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案犯
松风茶舍, 登阶上二楼,至尽头往左转,是最后一间房。
卷了半边的布帘后, 木门紧闭,门环用红绳吊着一个青绿竹牌,上有两个墨字“勿扰”。四下极静时, 隐约可听见里面男女对话之声。
地上光条逐渐暗了,一只小虫隐身在黑暗里,嗒嗒嗒爬进门缝,从另一头出来,黑亮的甲壳便染上了彩光。
茶台上烛灯已熄,房间里昏蒙蒙的, 方正小窗框住的粉紫色朝霞,成了唯一的光源。
乔逸兰将目光从远方收回, 转至身前,不经意用手碰了碰茶盏, 茶水凉透了。林阔还在教她往后要如何生活, 丝毫没有该停下的样子。
从昨日下午他们就在这儿坐着,一直到现在, 凌晨, 太阳都将出来了。
林阔想她一直呆在青云寺, 消息不通,大事小事都与她讲来, 从冯先礼被抄家斩首,到她父亲受诬一事真相大白,再到孟文芝……作为朋友,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乔逸兰起初还觉欣悦, 后面听着听着,笑容不知怎的,变得有些难做。
“你走后这五年,孟文芝不曾再娶。他对你还有情意,你又何须把自己钉得太死。”林阔语重心长,折扇啪一声合上,反复砸在手心。
乔逸兰垂眼不语,端起冷茶咽了一口。
短时间内,她从林阔口中得知太多关于孟文芝和女儿的消息,腹内压抑的情感纷纷冒头。
好像冰封已久的湖面,被人凿了个洞,那些汹涌的深蓝色湖水,无法继续藏匿。
直面内心,她不太舒服。
“乔逸兰,你还愁什么?”昏暗中,林阔看见她半颦的眉,用扇子敲敲桌边,提醒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想去找他、想见孩子,不是吗?”
他放缓了语速,轻声道:“如今大患已除,没有那么多盯着你的眼睛,你谨慎低调些,回到孟府,与他们团聚,并非不可能。”
历经一番联手,林阔和乔逸兰友谊渐深。如今,他是乔逸兰唯一能放下防备,坦然相待的人。他知道乔逸兰在为何苦恼,有意助她解开心结。
乔逸兰却摇了摇头:“不行。”无奈又坚定,是经过深思后的回答,“就是由这般想法,我吃过一次亏,总不能再为着一点好,重走老路,胆战心惊地过日子。这不是办法。”
林阔听她话中意思,不免着急:“难道你要再拿命赌一次?赌这第三次,他们会判你无罪,还你清清白白回到家里,让你快快活活过下半辈子?”
以冯先礼为首的一干人等除去,并不代表所有困难阻碍都会随之一起消失。
没迈过的坎儿,依然立在那里。
林阔一直不同意她拿性命当做玩笑,更不支持她冒险去衙门自曝身份,只为换一份于今早已不再重要的无罪之论。
乔逸兰曾常觉世道不公,如今盼来了正理,关系父母亲人的大仇得报,恶人自食恶果,成功的味道令人着迷,可对失败的恐惧也同时在放大。
勇气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溜走。
“不赌。”她重复,“我不赌。”
乔逸兰强装硬气:“我没想见他,也不求回到从前。”错得已经够多,她实不忍与他再续孽缘。
自摸心口,时至此,她只对三人有愧。
一是受她欺骗和拖累的孟文芝。
二是身在襁褓便被她放下的孩子。
三是也许永远都摘不掉污名的自己。
眼下,顺其自然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尽可能远离他和孩子,不触碰幸福,便能规避危险,放弃为自己正名,好好活着,重新开始。
“回不去了。”她淡淡说着,仿佛真的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在乎了。
林阔是细腻的人,听得出她所言违心,却始终想不明白。
他轻“啧”了一声,身向前微微一倾,眼不禁望向窗外,漫天橙红入目,令人愣神。
思考中,他低声喃喃:“藕断丝尚连,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怎么就回不去了?乔逸兰也在想。
走在山路上时想,吃斋饭时想,抄经时想,甚至在青石佛像垂视的目光下,她依然在想。
她想回去。
但她既不愿背负罪名,束手束脚地活,又不愿浪费生的机会,再去碰一碰,看看衙门里到底会不会有人摸着良心为她说话。
心口硬石头堵着,
她说不通自己,自然回不去。
镗——
忽而,晨间梵钟敲响,不紧不慢,寂静山林里扑簌簌飞出几只白鸟。
镗——镗——
这三声空灵悠长,成群白鸟消失在天际,云丝缭绕,松枝晃着晃着,恢复了静止。
一句不露情绪的问话,在钟声散尽时,浮出水面:“你可想好了?”
这句话,把乔逸兰远走的神思召回体内,把她摇摆的身形牢牢定在蒲团之上,她一弯背,左右散落的长发间,露出两只贝壳似的肩头。
青云寺住持就站在她身后。
乔逸兰垂着头,良久,下巴朝胸膛的方向一点。
住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剪刀下去,便难反悔了。”语气分明沉稳,却让乔逸兰愈发心神不宁。
她总是患得患失,想得太多!
就在寺里藏下去,藏一辈子,放下执念,忘记烦恼,了悟生死,有何不好?
这是她数日里不眠,才为自己寻出的第三条路。
“我不悔。”乔逸兰道,目光擦过双膝,望着地面。
再一瞥身旁箩筐,里面叠放着剪刀和刀片,她深吸一气,闭上眼,挺直了身:“师父,拜托了。”
拜托她帮忙,剃去这三千烦恼丝,予她清静自在。
究竟是否做好了准备,乔逸兰也摸不明,只是跪坐在蒲团之上,静静等待,等待那一双手,趁她犹豫不决、尚未反应过来时,替她做下决定,推她前行。
一侧箩筐被挪走,里面铁片摩擦碰撞,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她开始紧张,身子有些发僵,双手按在腿上,微微发白。
老尼轻缓地,将她脸边头发握进掌心,很快,她的侧脸、耳朵,包括一部分脖子上的肌肤,都感受到了空气的清凉。
她在等那声“咔嚓”。
身后那阵似有若无的叹息,却先一步钻进了她的耳朵,扰动她的肺腑,牵扯她的心肠。
一刀剪下去,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往后,隐居深山,不染尘嚣,是她想要的吗?
自不会是——她还未到那般境界,仍是凡人一个,包着俗心一颗。
乔逸兰迟迟等不到那缕头发落下,于是仰头,看见了大佛无悲无喜的眼睛。木鱼恰在此时被人敲响。
她望着他,反被他看了个透彻。
这第三条路,她走得不顺心意,一点儿也不畅快。
说到底,还是被困住了。
细细地想,是被一把绣花剪、一条烂人命困住了。困在当年无助时的愤怒里,困在愤怒后的无助里,永永远远也脱逃不出。
不知怎的,这木鱼敲得愈发着急,响声一连串圆豆子一样灌进耳里,涨得人头疼,要从眼角逼出泪来。
乔逸兰眼前有些模糊,但省思依然未停。
五年过去,她借魏林二人之力,以两本书,帮助多少蒙冤百姓讨回说法,自己却难洗冤屈,身如飘萍,连与丈夫女儿团圆都不敢想。
从头至尾,皆因最初她手刃亲夫,那个和他爹如出一辙的恶徒,冯瑾!
如此,怎能甘心……
乔逸兰身子乍一个激灵,猛地回转过来,头发流水般从老尼指缝间溜走。
她与住持面面相觑,这才发觉自己失控,启唇正欲解释什么,被住持把话截去:“我便料到,今日会是你离开之日。”
老尼平静地注视着她朦胧的双眼。乔逸兰的目光亦在她身上,缓缓下移,看到了她空空的两手。
剪子还躺在箩筐里,原来住持丝毫未碰。
她终于知道了她的意思,有一瞬无措:“我……师父……”
她还是希望住持能够留她,可她给不出什么理由。
就在刚才,她生了反悔的念头。
“你心有挂碍,此时剃度,于修行无益。不如先了却尘缘,他日再来山门。”老尼只将身一侧,让出身后山景。
乔逸兰忽地有些恍惚,半梦半醒时,顺着住持的手,向门外远方看去。
老尼引领着她的视线,为她指出一个方向。
下面山坡,青云寺的正门外,一人牵着一马,马身连着车厢,正在候她。
乔逸兰半晌看清后,已有人为她绑好散乱的头发,披上她原来的衣物。
她好像忽然从一个孩子长大,玩耍嬉闹的时间已经结束,前方的路还很长,这一瞬间,她前所未有的清楚和明白:她不能就此停在这里。
“去吧。”老尼轻道。
乔逸兰闻声抬头,望向住持。
但见住持面色从容,颌首回应她的目光,后退予她更宽的路。
乔逸兰又一次将视线放远,眯眼望去——远方,究竟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
她缓缓起身,动作不大利落,犹豫着、试探着,极小心地迈出一步。
天光迎面打来,身体成了新破土的春草,不自觉向光生长,绿意盎然。
似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让她舍不得停下,忍不住继续,一步,又一步,步伐逐渐松快。
走至门前,她向住持深深道谢,多谢她这些时日的关照,多谢她指点迷津,给了她新的勇气。
虽前路未卜,她决定,要亲自去探一探。
“举手之劳,施主客气了。”
乔逸兰坐上了车。
山路颠簸难行,但终归是她的正轨。她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后来,她走下这载她出山的车子,踏入红漆大门,再出来时,受人盯着,钻进了另一个车厢。
厢内左右坐着两名公人,神色严肃,说是要向上递解,送她到宛平去。
乔逸兰点头,没说什么,心中却紧巴巴的。
一连跑了几日,终于进了宛平城,车厢外热闹许多,但车窗已被封死,乔逸兰无从观瞧,又倚回了原位,闭上眼去感受。
宛平,也是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旁道上似乎逆向行来一驾车,车里跃出一声稚嫩的“爹爹”,拖着的腔尾巴一样拉长,勾在了她的车上。
他们两车错开已久,乔逸兰还在回味方才的童音。
多会撒娇的小孩儿。
她睁开眼,眼前那两人死气沉沉,唯独她带着笑容。她想起了她的孩子,他们不会懂她的感受。
那一声“爹爹”,牵起她为数不多的、关于女儿的回忆。她反反复复在心底过了许多遍,直到余音消散,那些回忆不再生动,才叹着气,摩挲衣服转移注意。
不能与声音的主人同路,着实可惜。
与他们背向而行的那驾车里,小孩攀着爹爹的手臂,把他袖子都捏皱了,被轻推开,很快又凑过去,摇起他的手:“爹爹,明日带我去游湖吧,求求你了。”
男人无奈,忍不住笑:“乔盈飞,湖上冰还未化干净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乔盈飞黑长的睫毛垂下,扣着他的手指头:“好看的……爹爹都好久没陪过小飞了。”
她这模样一摆,孟文芝心又软了:“这么委屈?”他开始反思自己近来可有亏待她。
“嗯。”乔盈飞点头,小手淘气得不行,摸过来掰他指甲盖。
孟文芝连忙抽出手,把她揽在自己身侧。
他总以为她长大了,但此时低头看她,还是小小一个,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不过比怀里抱着的婴儿强些罢了。
“让祖母陪你可不可以?”他试着商量。
“不可以。”乔盈飞一口回绝。
最近确实是太过繁忙,疏忽了她。孟文芝反省着自己,便依她的意思,明日抽出一天空子陪她,别的事,先往后推。
在乔盈飞软磨硬泡下,孟文芝答应了她的请求,并约定好,明日清晨就出发,今晚须早点熄灯睡觉,不可贪玩到三更半夜。
若明天返回得早,他在大理寺那边事情,兴许不会耽误太多。
这晚,乔盈飞溜出房,见书房还亮着灯,便去寻孟文芝。她端了一杯茶,认认真真地,要去孝敬他。
书房的门虚掩着,乔盈飞凑过去,用脸蛋推开一条缝隙。
从门缝里瞧见,孟文芝坐在桌案之后,桌面上几张纸被他翻来翻去,但他神情并不严肃——不是处理公务,可以打扰。
这便用肩膀一顶,钻进房里,蹑手蹑脚走向孟文芝:“爹爹。”
孟文芝听这声唤,有些惊讶:“小飞?”天已黑透,她早该休息了。
他看着她绕过长桌,来到自己身边,踮脚把茶杯往桌上放,一面说着:“爹爹喝茶。”
乔盈飞个子不够,手也短小,茶递得费力,刚巧窗外有猫蹿过,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幸而孟文芝眼疾手快,把杯底托住了,才没有泼洒。
他还觉欣慰,为不浪费孩子的
心意,先喝了一口,再将杯子放回桌上。
乔盈飞趁此问:“爹爹在看什么?”
