,把惨白一张脸上仅剩的一点神采也压下去。


    他的疲惫早已无法掩藏。鬓角处,原本浓黑的头发不知何时起挂了白,衬得人沧桑许多,眼下两片乌青,定是多夜不眠。


    也是,短短时日内,几番遭受重创,想他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就已是奇迹。


    孟文芝把自己困在官袍之内,不再表露悲伤情绪,像一个空空的壳子,只在临行站在车前见女儿面孔时,才又失守一瞬。


    他把孩子接来抱在怀里,沉默地望着,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额际,顺势亲在额前。


    先别了妻子,又要与女儿分离,接二连三的折磨都落在他一人之身,孟文芝早没了反抗的心劲儿,老天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吧,若是这样逆来顺受,能向上天讨些怜悯和优待,他愿意。


    抬头一望天际,时辰要到了。


    他把孩子送还给余妈妈,动作利落决绝,只怕稍有迟疑便被女儿系在身旁,再迈不动离去的脚步。


    “一定照顾好她。”——


    作者有话说:给小孩想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乔飞盈,一个是孟冬降。


    乔飞盈似乎更有意义些,而且跟妈妈姓的话,是很好的一件事,就用这个啦。


    现在又改名了,感觉乔盈飞比乔飞盈顺口?


    第92章 欺君


    孟文芝蹙眉看着女儿落入别人怀抱, 目光仍停留在她稚嫩的脸上。


    过了会儿,他抬头,眼中有些光亮:“我和逸兰已为她取好姓名, 叫乔盈飞。”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递给素心,“字形写在上头。日后, 多用这名字唤唤她吧。”


    素心接过纸,垂眸看去,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只能先强作笑容,轻声应下:“好,我们都知道了。”


    其余人也听见对话, 跟着使劲点头。


    素心嘴角很快耷拉下来,忍不住挽留:“少爷, 向陛下求个情,晚几日走吧?”


    不过顺嘴的话, 孟文芝却听得一怔, 脸色越发凄苦,眉心紧拧着, 缓缓摇起头来:“无妨。忙起来, 兴许能好受些……”


    绝非由衷之言。


    “辛苦你们照看这里, 等老爷夫人回来。”


    最后一声交代落下,孟文芝转身敛衽正容, 清岳早已在车旁等候,抬臂掀起帘子,护他上车。


    此去,需先入宫陛辞。


    待进了皇城, 天已亮成灰蓝色,灯烛的光芒被削弱许多,雾气沉甸甸积在地面。


    宦官在前引着,孟文芝跟在后面,一路沿那金瓦红墙,来到乾清宫西配殿。


    在殿外稍站了会儿,天上最后一颗明星隐去光芒时,隔扇门缓缓打开,皇帝近侍轻手轻脚从内走出,躬身道:“孟巡按,陛下传您进去。”


    孟文芝点头低应一声,旋即迈步入门。


    御案之后,陛下正埋首批阅奏章,听得行礼的动静,朱笔仍然不停,人却抬头一瞬,温言道:“快起。”


    话音落,最后一字也刚巧写完,这才肯撂下笔杆,起身缓步走来,面露关怀:


    “孟文芝,近来怎样?”


    闻声,孟文芝刚要张开的嘴巴突然哑了——他辨不清陛下在问什么。


    是停职一事,还是入狱一事?


    再还是,丧妻一事?他实在恍惚了。


    “朕瞧你精神不比上次来时。”皇帝倒不着急,挥手示意内侍看座奉茶。


    眼瞧那圈椅置在御案下首,陛下也要回到案后,孟文芝仍在原地犹豫,不敢坐,甚至不敢动身,扎根在那里一般,傻傻地站着。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陛下越是体恤,他越觉惶恐。


    “嗯?”皇帝已来到座前,忽发现异常,捏着笔杆朝他的位置一指,问,“为何不坐?”


    孟文芝一震,先躬身下去,来回盯着衣摆、靴头和红棕地面,半晌艰难道:“臣……不敢。”


    啪嗒一响,提起的笔又落在桌面,皇帝面带疑惑:“什么不敢?”


    孟文芝亦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明明进殿前还是清醒的,现在脑袋里却一片混乱,是身体操控着人。


    “你先站直,朕记得你以前从未这样畏畏缩缩过。


    “坐。”皇帝再令道。


    孟文芝缓缓抬首,终还是挪了过去,步子沉重。


    见他老实坐下,皇帝的目光先从他血色未散的睛面一掠,后停驻在鬓边突兀的白丝上,答案已然明了,不由语重心长道:“你的事,朕有听闻。


    “可有怪朕把你逼得如此紧迫?”


    “臣不敢。”孟文芝脱口而出,还是同样的回答。


    皇帝微微皱眉:“‘不敢’,便是有怪朕的意思了?”


    孟文芝意识到失言,急忙起身离座:“陛下……”


    未及辩解,陛下朗声打断:“你教妻自首,乃正义之举,朕心甚慰,也知你心中煎熬。


    “虽有夫妻情分,但她身背命案一桩,更与冯家逆子勾结,罪证确凿。”一提此处,不禁又想远了些,声音冷硬下来,“朕误用冯先礼,与他,也自有清算之日……


    “她还累你含冤入狱,今她伏诛,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你不该为此消沉。若非她,朕早让你官复原职。而今,命你赴往西崇,除去解当地之急,也是在推你走出困境。


    “你已被耽误太久。珠玉蒙尘,是朕不愿看见的。”


    这一番话下去,好似一盆温水兜头浇来,不多不少,不冰不烫,只浇得孟文芝湿漉漉又埋下了头。


    他喘不过气,心跳得剧烈,恨不能穿透胸膛,在地上乱七八糟砸出几个血印子。


    陛下心意,他自然知晓,但被这么戳着痛处,还是免不了眼前一黑,难受得要咬牙去忍!


    说什么她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反倒点醒了他,这其中的委屈,乔逸兰还未能向他诉说,可她……她已经走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被错过了,她的苦衷,她真正的过去,也许存在的隐情,都随她消散了。


    孟文芝死掐着拳头,骨节泛白,青筋暴起,用疼痛打断思绪,强忍着不在陛下面前失控。


    皇帝看得见他身形的颤抖,却看不见他心内的挣扎,垂头咂摸片时,开口勉励:“孟文芝,朕一直看好你。”


    一座大山压下来,孟文芝的肩膀立即矮了下去,不稳的气息里,掺着略显沙哑的本音:“谢陛下……”


    “好!”


    对这次的回应,皇帝十分满意,打算点到为止,抿了口清茶,开启正题。


    孟文芝眼睛一迷,神魂已被他朝思暮想的女人领走。他坐在那儿,胆子太大,两耳听着圣训,点头,僵笑,开口便是烂熟的一句:“臣……谨记在心,定不负陛下所托。”


    可真正留在心里的,却只有乔逸兰、乔逸兰、乔逸兰……三个字,无数次,反反复复。


    欺君的罪名在暗处闪动,压抑多时的想法也开始挣扎,孟文芝是有心虚,以至于在深冬浑身汗湿。


    “陛下。”


    趁陛下停口思索的空子,他忽地察觉心头一痒,似有什么东西就要拱土而出,待回神,话已冲出。


    皇帝还陷在西崇诸事之中,转眸看来:“你有别的想法?”


    “臣想……”孟文芝正说着,理智突然又高一头,将话堵住,他支支吾吾许久,还是否认下去,“臣,没有。”


    “哦。”


    之后的沉默中,一君一臣一旁侍,各有所思。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那便到此吧,时辰不早,你早些启程。”


    话音刚落,不及侍者走至身前引路,孟文芝噌地站起,周身气势如同新点起的火焰,忽强忽弱,摇摆不定。


    短暂静止后,他还是认了现实,转向陛下行礼告退。走时,脚下像踩着刺,一步需得一缓。


    好生窝囊!


    千万般的不情不愿直往肚里咽,他一面走着,一面纠结。


    想要做的事,随步伐愈渐清晰,一直不肯明说,是怕负了阿兰一片苦心,负了圣上期望。


    无论是他们中的谁,他都不能再去亏欠……还是算了吧。


    算了吧?


    门扇憋着气,轻缓缓为他打开一道缝隙,银白的曙光顷刻间从中劈来,长刀一般,直杀入骤缩成点的瞳仁。


    孟文芝牙根一酸,霍地闭上了眼。


    甚而连呼吸都一起屏住。


    紧贴在脸的睫毛敏感地颤抖着。半空中,无数微尘起起伏伏。


    那是一片透着橙光的红,某种熟悉的搏动转移到此处,咚咚,咚咚,有力地敲打着他。


    可他却不敢睁眼。


    因为他不再抱有期待。


    他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新的天地为他展开,前方等着他的,永远都只是那场大雪。他走不出,逃不掉。


    “孟巡按,走吧?”


    内侍悄声提醒,孟文芝却也在这时猛一回头,急唤出的一声“陛下”,撞入未消的余音之中。


    但见他骤然折返,疾步如风,内侍慌忙追赶,不及拦下,那颀长身影忽地消失,再一看,竟是跪倒在了殿中央。膝下之声,尤其清亮。


    “巡按一职,文芝恐难胜任!”


    他高呼着,额头触地便不再起,语气决绝,字字恳切:


    “陛下容禀,臣妻新丧,纵她身负重罪,臣与她结发情深,断非三日内可割舍。


    “此情,虽有悖于国法,但也发于人伦……”他望着地面,极力解释,眼眶又酸又热,眼珠又沉又涨。


    一句落下,喉间开始抽动,很久都不能吭声。


    陛下则保持着沉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孟文芝难猜陛下脸色,只听得不远处一声叹息,大抵是在怪他不识好歹,心头霎时凉了几分,自知举动莽撞,但平复过后,仍是要开口:


    “且家中幼女尚在襁褓,臣实在不忍离去。陛下,今时今日,臣心早已纷乱如麻,若奉命前往西崇,恐怕……不能尽责。”


    皇帝终于沉声打断:“停,无需再说了。”话间,已有不悦之意。


    一闻陛下声音,孟文芝肩头轻颤,微微撑起了身,抬起眸,却还在坚持:


    “文芝不敢欺君,唯有自请去职,还望陛下成全!”出口是少见的铿锵决绝,直把自己也惊在原地。


    恍惚中,迷雾退散,灵台骤然清明,才知近日的苦闷和隐痛,都源于这样的执念在急于破土。


    孟文芝须得承认,胸膛里一颗心血肉筑成,会疼会痒,自然也会困在一个“儿女情长”上。


    他就是


    不想走,不想去西崇,不想离开家。


    没有了独自走向明天的勇气,他只想留在这儿,好好地守着阿兰,陪盈飞安稳长大,这后面半生再无他求——


    作者有话说:后面剧情应该会走得快一些,时间也会跳一跳,只等最后的公堂相认啦


    第93章 私情


    那日, 孟文芝心神突然震荡,爆发过后,却听一句冷语:


    “朕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在此之内,你还可以把话收回。”


    声音一落,殿堂内, 那串忽轻忽重的喘息再也无处掩藏……自孟文芝陷入沉默,到在西崇将将安顿,算上路程,离家已一月有余。


    他让清岳收来家中信件,打开一看,是母亲的字迹。


    紧赶慢赶, 刘淑和孟成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回到了家,心中苦楚, 不便与后辈多言,只叮嘱孟文芝在西崇顾好自己, 家里有他们照料, 尽可安心。


    刘淑一贯开朗的性子,却再也笑不出来, 一想数月前, 孟成良被遣去监督银矿, 她听闻那处风景甚美,以陪伴为由跟了过去, 前脚两人离开家,后脚家中便遭变故,她懊悔不已。


    “别再想了。”孟成良也觉无措,轻声打断她, 把帕子递来。


    刘淑接过攥在手里,噙着泪幽幽道:“我实在难过,阿兰那么年轻……


    “她与文芝成婚好似还在昨日,怎么今天眼前就成了这般?”


    长久沉默后,孟成良忽地蹦出一句:“木已成舟,无可转圜。”


    刘淑一下子听掉了泪,恨他这张温吞笨嘴,一个拳头向胸膛砸去:“我自然知道!”