孟文芝不做遮掩:“这些,是你娘之前写给我的信。”说时,翻动了页子。
这一叠旧信,是他无意中翻出来的,都是出巡祥符那次,乔逸兰守在家里给他传的信。
当年只当寻常家书,不觉有多珍贵,随手夹在了书中,今日里再发现,哪怕仅三五页的光景,也叫他舍不得放下。
“写给我的呢?”乔盈飞好奇。娘亲又把她漏下了。
孟文芝解释:“那时还没有你。”
乔盈飞眉毛一挑,挺着胸脯说:“那爹爹念一下,让小飞听听娘亲跟你说什么。”
“大人间的话,你听不懂。”孟文芝怕她又缠着他不休不止,连忙拉走话题,轻声训道,“白天你跟我做好了约定,为何现在不睡觉,还穿得这么薄,出来乱跑?”
“我睡不着,想明天快点到。”她一想明日爹爹陪她游湖,就激动难耐,黑咕隆咚的房间里,一个人也能呲着牙齿嘿嘿地笑。
孟文芝不欲追究,一面听她说着话,一面起身去为她拿外衣。
回来时,乔盈飞竟已爬到桌子上坐着了——又是踩他椅子上去的。
孟文芝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在不远处揽着衣服,看着她的背影,沉声提醒:“乔盈飞。”
熟料,这一声险将乔盈飞惊倒。她扶稳后匆忙回头,转过来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面露心虚,十分反常。
孟文芝一眼便知,她坏事了。
正欲上前探个究竟,乔盈飞跳下了桌,碎步跑过去挡在他身前,开始闹着要睡觉。
孟文芝先把衣服给她披上。身前那张小脸鬼精,以他的经验,她嘴里的话,只能听七分。
衣裳理好,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只消再往那处走近几步,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盈飞却攥他攥得紧,手心又湿又凉,还未到桌边就不愿再走。这家伙方才还乐着,一转眼笑不出来了,孟文芝比她还紧张。
所幸就算止步于此,这距离也足够看清。思想间,祸事入目,眼前白了一瞬,紧跟着头也有点晕。
怒意和要做慈父的理智在打架,他是唯一的受害者。
乔盈飞感知到什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孟文芝则沉下脸,甚而唇上血色都已褪去。
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自己走过去——
桌案上,茶杯已被扶正,茶水却收不回去,前一刻还拿在手里的信纸,这会儿被水浸了个透彻,上面的墨字晕开,无法再分辨。
他下意识想叹气,可竟连气息都忘记怎么吐。
就这么左右看了看,找不到一块布,便拿起崭新的宣纸,默默去擦。
纸吸了水,染成灰黑色。一张又一张。
“对不起……”
乔盈飞愧疚的声音响起时,孟文芝仍说不出话,但还是放缓了动作,抬眸看向她。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不敢走,也不敢靠近。
她知道,娘亲很重要,关于娘亲的一切都很重要,她做了坏事,爹爹很生气。
一时间,孟文芝脸上闪过千百种神色,最终,没办法地对她笑了笑。
“我本还想考考你,这上面你识得几个字,看样子,你可逃过一劫了。”他开着玩笑,并无埋怨的意味。
乔盈飞还是低下了脑袋。
待孟文芝简单收拾好,抬眼又见她一副知道错了的模样,遂招手让她过来,来到自己身旁。
他告诉她:“没事。”
还告诉她以后不许这样爬,摔倒了可没人能替她难受。
告诉她他要是想她的娘亲,闭上眼睛就能见到,才无需这几张纸。
“爹爹没有怪你。”他把乔盈飞抱起来,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乔盈飞脸埋在他肩上,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好了,回去睡觉吧。”
孟文芝送她回房,因担心孩子多想,一路尽量作得宽容,作得不在意,不小心用力大了,就显得有些刻意。
乔盈飞躺在床上,心里更加愧疚,在孟文芝即将转身那刻,终于憋不住叫了他:“爹爹。”
她犹豫着,小声地问:“明日,还去游湖吗……”
孟文芝一愣,旋即回得肯定:“去。”
他笑了笑:“东西都备好了,怎会不去?”缓缓说着,去熄了灯。
“安心睡吧。”
…………
翌日清晨,天大好,新草微潮,散发着芬芳,燕雀翅膀一拨,凉爽的空气水波般漾来,沁人心脾。
家门前,孟文芝扶着乔盈飞上车,自己也准备坐进去,忽而见有一大理寺的差役骑着马,在向他靠近。
这人他虽有些眼熟,但并未在意,他已提前派人传过消息,今日告假,不去大理寺办公,想来,人应不是找他的。
遂抬手撩起帘子,恰在这时,身后一声响亮的“孟大人”,把他叫住。
孟文芝眉微皱,刚踏上踏阶的脚,又踩回地上。
“何事?”竟找他找到家里了。
乔盈飞从窗子里看爹爹。孟文芝转走目光,有点躲的意味,却也不看那差役。
只听他道:“李大人外出,刘大人染病,今日都告假不在……”
倒是不巧。
孟文芝面带疑问:“我也请了假,你寻我作何?”
那人走近了些,态度认真,不绕弯子:“大人,地方递解的案犯,需我寺接手,人已经押到了。”
这一听,不算重要,孟文芝回道:“大理寺那么多官员,怎么,他们管不得?”
“此人情况有些特殊……”
不待他说完,孟文芝便知他的意思:“暂且押着吧,明日再论。”
反正难办的事,早晚得落在他身上,不差一日两日。
“啊,是!”差役应。既通知到位,便不好再多打扰,这就准备离去了。
“等一下。”
孟文芝忽而开口,唤住他。
“那是什么人?”他没忍住问。毕竟已被人寻到这里,给点儿指示,回去他们也好做事。
“回大人,一个妇人,具体身份还待调查。”
“犯了什么事?”竟能至层层递解,交到大理寺审理的地步。
“说来复杂,据此人交代,她失手杀了自己的丈夫,逃亡多年。如今虽是主动投案,口中却一直喊冤。
“相关卷宗还未送至,王寺丞正查着别的线索,只是觉此案蹊跷难断,才命小的先来知会您一声。”
孟文芝眼眸微动,捉住了几个字眼,就不肯松手。
妇人?杀夫?
逃逸……
自首?
怎的这些词组在一起,拼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不过片刻恍惚,身似成了干涸的木桶,里面有一尾灰鱼挣扎摆动,撞得他咚咚咚地响。
倘若这猜想是真,那老天开的玩笑,未免也太大、太大……大到说残忍也不为过!
孟文芝差点没站稳。
很快心中转为恐惧,他怕是空欢喜,有意压下那念想,只当不会是她,强迫自己好奇,究竟是哪个女子这般有才,还敢循着他妻走过的险路走。
这人,他须得去见识见识!
他佯装镇定,笑不像笑,问:“可知她的姓名?”
声似含着冰块儿,忍着不露心间
异样,却掩不住眼里的错愕和……些许期待。
而耳旁纷乱无比,胸膛里依旧扑腾着,一阵阵闷声,伴着鱼鳞刮蹭脱落的声音,宛似沙沙雨响。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慢慢站出一个瘦长的字:
“乔……”
耳内霎时出现了嗡鸣。
后两字再也听不清,可那连头发丝都分明的人,已然现在眼前——那是她,是乔逸兰。
孟文芝在清醒和昏沉间左右摇摆,神思时而明亮,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不敢相信,昏沉时他难以接受。
只能抖着气息,对那差役道:“叫什么名字?你再说一遍。”
差役有意抬高了声,字正腔圆:“大人,那妇人名为乔逸兰。”
乔逸兰……
孟文芝紧闭的唇颤抖着,在心内跟他一起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落,但气未松。
五年折磨过去,这三字从别人口中说出,他觉得陌生无比。或是重名?或是旁人顶替?
她不是已经……
可她曾成功逃过一次,再这么死里逃生一次有何稀奇?他试图说服自己。
“大人,您可有要吩咐的?”差役见他蹙着眉,陷入思索,却迟迟不等回音,便主动开口。
孟文芝闻声蓦然惊醒,天光将眼一刺,人忽地成长许多,不再自顾自挣扎,胸膛一起一落,神情更为肃穆。
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去看答案,何须纠结!
他硬声:“你且回去通报,说我即刻便到。”
“是。”
孟文芝吩咐清岳,让车夫赶往大理寺,越快越好。他一刻也等不急!
满心焦灼上了车,得了时间继续思量,才刚闭眸,混乱的想法便占据头脑,正当要交战,有人碰了碰他。
车子行得飞快,路也不平,车厢异常颠簸。
乔盈飞脑袋缩回车帘内,抱着一早准备好的吃食,声音里蹦着石子,问他:“爹爹,这是去哪?不去湖边了吗?”
孟文芝这才想起她,也是刚意识到,这一趟,他们原是要去游湖,连忙分出神来,向她道歉:“盈飞,对不起,爹爹今日要食言了。”
乔盈飞许是被车晃得难受,目光呆滞,没说什么,倒头窝进了孟文芝怀里。
终于赶到大理寺。
孟文芝火急火燎下了车,听得禀报,人犯正在公堂待审,便匆忙向里面走。清岳在后跟着。
不小心被带过来的乔盈飞尚在状况之外,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孟文芝低头,见身边丢了人影,连忙回身,无奈之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衣服上纹路因疾走而搅得凌乱细碎,他一路不带喘,直到看见大理寺公堂的大门。
脚步慢了,也沉了。
好像知道累了,朦胧的感官逐渐恢复清晰。色彩、形状、气味……一个个破开了迷瘴回来。
他看到——
血口红框的正中,跪着一个女人,似受困樊笼。
她虽在奋力挣扎,试图摆脱桎梏,身形不停地扭动,但他还是仅凭背影,一眼认出了她。
她急得淌了汗,温热的气息融进空中,和风一起拂来。
看到她的一瞬,孟文芝视线凝滞,怔怔望到眼睛酸涩,风抱面的那一刻,更是连呼吸都忘却了。
久梦乍回。乔逸兰还活着。
这竟是真的……
她还活着。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呼,终于到了……
第102章 升堂
“孟大人稍后便至, 待他亲自审你!”
寺丞听了差役禀报,正言厉色道出此话时,乔逸兰的梦, 终于醒了。
只听话声起伏,人先抖出一身冷汗,回音绕耳, 才后知后觉,孟文芝要来了。
他们竟要见面了……
乔逸兰睁着一双眼睛,瞳孔缩成一点,呆愣愣盯着森冷公堂的最远角。
呼出的气,成了稀薄的雾,漫过她, 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她弄不明白,哪里会知道, 自己的案子到了今日,会变得如此严重, 须得移交大理寺处理, 须得劳烦大理寺少卿到场,须得让他们口中的孟大人……亲自来审。
提起他, 一霎时分寸大乱, 眼前尽是重影,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夜,孟文芝夺走她的匕首, 戳破她的谎言,冷声逼她将一切坦白。
他满目失望,望着她,气愤到攥紧了拳却依然无计可施——那才是他的本能反应, 是他最真实的流露,不含丝毫掩饰。
乔逸兰记了这么多年。
她的爱、惧、亏欠早已缠绕在一起,化作砖,化作泥,筑成一座高墙,挡住她总想向他望去的目光。
她该怎么见他?她根本没办法面对他。
甚至觉得,就算真的死去,也好过让孟文芝发现她还在这世上偷生。
一路虽然辗转,乔逸兰尚还能强自镇定,怎想眨眼人到了大理寺,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事态已非她所能应对,理智也难敌昔日留下的阴影。
曾经她无数次预想他们的重逢,可这一日真正到来时,是如此令人猝不及防。
现下,她唯有害怕了。
怕极了再相见,他会投来满是寒意的眸光。
怕他就这样认定,认定她胆大包天,死不悔改!
她从来都是这般想得又多又细,矛盾、纠结,像一团乱线,可若要拆解,便免不了反复地进退。因而,后悔之后,总还是后悔。
乔逸兰双唇虚张,再无法冷静。
汗细细密密地沁出肌肤,她匆匆忙忙地想:不能在这里见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见他!至少要等尘埃落定,等对错彻底分明……
于是急腾腾站起身,竟欲就此离开。然她走进大理寺的门,正如羊入虎口,鱼游釜底,哪还有可脱逃的机会。
人方高了半截,就被左右差役持棍拦下,压着肩膀,扑通一声强按在地上。膝骨砸在石砖,皮肉间蓦地涌出些热意,泪失控地洒了两滴,一时半会儿,脑海之中,除了疼再无别字。
便是这样,乔逸兰拧眉忍痛也不忘挣扎:“我不见他,不能让他审我!放开我,放开我……”
她苦苦哀求着。纵她假死逃遁多年,婚书已成废纸,可她与孟文芝夫妻一场,种种牵扯到今日,还如何断得干净?他怎能不顾回避之制,竟欲亲审此案——这于法不合,于情……于情何堪!
见这自首的女人言语中掺了悔意,在堂上吵闹不停,王寺丞皱下两眉,心中颇为烦闷。
本想只与孟大人知会一声,走个过场,就自行将此案了结。虽案情尚不明朗,但她一介妇人,仅凭手刃亲夫这一条罪行,便难逃一死,这已是铁案,断起来还不容易?
却是没料到孟大人突生兴致,竟要亲自前来……唉,无妨,候着就候着吧!
他低叹一气,站直了身,斜眼望着乔逸兰,警告道:“既已到了这里,就别提后悔二字。给我安生跪好,休要再闹。”
正在此时,他话音之外,隐约多了一串慌乱的靴声,急似雨点。
寺丞本还欲多说几句,意识到后,不得不先闭上嘴巴,只听:
“孟大人到——”
衙役高声传喝。乔逸兰不及细思,习惯性循声抬眼,便见大堂深处的松鹤绢屏上,透出一道人影。
失神时,这位大人鼻唇渐已出屏。
高山低峦走入眼中,乔逸兰终于反应过来,心中一滞,浑身皮肤猛地冷了片刻,紧跟着又滚烫起来,把一张惨白的脸烧得通红。
她连忙放弃挣扎,不再与几名衙役对抗,把身子弯下来,双臂撑着地,头也埋在身前,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
奈何此地空旷,怎样都是徒劳。她就像那纸上的一笔浓墨,尤其抓眼。
周遭阒静。众人屏气敛声,唯乔逸兰慌至极点,鼻息颤抖,才引得空气缓缓流动。
……嗒、嗒。
须臾,脚步自屏风后转出,一声重,一声轻,踩上乔逸兰的心尖儿。
她双耳微动,胸膛充水般迅速膨胀,绝望地闭紧了眼
——孟文芝你怎么!怎么真的来了……
细长眉拧作川字,淡白唇绷成一线,乔逸兰愁容难藏。
今时他如何看她?是同她一样,念着他们的旧日真情,还是早已恨意满心?会不会气她不争,会不会嫌她面目可憎?
紧张越过了界限,所有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就连发丝的轻微拂动,也听得好比狂风穿林,震耳欲聋。
而屏前,孟文芝似乎站定了一刻。
他目光深沉复杂,黏着在这个惊慌失措、已在他眼皮底下,还妄图遁形的女人身上。
他重又迈了步,视线不移,慢慢地继续走动,直走到公案之后,坐在那海水旭日图前。
专将酸枝抚尺推远了些,将身子挺直了些,半晌过后,他颊色微红,眉深蹙,眼不眨,终于启了双唇:
“抬起头来。”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如热浪打在她身。
乔逸兰只觉头顶烧灼无比,方才知道,自己正被细细瞧着,顿感毛骨悚然。
孟文芝竟能将话说得那般平静,反观她,鬓边湿润,发根汗流似蚁爬。
她心如擂鼓,咬紧了牙齿,只将头埋得更深。
一侧案席,王寺丞见状,欲图替孟大人施压,命身旁衙役冲她高喝:“大人已经发话,还不抬头!”
乔逸兰实在惶恐,吓得肩头一抖,气息全乱了。
孟文芝转眸,以眼神制止衙役,又回正目光,仅问她一人:
“叫何姓名?”
乔逸兰闻声一愣。
姓名……
他竟问她姓名?
因何要明知故问,装作认不出来?偏她也知羞赧,名字就在嘴边,却一时难以出口。
汗挂在下颌,盈盈欲滴。她撑在地面的手,渐握成拳,指节抵在石板砖上,靠疼痛换取片刻清醒。
一众人跟着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回应。公堂内静得出奇,唯有呼吸声纷杂,此起彼伏。
王寺丞在座中转了身,尝试缓解尴尬:“孟大人,此妇名为……”
“让她自己回答。”寺丞话刚出,孟文芝立即抬掌,沉声打断。
他倾身向前,目光紧锁住她。
可得仔细听听,这个消失了五年的人,打算如何在自己面前说出名字,承认身份。
但见乔逸兰身形微微摇动,好像在思考衡量着什么。
那两把倒扇一样的眼睫,慌慌张张地扑闪,她左看、右看,就是不敢抬起来,往上看看。
在他的注视下,乔逸兰倍感不适,自知多拖无益,若不如他所愿报上姓名,恐怕时间就会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她吸了口气,轻轻呼出来,又把身子伏低了些,艰难开口:“民妇……姓乔,名逸兰。”一想是谁在听,喉咙都紧了几分。
“乔逸兰。”孟文芝紧跟着重复。
他高坐堂上,声音远比她洪亮,单靠重且清晰的咬字,强盖住不稳的气息,就是要传入她的耳朵:“好啊,好啊,乔逸兰……”
他似笑非笑偏过脸去,独自出声咂摸。而乔逸兰仍低着头,垂望地面的眼睛染上迷茫,听不出这是何意味,心头一片惘然。
她极力思索,孟文芝在想什么?
——他在想,眼眶为何突然酸热;
在想怎么忽地口干舌也燥,连指尖都发木;
想这个女人好狠的心!
想她亦有她的难处……
想何不把人遣散,只留他们夫妻两人独处?
“大人清誉在外,素来秉公持正,无私无偏。只是民妇此案微妙,今日之审,恐为大人招来瓜李之嫌,损伤声名……民妇便斗胆一语,恳请大人,自珍为重。”
孟文芝神思渐渐回来,疑惑地定睛望去。这闷哑的声音,原是乔逸兰发出来的。
她连头都不愿抬一下,问她名字还要犹豫半天,现在啰哩啰嗦绕着弯子说这一通,就为告诉他亲嫌回避?
这般想着,目中已露不悦,失望之余,他还是不动声色,左右各扫了一眼。
时至今日,大理寺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五年前的旧事已经远了,谁会知晓他二人的关系。
这些人,坐着的站着的,一个个眼含清辉、老实单纯,怎可能猜得到,他大理寺少卿早逝的发妻,此时就在这公堂的正中央,就在他对面。
孟文芝谈不上喜悦,忍不住在心中冷哼。
她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思为他忧虑……好一个秉公持正,好一个无偏无私,何不直接斥他糊涂,骂他昏聩。
倒是提醒了他,该把这夫不识妻、妻不认夫的戏好好演完,也让乔逸兰看个清楚,如今的他,才不是什么荒唐的大公之人,不在乎声名,更不需要她处处为他打算,时时想着牺牲!