    孟成良吃痛,揉着心口解释:“现在重要的是把孩子照顾好,别让大家担心!”语速从未如此之快。


    刘淑这才丢了脾气,低头拭泪。


    北风是一日赛一日的烈,吹得房檐上积满了雪,又吹得雪屑飞扬,再露出房檐。


    瓦檐下,两人一个郁闷不止,一个耐着性子相劝,时而一起悲伤,时而拌嘴吵架,就这样守着小孙女,才挨到了年关。


    “这孩子不比文芝小的时候皮实。”孟成良站在小床旁,低头打量。


    刘淑不觉意外,在他身后叹气道:“离了娘的娃娃,身体当然娇气些……”提到这儿,又免不了一阵伤感。


    她扭头招来近身的丫环,仔细吩咐:“记得多备几件冬衣,挑姑娘们爱穿的款式,年前就给阿兰烧去,别让她受冻。”


    丫环撇着八字眉,低应一声:“诶。”


    全府上下都唉声叹气时,却有那么一人,总也压不住嘴角。


    “老爷、夫人,年节近了,我想……我想回乡省亲。”


    余妈妈毕竟是临时请来,他们哪里留得,就放她欢欢喜喜地走了,忘记考虑这时段乳娘难找,好不容易寻来一个,还是个不机灵的,整日要人操心。


    刘淑疲惫不堪:“也不知文芝何时能回来。”


    “公事要紧,你别催他。”孟成良走过来,去看刘淑笔下在写什么。


    刘淑瞥他一眼,嘴上应着,待把人磨走,偷偷拐去信尾加上一句:儿啊,你的爹娘女儿,都在盼你早日归家。


    这一行小字,挠得孟文芝心痒,拇指把信捻得皱皱巴巴。


    “少爷,老爷夫人说了什么?”清岳问。


    孟文芝晚了几刻才答:“他们盼我回去。”


    清岳默默闭上了嘴。要想在这儿偷个空子,比登天还难,他干脆不再作声,省得提醒了什么,少爷又该思念家里。


    孟文芝莫名有些兴奋,反倒主动讲起来:“母亲说家里一切都好,盈飞长得也快,兴许等我回去,她都会张口喊爹爹了……不过,不知到那时,她还能不能认出我。”


    “少爷可别乱想。”清岳见他眸光暗淡,两只眉头一蹙,眼里就又露出叛逆的影子,赶忙把他稳住,安慰道,“等咱们这边的事处理完,早些回去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真到了新春之时,孟文芝仍埋在公务里不可抽身,偶得闲暇,也只能和信件对话。


    幸好刘淑不嫌麻烦,事无巨细全写给他,无论是自己不小心打碎花瓶,还是盈飞新得了小羊皮拨浪鼓,甚至老爷的袖子被手炉灼出个洞,都让孟文芝知道了。


    这些琐碎事浮在眼前,看着颇为热闹,孟文芝感到安心。


    而实际,府中冷清,因阿兰的离去,连春帖都无心去贴。


    他们家的愁苦,自然碍不着别人家的欢快。大街小巷,张灯挂彩,爆竹一声接一声地响,从白天到深夜,直吓得盈飞小脸儿都泡皱了。


    还记得余妈妈哼着曲儿离开孟府,她不在,新请的乳娘太不靠谱,哪怕是院里树上的鸟,夜里都得醒上几次。


    “门口又摆上炮仗了。”


    “糟了,盈飞醒了。”


    “哎哟不哭,不哭啊……”


    一群人围着暖炉,守着一个越发难对付的婴孩,谁还分得清寻常和过年,只把日子当药过,熬一天是一天。


    那天凌晨,盈飞终于安安稳稳睡着,满屋人打了胜仗般松了口气,纷纷挤出房门,回去休息。


    月已西沉,天际泛白。


    临睡前,刘淑一手撑脸,目光转向老爷:“文芝何时能回啊……”


    “你再问问他?”孟成良专心按着太阳穴,缓缓回答。这几日折磨受下来,嘴皮都软了。


    刘淑忽地坐直:“不行!”


    “怎么?”


    “我才与他说过,不要记挂家里,若是这么问他,他又该忧心多想。


    “算了,再忍忍吧……”刘淑绷着嘴,身子向下一撤,躺进被里,喃喃道,“二十来年过去,孩子是怎么照顾的,我都忘干净了。”


    孟成良笑了笑:“是咱们重温的时候了。”


    正要闭眼时,有人将门敲响,门上透着灯影。


    “什么事?”


    屋外人应:“老爷、夫人,少爷到家啦!”声音藏不住欣喜。


    床上两人闻言一愣,还不敢相信,相视问道:“文芝?”下一瞬便掀开被子,觉也顾不得补,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迎出门外。


    此次回来,孟文芝并未提前与人知会,原想做个惊喜,没想一露面,见着父母的那一瞬,笑容如此难做。


    这中间多少挫折磨难,如今再见他们,恍如隔世。


    刘淑撇下孟成良,缓步上前,抬眼发现儿子竟这样沧桑,心中一揪,忍不住轻声怨道:“回来做什么,不是跟你说过家中都好,不用你来操心么?路上折腾多耗人……”


    “是想你们了。”


    孟文芝倏然开口,不及继续往下,忽听有啼哭从里溢出,很快漫至身边。


    “盈飞?”他下意识转头去找,见有人先一步向屋内奔去,便快步跟在后头。


    直至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嗅到她身上裹着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儿,孟文芝的心才真正放下。


    他轻晃着身,笑意占据了原本僵硬的脸。


    世界心虚地静了。


    虽然,乔盈飞还听不懂话,孟文芝却已攒了很多故事,都想跟小家伙说,刚要开口,一低头,这孩子竟然睡着了。


    那是她爹爹的怀抱,宽大、安全,她睡得尤其舒展。


    刘淑一边攥着丫环的腕子,一边掐着孟成良的手,本以为还有场硬仗要打,没想到……这就化解了?


    孟文芝一个多月不在家,哪知他们都遭过什么罪。他擦着盈飞脸上刚哭出的泪,打心底地感到骄傲,小声夸赞:


    “盈飞是个省心的孩子。”


    后头几日,除去要喝奶的时间,他把盈飞当小猫一样随身携带,哪怕她身体长了许多,也沉了不少,还是坚持把她揣在怀里,一刻都不愿分开。


    这么做,大抵是料到了——


    “急报,请孟大人速归!”


    驿卒四百里加急送来一封文书,孟文芝还未打开,脸色已经阴沉,看了一半,更是忍着气胡乱收到一旁桌上。


    老爷夫人闻声走来,瞧他怏怏不悦,连忙安抚,却也知道什么重要,话里话间都在催他回去。


    孟文芝自是“不敢”耽搁:


    “我走就是了。”


    临行前,他掏出从西崇给孩子带回来的礼物。


    花梨木做的匣子里,躺着一枚如意锁。


    孟文芝提溜着上面的彩绳逗她:“盈飞喜不喜欢?”


    金锁悬在半空,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那上面刻着什么?一株细叶寒兰,花似轻燕,叶如飞带。


    乔盈飞盯着它,连嘴边的手指都忘记去吃,好像眼睛也不舍得眨。


    “知道你会喜欢。”孟文芝微微一笑,点了点她的鼻尖,把绳子一团,连着金锁一起塞进包被,隔着衣服放在她心口,“一会儿让祖母给你带,爹爹要走了。”


    这一走,可再不好偷懒。


    孟文芝踏上车,最后的告别过去,车窗上帘子一落,面色随光线的骤暗忽地沉郁,膝前拳头,已然捏紧。


    加急来又加急去,认真算算,在家呆的时日,还不如路上往返所耗,倒叫人不快。


    颠簸数日,孟文芝双脚还未下地,便听西崇知府声音:“孟大人您可终于回来了。”


    “何事着急?”他明明记得走前该做的事都已做好,但出于习惯,还是耐着性子探问。


    知府身后,武高县知县报明了身份,而后道:“大人,七日前我那县衙里来了一对兄弟……”


    小县官啰啰嗦嗦,怎也讲不明白,孟文芝只听懂此案眼前二人难判,求他去审一番。


    他也是无端地心急,不待整理,先回衙升堂问案。


    兄弟俩跪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闹,吵得孟文芝的脸黑如焦炭。


    他忍无可忍,抬手招来衙役,低声说了几句话。兄弟俩只见那群人提着水火棍气势汹汹走来,一刹间埋头闭紧了嘴。


    这一招,还是有用。堂内恢复安静,孟文芝深吸一气,开始审理。


    不过问上三两句,便全部清楚。原是弟弟状告兄长,为得财产,把家中老父推撞身亡。


    此案好判——斩,就是了。


    孟巡按还是昔日的孟巡按,甚至因丢了妻子,离了孩儿,心情实在不佳,手段比从前更甚。


    下了堂,他把急匆匆喊他回来的西崇知府叫来,砸着指头问:“如此简单的事,你不会?”


    知府许是真有为难,眉毛拧动许久,才道:“大人真要斩他么?


    “前几日,他家妻儿过来求情,哭得好不惨烈,我想他若是死了,那家中这些人……”


    听到这儿便足够。


    “求情?”孟文芝唇角一勾,可眉心敛着,看不出是否在笑。


    乔逸兰的容颜忽然浮在眼前,他有一瞬被打动,这家将遭遇什么,他最清楚,也早已深深体会。


    可惜。


    “国法,不谈情。”


    这话如今再由他说,或许有几分荒谬,但绝对坚定。


    因为他曾可笑地想以身作则,不想如今,真的亲自应证起来,只有满腔后悔。


    犹记得那时,他已有意徇私,而即便这样也没能保住阿兰……


    国法如山岳,私情如草芥,一个情字,又如何能撼动铁律?


    这一理,他是永远记下了。


    第94章 生病


    重返西崇, 孟文芝虽面上不显,心中却带着情绪,无从疏解。


    又是一夜伏案, 现在时间尚早,晨光刚照过书房窗棂,地上、桌上投着横竖纹的花格, 偶尔划过几只鸟儿的身影,门前还无人走动,唯有细碎的啁啾声。


    桌案后,孟文芝终于撂下公文,顺手摸起桌角的一小沓家书,拿在身前, 一页页不紧不慢地反复看。


    直到眼睛涩了,又把它们理好, 收进木匣子里,靠在椅背上闭眼息神。


    倏然想起什么, 睁开眼, 手已经探进衣襟,掏出了乔逸兰的那支发簪。


    簪子带着他胸前的体温, 似乎也带着一颗心的跳动。他眼里雾蒙蒙的, 仰头抬手, 缓慢转动手指,再一次把兰花簪细细打量, 不觉间逸出一声轻叹。


    孟文芝重阖上目,迎着窗前的光,把簪子雕花的一端往鼻下凑来。


    还是那股熟悉的淡香,是阿兰发丝的气息。她的味道越来越轻了, 也许有一天,它会彻底消散。


    到那时,他又该凭着什么去怀念她?


    今年冬天来得早,去得也比常年迟。


    西崇更是严寒肆虐,可怜百姓防备不及,自入冬以来,冻毙者不在少数。早先陛下遣他过来,就是为解决此事。


    前月,孟文芝初临西崇,便着手命人入户核查,定下赈济章程,如今布匹棉花、木炭柴草都已送达,又开仓放粮,广设粥厂。剩下的冬天,人们日子总该好熬一些。


    西崇情况上报太迟,但朝廷已全力补救,不料有人耐不住最后的等待,竟聚众生事,引来小规模的骚动。


    “孟大人,人都捉来了。”


    孟文芝睁开眼,倦意未消,也不知昏沉了多久,簪子仍攥在手心。


    他坐正了身,想他们不过是饥寒所迫,一时不安,当以抚慰为先,便道:“带到这儿问话吧。”


    过不多时,房外吵吵嚷嚷,近门又多了推搡与呵斥的声音。


    到的仅是为首几人,待挤进来挨个站好,小书房被塞得满当,四下又突然变得安静。


    他们从荒山被捉来此,都是满面尘灰,一身破衣烂衫,看着狼狈可怜。


    孟文芝坐在案后,用指节敲着桌面,率先开口提醒众人:“你们做这些,再进一步,就是掉脑袋的罪过。”语气还算平静。


    有人被唬住了,有人却还硬气:“横竖都是死,我们也只是想争一把。”都低着头,不知声音是从哪人嘴里传出的。


    孟文芝不能理解他们的坚持:“朝廷赈济已到,你们究竟有何不满?”


    打头那人听得发笑,终于站出来,道:“一星半点的东西,送的碳都不够一顿烧,这哪里是赈济,打发都算不上。”


    孟文芝闻言皱眉,随即恍然大悟,令他们下去,接着派人喊来西崇知府。


    一见知府这人,就心生烦闷,孟文芝脸色不佳,忍不住出口责怪:“你分内之事,都是我在做。”


    知府赶忙躬身,为自己的不勤辩解:“下官明白,这不,一大早就将乱民尽数擒拿……”他一窥孟文芝神情,想了想他一贯的作风,试图去学,“下官这就把他们全部处死。”


    谁料孟文芝骤然拍案:“狠什么?他们是你的子民。”


    知府愣住,还是揣摩不透他的心思,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孟文芝不等他反应,接着问:“赈济数目是我亲自核验,为何发到各家却有短少?”


    知府匆忙敛神,这才道出实情:“孟大人,那些东西……都送往兴阳了。”


    “方才那些乱民里,分明就有兴阳县人。”孟文芝道。


    “是那县令中饱私囊。”知府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答,“孟大人,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孟文芝忽地抬眼看他:“此事为何今日才说?”


    对方支支吾吾:“这……下官也是刚知道……”


    才知那小小县令乃京官外放,还留着架子,称自己受不得冻,把发给百姓的御寒之物拦下大半。


    此地知府不做实事,且过于怯懦,仅仅是听闻兴阳县令有人庇护,便不敢动他分毫。


    皇帝亲授孟文芝的专断之权,竟成了这知府让他替自己出刀的好借口。


    也罢,孟文芝不与他计较,三十大板,打得锦衣玉食的县官尽数招供。孟文芝无心管他背后靠山,只说既然畏寒,就发往北地历练历练,归来再为民效力。


    西崇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的待冬去春来,自会消解,有的却涉及根本,若不强行拔除,后患无穷。


    三个月后,又到暮春时节,风娇日暖,绿肥红瘦。


    真才实干从来难掩,孟文芝在任所为,有目共睹。他此番出巡,虽迫于上命,行事隐隐透着固执脾气,用的是比从前更甚的铁腕手段,但所杀无一冤枉,反倒成就他一番出色功绩,旁人夸是雷厉风行。


    剩下的零碎事务并不着急,大可等日后慢慢处理。孟


    文芝本可以趁此机会放松一阵,可闲下来,心中便开始多虑,以至多次在深夜惊醒。


    寄往家里的书信,一连三封都似石沉大海,让人盼得好生焦躁。


    他原只想问问盈飞近况,若再不得回应,只怕真要坐立不宁,寝食难安了。


    深夜,孟文芝独自躺在床上,手里作伴的簪子早被他搓得发亮。胸膛里一半忆着亡妻,一半想着幼女,辗转反侧,又是睁眼到天亮。


    清岳叩门唤他起身,孟文芝知道不能再躺,强撑着坐起来。


    刚坐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疼意直窜到指尖,他一瞬间收紧眉眼,弓了背,抓着胸口缓解。


    约是这几日太过劳累,休息不足,身体难以支撑他这般消耗。


    疼痛可以勉强忍受时,孟文芝才试探着起身,整饬完毕,人明明还迷着,竟凭脚下记忆,又回到了案后。


    纵是白天,心头也不得安宁,总是跳得激烈,孟文芝感觉不对,不由问向清岳:“家里还没有回信么?”


    清岳摇头:“没有。”


    孟文芝暗自思忖半晌,忽然开口唤他。


    清岳正如往常为他研墨:“怎么了少爷?”


    “收拾东西,我们再回宛平一趟。”


    只消一眼,清岳便知此番难拦,既多说无益,只能不作声点了头,应下他的吩咐。


    临走前,孟文芝还去见了当地知府。当然,并非是为辞行,而是专程来提醒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自有定夺,不必像上次那样催我。


    “还有,这阵时日你这知府是怎么做的,可否称职,我都会如实回禀皇上。你且做好准备。”


    知府心道不妙,忙叫住他:“孟大人?!”


    孟文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微微低头,向后撤步:“孟某这就走了,您保重。”


    知县伸手拦了个空,铁青着脸,眼睁睁看车马绝尘而去。


    孟文芝归心似箭,一路快马加鞭,总算赶到了家。


    门前已是绿意盎然,朱红大门半掩着,竟没个人看守。他快步走进院内,也无人来迎,四下空荡荡,异常静谧。


    一转头,恰与一个坐在墙角偷闲的小厮四目相对,对方明显一愣,慌忙低头喊了声少爷,转身就跑。


    跑动无意带起了微风,风里夹着药气,闻着尤其苦。


    孟文芝察觉异常,心底困惑,不觉循着小厮离开的方向,大步跟去


    “站住。”


    最终,他压着声音,在厢房门前把小厮喝止。


    那人听话地停下脚,僵在门前不敢看他,刚要推门的手也在缓缓收回。


    原来热闹都在这里。孟文芝瞥他一眼,走至跟前,与他一起听屋内忙作一团。


    这处,是孩子的房间。


    “盈飞听话,再喝一口……”


    屋内聚了许多人。刘淑坐在中间椅上,把乔盈飞抱在膝头。余妈妈站在刘淑对面,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勺子,试图把混了药的米汤喂进孩子嘴里。


    乔盈飞已有八个月大,坐在祖母腿上很不安分,两条浅色短眉拧来拧去,手脚不停乱动,嘴巴早已尝过苦的滋味,这回死死绷着,怎样都撬不开。


    余妈妈凑在她面前,脸蛋都笑酸了,还在耐心哄劝:“来,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当然是不管用的,这孩子也是一身倔劲儿,都随了他爹。


    乔盈飞抗拒着,忍不住剧烈咳嗽,声音细嫩,身体却震得刘淑两腿都颤。


    好一会儿,小孩止住咳声,忘记合上嘴巴,余妈妈趁机要喂,刚把汤匙送到嘴边,被身后一声惊响吓住,手上一抖,药汤就顺着孩子脖颈流进衣领。


    满屋人齐刷刷回头看去。


    只见孟文芝立在门边,两手虚握着伸在腹前,掌心里已空无一物。


    地上,一个崭新的瓷娃娃不幸摔丢了辫子,还在顽强地晃动。


    灰白的缺口滋滋啦啦刮着地面,掩过了人们不约而同吞下口水的声音……


    “一直不见母亲回信,原是因为……盈飞病了?”


    乔盈飞会生病这件事,孟文芝从未想过,或者说,孟文芝认为它不该发生。


    她自幼失去母亲,那么世上其余苦难,伤心也好,病痛也罢,他如何舍得让她再去体会,本想替她通通隔绝,可惜,还是疏忽了。


    当初他是怎么安下的心,竟真的离开家,一去西崇便是数月?家中长辈毕竟已有年龄,虽疼爱孩子,精力却已不济,府里下人照料得再周全,也不会比他这个做爹的更上心。


    孟文芝百般懊恼,他早该认识到,自己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不能事事都抓好。


    这次,他顾下了西崇百姓,但亏欠了盈飞,他的家人,就像当初他亏欠阿兰一样。


    昼夜不眠好几日,孟文芝极力弥补过错,盈飞在他精密的照顾下,终于退了高热,状况逐渐好转。只是喂药巩固时,孩子摇头抗拒的模样,依然令他揪心不已。


    这才稍微见好,西崇那边的书信一封接一封送到家门,扰他思绪。


    “又是王知府……”


    眼瞧信函在桌边越积越多,孟文芝担心真有要事,忍不住拆了几封,不看不要紧,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


    清岳来到身旁,再递上一封:“少爷,新的。”


    孟文芝不再接,甚至不愿不多看,只道:“你手里的,连着桌上那些,全部烧掉。”


    说罢,心烦意乱转进了厨房,盯着药罐里翻滚的汤汁,祈祷那人不要再催。


    厨房里烟雾缭绕,烟从大开的门窗里一团一团挤出。门框里,薄薄的青烟涌动着,透出一个人影。


    “少爷,可寻着您了!”


    小厮扶着门框急喘:“陛下听闻您提前回来,传您入宫。”


    第95章 长大


    再将于那间偏殿面圣, 孟文芝已不似上回踟蹰,早料到此行陛下诘问难免:为何擅离职守,又为何久滞不归?


    他做好准备, 手捧一只扁圆的食盒,拒了内侍,独自步入殿中。


    皇帝还在伏案忙碌。孟文芝不着急, 把盒子轻放在地上,挨着它跪在殿中央,双手相抱,身形直挺:


    “恳请陛下,准臣辞官还家。”


    本是他应召入宫,此刻却不待陛下垂问, 抢先陈情。这话,分明与他辞行时所言相同, 可今日重新听来,语气坚定无比, 显然经过了数月的深思熟虑。


    皇帝虽在预料之中, 也难再坐定,抬眼打量着他, 缓缓道:“还是想不通么?”


    孟文芝没有立即应声, 只是默默打开身边食盒, 端出一只瓷盘,盘子里, 装着许多黑色碎物。


    他垂眸望着那些东西,主动解释:“陛下,这些是小女今日服药所剩。她年不过八月,忽染风热, 自臣归家至今,这样的


    药渣,已倒过不下十碟……非是臣不愿为朝廷效力,只是臣家中之事尚无法周全,又如何能出巡四方。“他现在异常理智,声音平稳,言辞恳切,“陛下,臣已失去一位至亲,不能再接受任何闪失。”


    这回,孟文芝是真的下定了决心。皇帝听罢心内发愁,不觉拧起两眉,暗自叹气。


    诺大的殿堂,因二人同时沉默显得格外空旷。孟文芝衷肠诉尽,现在唯有等待,等一个他心中期盼的结果。


    过了许久,皇帝沉思之后,忽而开口:“干得不错。”脸色尚有几分复杂。


    孟文芝不知这夸赞是何意义,心口难免一紧,下意识补充:“臣只想……”


    皇帝抬手打断:“西崇确实没有再去的必要。”话还未完,忍不住露出笑意。


    事事都被孟文芝做得完美。西崇冻灾惨烈,命他前去本是应急,没想他不仅平定灾情,竟连当地政务也一并梳理,经这一番整顿,西崇能安稳许多年了。


    孟文芝闻陛下所言,眼前骤然一亮。


    “不过,”望着那双燃起希望的眼睛,案后之人话锋一转,点着手指笑道,“你这个人,朕非用不可。”他必然不能让他如愿。


    孟文芝眼皮立即降下小半,眉毛也将压倒下来,经这么一起一落,还未能反应,只听陛下再道:“大理寺丞一职,前日刚出空缺,不如你就留在宛平,补此职位?”


    孟文芝恍然回神,欣喜间双唇微张,打着颤呼吸许多次,终于破颜而笑,此刻万般情绪难言,只记得感激:


    “臣,叩谢陛下!”


    原本,他只想求一个去职归家,谁知竟得了新的开始。


    大理寺丞的袍服穿上,虽然任务没比从前轻松,平日里忙起来,也能要人的命,但深夜回到家中,看到乔盈飞熟睡的面庞,孟文芝就已知足。


    待熟悉了新的生活,一切渐渐安定,除开公务与陪伴孩子,他其余闲暇,都留给了纸和笔。


    他想把阿兰画下来,也好教盈飞认娘。


    这心思一生,看得越重,工程也就越大,他空闲的时间并不多,一幅画从白纸开始,今日加几笔,明日又重画,后日修修改改,一年多过去,依然没能完成。


    不过,在那纸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乔盈飞被爹爹一手抱着,陪他画画,只听他啰哩啰嗦念叨,就学会了喊娘亲。


    一年时间里,盈飞已经知道,“爹爹”是这个见到她就笑,能把她高高举起,也似乎最喜欢她的人。


    但她始终不能明白,“娘亲”是什么意思。


    她的娘亲,有时是一张白纸,有时是纸上的几道墨痕,有时看起来像没有颜色的祖母,穿着长裙子,有时候,又漂亮得让乔盈飞流口水——这也要怪孟文芝的发挥,偏要按着自己心中所想,给阿兰臂肘间加两条绫罗绸带,那分明是仙子的模样。


    乔盈飞穿一身花衣裳,正坐在小板凳上翘脚丫,看爹爹伏在桌案忙得认真,她扣着布老虎耳朵上的几粒铃铛,实在无聊,忍不住张嘴发出声响:“爹爹,抱。”


    孟文芝听到她的声音,立即看过来,却不舍得现在就放下笔杆,先欣慰一笑:“再等一下,爹爹就画好了。”说着,又去沾了颜料,往飘带上叠了颜色。


    乔盈飞等不及他,把老虎一甩,扭着身子喊着要抱,一双脚踢得凳腿咚咚作响,终于,把自己玩栽了。


    孟文芝余光发现少了人影,探头一看,原来在地上,确认她没有摔伤后,才轻声提醒:“不哭,坚强。”


    虽然不疼,但难免受惊。乔盈飞在地上趴了一会,笨手笨脚坐起来,捏着两只拳头,点点头:“小飞坚强。”而后,摆弄过裙子,刚站起身,还不知稳了没有,就跌跌撞撞就往爹爹身边跑。


    孟文芝右腿一紧,被她热乎乎拥住,手里也差不多画完,这就放下笔,赶紧把她抱起来。


    乔盈飞忽然如愿腾空,高兴地撅嘴欢呼:“呜——”孟文芝发现她喊起来不再停,便拍了她头上的小辫儿,引她往桌上看。


    他抱着她,弯腰凑近画纸上的女子,对她说:“看,你的娘亲。”


    乔盈飞呆呆望着纸上的脸,渐渐没了声——娘亲比昨日见到时更好看了。


    可惜她不似爹爹会动。乔盈飞扭转身子,对着画卷伸出双臂,试着求道:“娘亲来抱。”


    孟文芝一觉身体前倾,匆忙把她捞回,带着些微无奈,小声在她耳旁道:“盈飞,娘亲抱不了你。”


    哪怕到了今日,想起这些,心底还是会难过,那种感觉他无法忽视,恐怕也永远都不能习惯。


    画纸干透之后,孟文芝把它装裱起来,挂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占了小半面墙。


    每每步入房中,微一仰头,见清光安静地在洒她身上,浮动着的,除了空中的尘埃,还有他的回忆。


    世上很多东西,最终都会淡去来过的痕迹。孟文芝紧紧护着有关乔逸兰的一切,把她守在身边,对于她的记忆,已经被时间的流水泡得皱皱巴巴,但她总归还在。


    也将会一直在。只不过,是作为一种“缺失”存在。


    乔盈飞稍微再大些,在街上走得次数多了,见别的小孩身边都有两个大人陪伴,她仔细想了想,才发现自己跟那些孩子不一样。


    为什么别人有会笑的娘亲,她只有一幅名叫“娘亲乔逸兰”的画?