这一回,他拼死,也要保她活。
孟文芝挺直背脊,容色凛然。
他盯着乔逸兰的头顶,刻意沉下声音,慢条斯理道:“本官自有分寸,无需你来操心。”
言外之意:今天,为夫就在这儿坐定了。
他唤清岳来到身旁,命他带足人手 ,速将各处通道封锁:“公堂审案,任何人不准靠近。”
此话方落,周遭涌出许多人影。清岳引着两队衙役,到各口立定把守,顷刻便将公堂围得密不透风。
坐在一旁的王寺丞顿觉胸闷气短,空气似乎正在升温,他顺了顺心口,抬眼,见那女人也在小心翼翼地借袖拭汗。
再转眸,孟大人唇角微勾,眼中却并无笑意。
寺丞看不明白,暗暗收回了目光。
此时,公堂内外,一片肃静。静到能听清房檐上究竟站着几只麻雀。
静到乔逸兰每一声无措的轻喘,都清晰地流入孟文芝耳中。
他痴望着她。
只把惊堂木轻轻一搁,凝声开口:
“升堂。”——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对不起,突然又来了很多事情,再加上这章有点难写,中途推翻了几次,就耽搁到了现在,不好意思!T-T
第103章 倾诉
“乔逸兰, 抬起头来。”
“乔逸兰,本官准你起来说话。”
“乔逸兰——”正欲再发令,孟文芝突然收了声。
他的要求一次次被她无视。
而她看起来, 也越发不安。
孟文芝觑起眼,长指摩挲着醒木滑润的棱角。余光之中,王寺丞正愤愤盯着乔逸兰, 急不可耐想替他将人发落。
就说这威严被她挫得厉害,连旁的人都瞧不下去。
罢了、罢了。
他挥手:“取软垫来。”
不过多久,一瘦高衙役拿着他要的东西走进视线。
孟文芝微扬下巴,向前方示意:“给她。”
面前不远,乔逸兰似入了迷,仍在推聋作哑。
适才她太过紧张, 落了一身汗,现在得空喘息, 背上潮湿的衣物转凉,反倒让人更加精神, 五感六觉都开始活跃。
忽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向她靠近, 方一眨眼,一条烟红色长垫展开在她身前。
乔逸兰低垂着眸, 对着那上的暗纹发怔片刻, 大概懂了他的意思。她提膝, 向前挪了两步,把垫子跪在双膝之下 :“谢大人。”言罢, 局促抬手,在微湿的鼻唇间蘸了蘸。
正在这时,王寺丞朝后仰身,低声对一旁衙役吩咐:“去问问她的文卷何时能送到。”
“不必了。”熟悉的声音从上传来。
衙役脚步一滞, 定回原地。
不待寺丞露出疑惑,便听他接着道:“你的案情本官早已知悉。”
他未看旁人,是在对那犯妇说话。
孟文芝强压心绪,皱着眉毛,双眼因载着一个千百日夜心心想念的人,一刻也舍不得眨。
再开口,语音是强作的稳缓:“乔逸兰,今日本官在场,你有什么话,尽可陈述。”
这一句小心翼翼,含着只对她的千言万语,藏着两人之间贯穿许多年的遗憾。
怎知,偏让乔逸兰在恍惚间,忆起了当年——
他们夫妻缘分险些断绝的那日,他就是用这般语气,问她:“你有何苦衷?又因何委屈?”自那之后,他望她的眼神,就像望着一个陌生人……
不愉快的回忆强势挤进脑海,乔逸兰重想到那日的声音,想到那日的每一处细节,呼吸陡然加速,喉间都能感受到心脏跳动。
身下的影子摇摇晃晃,她两眸颤动不止。
孟文芝却难望见她的神情。
单看她头发落下一缕,在脸前随倾斜的鼻息轻晃,还不予他任何回应,孟文芝替她着急,眉越攒越紧。
乔逸兰,你还犹豫什么?
“此时不说,往后可难有机会。”他手握成拳,极尽所能提醒、暗示、催促!
奈何乔逸兰首要的身份,还是那自首的逃犯,
率先引动的,也当是满心悔改之意。她道:“自知行凶害命之罪,百死莫赎……”
“人谁无过。”孟文芝从案后站起,几乎是下意识接话回她。
乔逸兰心神一抖。
孟文芝后知后觉言语有失,连忙找补:“幸而你迷途知返,主动投案。当然,若其中真有隐情,大理寺绝不枉纵。”
却有谁能料想,他此刻的心慌意乱,竟是因那难以自控、几欲跳出的偏袒而生。
五年,如水慢流,如钝刀磋磨,时间之下顽石尚能改形,更何况人。
他们都变了,不同于往昔。
孟文芝早已恍然,这世上黑白都不绝对,对错也并无标准,有时,合该容情。
乔逸兰亦从血泪经历中吃足了教训,深深记下当言之际,断不能再做哑巴。
既有机会递来,她一定捉住不松:“大人容禀!”她霍地扬声开口。
“准。”
得了大人一声准,乔逸兰理了思绪,胸中过往如书页般缓缓翻过。
万事开头,总是艰难。她沉了口气,试着先从最寻常处说起:“民妇今年,二十有八,开封祥符人氏,父亲曾任祥符县令,母亲乃……”
笃笃笃的叩桌声连续响起,打断了她的话音。坐在侧席的王寺丞向前倾身,语气略显不耐:“闲言少叙,只说你案情相关。”
“无妨,本官给她时间。”
听得孟文芝的声音,乔逸兰紧绷的两肩悄然松下几分。
她原还逞强不愿见他,撑到此时,竟开始觉得庆幸,甚至想要从他的言语里,寻找哪怕仅剩丝毫的旧日温存。
只要能与他共处一室,只要他还站在那里,无需他言语,也无需他做什么,乔逸兰至少可以骗过自己,她并非独身一人面对这一切。
幸好、幸好他来了。
寺丞被孟文芝一语压下,堂上重回肃静。
正因周遭无声,乔逸兰更能清晰感知,这里有无数道目光交错投来,长钉一样,一根根温柔地插在她身。
她忽地晕眩,眼前有一刻不能视物,匆忙凝息定了神,才能继续:“民妇出身虽寒,但门风清正,自幼便得父母悉心教导,以仁持身,以善立心……那时,家中双亲尚在,也都还康健……”
话音渐为低落,早年家宅的光景却开始浮现——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父亲、母亲,以及年少时的她,所有皆宛然如昨,不曾褪色。
画面过去,游魂归身,乔逸兰的世界又重回朦胧。
待再次开口,她便从一个青涩的姑娘说起,说到弟弟降生、母亲离世,说到父亲蒙冤,含恨而终,胞弟惨死歹人之手,直说到今时今日今刻,她身负罪名,愤愤地跪在这堂中央……
她是想抛却情感 ,理智地道清每一言、每一语,可总还记得身边有个他。
孟文芝在听,她又怎能忍得住不去对他倾诉。
乔逸兰声音愈发悲切,恨不能就此将自己剖开,露出内里给他细细地瞧,看看她的那些苦衷和委屈,究竟值不值得他在公正二字之前,为了她,有一瞬的迟疑。
偌大的公堂里,气息混浊、凌乱。
有一衙役听得出神,堂棍从手中倒了下去,“咚”一声响,引得众人一惊,纷纷向他投来视线。
他迅速弯腰捡起,方挺胸站好,本想假作无事,熟料目光所及,竟是一双又一双湿润的眼睛。
这样一来,场上谁还能再装作镇定。
“唉!怎有这般可怜的人。”王寺丞也偏过头去,暗擦眼泪。
唯有孟文芝,先在那犯妇说得最动情之时,就转过了身,无人可观他此时容色。
他不发一语,默默地听着。
心内翻搅,满是酸楚。
胸前颈下闷堵,他却极力压着呼吸,去掩盖自己的悲伤气塞 ,两眼透过厚厚的水膜,无目的地在那幅海水旭日图上乱扫。
然何处是红日,何处是波涛,他早已分辨不清了。
为何乔逸兰的语气那般小心,情绪那般浓烈,为何含着无法忽略的歉意,好像在讨他的原谅……讨什么,他又没怪她!
孟文芝胡思不止,独自挣扎着,而她纤细声音一亮,他的眼瞳就又定住,连人也不敢动分毫,生怕微微一晃,就晃出几滴伤心的水来。
在一片潮湿里,在压抑的呼吸声中,乔逸兰粉唇轻启,接着陈述衷情。
又说到,自己是如何与冯瑾结识,如何受他诱骗,如何被他弃如敝履,说到那一个晚上,他凶相毕露,欲对她行加害之事,却最终害人害己!
对这些故事,乔逸兰早已麻木,甚而能够抽出一丝神来,在大家窒息沉默的时候,缓缓抬起眼眸。
入目,先是孟文芝的深黑靴尾,才让她心安定,睫毛颤颤地掀,视线一寸一寸往上爬,沿着衣角,看见他背在身后的,烧得鲜红的掌心。
他背脊绷得很直,微仰着脖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暗自猜思,不提防身后遽然一声携着愠意的惊呼:“孟文芝!”
乔逸兰身一震,连忙俯身低头收回眼光。动作仓促,气息不稳,话音就此断了。
是寺丞先回了头,诧异道:“李大人?”慌忙站起了身!
只见大理寺卿竟被拦在门外,横眉竖眼,目光直钉堂内静立的那道身影:“你这是做什么!她可是你的——”
“寺卿大人!”
清岳急叫住他,张着一臂,攒眉低低求道:“大人,孟大人与她情深意重,给他一个知晓真相的机会吧!”
身边开始混乱,孟文芝却置若罔闻。
他仰面向天紧眨了双眼,吸气、正色,旋即转过身,暗眸低垂,避开一道道视线,平静地对堂下言:“继续说吧。”
乔逸兰听后一愣。
她亦想抓紧时间,速速将话道完,只是所剩之语,都聚在最伤情处,再一开口,便无法自控地哽咽起来,难以成句。
可她又必须得说得清晰,好让旁人全部听到,听进耳里心里。
她把手按在腿上,用指甲使力拧掐,终于能逼出声来:“民妇夜夜惊梦,白日里缠身的,也是懊悔、后怕……可扪心而问,民妇能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迫不得已。
“藏匿数载,本可苟全性命直至终老,而今自投罗网,亚赛自取灭亡……为的,就是来问问各位公明的老爷!问一问倘若追根溯源,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我本就没错呢……”她满腹心酸委屈,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又颤又轻,一睁眼,连着打在布垫上几滴热泪。
在她哭诉之时,堂外,压在清岳臂上的力松了些许。
李钧安定下来,虽不接受自己身为大理寺卿,还被拦门外的事实,却也乖谬地想将眼前一幕细看究竟。
他止步风中,眉眼沉沉凝视正前。
那里女人余声一散,又是死寂。
王寺丞不好再落座,惶恐地背手踱步,心还在想,幸好今日有孟少卿及时介入,这样麻烦的案子才没砸在他的手里。
思忖间,一记深重的鼻息倏忽灌进耳中。
循着声响转头,便望见远处孟文芝透着疲色、迷茫的两眼。
他已许久未曾开口,只站在案后,对着面前这一片混乱发愣,回味着一些声音。
方才乔逸兰所言内容,早已超出案情。这个
一向惯于隐瞒的人,似乎也在借此机会来向他吐露心腹、彻底坦白。
一番话听得他甚是心疼,可他终究无法予她一个结论。
他反复想了许久,最后,又窘迫地回到原点:“乔逸兰,抬起头,看着本官……”
数年未见,他对她思念之深,日日盼望能再睹她真容,难道她就不想看他一眼么?
她竟明着拒绝:“大人威严在上,逸兰不敢。”若是相视,还如何自持。
这么几次三番当面抗命,到底不成体统。寺丞看不下去,正欲开口训她几句,余光扫见一团小小的黑影在诡异地挪移,待转过眼来,目标已然遁在桌案之后。
第104章 对峙
“孟大人?”
寺丞警觉地盯着那里, 张了张嘴,试图提醒。
孟文芝本还不解,只是无意往旁迈步, 在听见堂侧小门里传来“盈飞盈飞”的呼声的那刻,右腿便撞上了结实的一物——
糟了。
半大的娃娃一屁股跌倒在他脚边,弹出小小一句“喂哟”。
孟文芝急把她从地上捞起, 用气声问道:“你跑来作何?快回去。”
乔盈飞却有自己的想法,偏要往公案底下钻。不得已,孟文芝弯腰拦住她。
见她挣扎,他就把她抱起来。乔盈飞很是不愿,小身板硬挺挺的,被孟文芝巧施力折出几道弯, 按着坐在腿上,两只乱推乱拒的手也被握住:“爹爹我想……”
所有人都看过来, 孟文芝不能再容她把话说完,严肃提醒:“听话, 等爹爹忙完, 现在不许闹。”
话一落,乔盈飞抿住了嘴, 眼睛越发水灵, 这下好了, 人整个栽进他怀里不愿松手。
他颇感无奈,垂眼, 终于发现了滚在桌下的小纸包,登时恍然这孩子是冲它来的。纸包里装着酥糖,原为游湖而带,许是方才不慎, 从身上何处掉了出来。
他斜身去为她捡,动作间,乔盈飞两手紧揪着他的衣服,竟也不惧生人,鼧鼥鼠似的探起了毛茸茸的脑袋。
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慢慢定在了一处。
浅灰色的眉毛皱下去,又被这双尚带肉窝儿的小手抹开。
再一眼,乔盈飞脸蛋乍红,又惊又喜脱口便欢呼:“是娘——”孟文芝立即捂住她的嘴巴!
“亲!是娘亲……”热烈的喊声依然控不住地从指缝外冒,她蹬着两腿,身直往前挣。
“乔盈飞!”孟文芝将音量压得发震,人是少有的手脚失措,甚而想先就此叫停,起身亲自丢她下堂,别再捣乱。
只是忽然,有一念在心中闪过。
他眉梢一颤,猛地抬头。
乔逸兰……怎还是俯身埋首,未曾变过的模样……
捂着乔盈飞大半张脸的手,渐渐落下去。
他扯了个苦涩的笑,心灰意冷,收回目光。
之后不得不低下头,把小孩儿在腿上抱正 ,虚虚抬高声音,假作训斥:“怎可见着人就喊娘?
“若被你天上的母亲知道,她该有多难过!”这便将适才之事,化解为一场因童言无忌闹出来的误会。
不过,乔盈飞显然愣了一刻,身子跟着软下来,连耳尖绒毛都蔫倒,藏不住失望。
孟文芝轻喟,含着难言的歉意,在桌案所挡处,拢住了她的手。
方才寥寥数语 ,让堂上众人收敛了声息,生机活气也随之消散,四下压抑,似有冷雾悄然弥漫。
沉默中,孟文芝突然有些后悔。
怎么当时心一急,就捂上了孩子的嘴,怎么没让她放声去喊?
真该让她多唤一唤她的娘亲,再大声些、动情些,把她的脑袋唤起来,目光也唤过来!
可惜乔盈飞已不肯出声,他便知道,都怪他的糊涂,失去了打动人心的机会。
这般想着,不经意又将眼神扫向堂中,因习惯于一次次无所收获,他只如蜻蜓点水,很快收回了视线。
大约三息过后,脑海里,却兀然多了双泪光闪闪的眼睛。
孟文芝心骤地安静。紧接着,浑身血液开始倒流。
怕失望也怕错过,他就这样顶着板滞僵硬的面容,缓缓回眸,断续地回眸。
而公堂正中,有一对焦切的黑瞳,在他彻底望来的那一刹,亮起了两个明净的光点——
乔逸兰跪得笔直,眼眶一抖,抖落出几颗温热的泪珠,尔后,就心甘情愿被他映在眼中,亦被他占据全部视野。
四目相对,眸光和眸光交缠,抽泣声隐忍,伴随着错落的呼吸。
两人怔愣在当场,满腹心酸言语也只能先堵在喉间,一句话都难出口。
孟文芝的膝上,乔盈飞被环抱着,胳膊腿松垮垮垂在半空,小脸儿幽怨。
她两眼不眨望着前方,三分困惑,七分笃定,在心里悄声嘀咕:“那就是娘亲呀,是我小飞的娘亲……”
忽然,有几滴水打在脸上,顺着脸的弧度滑下去。她搓了搓脸,低头去找水落下的痕迹,什么也没瞧见。
又轮到头顶突地一凉,她赶忙伸手捂住脑袋,莫名激动仰头去看,是不是天爷爷也想哭啦?
房子里哪见得天,她抬头,先望见的还是自己爹爹。爹爹也正向她看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湿漉漉的,水洗一般。
乔盈飞倍感震撼,刚扬起的唇角落下,轻叹:“哇……”她从未见过爹爹这样。
而能一次看清盈飞的二十颗乳牙,孟文芝也是头一回。不及防备,只见她欢喜地大张嘴巴,翘起手来大呼:“爹爹眼睛下大雨啦——”
这童声格外嘹亮,越过众人精彩的表情,从堂里跑到堂外,连天上鸟儿都加紧扇动翅膀,飞高了两尺。
堂上登时一阵低哗。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寺丞实在辨不明情况,骇得倒退几步,声音打着颤传来。
相视已然断了,乔逸兰心知难等他回望,独自拭去泪痕,循声转目。寺丞手扶桌沿,惊疑中想起一人,慌忙回头,去寻那阶下静观的李大人。
大门之外,李寺卿负手而立,眉似蹙非蹙,瘦唇张动后,一声“荒唐”,直递清岳耳畔。
身旁清岳心一紧,情急中下意识按住刀鞘,不动声色盯了李大人,见他并无动作,才又看进堂内。
寺丞早已转头,伸张两臂忧急地望着孟文芝,语无伦次连声追问:“大人,您怎么了?您还好么!”
倒真喊得孟文芝从大梦脱身,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在寺丞注视下,他逐渐恢复理智,烦恼地抬了手,抵在额前掩住眉眼。手背上青筋显露,而掌下,双目紧闭,睫毛濡湿黏连,尚还在打颤。
慢慢地,他竟笑了出来。鼻梁烧烫,粗笨的呼吸只在半开的唇齿间流动。
那是喜极生悲,是怒极反笑。
悬在脸上的笑容,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哑声许久,孟文芝喉头顿然一滚,深吸着气撤开手臂,指尖顺势抹向两眼,在无人发觉时,将泪水圈进掌心。
他双目朦胧,重整容色,机械地把裹着酥糖的纸包塞进盈飞怀中,让她两脚落在地上,再朝侧门方向一推,小小的身影便开始自己走动,逐渐消失在眼前。
再回首,堂中有一双眼睛,仍然灼灼地望着他……
几乎要让他融化,化成整片汪洋大海,让他迷失一直坚持的方向,轮廓在水面上摇摆,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已承受不了这样的目光!
“你……低头。”孟文芝眼前花白,切齿咬牙,竭力维持着体面,“不要再看本官!”
乔逸兰见他忽如变了一人,温情消散,狠心地将她拒之门外。可她有什么办法,只得妥协般垂了头,却悄悄掀着眼帘,舍不得挪移视线。
孟文芝并未察觉。
他望着地面,沉默良久,倏然抬眸正撞上她的目光,心神一颤。
于是一切坚持作罢,干脆深深地看着她,看到浑身气血上涌,嘴唇难以自抑地发抖,越抖越红,红得刺目。
他徐徐抬手,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指着方才孩子走过的方向,嗓音绷紧到沙哑:
“那是本官的女儿,今年已经五岁,几乎由本官一手带大。她自出生不久就离了娘,她的娘,死在五年前……”情绪愈发激动,语速也不停加快,可他却让话陡然断在了此处。
不及公堂恢复平静,孟文芝眉梢抽搐般微微一挑,眼神尽显疲惫,接着,是一句低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声音轻若耳语,字字砸在听者的心。
乔逸兰被问得一怔,黢黑的瞳仁似也大了一圈。
两耳嗡鸣,胸腔里热流猛窜,她晕头转向,几欲仰后跌倒,最终强撑着身子,才还给他虚浮的一句:“刑场生了乱,留我一口气。”
可孟文芝毫无放过之意:“你去了哪里?”
她逃不过,只得答:“四处辗转,后隐居佛寺。”
“因何前来自首?”
“是心有不甘。”
“适才为何挣扎,可是后悔了?”
“我……”
“回答我。”
“我不知道……”
“嗯?”孟文芝向前倾身,声音渐近。
乔逸兰心慌意乱,眼眶一沉,泪就和话一起尽数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再相见,该如何面对……”
有他在前步步紧逼,她还能守住什么?每一个问题,他要听,她都如实招来,不敢隐瞒。
她话落下,孟文芝静了许久。
而再开口时,声色骤变沉缓:“所以,这就是原因?”
问得乔逸兰好不迷茫,双唇轻动,欲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泪仰脸望向他。
孟文芝盯着她一双无辜的眼睛,百般无奈下,竟连连点头。好啊……
她既不明白,那他就亲口为她道破这根苗:“五年 ,你不来见我,不来和孩子团圆,这……”话近末尾,音忽地连串掉了下去,他硬撑着继续说,“就是你的原因?”
纵是如此,也叫乔逸兰浑身一软,目定口呆,作不出任何回应。
略过满堂乍起的骚动,耳旁唯剩他的话声反复。
她望着孟文芝通红的眼,腹中火烧般煎熬,视线狼狈,只想速速逃离,却在仓皇间正撞上他鬓边早生的白发。
一刻恍惚过后,乔逸兰痛在心底,全部力气霎时泄尽。
趁言语中断,堂上有衙役失声惊呼:“孟大人您——”
砰!
孟文芝一掌击在案上,截断噪音,不容许任何人插嘴,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映她一人:
“若非今日你踏进大理寺,我还不知你尚活在人世,还在为你的逝去日夜悔痛,还在想等盈飞……我们的女儿长大,我该如何教她面对这残酷现实……”
他独自说着,声音已然哽咽,两行新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却全然不顾:
“你可知,这么多年,我看着你的痕迹一点点消失,心中是何感想?”
那只手震颤不已,带着满腔委屈,狠力按在了胸膛之上:“蚀骨之痛,钻心之痛!”
乔逸兰再也不能承受,紧紧闭上双眼。
“乔逸兰!”他当即厉喝,抓起惊堂木,随她姓名一起重砸在桌上,字字艰难、沉重,几乎是嘶吼:
“五年——!”
堂下鸦雀无声,这声就好比一把钝刀,一连捅进两人心口。
五年。时间之久,足矣将一个人从内掏空,让他失去灵魂,只剩躯壳在世间行走。一片死寂里,孟文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踉跄站定,身形佝偻,崩溃地望向瘫坐在地的乔逸兰,脸上挂满了泪水。
那积压五年的悲痛,尽化成对自身无知的怨恨。他双目混浊,看着她,不惜耗光所有力气,嘶声哭喊:
“你让我看着你死在眼前,弃下我与盈飞……你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啊!!”——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是所有的文案剧情啦~正文也很快就要完结了!加油!
第105章 心声
“孟文芝你太放肆!!”
大堂外李钧连登两阶, 被清岳急惶惶拦住,却仍不停脚,抬手怒指案后之人:“再敢阻拦, 本官即刻进宫面圣,参你大理寺少卿徇情擅专,混淆公私!在我寺大堂逾矩审妻, 言语失仪,视律法如同儿戏!”
他厉声喝斥着,挥袖拨开正踌躇的清岳,大步走进堂中。
本想再骂上几句,可见孟文芝失魂落魄地看过来,纵使此人的难过与他并无任何干系, 盯着那张拧巴的脸,他还是喉间一哽, 默默收回了难听的话。
公堂不能乱,这烂场子终得收拾。他压着脾气, 对几名衙役道:“把她带下去。”
话落不等人走出几步, 孟文芝眼泪忽止,先有了动静:“慢着。”
他一语, 倒真让一切都停止了。
李钧颇觉不可思议, 怒火猛地窜上来, 吼向众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走!”