    薄薄一张,她跟它说话,它不应,她碰它,它才会动,劲儿要是大了,手指还能在上面戳出个洞来。


    为什么别人的爹爹,都有自己的娘子,她的爹爹却总是孤零零一个?


    他只会站在画前发呆,说他的娘子就在这里,并且弯下腰,越凑越近,最后眉毛一皱:“乔盈飞,你又淘气!”


    乔盈飞抿着嘴笑,心虚地看着画上两个窟窿,迅速摇头。这孩子的调皮机灵,在此已初见端倪。


    孟文芝要来捉她,她只乖乖站着不跑,摆起双手,认真对他道:“爹爹,我现在不想和你玩儿。”


    养她到现在,这副模样底下耍的什么心思,孟文芝一眼就知,却也拿她没办法,他可舍不得真的收拾她。


    “真是长高了,连墙上的画都能够到了。”孟文芝蹲在她身前,看看她的脑袋,又扭头看看他那副仙子下凡图,不免气道,“就这几日,我为你补了三五回窟窿。这样的淘气,我真想叫你娘来见见。”


    乔盈飞听不出他话中好坏,只看爹爹表情不凶,便眨了眼睛,顺着他的话问道:“爹爹,我的娘亲在哪里呀?”


    孟文芝娴熟地指过去:“那不就是么。瞧你娘鞋子都被扣坏了……”正说着,忽然烦恼起来,摇头感叹,“她若是亲眼见了,真得心寒。”


    “不。”


    乔盈飞不再满意他的回答:“我要人,不要画!”她把人字念得很重,皱着眉毛补充,“别人的娘亲都是人。”


    这几句话来得突然,孟文芝毫无防备,当场愣住。


    沉默中,他飞速地想:现在盈飞还小,他该怎么告诉她,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她能听得懂吗,能接受吗?


    而他,真的有勇气把乔逸兰的死亡说出口吗……


    “爹爹,理我。”乔盈飞捏了捏他的肩膀。


    孟文芝被她唤醒,一时间还有些迷茫,等再开口,声音带了哑:“盈飞,你娘亲她……”后面要说的实话躲了起来,他停了一会儿,把她揽到身旁抱起来,带回到挂画前。


    这个高度,刚好使乔盈飞的脸和画中人物的平齐。


    “她是不是比别人都漂亮?”孟文芝接着刚才道,却换了话。


    乔盈飞搂着他脖子,望画点头。


    接下来,孟文芝清了清嗓,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地告诉她:“你的母亲,是天上的仙子,当初她把你交给我,让我做你的爹爹,好好照顾你……”


    乔盈飞似乎信了,怔怔地打断他:“为什么她不来看我?”


    “天规森严,她也有她的事要忙,就像我一样。不过,那时你娘与我说过,盈飞要听话,等长大了,她就下凡来接你。”


    乔盈飞半懂不懂地点点头,不再吭声。


    也是这时候人小好哄,说什么,便信什么,乔盈飞老实了一阵,日日盼着长大,盼着有娘亲来接。


    后来,随着她个子再长一些,能说的话也多了,人越发精明,那些故事早已骗不过她。


    这才刚过四岁,她天生调皮的性子终于按捺不住,整日满院子里爬高上低,精力实在旺盛。


    白天要有玩伴,缠人缠得紧,晚上又像小狼一样嚎个不停。孟文芝有些管不住她,总被吵得头疼,干脆放了手,把乔盈飞交给祖母带出去撒欢,耗耗她的力气。


    刘淑


    早有带她一起出门的念头,领着她去到姐妹家,刚好李夫人有个孙儿,只大盈飞两岁。两人见面也不认生,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一边跑一边闹,一直到被按着用过晚饭,到了盈飞回家的时间,才不得不分开。


    乔盈飞喜欢那哥哥,每日都求祖母带她过去。刘淑十分乐意,常和她清早就过去,在那家呆到傍晚,有时则是李夫人领着孩子过来,专为两个小家伙碰面。


    也算歪打正着,如今还未入夜,乔盈飞就能呼呼睡着,孟文芝只觉世界清净许多,颇为欣慰。


    说来奇怪,有一天,孟文芝忙完公务,归家已至夜半,临睡前去盈飞房中看了一眼,发现黑乎乎一团里有两个光点在对他闪烁。


    “盈飞?”他试着唤她,脚还站在门外。


    乔盈飞果然睁着眼,在远处轻应一声:“爹爹。”


    那两字听着太过绵软乖巧,孟文芝有些担心,关上门,点了灯,来到床边:“怎么还没睡着?”


    说着,用手心探了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热——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带崽崽比较多


    第96章 心事


    昏昏烛光里, 乔盈飞躺在床上,身体藏在毛毯底下,只有一张小小的脸露在外面, 睫毛浮着水光,一簇一簇的。


    孟文芝在床边挨她坐下,垂头望来, 细细问着:“可是哪里不舒服?跟爹爹说。”顺手擦了她湿漉漉的脸,手背滑下,才发现枕头也被染成湿凉的一片。


    乔盈飞看着爹爹,带着鼻音哼唧,还没说出完整的话,眼泪又开始一颗连一颗地滚, 哭得越发厉害,模样叫人心疼。


    她忽成了这样, 孟文芝满心担忧,再无困倦之意, 裹起毯子抱她坐直, 敛额又问:“怎么了?白天不是还正开心么?”他想不明白。


    话音未落,却似是说到了敏感处, 小姑娘突然挤上眼, 破声大喊:“我再也不去李姨婆家玩啦!!”


    孟文芝被她这声吓了一跳。


    “再也不要见周阳哥哥……”她一面嫌弃着, 嘴角一撇,把头蒙进毯子里, 呜呜咽咽地哭。


    这两嗓子下去,门外多了阵响动,接着便是素心的声音:“小小姐,你没事——”


    不等她推门进来, 孟文芝急忙抬高音量将人叫住:“没事,回去休息吧。”


    才发现少爷也在里面,撑伞的人影静了片刻,赶忙应声,转身不再打扰。


    待素心走了,孟文芝悄悄把盈飞的毯子掀开,露出脸来。


    可算知道她在闹什么情绪,既提到周阳,她近些日来最爱缠的一个表兄,两个孩子之间,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


    他放下了心,用帕子为她擦眼泪,笑起来柔声问:“是周阳哥哥惹住了你?”


    乔盈飞心情低落,垂眼摆弄着手指,吸了鼻子,咽了口水,才轻轻点头,看着甚是委屈。


    孟文芝正欲安慰,熟料下一刻,孩子骤然抬头,哽咽着开口:“爹爹,我是不是没有娘啊?”


    话还未落,眼里又蓄了水。


    孟文芝毫无防备,从她眸子里看见无措的自己,像被针扎了一下。


    烛台在这时暗了一瞬,黑暗恰遮住了他脸上失控现出的,刹时的怔忪。


    乔盈飞没能立刻听到肯定的回答,有些难过,还是忍着哭声把今天的遭遇讲给他听。


    只说今日去找周阳玩,刚巧碰上他母亲回来。


    周阳从母亲那儿得了几只泥哨子,分她一只猴子形状的吹时,乔盈飞还很高兴,屁颠屁颠跟在表哥身后,夸他娘亲真好。


    直到周阳一个转头,突地问她:“小飞,你是不是没有娘啊?”


    乔盈飞不爱听,当即否定了他,并且得意地告诉他,她有娘亲,还是天上的仙子,漂亮得很。


    周阳毕竟大了两岁,自然不信这些,语重心长跟她说:“小飞,你别被大人骗了,这世上没有仙子……我们都没见过你的娘,你可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认真猜想,乔盈飞气冲冲反驳,却怎么也论不过他。周阳大哥哥架子一摆,也没看出她急得脸蛋发红,硬拉着她一条条一道道分析。


    她不愿承认自己没有娘,是石头缝长出来的孩子,又忍不住想相信他,心里面在打架,烦闷不爽。


    最后,她把手里的泥哨子往地上一砸,小猴子摔了个四分五裂。


    只一句话,结束了争论:“我就是有,我就是有!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但她在长大,爹爹很快就骗不了她,她也骗不过自己。


    乔盈飞知道,周阳表哥可能说得对。她只是有点不开心。


    她不再玩手,而是捏着拳,把毛毯边攥得皱巴,低垂着脑袋:“其实,小飞就是没有娘亲啊……”


    小孩不会掩藏自己的失落。孟文芝听她语气,心被拧了似的。


    他拢住她潮湿的手:“你当然有。”


    乔盈飞没有抬眼,努了努嘴。应是在默默地下劲安抚自己。


    孟文芝望着她,憋了许久,终还是叹气道:“对不起,小飞。


    “之前,是爹爹骗了你……你娘亲不是仙子,但你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是她怀胎数月,辛辛苦苦将你生下来的。”


    “那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她?”


    “因为她……”孟文芝声音微微拉长,减小,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无意间,发现乔盈飞正看着他,眼睛被灯照得水亮,等他继续。


    或许,比起从来没有娘亲,她更能接受有一个来过但离开的娘亲?


    好吧。孟文芝这样想,很快做了决定:“因为,她不在了。”他学着阿兰虚虚比划,勉强作笑,“那时候,你才这么大。”


    “她去哪了?”乔盈飞好奇地问。


    孟文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乔盈飞又问:“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孟文芝仰头想了想,道:“比很远还要远。”


    “有多远?”


    他轻声告诉她:“生和死的距离有多远,她就离我们有多远。”


    乔盈飞表情茫然,眼圈还红着,细声细语问爹爹:“那她还会回来么?”


    孟文芝泄气一笑,过了很久才缓缓答:“不会了。


    “她永远都没办法回来。她去世了……”


    原本干燥的掌心变得湿润,黏着乔盈飞的手背。两只手,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十一月的空气,不知不觉间升了温,孟文芝眼下有些烫,心里的滋味,像半熟的棠梨果一样,涩得能把喉咙哽住。


    乔盈飞沉默不语,一双发呆的黑眸告诉孟文芝:她在思考。


    是啊,她总该明白一些事情……孟文芝暗自想着,轻舒一气,终于再唤了她,而后起身把灯台拿来,又坐回床畔。


    乔盈飞目光紧跟着爹爹,看见烛火在他身前摇摆扑朔,宛如一尾离水挣扎的鱼。


    “盈飞,看这支蜡烛。”


    孟文芝向她示意,这间屋子里盛满了它的光芒,他不紧不慢描述:“它在发光,很亮。”乔盈飞点了头,他欣慰地望她一眼,“人们说的去世,就像这样——”


    他毫不犹豫吹熄了蜡烛。


    “好黑!”


    突然陷入黑暗,乔盈飞害怕地闭紧眼,往前一扑,一头扎进爹爹怀里。


    孟文芝拍了拍她的背:“不怕,我在呢。”


    乔盈飞逐渐壮了胆,从他襟前支起脑袋,左瞧右看。过了会儿,漆黑的房间里冒出她的声音,还是含怯:“爹爹,快点灯。”


    孟文芝则越过她的催促,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轻轻道:“盈飞,去世,就像是一支蜡烛不能再亮。”


    像是花开败,草枯萎,像是蝴蝶在入冬前沉睡。


    稀薄夜色里,孟文芝看见一张发愁的脸在向他凑近。一些温热的气息呼过来:


    “娘亲也是这样?”