衙役们登时反应过来,动作快了许多。
乔逸兰起了身, 被两人从左右挟着,往小门带去。
“等——”孟文芝心一急,声音却戛然而止,太阳穴突地阵阵发紧, 眼前也有些昏,剩下的话都被倒吸回去。
自他放声喊过,头脑间就成了一片空白,耳边始终环绕着极静时才能听到的沙沙音响。他的状态并不算好。
慢慢恢复平衡后,他睁开模糊的双眼,发现乔逸兰正回着头。
一幕叫他胸内平添出失控之感,更加焦躁和不甘,上前紧紧跟了两步,就将重新开口阻止,乔逸兰忽然张动了双唇。
她虽仍红着眼眶,可似已从情绪中脱离,看起来远比这当堂失态的男人要理智得多。
“别这样……”乔逸兰请求道,只出了气声,但足矣让孟文芝听个清晰明白。
他太出格,悲伤、愤怒毫不遮掩,旁人眼中或许已至癫狂。此时此地,他真真不该如此。
孟文芝望着她,渐合上半开的嘴,让话随喉间滚动咽回腹中。
“少卿,止步。”李钧斜睨着他背影,冷声道。
孟文芝恍若未闻。
“止步!”李钧转了身,压着火气大声叫停。跟着便有衙役冲上去,及时把他拦截。
孟文芝盯着挡在身前的人半晌,目光落在地上,僵硬地转回身,又抬眼静静地望着大理寺卿,面上表情复杂,难以说明。
李钧已是须发花白的年纪,因他惹得气喘。二人共事也有多日,他竟还不知他是这样一个情种,愚蠢至极!丢尽了大理寺的颜面。
“那犯妇……”李钧刚开口,立即便被打断。
“她不是,”孟文芝深皱着眉,看模样是执意要与他作对,“她不是犯妇。”
李钧沉了脸,忍不住要理论几句,勉强维持心平气和道:“怎么不是?她今日是主动投案,便是她自己,也认了这份罪呢。”
“她何罪之有?”
在神思偶尔清醒时,孟文芝并不愿当堂和李大人起争执。只是有些事,越想,越不是滋味,人便渐渐恼了起来。他抬手示意着在场众人,因心底忍着气,声音有些抖:“今日她那一番话……难道诸位都听不明白么?”
他只望了昂首挺立的寺卿一眼,虚指向偷偷擦过泪的寺丞,指向连堂棍都从手里掉出来的年轻衙役,挨个问道:“我问你,她何罪之有?
“罪人到底在哪里?”
无人出声应答。
孟文芝却不在意,接着说:“纵她非是我妻,我也不觉她有何过错。今日,我只看到一个被逼、被压迫,最后不得不走上绝路的女子!”
那些人被他盯得脊背发毛,难保持肃穆,在与他对上视线的一刹,连连点头回应。
孟文芝将他们一个个扫过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点着头,无一例外。
而转瞬之间,他那灼人目光之后,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更慑人的目光。众人不约而同一个哆嗦,全部低下了脑袋,不敢再动。
李钧沉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气势汹汹,言语中是千万分的笃定:
“自古妻杀夫,如下犯上,是重罪!不可饶恕!”
孟文芝先是一愣,缓慢回味起来,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转过头,怒视寺卿,却因情绪过于激动,久久不能言语。
“李大人……”
“你……”他两肩一震,终于一气痛骂出来,“你的良心呢!”
话甫一出口,孟文芝瞋目切齿,身体里火一般的热意疯狂蹿长,烧得他脖子耳朵通红无比。
李钧眉心几道皱纹挤成了缝,他同样瞪着孟文
芝,身前手张开又紧握成拳,手背上暗斑几乎快要撑裂。
方才那句话,彻底触及他的底线。先前的冒犯暂且不提,单论这一次,他已不会再留他任何情面。
他怒容满面,双睛紧紧抓着孟文芝,厉声大喝:“此案,你即刻回避,不得涉入分毫!
“退堂、退堂!!”
…………
大理寺狱内,正午也似在凌晨,光线昏暗,地面墙壁被映成灰蓝色,空气带着淡淡的霉湿味。
乔逸兰双手攀着栏杆,顾不得锈迹刺手,极力往外看,似在寻找什么。
忽听到那走廊拐角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孟大人,您不能进呐……”
“本官例行巡查,为何不能进?”话还未落,其中气息已开始迅速移动。
“大人,孟大人!”
狱卒为难的声音,和孟文芝的身影一起到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孟文芝手中拿着钥匙,如她预料的一样,他停步在她牢门之前。
但却是一语不发先低头开锁,神色专注。乔逸兰垂下眼 ,安静地看他将钥匙插进锁孔,心中欣喜便跟着钥匙的转动逐渐消失。她有些不知所措,将双手从栏杆上放了下来,又退远了几步,等待着。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孟文芝应声抬眼,与她对上视线。
身前将门缓缓推开,他却并未立即走进。
乔逸兰移目看向墙壁,各样的念头浮在眼前。她想,孟文芝或许还未消气,还在怨她无情呢。
她低叹一气,并未注意到对方愈发沉重的呼吸,试着去开口:“文芝……”
就像从前相处般,她先唤他一声,而后,开始为如何安慰他,劝他别再生气绞尽脑汁地思索。
连篇的话终于理好,乔逸兰正准备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
“不要生气了——”最后一个字,猝不及防,因突然地挤压冲出胸腔。所有的劝言就止在了这里。
她反应过来时,孟文芝的脸已不在眼前。
他的呼吸扑打在她右耳耳畔,湿热、急促。
孟文芝双臂轻而易举地环住她的身体,不断地收紧。他给她的拥抱越来越热烈,乔逸兰呼吸都变得艰难 。
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回过神,雾蒙蒙的眼睛清澈起来,带着水光。
她攀着他的背,望着铁栅之外,或是更远的地方,心中热流涌动,两眉向上一扬,又忍不住开始向他解释:
“你知道,我并非有意弃下你和孩子……我不能拖累你们……”
她说得又轻又慢,孟文芝听到了,却没有立刻回答什么。他手指紧张地摩挲着乔逸兰的背,不敢相信,这触感是如此真实。
“我没有生气,”他沉浸在她的气息、她的温度、所有关于她的事物里,哪怕到了现在,仍像做梦一样开口,还在回应她的上一句话,“别担心,阿兰,我没有生气。”
他努力弯腰,弓着背,勉强让下巴搭在她的颈侧,断断续续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孟文芝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先是牢房里那些冷硬的砖石,他一怔,转眸看见乔逸兰后脑的发丝,心才再次安定。
他忽然觉得,他不应该隐瞒。
他瞒不下去了。
“对……”他摇着头,轻轻地笑了,气息中全是失意无奈,“我从没有这么气过。”
说话间,孟文芝能明显感觉到,乔逸兰的身体僵硬了几分。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分离这么久?”
他抛出一个问题,微作停顿,又将她抱紧了些,过了会儿,喃喃着回答起来:“我给不了你所需,也没办法让你依靠……”
在很久以前,他总为阿兰的不信任而难过,现在想想,他似乎的确不是一个值得她相信的人。
阿兰需要他的时候,他从不在她身边,甚至……甚至还要与她相向而立。
“怪我,都怪我。是我不好。”
乔逸兰看不到的地方,孟文芝的脸皱了起来。他气的是自己,载着满腹后悔。
忍不住回忆起没有她的日子,他咧开嘴,不经思索而道:“这五年……”
乔逸兰只听他哽咽着说了三个字,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在准备什么,再无后续。
她就静静等着,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但那些未及出口的事情,孟文芝不会继续说了。
他原想告诉她,自己没有她的日子是多么难熬,可转念一想,她这五年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独身在外,无人帮衬,这漫长又艰难的五年是如何过的?
下巴所抵的肩膀是硌人的硬骨,她已经瘦到他觉得抱不紧她了,二人之间,好像永远都有赶不走的空隙。
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孟文芝不能细思,心疼至极,不觉间就屏住了呼吸。
到终于不能忍时,胸腔缓缓松懈,气息流出来,眼泪也跟着决堤。他仍不愿松开抱着乔逸兰的手,低声哭道:“当初,你该来找我的……我也应该找到你。”
一直到今天,他还在尝试为回不去的当年,想一个最好的结果:“我们大可以远走高飞,不被是非所困,过自己的日子。无论什么困难,我们是夫妻,我们应当一起面对,绝不是像这样分别五年……”——
作者有话说:突然感觉阿兰和小孟好像探店博主,探大牢的,已经探过打卡过蹲过好几个了……
第106章 娘亲
孟文芝幻想着若是回到从前, 他会怎样再做选择,恍然便意识到,过去的他, 明明有很多可以避免这般局面的机会。
结局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犹疑中注定,而如今的痛苦,也都是应得的。
他清醒下来, 心间似被冷水浇灌,抵着乔逸兰潮湿肩头的下巴缓缓离开,他强行断了自己的情绪,诚恳、郑重地道歉:“对不起,阿兰对不起……”
乔逸兰听他在耳畔呢喃,心中并不是滋味, 刚想抬手安抚,孟文芝却突然搂得更紧:“别再离开了。”
他声音哽咽:“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若不是有小飞, 我……”他忽然想起乔盈飞。孩子虽不在视线里,但就在附近不会走远, 他不能再往下说, 只剩没出息地憋眼泪。
——若不是有小飞,他可能就等不到与她重逢的这一天了。
五年前大雪中, 乔逸兰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眼前断了气息。而爱妻亡故, 独为他留下一女的现实, 他忍着心底惨痛被迫接受,到今也已有五年。
是以, 今日他看见乔逸兰的第一眼,失而复得的欢喜在少,更多的,还是对当初失去她的后怕。
那是强烈的恐惧和不安。
孟文芝深深感受着她的存在, 感受着她贴过来的胸膛,它在自然的起伏。
乔逸兰的一呼一吸格外清晰。
二人相接之处,热腾腾带着潮意。都是生命的象征。
孟文芝努力捕捉着当下每一处细节,终于能够说服自己,他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这个梦恰好有些漫
长而已。
所有的伤心绝望都成为过去了。
乔逸兰几乎被勒住身体,拔也难拔出来。她知道孟文芝正在从她这里讨取安慰,也渐渐从他失去分寸的力道中读出了什么,顿时心生歉意。
当初的决定,是否太过自私,是否对他太过残忍?
这五年,她留给他的是死别之痛……
“文芝,我没有怪你。”她将手绕回身前,在局促的空间里向上移动,小心翼翼地捏在他的两肩。
孟文芝突然一怔,松了些力,缓慢抬起头。乔逸兰这才能仔细地看清他的脸。
她一面端详着,一面小声安慰:“我回来了……别怕,别担心,我已经回来了。”话音刚落,便见孟文芝醉红了似的脸上又淌下几行泪,双眼惺忪地望着她。
砰一声轻响,他脑袋昏昏撞过来。
与她耳鬓厮磨,渐渐变成额头相抵。
乔逸兰配合地闭上眼睛,沉浸在这份久违的亲近里,两手捧起他的脸,仅凭触觉为他一遍遍擦走眼泪。
不知过去多久,她听到一道又长又深的吸气声。
紧接着,孟文芝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你不该回来的。”
“什么?”乔逸兰后撤身子,带着满脸困惑看他。是她听错了,还是什么……
可眼前,孟文芝神情认真,言语中又透着可惜:“你已经全身而退,为什么还要回来投案呢?”他回想起公堂上,李钧理直气壮地说她不可饶恕的模样,今时今日他知道她的处境,只觉心颤,“世间事不止论理,还论心,你就不怕他们一个个都是蒙了心的人么。你这般铤而走险……”
乔逸兰冷不丁打断他:“文芝,你也有误会。”
孟文芝不再继续,却表现着他的不解。
乔逸兰好像有些乏了,她移目看向别处,身体离了他,语气淡下来:“我何时全身而退过。”
她转回头,眼尾下的那点深色,那道总被人忽视的疤痕,此时格外醒目。
孟文芝面色渐趋严肃。
静听她道:“这么久,我可有一日真正过过我想要的生活?