    他点头:“娘亲也是这样。”


    唯一区别,是他们都携圆满而去,阿兰带走的,却只有未完成的夙愿。


    乔盈


    飞没了动静。


    孟文芝担心这现实于她太残酷,试图开解:“她的确走得太早,但她……”


    乔盈飞也刚在这时得出结论,眼睛忽然闪了闪:“所以……小飞真的有娘亲?”有过,就是有啊。


    孟文芝微怔一刻。


    旋即,用一句肯定,成就了她最幸福的时刻。


    她果然还太小,不能懂得人这一切代表什么!那些无尽的思念,无穷的悲伤与痛苦,善良地绕过了他的孩子。


    灯没有重新点燃,但乔盈飞早已不畏惧黑夜,她离开爹爹身边,在床上欢呼扭滚。


    不包含烦恼的、童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孟文芝在一旁耐心解答。


    不知过去多久,在话音和话音的空隙里,孟文芝听到了窗缝的风,和那些风里裹挟着的,细微的簌簌声响。


    他无意转头,忽然想起素心在门外撑着伞的影子,如梦初醒:


    “盈飞,下雪了。”


    …………


    第二日。


    天将明,孟文芝才从女儿房中出来,入眼是白皑皑的一片。


    雪下了一夜,到此时也未停。


    他一身单衣却不知冷,站在廊下远望。大雾中雪花轻盈,头顶的房檐上,偶有积雪滑落。


    吸进的气冰凉,呼出又成了湿的,他半清醒半昏沉。风吹过,树梢晃动时,他又想起了她。


    昨晚,盈飞睡前还在问,娘亲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长,孟文芝只告诉她:“她很好,近乎完美。若是她在,你会骄傲得日日昂首挺胸。”


    乔盈飞很满意,在畅想中逐渐睡去。还不知道今时今日,在大人们眼中,她的母亲被传成了凶煞煞的形象,唯一好在迷途知返,即时为自己赎清了罪。


    孟文芝管不了别人心中所想,现在能做、能弥补的,就是相信乔逸兰,并且把真正的她,还给女儿。


    与乔逸兰朝夕相处那么久,她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失妻之痛终于能勉强按下,他开始有意识地去怀疑,当年杀夫之事……错应不在她。


    但杀夫二字一出,罪名也就定下,当初公堂上几番审问,全都基于“她本就有罪”,甚至不予她辩解的机会,因而,她的死是人心注定的结局。或许歪打正着,惩罚了谋杀亲夫的凶手,不过更多的可能,该是冤枉错判。


    可多年过去,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已经无从得知。他无数次调查,试图还妻清白,但知情者,就仅她、冯瑾还有他那外室三人,如今全部殒命。


    孟文芝并不想放弃,眼前的谜团似乎早已无解,他后悔、不甘,却也寻不出任何办法。


    “少爷,怎么在外面站着?”


    清岳从大石后面转出,刚巧碰见他独自在此郁闷。


    孟文芝提醒:“盈飞还在睡觉。”


    清岳立即收了声,小跑来到他身旁,控着音量关心道:“少爷,是不是又想少夫人了?”


    “嗯。”孟文芝不否认——


    作者有话说:预判失败抱歉抱歉。阿兰死遁后好久没写她,想得心急了,那天理了后面要写的剧情,本来打算都简单带过一下,这章写到阿兰出场,现在写着写着,有点舍不下这些剧情,最晚的话,阿兰应该是下下章出现。既然小飞好不容易长到能说话,还是让爷俩再想着阿兰忧郁一下吧。


    第97章 恍惚


    孟文芝站在檐下, 雪势不觉间转小,待他知道冷时,手背已经乌紫。


    他向清岳摆手, 独自沿着连廊回房。


    自乔逸兰离开,时间过得飞快,再有一个多月, 就要到第四个年头了。


    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对她还是对乔盈飞,孟文芝总觉有亏欠。


    尤其是那孩子,一想,她平日摔倒了都忍着不哭,却因为没有娘亲, 在半夜偷偷掉眼泪,孟文芝恨自己不能上天入地, 不能把乔逸兰捉回来,按在自己和女儿身旁。


    这日, 他从装着乔逸兰生前之物的木匣里, 寻出一只银花小钗,忍痛割爱, 擅自作主, 把它送给了乔盈飞。


    他对她说:“这是你母亲为你所留, 好好保管。”那钗子小巧简单,对常人来讲, 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对他们二人,比金子还要贵重。


    乔盈飞眉飞色舞,低头让孟文芝帮自己戴上:“戴好了吗?”


    “好了。”孟文芝忍不住叮嘱, “戴着它,不许爬树,不许跳石头……”


    话还未完,只见她眼睛弯成了月牙,举着两手去摸头上的小花,自顾自欢欣念叨着:“小飞的娘也很好啊,也会送小飞礼物呢。”


    这孩子怎能这样好哄?


    一支旧钗就让她雀跃。孟文芝反倒心疼起来,剩下的话不忍再说,何苦去限制她小孩的活泼天性,她开心便好了。


    因乔盈飞前夜里来的情绪,孟文芝在家留了整整两日,只为亲自盯走她那些伤心事,让她多亮亮两排小牙齿。


    他带她上街,让她挑喜欢的东西买。本以为乔盈飞会要些玩具,没想只缠着他买花生糖,一包不够,要两包。


    孟文芝大手一挥,满足她的心愿,又按着她折返回去,买了几只彩绘泥哨。


    乔盈飞不解:“爹爹,我不爱吹这个。”


    孟文芝笑而不语,先抱她坐进车里。


    这趟路似乎比来时长,乔盈飞快睡着时,被孟文芝轻轻晃醒。下了车,忽发觉不是自己家门,赶忙挣脱了人,冲向车夫,让他帮自己上车。


    孟文芝身边一空,扭头喊道:“盈飞,过来。”


    乔盈飞躲在车夫身后:“我不进姨婆家!”


    “我陪你呢,不让你受气。”孟文芝好声哄道,笑着招招手,乔盈飞磨蹭半天,才别扭地走过来。


    孟文芝把泥哨子递进她怀,又紧了紧她的小辫儿,让她把打碎的哨子还给周阳哥哥,不要再闹矛盾。


    周阳也懂事,刚见着小飞,就拉着她的手道歉,许是大人教的话,他颇认真,说自己那日玩笑不知轻重,是他不好。


    乔盈飞有些气,又有些羞,把哨子往他脸前一伸,嘴角一阵动,还是没忍住露出笑:“我不怪你了!”


    两个小朋友和好如初。临走时,周阳气喘吁吁追过来,提着一个竹笼:“小飞!这是与你赔罪的。”


    笼子里有只带斑点的野兔。是周阳的爹爹从山上捉来,被他搬来作礼物送给乔盈飞。


    乔盈飞甚是惊喜,一蹦一蹦,扯着周阳胳膊反复道谢。


    孟文芝为她头上的小花钗提心吊胆,却不好打扰这场面,只用手戳了她的肩膀,在旁悄声提醒:“走吧,该回家了。”


    孩子们的事,也算告一段落。


    又过一阵时日,轮到孟文芝的喜事来临。


    不枉他任劳任怨、恪尽职守许多年。妻儿去世,他因公不能好好告别,幼女染病,他亦因公在外,不能抽身回家探望。虽大多是迫不得已,以至孟文芝今日想来,仍觉心中难过,但他既有付出,该有的奖赏、提拔便不能少。


    目下,前任大理寺少卿张深告老还乡,职出空缺,而孟文芝任大理寺丞期间,务实勤勉,政绩卓著,经上官举荐,擢升他为大理寺少卿。


    同僚闻讯,争相前来贺喜。无数张笑脸迎来,孟文芝莞尔回应,只想着肩上担子又重了几分,难分是喜是忧。


    那天,孟文芝把乔盈飞带在身旁,坐在马车里,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孟少卿,恭喜啊。”


    掀帘一看,果真是冯先礼。


    他亦在车中。两车逆向而行,窗对着窗,错开停在了道口。


    冯先礼已贵为户部尚书。此乃皇帝麻痹之策,明升暗降,让他身居高位,为众目所瞩,他也因失去为他在暗处经营的冯璋,行事比以往收敛许多。


    孟文芝仍记得那些惨死的无辜性命,亦心知当初乔逸兰被逼入绝境,冯先礼功不可没。新仇旧恨交织,车壁所挡处,孟文芝攥紧了覆在膝上的官服,指节透白。


    时下局势尚不明晰,必须隐忍。


    皇帝曾命他表面维持和气,暗中留意。冯先礼见他对自己礼敬有加,似乎明了事理,对他警惕稍减,只是还会不时出言试探。


    “许久不见,孩子都这般大了。”冯先礼笑道,声音喑哑,目光落向凑在孟文芝身旁的乔盈飞。


    乔盈飞不认识他,正欲探头乖乖问好,被孟文芝有意推回,藏在身后。


    孟文芝眸色沉下,笑容却妥帖:“劳尚书大人记挂,下官家中琐事,怎好入您的耳。”


    冯先礼眼尾纹路更密,长“诶”一声摆了手:“孟少卿的事,怎会是琐事?”他微微移目寻着什么,笑意渐深,“我瞧这孩子面目伶俐,有几分像她的母亲,真是招人喜欢。”


    “大人说笑了。”孟文芝紧跟着把话截下,不留他再开口的机会,“稚子顽劣,难以管教,并非大人口中那般。”


    他怎会不知,此番冯先礼贺喜是虚,专对他的软肋威慑挑衅才是真。


    冲突不宜起,孟文芝暗吸一气,以天色不早为由,先行离去。冯先礼,早晚会有他的报应。


    不过,冯先礼的几句话,还是让孟文芝受了影响,对他来说,那更像是一种提醒。


    他带乔盈飞回到家中,甫一步入院内,下人们兴奋地围过来,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向他道喜,他却觉心情低落,前路迷茫。


    这样一忍再忍,一拖再拖,究竟要到何时?


    正想着,忽而,一声惨烈的长呼响起:


    “爹爹——!”


    孟文芝回过神来,下意识低头看,发现乔盈飞已不在身旁,立即循声望去,她在院角。


    他怕极乔盈飞出事,片刻不敢有迟,一路飞奔。


    只见乔盈飞蹲在地上,那处是为兔子搭的小棚,下面笼子被她打开。


    她听到有人赶来,转过头,小声问:“爹爹,它怎么了?”怀里正躺着她的兔子。


    孟文芝遭她一吓,胸前还紧张,本想斥她几句,又没忍心,只安慰自己虚惊一场就是幸事。


    他脸色变了又变,终还是走近了,蹲下身去看。


    兔子浑身冰凉,看样子,上午便已死了。


    乔盈飞隐约也有感觉,嘴角下撇,眼泪汪汪地等孟文芝发话。


    孟文芝如实回答。


    她难以接受,这兔子她养得十分精细,日日喂水喂干草,怕它冷,在笼子里放了棉絮,还搭了小棚为它遮风挡雨。


    它就这样死了,一动不动,再也不能和她玩了……


    孟文芝帮她把兔子埋在树下,安慰她说:“以后这树长出来的枝芽,有一部分会是它。”


    乔盈飞点点头,但无可避免地郁闷了好几天。


    一日,她突然问孟文芝:“是我害死了兔子吗?”是她养得不好,是兔子不喜欢她?


    孟文芝不希望她这样想。这兔子被捉住时就受了惊,自是难养。


    “不怪你。”他道。


    若真要寻个缘由,害死兔子的,该是陷阱,是笼子。


    是当时一瞬间的错信,也是后来的身不由己。


    因为兔子的死,乔盈飞安静了一段时日,不再闹腾。可没过多久,孟文芝总觉她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东西,总是目光炯炯,透着慧黠。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天太阳正好,孟文芝亲眼看见,她坐在阶上,膝上放着两样东西——红绳捆的一撮兔毛,和原在她头上的那支银花小钗。


    阳光洒在她身上,金橙色的裙子无比闪亮。孟文芝早先叮嘱了她,让她和素心呆着,等他回来。


    素心在房间里忙活,不时从门或窗里探头,寻寻乔盈飞的身影。


    乔盈飞就听话地独自坐着,哪儿也没跑。


    假山石和一些竹枝之后,孟文芝悄然止步,微一侧身,从缝隙中观望。


    只见乔盈飞把兔毛放在手心,格外爱惜地摸了摸,而后轻轻放在身边。又拿起那支钗子,举在光芒之中,不知腻地欣赏着。


    她很宝贵它,用手点了点花心里镶的红色珊瑚珠,又把花瓣放在脸上蹭,最后闭上眼睛,撅起嘴巴响亮地亲了它一口。


    她把兔毛捡回来,两个手心,两样东西,来回扫看,最后竟装起了大人,皱着眉毛唠叨:


    “放心,小飞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既然死了,就在小飞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似春日里的嫩芽,春光下的蕊丝,干净清澈,带着稚气。


    “我好爱你们呢。”


    闻她此言,孟文芝眼瞳都在轻颤,感动之余,总觉耳熟。


    侧目一想,这语气,好像他每晚等乔盈飞睡去,在床前与她说的:“爹爹好爱你。”


    他险些笑出来。年龄还数不够五根指头的人,竟会装睡,偷听,甚至学了他的话。


    还知道了什么是死亡,并且知道死亡会带走一些东西,带走了她的娘亲,带走了她的兔子。


    她明白这些无法逆转,所以她选择……欣然接受?


    孟文芝倍感欣慰,暗夸这孩子打小聪明,日后定成大事。


    这般想着,蓦地有些激动,脸颊都开始生热,甚至仰天对乔逸兰说,千万要保盈飞一生顺遂。


    也是在他正高兴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少爷,永临许府的人来了。”


    孟文芝听罢,眼前蓦地亮起,霎时心中闪过许多猜想,赶忙快步回到正堂。


    刚进门,那人满面笑容立即迎来,双手持一红纸递上:


    “给孟郎君道喜了!这是我家郎君与唐府千金的婚帖。家主特意吩咐,请您务必来喝杯喜酒!”


    …………


    永临,许府。


    日已西沉,天上半是黑夜,半是粉彩霞光。


    写着“囍”字的大红灯笼高挂门前,檐下绕着红纱,门内仪式刚毕,乐声转为丝竹。


    前厅浸着一片热闹,酒杯的叮当碰撞声围着数十张八仙桌回转,终于到了孟文芝跟前。


    许绍元一身大红喜袍,腰间还系着根红绸带,牵着唐缨款步走来,手里举着酒杯,眉眼尽是笑意:


    “文芝,到你咯。”


    孟文芝还抱着乔盈飞。他本想带她来沾沾喜气,谁知饭还没吃几口,就撑不住睡在他腿上了。


    唐缨不愿呆在房中,偏要出来热闹,此时也染了酒气,弯身凑过来,手指轻轻拨了拨乔盈飞的脸蛋:“小飞睡得真香。来,让我抱着。”


    她把昏迷不醒的孩子接过去,孟文芝身上一轻,站起身,和许绍元面对面:“许兄,恭喜!”


    许绍元亲自为他倒酒,一面笑着说:“也要恭喜你啊,我们的孟少卿。


    “今日喝不喝?”酒已斟满,许绍元还在明知故问。


    孟文芝不扫他的兴,笑答:“喝。”


    一连两杯花雕酒下肚,嘴里还留着酒香,心里又开始感慨。


    许绍元和唐缨,曾经那样一对冤家,此时竟这般令人艳羡。


    早在孟文芝成婚那日,他见许绍元与唐缨一路而来,就隐约料到会有今天。


    想到这儿,怎么热了眼眶?


    当初他们二人风尘仆仆,远来喝他与阿兰的喜酒。可今天,同样的满堂喧腾里,他来恭贺他们新婚,却是形单影只,身边妻儿不在,唯有一个懵懂幼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酒量,今日带着孩子呢,就饶了你,不劝你多喝了。”


    许绍元脸上通红,拍了拍孟文芝的肩,转头瞧着乔盈飞睡得昏沉,便再道:“今夜留在我府上吧,你若撑不住了,就让人领你和小飞回房休息。”


    孟文芝并未推辞,先把乔盈飞安置进屋,自己出来,一直坐到喜宴结束,新人入了洞房。


    宾客逐渐散去,灯笼摇摆欲灭,满院红绸沉在寂静夜色里,有几分冷清。


    孟文芝生了醉意,奈何愁思丝毫未减,他与月亮对望,良久,笑着叹了口气。


    第二日。


    重返永临,无数回忆骤然升起,孟文芝只觉风都熟悉,处处都有乔逸兰的影子。


    他带着乔盈飞和清岳,要去她的酒铺看看。那是最开始,他和乔逸兰的感情破土生长的地方。


    沿记忆里的路走着,越发陌生,孟文芝抬眼,见两方青色酒旗都已被换下,成了醒目的黄旗,中央一个粗钝的黑色酒字。


    他蹙眉而望,渐渐失去笑意,只是沉默地继续向前,乔盈飞拉着他的手一起走,清岳也跟在后头。


    直到坐进了馆子里,客人不算多,零零散散有几桌,都端着酒碗喷得正欢。


    “客官,来点儿什么?”


    这里环境与从前大不相同。孟文芝不慎瞥见小门后的半截树桩,心头顿时一凉,再不敢抬眼打量四周。


    只盯着还带着油污的桌面,想也没想,开口便道:“玉露。”


    “玉露?”小二笑容尴尬,“客官,我们店没有这酒啊。”


    孟文芝将头一转。小二见他面色不悦,心里莫名有些怯。


    正欲试着和他说些什么,他身旁的小姑娘率先出声:“爹爹,小孩不能喝酒哇。”乔盈飞转过头,大声提醒。


    方才她偷偷和清岳商量,让清岳带她出去买好吃的,先留爹爹自己在这儿。


    孟文芝闻声松了眉头,一眼看出她脸上藏不住的期待。对面,清岳也笑得心虚。


    他原本是想带着乔盈飞过来,在这里找找从前的光景,和她讲讲他和她母亲的故事,没料,眼前竟成了这般。


    烟火气倒是足了起来。


    可他念的,是阿兰在时,由她经营打理的酒铺。


    是玉露、干净的桌椅、书的翻页声、若隐若无的杏花香,是酒铺里为他转设的茶水,是柜台后的她。


    再看身旁,如此吵闹、庸俗!


    他放清岳和乔盈飞离开,挥手让小二也下去,自己坐在长凳的一边,不做别的,感受心绪纷乱。


    犹记得那年,他连夜从宛平赶到永临,为见阿兰一面,以解思念之苦,更为诉说心中情意,娶她回家,自此与她长相厮守。


    阿兰放下了她的所有,只身一人,跟他回到宛平。她全然相信他,不亚于一场豪赌。


    原来那时,她对他的感情就已如此深重……


    仅仅是想着,自责和后悔源源不断挤进胸口。他当真,辜负了她!


    孟文芝气闷无比,已是坐立难安,最终一拳落在桌面,强行断了思绪。


    酒馆内陡然安静,几道目光向他投来,看着他负伤似的踉跄逃出门外。


    这么多年过去,乔盈飞都从怀里的婴儿,长到能跑能跳,孟文芝以为自己看淡了一切,还庆幸自己终于能自如地面对有关阿兰的回忆。


    今天才知道,他又高估了自己。


    他走在长街上,没想好要去寻乔盈飞还是去别处,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是一味地向前。


    一面疾走,一面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告诉自己要尽快平静,不能再多想。可越说,越乱。


    他真的……太想她了。


    从昨晚许府喜宴上,孟文芝就觉不适,默默忍到现在,终于发作。他已强撑了这么多年,但往后的日子依然望不到头,若是追忆从前,又会发现,处处都暗藏心酸。


    乔盈飞长大后,枯燥的生活因她渐渐有趣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久到这种汹涌的情感,他忘记了要怎样应对。


    一个接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眼前划过,叫卖声化成嗡鸣。孟文芝在跟自己置气,气自己的失控,气自己快四年过去,还是原地踏步,毫无长进。


    他一抬眼,就又看见乔逸兰。


    乔逸兰也看见了他。


    孟文芝微喘着,脑袋昏沉发晕,望着女人身影,心下无奈——他到底还未老,这样的眼花却已成常态。


    视线相触这瞬,她目露惊讶,脸登时白了几分,匆匆忙忙转身,隐入人流。


    孟文芝眨了眼睛,再向前看时,她消失了,仿佛冰融化在水里一般,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的脚步,在不觉间缓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柔和。


    是乔逸兰安抚了他。


    好吧。


    他又恍惚了。


    …………


    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饼店里,有不算诱人的香气,含着乡音的对话,和炉子上的阵阵白烟。


    伙计刚把油饼翻面,捏一撮芝麻均匀洒着,胳膊霍地一抖,芝麻跳在了锅边。


    有人冒失地闯进来,瞧着很是兴奋,不像是冲饼来的。


    他照旧问:“刚出锅的油饼,要多少?”


    女人就站在店中,背对着他,没应,肩膀微微在抖。


    她不转身,也不走动,浸在满屋热熏熏的空气里。


    他又问:“姑娘?”


    她还是不应,立在那儿像幅画。


    伙计不再管她,锅上抹了油,又贴上新的面团。


    滋滋啦啦,像一把细长的钥匙,缓慢伸进锁芯,一刻间转开了锁。


    耳旁终于不再只有血流涌动,不再只有心的狂跳,乔逸兰灵台忽地一清,听见了其他声音。


    “刚出锅的饼咯!又酥又香!”


    她倏然惊醒,回转过身,这才发觉自己置身何处。


    却无心顾得了。


    带着逃跑余下的喘,她仰头大口地呼吸,想要哭,又想要笑,极度激动时,眼里就泛起了泪光。


    方才险些和他迎面相撞,险些就被发现……


    她重带上面纱,挡住透红的脸,穿过干热的白气,小心翼翼走到门前。


    攀着门框,往长街上望。她又看见了他——


    孟文芝,还傻在原地。


    第98章 星火


    长风不知从何起, 沿街呼啸,呜呜如同号角,漫天雪花横移, 一道一道,掠走了眼前的人影。


    耳旁归于寂静时,天地, 回到了四年前的那片白。


    荒岗之中,乔逸兰缓慢醒转,颈前的疼痛即刻占据所有意识,她闭紧了眼,伸手去碰脖上的伤,指尖先触到了皮肤的温度——


    她……还活着?


    “感觉如何?还好吗?”林阔发现她苏醒, 连忙蹲身凑近,心中仍觉后怕。


    回想来法场上那两匹马儿, 若是再晚放一刻,就算华佗再世, 也难把她救回。


    乔逸兰枕在草席上, 闻言,定睛望去, 见他面目紧张, 恍然明白是他早有准备, 设计救了自己。


    她勉强牵起嘴角,忍痛道了声谢, 嗓音沙哑。


    两人身上都落着雪,林阔向她伸手:“此地不宜久留。来。”


    乔逸兰正欲动身,无意瞥见他掌心伤疤,不由得停住。


    “没关系, 早已经不疼了。”林阔微微一笑,还是换了只手,拉她起来。


    当初他做山匪做得蹩脚,那到底不是本行,如今回到正轨,一身清正,看着顺眼许多。


    乔逸兰经他搀扶站稳,视线划过天边,倏听他在身旁道:“第三世。”


    她一时没能反应,只当冷风迎面扑来,雪积在睫,眼前渐趋模糊时,才悻悻开口:“是啊,是第三世。”


    就在刚才,她又死了一次。


    死前,还看见了孟文芝。他站在人群里,身上衣单,脸色还不比她。


    那个时候,乔逸兰有好多话想说,可惜她沉默了大半生,到最后,也没能发出个响。


    从前来不及说,现在,却是不能说。


    “你用得上这个。”林阔递来一条面纱。


    她看清后若有所思,半晌才接过,先攥在手里,神色犹豫:“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不然无缘无故,为何要冒着风险相救?她的确很感激,若真要付出什么,她想她会愿意。


    林阔反倒有些诧异:“什么都不需要——你怎会这样想?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想让这个良善、不计前嫌、甚至向伤害过她的山匪伸出援手的人活着,“毕竟,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和乔逸兰同为权贵所害,又曾共经患难,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了他。他视乔逸兰为友,所以无论她是对是错,他都要救。


    多年前,他们二人同困洞底,已难说谁更可怜。乔逸兰帮他不过是出于本心,并未多想,亦不求回报。


    她自觉和林阔情谊不算深厚,听他此言,却是真的感动,鼻头都开始发热。


    林阔见势不对,连忙拉回:“诶,别哭。”


    “没有。”乔逸兰偏过头。


    他则继续:“说真的,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以后没有什么会束缚你了。”


    乔逸兰背身点了头,没能出声,林阔留她些时间缓解,先把不远处随从唤来,吩咐着后面的事如何打点。


    从前望不尽的群山和云海,此刻全被收进雾中,纳入眼底。什么都看不透彻,但乔逸兰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没多久,林阔回身:“走吧?”


    她已不再迟疑,跟着便围上面纱,迈步往前,步伐沉稳果断,似乎有了目的。


    眨眼功夫,林阔被落在后面,忍不住紧赶上半步,向前问:“你打算去哪儿?”