“我必须得回来。”
怒杀冯瑾一事,是她年轻时鼓起所有勇气做出的一场反抗,却成了人生里如此难迈的一道坎,永远横亘在她和她所盼的平凡之间……
乔逸兰想到这里,胸口含着一股闷气,叫她难受又无力,嘴边的话也少了思考:“这一次若不能脱罪,我甘愿真的死了去。”只说得孟文芝吓了一跳,眼前暗了下来。
她的话确也有道理。可孟文芝甚至分不清她此时是勇敢,还是太过绝望。
不禁重想起没有她的那段日子,面中一热,又想掉泪了。
正吸着鼻子,忽然有什么轻轻蹭在了腿边,哼哧哼哧的。
他低下头,看见一张替他忧心的圆脸。
“爹爹,不哭,不哭了啊。”乔盈飞拍着他的身子,哄孩子一般,言罢,匆匆忙忙掏出自己擦嘴的小手帕,踮起脚费劲儿地向他脸上递。
孟文芝悲伤中挤出一个笑容,抓住她的帕子塞回去,自己状作不经意地用指背蘸蘸眼下。
乔盈飞又认真地把手帕装好,装好了,却开始低头整理衣服,不一会儿连脚上穿的鞋子都摆弄起来。她似乎在躲些什么。
乔逸兰垂着眼,不出声静瞧了她许久。
勉强将她和五年前那个枕在她怀里的小娃娃重合起来,霎时感动无比——这就是她日夜里都在挂念的孩子呀!
她也有耐不住激动的时候,立即蹲下去,身子一倾,将还在忙来忙去的乔盈飞一把搂进怀里。
还未及好好抱抱女儿,乔盈飞却从她的胳膊下钻了出来,扭头跑到孟文芝身后,只露出几丝翘出来的头发。
乔盈飞捏着爹爹的衣角,极力躲藏,不情愿再出来。
孟文芝看见乔逸兰缓缓放下胳膊,捕捉到她眉眼间忘记掩饰的失落。
回手就要拉乔盈飞出来:“小飞,过来见你的母亲。”
像从洞里掏兔子一样,把她揪在了身前,让她大大方方地给娘亲看看。
乔盈飞嘴里嘟囔着:“不行,不行……”蹬着腿又要藏回他身后。
乔逸兰却好像明白了。她偏过头,连视线都不敢再去打扰,出声阻止了孟文芝即将做出的大动作:“孩子怕生,是我吓到她了。
“别强求她。”
她生了她,却不曾养她,如今又怎好再去要求她给娘亲看一看,抱一抱。
没关系。乔逸兰安慰自己,若是还能有以后,一切慢慢来,总会变好的。
但孟文芝眼里,乔盈飞反常得紧。
这孩子可从不是胆小的人。
他心中十分着急,也只转身蹲了下来,按住乔盈飞的肩膀,温声问她:“那是你心心念念的娘亲,你在躲什么?”
乔盈飞沉默不语,小脸低下去,偷偷抬眼看了看乔逸兰。
她从未见过娘亲,更从未与娘亲如此近过。她仿佛触电一样,飞速地收回视线,看向她熟悉的爹爹,半晌,忸怩开口:“我……我……
“怎么了?”孟文芝再问。
乔盈飞两只拳头一捏,鼓足勇气稍抬了脸,目光越过爹爹,寻向站在爹爹身后的人:“娘亲……”她唤道。
乔逸兰眼瞳一颤。
这孩子,竟这般轻易地就将她认作了娘。
乔盈飞还不知晓她娘亲此时的心境,仍在羞涩地坦白着:“我有几日没洗澡……只是忘记了!
“我怕你不喜欢我呀。”
孟文芝心里石头终于落下,来不及无奈,先在乔逸兰小心翼翼拉起小飞手的时候,在后面弯着腰,把这个真带着些热烘烘鸡窝子味儿的小家伙向前推过去。
乔盈飞顺力一段小跑,猛地一下扎进母亲怀里,死死抓住了她的袖子。
接着就得寸进尺,抱住她的肩膀,又搂住她的脖子,整个身子都贴在她的身上。
乔逸兰许久没有如此幸福过,终于露出了笑容,脸上反着光的泪痕都弯曲起来。
她可真长大了。比从前沉了这么多,个子也高了,还会说很多的话。
“我们叫她乔盈飞。”孟文芝边在旁伸手护着,边道,“你留下的好宝贝,听话、懂事、活泼乖巧。”
乔盈飞虽埋着脸没吭,但两只耳朵绝不会放过任何夸奖,每句都点头应着。
不一会儿,乔逸兰忽然注意到一串咕叽咕叽的细小呜咽,颈侧不知何时开始,已是一片湿热。
她扶了扶怀里这火炉一样发烫的身体。
乔盈飞的背在抽动。
“怎么了?”
好像是哭了?乔逸兰微仰起脖子,侧头去寻她。
乔盈飞没有说话,也不愿露脸,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许久,才默默地又点了脑袋,专门回应娘亲。她好开心,可是也好难过。
乔逸兰唯剩心疼,她的记忆还停在她婴孩时在襁褓中的哭闹,忍不住更抱紧了她,一遍遍哄着:“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娘亲应该早点回来看看小飞……”
她轻抚着乔盈飞的头:“其实娘亲也想一直陪着你……”话音戛然而止——
她实在不确定,她还能不能有将来。
这样想着,无意间就碰上孟文芝的视线。
孟文芝比她想象的还要敏感,因她的犹豫骤然变了脸色。
他红着眼眶,收起笑容,两眉半蹙满是认真:“以后的日子,我们当然都会在一起。”
正在这时,方才那守门的狱卒急煎煎赶来,甚是为难地站在大开的牢门之外,弯着身子道:“大人,求您体谅小的。”
孟文芝闻声转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直到乔逸兰突然开口:“去吧。”
“去呀。”她催促 ,“早些带她回家。”
话声一响,还未等孟文芝做反应,乔盈飞先哇一声大哭出来,两只手把她抓得愈发紧了,伸着脖子朝天哭喊:“我不要回家,我才不要回家!”
孟文芝又看了看那狱卒,眼神渐成无辜——非是他有意为难,只是孩子闹起来,谁都没有办法。
“这……”狱卒眉头紧拧,虽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原地跺着小步子,像热锅上的蚂蚁,真得替大人想个法子出来才行。
“好了。盈飞,走了。”孟文芝终于道。
孩子可以不懂事,但大人装傻又能装到几时。
他试着从乔逸兰怀中接过盈飞,这孩子两手竟像长在娘亲身上似的,死活不愿松开。
“我们明日还过来找娘亲,好不好?
“不止明日,日日都来,过阵子爹爹就把娘亲接回家去,将她栓在你的身边……
“小飞,把手松开,别抓疼你娘亲了。”
听到后面,乔盈飞睁开眼睛担忧地去看乔逸兰,脸上还滚着泪,撅着的嘴巴也忘了收回去,脸蛋粉红。
她见娘亲的脸色不大好,以为当真是自己抓疼了她,两手触到热铁般一下子撒开。
这一撒,就再也挨不着娘亲了。
孟文芝将她抱了过去。
乔逸兰原先接着她的胳膊也归回身侧,上前跟了两步。
他们要走了。
“走吧,没事的。”她强颜为笑。
孟文芝知道自己眼前又朦胧了,但这一回,他也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朝她点了点头。
方转身走出两步,乔逸兰猝地从身后叫住他:“等一下。”
孟文芝抱紧了乔盈飞,立即转头回来。
乔逸兰看了看他怀里那年纪轻轻便伤心欲绝的小人儿,张开双唇,欲言又止。
孟文芝领会了她的意思,只擦了擦乔盈飞脸上的泪,侧着将她的脑袋往心前一压,另一手捂住她朝外的耳朵,对乔逸兰道:“你说。”
乔逸兰这才缓缓开口,向他说出心中忧虑:“文芝,以后还是不要再带她来了。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一切未定之时,她并不希望自己走进乔盈飞的生活,若是她日后必须退出,倒不如从最开始就不曾来过。
她得对她负责,至少也让她少些难过。
孟文芝听着,待她话说完,迟迟发不出动静。他望着她,似乎在反复地回味这几句话,很快便沉了声,带了些较劲的意味:“不会的。”
“既然你已走上这条路,既然已无法回头,我会是你的后盾,会尽我全力助你。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今日,我相信人有情法便有情,这一次的结果,一定会不同。”
“阿兰,那些念头不可再有。”他松开捂着乔盈飞耳朵的手,做了个有些生硬的微笑,又道,“记得打算打算出来以后,想吃些什么,想和小飞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当年分开和在分开后的这一段日子,两个人各自都过得挺艰难的。重逢后,乔逸兰也没有多淡定,她属于非常感性的人,只是因为经历过太多,有时候对情绪的表露没有那么强烈的需求,自己就可以默默消化,再苦也认了!但孟文芝从小到大遇到的挫折少,活得也比较理想,失去阿兰对他就是前所未有的重创,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再见面他是很难绷住的↓
乔逸兰:小小磨难,老娘早已习惯
孟文芝:(哇的一声抱着老婆就哭了)
第107章 他们
那日, 孟文芝带着孩子回到家中,将小家伙哄出笑容后,独自陷入两难。
他原想此番能与阿兰重逢, 是上天降下的机缘,若不好好把握带她脱离苦难,他这回可真的要悔恨终生。
最初公堂上见她一眼, 他心中先已闪过两个念头:去圣上跟前求个情,求他开恩,看在君臣一场的分上,饶他妻子一命;再或是强硬些,直接豁出所有,和她亡命天涯。
但狱中听了乔逸兰短短几句话, 现下细想过来,无论是向皇帝求情网开一面, 还是带她又一次逃跑,都不是她希望的结果。
她想活着, 是想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着。
究竟如何才能帮她?孟文芝叹了口气。
若是就这么让阿兰李大人来处置, 观此人态度,等着他的, 怕还是收尸的份……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第二次发生!
孟文芝一个拳头砸在桌上, 猛然起身, 刚走出几步,见清岳迎面而来, 立即便道:“清岳,备车,我要进宫。”
进宫求圣上开恩,给她个争一争公道的机会。
午时入宫, 傍晚方出。
皇帝当场下旨,乔氏一案,由三法司会同审理,七日后于刑部大堂会审。
走出宫门时,孟文芝才浅舒一口气。这是自己唯一能给予乔逸兰的保障,他满心希望能帮到她。
待坐上马车,一路平坦,窗帘因风掀动着,孟文芝的脸时而昏暗,时而被夕阳映得黄澄澄发亮。
他双手虚握搭在膝上,无意识地相互揉擦。
还是有些不踏实……
脑海里愈发混乱 ,思来想去,总觉有未被照顾到的地方。
申请启动三司会审,为的是三法司相互制衡,少些冤屈,或许对阿兰有利。只是,待七日之后,她需独自一人应对所有,届时三位大人坐在堂前,定然是威风凛凛,她可会怯场?