    乔逸兰的背影,兀然一顿。


    她该去哪儿,又能去哪儿呢?她曾有过那么多家,而今一个都回不去了。


    天底下似乎没有能再容她的地方。


    但她还有未了却的事情——


    这一回,她偏要在蓝天里奔跑,任谁也不能抓住。


    “我要去报仇、洗冤。”袖中,乔逸兰的拳头越握越紧。


    一个时辰前,长夜吞没万物,亦将收走她最后的意识,她飘荡在半空,却似沉在海底。


    她闭着眼睛,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心中却困惑,为何耳旁狂澜依然翻涌,还不停歇?一阵比一阵凶,仿佛要将她卷入漩涡。


    此刻,终于明了,那是她一直压抑的悲声,在奋力为她呼唤黎明。


    今日死里逃生,乔逸兰回头看着曾经那个怯懦的自己,恍然发现,原来过去所有的努力都朝错了方向。


    她渴求的安稳,从不能靠隐忍得来,要争、要夺,要亲手创造。哪怕最后会失败,但至少,要试着去接近成功。


    纵使不公比天高,纵使它如崇山倾倒,无论如何,绝不能沉默地逝去。


    绝不能。


    这一路有太多迫不得已,她醒悟得太晚。


    唯一庆幸在于,现在还不算迟。


    风乍起,卷起乔逸兰脸上的薄纱,林阔看见她苍白的双唇正逐渐恢复血色,看见她眼里神光闪烁,坚毅、决绝。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他深深望着乔逸兰,笑容绽开,接着大步上来,和她并肩:“我想,我和副宪大人,能与你同路。”


    …………


    四年蛰伏。


    一个清寂的夜晚。


    山腰处,烟云间,墨松环抱的尼庵里,一点青灯蓦地亮起,曲曲绕绕穿过黑暗,行向偏房,最终,停在了那扇尚还透着微光的窗前。


    四方的窗子上,有个暗自欢欣的人影。


    她身在狭小逼仄的屋子里,动作却舒展,两手捧着一本书,像捧着天上的月亮,轻而郑重,举在眼前细细打量。


    老尼站在窗边,看得入了神,那影子带着笑意,她也跟着勾起唇角,眼尾纹路柔软,不忍打扰如此时刻。


    直到想起提在手中的餐食,才弯腰落下灯,敲响了门。


    里面动静忽停,一阵窸窣过去,门吱呀打开。


    乔逸兰半藏在门后,待看清来者面容,才放下防备——是庵中的住持。


    不知住持来此所为何事,她先正了神色,合掌欠身:“住持师父。”


    老尼回礼,主动温声解释:“深夜前来,还望姑娘勿怪。方才见厨下还亮着灯,我想姑娘也应未睡,便让人备了份素点。”说着,把手中食盒递来。


    乔逸兰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多谢师父记挂,快进来歇歇脚。”她侧身作请。


    老尼抬眼,无意瞥见桌上露出的一角蓝色书封,立即收回目光:“还是不多叨扰姑娘了。”


    乔逸兰没有再留,收了住持好意,目送她提灯离去。


    手里食盒沉甸甸坠着。待住持走远,她关上门,转身把食盒放在桌上,确实腹中不饱,便揭开了盖子——


    上层是几样朴素的点心。


    下层,却坐着一碗淡金色的参汤。


    乔逸兰手指一顿,人也愣住。


    自得收留住进庵里,住持从来对她照顾有加,没想今日竟连这样贵重的东西都给了她……这般想着,心间忽地暖了起来。


    如此恩情,该怎样报答?回过神,乔逸兰唯剩下不知所措,立即绕回门前,却只见松林里断断续续的光亮,正走得从容。


    月光朦胧。良久之后,老尼在阶上放慢了脚步,回身远望,透过凉浸浸的薄雾,瞧着那处终于暗了灯,应是准备歇息了。


    想那位姑娘,虽也栖身佛下,但与庵中修行之人终究不同。


    她执念深重,不求超脱,反而甘愿沉沦,放任排排牙齿啃食她的血肉。


    形骸每消瘦一分,眼底的红光就生长一分。到如今,那簇火早已无法藏匿。


    它蓬勃旺盛,似乎微一摇摆就能探出眼眶,把一切焚烧殆尽,连同孕育它的巢穴,都将化为燃料。


    孤注一掷,以身涉险,她只想去看一看,究竟如何才能将黑夜烧穿。


    “阿弥陀佛。”


    泉水潺潺,流淌在山间。老尼的声音轻而平静,安抚着躁动的生灵。


    一双手,同样经过狂风和霜雪,于身前缓缓合十,向着远方,施下一礼。


    正是这夜,月色寻常,星光寻常,风也寻常。


    《群蝗记》一册,私撰而成,悄然走出庵墙,流入民间。


    只待一粒星火,点燃荒原——


    作者有话说:乔逸兰支棱起来!!


    希望这章没有显得太矫情


    第99章 希望


    不久, 一本不起眼的蓝皮册子,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绕不开的话题。


    起初它仅在私下传阅,因有人暗中誊录, 流播渐广,终有书坊寻得原稿,将其校订付梓, 公之于世。一时之间,此书风行海内,名声鹊起。


    若问书中写着什么,不过是蝗虫蔽日,食尽了庄稼,吃空了国本, 又扑向了人。


    “哈哈哈……何其夸张!当今天下风调雨顺,蝗患罕有发生, 这般警醒之语,纯属耸人听闻。”


    茶馆门窗半敞, 交谈声混着茶雾, 一缕缕逸向空中。


    “贤弟且慢。你只见那田中无蝗,可也要想想, 有的蝗虫吃庄稼, 有的蝗虫却吃人呐!”


    乔逸兰不知何时停下了脚, 驻足在门前,直到听到这句话, 才不动声色低了头,继续往里走去。


    二楼尽头的雅间内,林阔已等候多时。


    闭了门,两人独处, 并没有过多寒暄,乔逸兰也未揭遮面之物,在林阔对面坐下,将带来的东西拿出,放在桌上——


    依然是一册《群蝗记》。


    却与市面上流传的不同,是经折装,纸张硬挺,整册厚度也减下许多。


    林阔望着书封,探手过去,又抬头看了眼乔逸兰,才小心翼翼把它拿起,方一托在手中,便迅速翻阅起来。


    那里面的内容,自然也与旁人所能见着的不同。


    每只蝗虫都有了姓名,而禾稼的残骸,成为了他们的罪证。


    他越看,眼里神光越亮:“好啊,好!终于……”合上书,意犹未尽,目光灼灼望向乔逸兰,“逸兰,你辛苦了。”


    面纱之下,乔逸兰也露出了这些年来少有的笑容。


    那年被救之后,她和林阔很快达成共识。林阔的老师——副都御史魏谦,也是乔逸兰的世伯、她父亲的故交,本已经心灰意冷,决意远离朝堂纷争,终究架不住两个年轻人苦苦相劝,还是走出了大狱,重新归入漩涡。


    魏谦行事低调,在宦海沉浮数十年,手中多少握着些冯先礼及其党羽的秘密。出狱后,他将这些秘密交与二人。自此,他与林阔在明处周旋,乔逸兰则隐身在暗,梳理线索,整理罪证。


    自古成事说易行难,以寡敌众,更是艰险。


    乔逸兰只身藏居山野,为收集更多信息,改名换姓,冒着巨大风险在民间辗转,暗访受害之人。闭门羹虽吃过无数,却不曾气馁。


    本以为行迹已足够隐蔽,熟料一夜深睡之中,林阔急促拍门,将她叫醒:“快醒醒!拿上紧要的东西,快走!”


    乔逸兰不敢多问,迅速披上衣服,把未成的两本书册一齐揽入怀中,和林阔绕去小路,匆忙下了山。


    夜阑人静,二人狼狈地放慢脚步,被山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引回头,视线越过漆黑密林,只见一团被枝杈剪碎的红光正在膨胀,吞吃着她的房子。


    就在刚刚,乔逸兰还在那里休息。


    虎口余生,死寂里,乔逸兰和林阔扭头相视,说不出一言,连心都跳得无声无息。


    也是,冯先礼老谋深算,怎会让人轻易拿住他的把柄,他们这一番动作,早已被察觉。


    幸好身份并未暴露。无奈之下,乔逸兰扮作落难妇人,去陵山青云寺求


    助。住持见她处境艰难,心生慈悲,将她收留寺中。


    青云寺是清净修行的尼庵,素来不接待男客,无关人等亦不得入内。乔逸兰新的栖身之所,很安全。


    在这里,住持对她格外照拂,安排她住进僻静的偏院,平日仅需抄录佛经、整理藏书。挑水劈柴一类的重活,从落不到她头上。


    乔逸兰没问过为什么,只默默在心中记下恩情,来日若有机会,定当还报。


    她的心思,全聚在一处。魏谦和林阔身在明地,行动受限,大多任务便压在她的身上。


    查证、梳理、撰写……过程并不容易,查证无门、思路中断、废稿成堆,一次又一次焚毁重来。


    日夜握笔,手上早已磨出笔茧,冬日里会添冻疮,关节也时长作痛,大约是太过操劳,无意间落下的病根。


    且因上回险些命丧火中,乔逸兰行事更加谨慎,常常神思紧绷,以至半夜总要醒上几次,身子哪受得这样消耗,眼窝就一日日凹陷下去。


    纵是这样,顶着一脸倦容与林阔会面时,她也不曾提过一个苦字。


    但其中辛劳,到底是藏不住的,虽不出口,同伴却都看在眼里。


    熬到今日,四载光阴、四载心血,终凝成两本同名书——


    一本,写给百姓。警醒世人蝗患早已迫近,其势汹汹。


    另一本,专呈天子。直言不讳,揭露的,正是一个尚书如何结党营私,如何残害黎民。


    “我会带给魏大人,由他呈上。”林阔把手中这一本薄册谨慎收好。


    乔逸兰点头,道:“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已经足够。”林阔垂眸,望着收纳书的扁盒,“希望能打动陛下……”


    乔逸兰站起了身:“等待结果吧。”说着,准备推门离去。


    他二人每次见面,都担心引人注意,不会长坐久谈。


    林阔也跟着站起,欲目送她先走,忽而想起一事,立即开口叫住她:“孟文芝现今正在永临。”


    十分突然。


    乔逸兰闻声,手僵在门前,回头望来。


    林阔轻声劝道:“你若想他,就去看看吧。小心些,应该不会有问题。”


    这一语正中心坎。


    她想念孟文芝,想念她的女儿,想得一日比一日更甚。


    不知他们过得可好?不知她的事情,可有耽误了他们?四年以来,她一直东躲西藏,避世而居,什么都没打听过,什么都不知道。


    陵山距离永临,不过十余里的路程……


    于是,就有了这日人群中的一瞬相望。


    面上白纱松了结,风刚吹落,她慌乱中转头,孟文芝的脸便直入眼底。


    那会儿,他们二人一个气得脸粉红,一个吓得脸煞白。


    乔逸兰当场逃走,从饼店往外瞧时,孟文芝还愣愣站着,人流里,唯他一动不动。


    他认出她没有?


    怎么会认不出呢?走在回青云寺的山路上,乔逸兰踩着石阶,回答自己。


    耳旁又响起一声声呼喊,都是她的姓名——那是她最后从孟文芝那里听到的声音。


    浓烈的情感向她奔来,她听得到,感受得到。也由此知道,孟文芝的记忆自那时回来了。


    这般想着,乔逸兰长长叹气。枝上歇脚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


    她多想和他相认,可惜,现在还不行。


    或许以后也不行……她好像没有颜面再见他了。


    所有的所有,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她正是罪魁祸首。


    …………


    不过几日,魏谦便寻得时机,将书呈与陛下。


    皇帝对民间所传的《群蝗记》亦有耳闻,如今拿在手里,一折一折地翻去,不出半本,脸色就快比墨色还黑。


    “一群逆贼!”


    大掌按着书,重重拍在案上。


    从前只知冯先礼非善类,未料他竟祸国殃民至此,简直天理难容!


    皇帝极力平复怒火,片刻后,沉声问向魏谦:“此书从何而来?”


    魏谦只道是路上行人所落。


    这书乔逸兰写时,为不露身份,专门参照了别人的字迹,也不曾在哪里留下姓名,哪怕是假的,也没有。


    皇帝听后无意深究,又把书拿回手中,重头细细翻阅,心中思忖不止。


    实不该被它牵动情绪。


    这些文字虽令人椎心泣血,但终归无力,对冯先礼的势力似乎梳理未尽,关键处也有缺漏。


    眼下缺乏的,是铁证,纵他有意相信,也不能贸然行动,以免掀起一番动荡,还须先遣心腹秘密核查才是。暂且当这本书是一个提醒:冯先礼等人,得尽早处置。


    所有人都在等。


    只是有的人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有的人不知道。


    乔逸兰已然尽力,事成或不成,非她能够决定。


    借这一段时间,她回了趟最初家所在的地方——祥符。


    她也想爹娘了。兜兜转转这么久,只有结实立着的石碑,能让她完全放心地去倚靠。


    来到家人墓前,终于可以面对面说话,无需像从前一样,费心找一个没有人迹的山头,胆战心惊地烧纸,偷偷和爹娘诉苦。


    可她,也学会了沉默。分不清是要说得话太多,还是无话可说。


    乔逸兰安静地站在墓前,早已没什么眼泪可流,这么多年过去,被推着变得成熟,装也能装得坚强。


    无意转眸,她注意到一个稍显新一些的墓碑。以前从未曾有过,虽是许多年前了。


    它所在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独自一人,也像是想要向他们靠近。


    不知是谁的亲人,孤零零、怯生生地立在这里。


    乔逸兰耐不住好奇,向它走去,熟料一眼先瞥见了自己的姓名,眉头瞬时皱下去。


    那上刻着工整的五个字——乔逸兰之墓。


    竟是她的墓?


    她蹲下去,擦了擦上面的灰,看清一旁记着时间的小字,才想起她本该死在八年前,那个暴雨肆虐、晴日无多的夏天。


    谁会为她立碑,谁又能寻到这里……乔逸兰不愿去想。


    墓前有个木盒,用几块碎石头压着,受风吹日晒,有些掉漆褪色。


    乔逸兰目光落过去,料这十有八分是留给她的东西,于是把石头清下去,想看这里会放着什么。


    盒盖已经坏了,一碰便倒向一旁,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终于见了天光。


    乔逸兰眼中一惊,旋即一件件取出,情绪愈发激动,呼吸把细灰全扑进空中,围着她打转。


    她双手微微发抖,片刻后,整个人霍地跪坐在地上。


    那个她避犹不及的名字,清晰起来。


    冯璋。


    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四年前,他步入绝境,走投无路,却还是先为她留下了这个盒子。


    里面尽是能扳倒冯先礼的实证。最底下,还埋着一份绢帛,将冯先礼的门生党羽、利益往来,悉数罗列。


    这些正是她迫切需要的。


    乔逸兰百感交集。她眼前曾飘过一片叶,此时,她仿佛看见这叶子脱离了泥土,随风缓慢回升,又来到她的眼前。


    她原本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可人总是会变的,有时呈现这一面,有时又显露那一面。明暗闪动时,爱不能纯粹,恨也不会彻底。


    “谢谢。”她道,含着难以概括的、不断流动着的复杂情绪。


    只这一声,余音落下,有些事情终于翻了篇。


    乔逸兰很快平复心情,从地上起身,拍落衣服上沾的碎枝和灰尘,抱起盒子转了身,动作干脆利落。


    她不想浪费时间,因而没有过多留恋,也没有无用的纠结,一手按着盒盖,脚步愈来愈快,干脆跑了起来。


    方才某一瞬,她看见了更亮的希望,现在,她在追赶它。


    事不宜迟。


    第100章 山倒


    乔逸兰一刻未敢耽搁, 同林阔仓促见面。后者接过盒子,心下又惊又喜,忍不住问道:“你如何得到的?”


    “故人所留。”乔逸兰低眸, 简单回答,而后眼前骤亮,“我们不需要等了。”


    林阔也激动地点头, 紧跟着说:“我们要成功了……”一个硬朗的男人,此时手在抖,声也在抖。


    他就这样抖着,强行正色,重新道:“乔逸兰,你要成功了。”他压着音量, 不敢放得太大,生怕这份成功会随声音溜出来跑走。


    谁都明白, 没有实证,仅以文字指控难以论罪。但他们势单力薄, 又受身份所限, 能翻起眼前这些水花,已是极限。这一路上的每一步, 既是在搏, 也是在赌。


    乔逸兰执意去做, 他便奉陪,为她, 亦为当年的自己。


    而今,他们似乎赌赢了。


    林阔将所谓铁证带给老师魏谦,魏谦脸上同样起了波澜,当日便入宫求见圣上, 把这些东西,一并呈上。


    皇帝拿到后颇为惊讶,心中却难免生疑。如此确凿的证据,先前他派心腹暗中探查,都未能获得。


    怎么好像有双手在推他往前……


    不禁思索起来,这背后究竟是何人,这般急切地想要扳倒冯先礼。魏谦向来性格内敛,与世无争,此人不会是他。


    罢了。眼下不容多想,管他是何人,冯先礼祸国已久,必须严惩,不能再拖延。


    还记得那本叫《群蝗记》的册子,如今深得百姓讨论,不少人已从中推敲出隐晦的指向。这似乎让冯先礼乱了心神,听闻,他前几日暗派亲信,欲将此书搜集销毁,反成了把柄叫人们捉住,更坐实了这书中所骂的,就是他。


    种种恶行暴露,转眼间便激起民愤,今天下怨声载道,冯先礼声名不保。


    桌上这一件件实物证据,皆能与书里所记之事对应,这正给了朝廷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去出手铲除奸贼。


    手里这份名册,则能让这些蠹虫被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身在皇位,他刚好可以利用此次机会,除奸佞、获民心、巩固权力,可谓一举多得。


    他等东风,而东风已至,又怎能错过?


    山成万年功夫,山倒一瞬之间。


    进展忽地如此之快,任谁都来不及防备。


    冯先礼早知道有人在与他作对,却不曾当作一回事,以为会像以往一样,不消多久,他便能查出此人,并且让他彻底消失。


    可乔逸兰一行人的行事作风,于他来说到底陌生。他们四年精心谋划,也非是玩笑。


    先是要败他的名声,不等喘息,紧跟着便让皇帝顾虑打消,把刀剑指向了他。


    冯先礼居安已久,多少也有些麻痹大意,听得消息时,吓得脸皮都展开了,可惜为时太晚。


    崩溃之中,他站在院内高举两手,连声大喊:“啊,天要亡我!”再遭冷风吹过,脖子一缩,心中就只剩一个跑字。


    财宝不要了,家不要了,费尽心思经营的一切都不要了,保命要紧!


    冯府乱成了一锅粥,连鸟都不敢在其上盘旋逗留。冯先礼瞪眼怒斥手下,吼他速去备车,自己急忙拾掇了包袱,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一边往肩上挎,一边匆匆踏出小门。


    走得火急火燎,忽而眼前多了一道女人身影,把他堵在门口。


    “你是何人!”冯先礼拧眉不再前行,极为警惕。


    眼看女人慢悠悠揭下面纱,那面纱底下,竟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那张脸钝刀子一样,割进瞳仁。


    “乔……乔逸兰?”


    冯先礼踉跄着后退几步,脚绊在门槛之前。


    她不是死了么?


    他使劲眨了眨发花的眼,头有些晕,但重新睁开眼后,她还站在那里——是人是鬼?!


    “好久不见,冯大人。”乔逸兰依然笑着,依然是轻声轻语对他说话,一如昔日。


    可此时看来,虽不似挑衅,却比挑衅更可恨。


    “你、你……”冯先礼乱了方寸,嘴巴胡须一起动着,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强行安定自己,终于,眼里猛地窜起怒意,咬牙切齿道:“你,是你!”


    定是这个阴险狠毒的女人,把他害到如此境地。他手指乔逸兰,双目通红。


    他要亲手杀了她!


    “长丰,拿我的剑来!”冯先礼站在门前,身后院里无一人影,不知在对谁下令,“长丰?”


    他回头一看,霎时脸气得发紫。一群白眼狼,等他东山再起,必将他们一个个打死,全都不饶!


    乔逸兰把笑意藏进眼睛,上前半步,探手轻问:“可要我为你去取?”


    若只听此言,那真是诚恳。


    “且等着,今日我定亲手将你伏法。”冯先礼约是被怒火冲昏了头,有些疯癫,丢下乔逸兰,跌跌撞撞又钻回了院内。


    一路扶着墙,喘着气,直奔正堂。正堂里一片混乱,他的紫檀椅倒在地上,断了条腿,最爱的那支黑釉玉壶春瓶也碎成几瓣。


    他跨过它们,走向剑架,毫不犹豫握住剑柄,拿起了剑。


    剑光冷冽。冯先礼甚是满意,以至于唇缝缓缓露了白。他抬回头,急不可耐去取那贱人性命。


    就当转身时,眼前横划过四个浓黑大字——


    “辅政安民”。


    那是二十年前,他治水有功,圣上亲笔所题,以示勉励。那时的他还未想过会有今天。走到这个地步,他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铛的一声,手中尚未暖热的剑,掉在了地上。


    冯先礼忽然似丢了魂魄,愣在原地,呼出颤巍巍几个字:“遭了,糟了……”


    他都做了些什么?


    思绪拉回,却并未拉回太远。


    他在做什么……


    他还回来拿剑做什么!


    方才出走的神魂眨眼汇成利刃,从头顶直直刺下,叫他背脊寒凉,四肢酥麻。


    冯先礼十根手指各自哆嗦,把剑一踢,急忙原路返回。糊涂!逃命要紧,谁还顾她乔逸兰。


    再出小门,乔逸兰早已离开。


    饶是冯先礼也难料,被她片刻耽误,会致自己落后百步。


    一众官兵将他围堵门前,长刀映出无数张他错愕的脸。


    为首的高坐马上,低眼紧盯着他向他走来,厉声道:


    “冯尚书,回去见皇上吧!”


    …………


    这回,皇帝下了狠心,要彻底清洗朝堂。


    冯先礼结党营私,恶行累累,终被斩首示众,举族流放北地,家产尽数充公。一干党羽相继入狱,有的公开问斩,有的则悄无声息毙于狱中。


    与此同时,皇帝下诏,由刑部与大理寺带头,重审因冯先礼等人造成的冤案、积案。


    若要待一切重归平静,想来还需几年时间。


    一日,大理寺卿李钧身体抱恙,孟文芝代他向皇帝汇报工作。去时,皇帝正在发愁。


    “不知陛下为何事忧心?”孟文芝问。


    皇帝听后,微松了眉头:“封赏的事罢了。”转而又陷回思考之中,“魏谦和他那门生,朕已厚赏。可这幕后作书之人,身份尚还是谜,朕已问过多次,他二人都绝口不提。若非此人作书抨击,将冯先礼推至风口浪尖,朕还真难动他……


    “你说,这笔墨之功,朕该如何奖赏啊?”皇帝问着,将手中翻旧的书册往前一推,推向孟文芝。


    孟文芝上前拿起,垂眸细看。


    他之前也曾读过《群蝗记》,虽是别本,但足见其文理俱惬,用意不俗。


    皇帝手里这一册,更是言辞犀利,作书之人心怀公


    义,但似被逼至了绝处,因而无所避讳,字字句句直中要害,杀机暗藏。


    孟文芝一折一折翻去,此书为作者亲笔写成,每个字都刻意改了形迹,显然是不欲让他人辨出身份。这本册子相比其它要薄得多,尤其精炼,应是一气呵成。不过也因如此,那人提笔时所含情绪和遣词习惯,都分明许多。


    莫名地,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孟文芝并未深思,只道:“陛下,此人既不留姓名,想来不重名利。如今朝纲已肃,法纪重振,百姓安居乐业,或许就是他想要的。”


    皇帝颔首:“爱卿所言甚是。”


    数日后,皇帝昭告天下:


    《群蝗记》一书,切中时弊,深具扶正黜邪、警醒世道之功。作书之人,特赐号忠义先生,以勉其忧民报国之心。然其人虽隐,功不可没,他日若愿现身,待验明身份,一应奖赏仍可兑现。


    富贵荣华就在眼前,却迟迟无人来认。


    市井之间,人们的话题逐渐从书本身,转移到了这位“忠义先生”身上。


    走在路上,总能听见几声议论。


    “你说这人究竟是谁?皇上要赏他都不出面,真是个奇人。”


    “功名利禄,恐怕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诶,老周,你家儿子回来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被唤作老周的人露出白牙,卸了扁担,走到那两人身旁,看架势准备好好聊上一番,“哎呀,我就说官粮那事儿,他绝对做不出来,是那群王八蛋拉他顶包……”


    孟文芝从旁经过,耳边几人的对话,让他渐慢了步子,心底多少有些触动。


    在协助彻查冯先礼等人罪案,将其一众绳之以法后,他未曾休息片刻,昼夜不分重理旧案,尽他所能,为蒙冤受害之人洗刷冤屈,伸张正义。


    最初大州河那些遇害的河工,也终于能够瞑目。孟文芝竭力陈情和争取,朝廷追发抚恤,并褒扬了他们的勇毅。


    还有听闻,冯先礼被抓回那天,好似神志忽然失常,时愤恨,时惊惧,口中竟断断续续,喊着乔逸兰的名字。


    可见他往日何等罪孽。害她至深,才会畏她如鬼!


    更可见乔逸兰,也许真的无辜……


    从旧案卷宗里,孟文芝看到了乔恒。当年便是他遭冯先礼构陷,被革去官职,缚于街口受辱,由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他是乔逸兰的父亲。


    如今,孟文芝为他讨回了公道,洗清了污名。仍记得乔大人恩德的祥符百姓,无不欣慰,甚至有人摆宴相庆。


    诸如这些案子,大理寺与刑部都在加紧重查,一桩桩一件件,若冤情属实,该归还的清白,定会归还。


    只不过……多年前的某一桩杀夫案,似乎不在重理之列。此案,已是定局,无从查证,更遑论归还清白一说了。


    孟文芝心如明镜。


    因而那份卷宗,他已有很久不敢去碰,也本就不能碰。它就躺在桌角、躺在他的手边,渐渐蒙了尘……


    忽一阵温风拂面,松解了他紧皱的眉头,被思绪浸染的眼睛里,重映上光亮。


    一抬头,枝头已见春芽。往上是蓝天白云,鸟儿高翔。


    寒冬轰轰烈烈地过去,春天静悄悄地来。万物都在向好。


    孟文芝独自走在路上。


    他仍在想,若是她还在他身边,若是她能亲眼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剧情剧情过过过下章至少能给文案剧情开个头吧,应该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