再者,若那三人都有意怪罪于她,你一言我一语,处处设陷,事情就麻烦了。
这般一想,不免又着急起来。孟文芝坐不住,皱着眉毛倾身揭开车帘,对清岳道:“清岳,回去即刻组织人手,我会写一张名单……
“你务必将这些人请来。”
距会审还有三日。
天光明媚异常,风和云都出奇的静。
孟文芝头一次落下乔盈飞,一个人来狱中探望乔逸兰。
推开牢门,他径直向她走去,低声提醒:“还有三日。”
乔逸兰入了他的怀,轻轻偎着他,没说什么。
“不怕。”孟文芝护住她的后脑,前半截手掌盖在耳上,像从前安慰害怕鞭炮的小飞一样安慰她。
乔逸兰点了点头,半晌反应过来,忽然牵了些唇角:“怕什么?”
嘴上虽这么说,也是想给对方些安慰,心中难免带着忐忑。她的生死就要在这一回真正定下,可她,每当看见女儿和文芝,想要像寻常人一样生活的愿望就更加强烈。
期待越大,只怕失望会越大。
“无需多有顾念。”
孟文芝的声音,在她正失意时,倏然响在耳畔。
他垂着眼,眼中是毫不遮掩的紧张和忧心,真盼她从此改了性子,凶一点,狠一点,人人都伤害不得,人人都惧她几分。
乔逸兰不觉时抓紧在他腰侧的一双手,从闻声那刻起,缓缓松力。
只听他一字一句叮嘱:“想要什么,在这一次尽全力去争吧,被亏欠的,都去夺回来。我等着你。等你得偿所愿,我们一起回家。”
话音早已落尽,乔逸兰却似还未听完,怔愣许久,黑色眸子开始一阵阵闪烁,泛起了波纹。
她终于真心笑出来:“好。”旋即踮脚抱紧了他,沉浸在仿如告别的相拥中。
耳边拂过一阵温风。
“阿兰,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
会审在即,狱中把守越来越严,后面几日,孟文芝都无法再接近此地。
直到三日之后。
乔逸兰被押往刑部,送入大堂。
当日气象之森严肃穆,即是“经验”颇丰的她,也不曾见识过。
堂中十余名衙役按棍站在两旁,虎视眈眈。左右八根深红色的柱子顶天立地,好似笼条将她困在中央。
堂前三张楠木公案一字排开,先有两位大人冷脸坐在眼前。左侧,左都御史郑守正垂目研究着铺在桌上的纸张,不久前才见过的李钧坐在右侧一案。他手头倒是无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过多时,刑部尚书方忠训匆匆赶来,于正中落座,稍作整理后,便不再耽搁旁人,准备直入正题。
“乔氏。”他道。
“在。”
乔逸兰应声,却迟迟不听下句。
方忠训近来繁忙,应是未来得及提早做准备,这会儿话音一顿,面不改色翻起了卷宗。
坐着的站着的跪着的,都得静静候着。
李钧不同先前 ,今日心情大好,便悠悠捡起这个空子,开口叫她:“犯妇乔氏。”
乔逸兰双耳微动,因他话里暗含针对的前二字,沉默许久才答:“……民妇在。”
“杀人,逃逸,逍遥到现在,又要劳动三司会审,审你一介女子。”李钧轻声感叹,“你这排场可真不小。”
乔逸兰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心口跳得稍快了些。
接连几声翻纸的音响迅速过去,方忠训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如水:“李大人无需着急,案情未定,不如先听她将过由细细讲来。”
他放眼过来,见这妇人面相良善,并不希望她没来由地先被刁难,对她道:“说说当年之事吧,一切从实,不得隐瞒。”
女人无比配合,凡能忆起的,尽数陈述。
书吏在旁认真记录。方忠训收回视线,默默把她所述内容与卷宗进行比对。
她口中的细节,远比手中这几页纸所记丰富得多。
甚而在某一个瞬间,在场众人仿佛都闻到了那股来自从前的陈旧气息。
他们或是觉得陌生,或是觉得新奇。唯有乔逸兰在煎熬地回忆。
继弟弟被残忍杀害,她嫁入冯家,这期间,原来还有一段插曲——
大夫诊脉有误,说她有了身孕。
那个时候,她与冯瑾日渐疏离,听大夫道喜,也只是勉强笑笑。
本打算寻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好好思量一番,谁知行至院中一处拐角,忽然听见家中小厮的痛呼。
那道声音几乎刚扬起就被掐断。
乔逸兰因此顿住了脚。转角之后,有人在奔跑。她不知道能否继续往前,最终侧了身子,谨慎地探头查看。
前方不远,有两人抬着担架匆忙跑过,担架上罩着一层黑布,黑布下,垂着一只无力的腕子,手在空中不停甩动。
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啧,口中没有一句实话。”是冯瑾的声音,极为嫌弃。
乔逸兰两眸惊动,人下意识朝后缩了缩,躲在墙后,小心地将视线放远,竟望见冯瑾和冯先礼站在一处,下人们正急速清理着地上混乱的血迹。
冯先礼并未多言,很快先行离去。冯瑾却站在那里,一直呆到那个角落恢复原样,就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逸兰眼瞳早已定住。她的丈夫,平日里是有些玩世不恭,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方才竟能踩在血迹之上,如此自如地掸着身上的灰尘。
这一幕走入眼中,她几欲作呕,不得不将手遮在鼻下抑制恶心。
“谁在那儿?”
冯瑾忽然转头。
乔逸兰呼吸一滞,顾不得其它,连忙藏身墙后。
可那处再没有声息传来。
也没有人逼近。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她的心依然提在喉间,缓缓低头,一眼发现自己半截衣袖被撇在墙外,霎时背后仿若触冰,彻底湿透。
短暂迟疑后,她站了出来。
而冯瑾在看见妻子挂着薄汗的脸的那一刻,眉头舒展,露出了笑容。
他向前伸手,邀请乔逸兰来到自己身旁,言语里很是苦恼:“家中人多,总有不懂规矩的,教起来真麻烦。”
乔逸兰的手冰凉,感知不到温度,被冯瑾轻轻握着。
他又低下头柔声问候:“前些日我见有大夫入你房中,还未仔细问问,你是怎么了?”
话中带着真切的关怀,可每一字传入耳中,都伴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乔逸兰张动了发白的双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好吧,想你不会有什么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冯瑾的笑容不会为她维持太久。他越过她,拍了拍手:“小曼姑娘还在等我。你早些回去休息。”
乔逸兰站在原地,连身都不会转,更做不到目送他离去。
地上石砖被泼水清洗过,潮湿的味道,就如踏在雨后的小径上,脚下满是被碾烂的蜗牛。
冯瑾走了。
乔逸兰僵硬地回头,地上仅留着一串渐淡的红梅印子。他走得越远,灰土就将他的鞋底擦得越净。
她怔在那儿,久久无法动弹,原应分享的喜讯,最终还是咽进了腹中——
“到此,二位大人怎么看?”
方忠训轻点桌面,向左右看去。
见郑守还在思索,他便望向另一侧:“李大人可有想法?”
“我倒是听明白了。”李钧眯眼盯了盯乔逸兰,当初在大理寺见她时,未能听得全部,只知道她说得悲切,今日听她在跟前讲述,又觉这妇人实在有些可笑。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慢,将她的话重新复述:“乔氏,你说冯瑾害了你的弟弟,又将你哄骗成婚,偏你不比老天,无法事事知晓,就这样沉浸在温柔乡中,爱上了那本该是仇家的富贵公子。
“你说当年大夫误诊,你以为自己有孕,而冯瑾对你感情已淡,他在外寻欢,你在家中吃醋,你欲求他收心,可他身份高你不只一头,自不会听你相劝,于是你……”
李钧似带着什么成见,话越行越偏,乔逸兰双眉紧皱,眼中盛了怒意,几次想出言截断。
他怎能说笑一般,将她的痛苦轻描淡写,化作吃醋耍赖?
另一边,郑守也听不下去,趁他换气时急急出声:“李大人该是听漏了什么,慎言慎言呐。冯瑾行迹卑劣,并非好人,乔氏到底是个妇人,冯瑾有意伤她,她也是为了自保,就是……就是手段有些太过了。”
李钧话被打断,自顾自笑了笑,望着别处端杯浅饮了一口,待人话落,又不紧不慢接上:“此妇一人所说,定全是于自身有利之言,怎能不好好拆解分析一番就轻易相信?她一时感情用事,怒起伤人,也未可知。”
郑守听他说罢,望向乔逸兰的目光虽带怜惜,但面色犹豫起来。
李钧话落,无人再出声,堂内落针可闻,吮茶、翻页的声音断断续续。
静了许久,方忠训骤然一拍桌面,桌上茶碟茶盏被震得嗒嗒作响。
他适才一直锁眉沉思,这会儿声音硬朗,像块巨石一样抛来:“依我看,冯先礼作恶多端是真,他的儿子杀人是真,辱弄乔氏是真。冯瑾所为,近乎践踏人格。即便她是为复仇而动,也并非不可原谅。”
李钧听愣,回味许久,呵呵笑出了声。他搁下茶杯,神色万般自如,赞道:“尚书大人说得甚有道理。”
“当年冯先礼一党倒台,圣上曾论功行赏,”他双手在面前抱了抱拳,含笑望向乔逸兰,“你既早早便除了贼人的孽种,今日当称你为手拿屠刀的女中豪杰,重重嘉奖才是。”
方忠训在一旁听着,面色不改,缓慢眨了眼睛,待他说完开口:“看来您病愈归来,精神不错,比平日里都健谈许多。”
李钧亦拿捏着分寸,当收敛时,不会太过,“好么,不再玩笑。”他摸摸稀薄的胡须,主动提议,“说什么真真假假,不妨先将证人证据带上,再做议论。”
方忠训尊他年长,嗯了一声,随后道:“乔氏,你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三位大员在上头争论多时,乔逸兰突然被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终于轮到她来说话,可她只能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哪来的人证?哪来的物证?
她一直以来背负罪名逃匿在外,这些年谨小慎微,不敢与
人深入来往,谁会来为她作证,谁又能来为她作证?
正感绝望之时,一名衙役忽地快步上前,躬身道:“启禀三位大人,证人已到,此刻都在廊下候着。”
乔逸兰闻声骤然抬头,不禁睁大双眼。
“带上来。”
方忠训一声令下,那衙役消失片刻,再回来身后跟满了人。
众人依次入内,一个接着一个,逐渐列成长队。
案后三人望着眼前景象,皆面露惊讶——关于那晚的事,能为她作证的……有这么多人?
乔逸兰更是看得心突突直跳,目瞪口呆。
人群中有张格外熟悉的脸走入眼中。她眸子一颤,用力定住,竟认出了李二。在永临时,那个说会罩着她的卖饼子的李大哥。
她实在激动,嘴唇抖着抖着,生出了血色。
李二身后,还跟着一位精壮的少年。乔逸兰微微移目,看了他许久,只觉陌生。直到李二发觉,手背在后面拍了拍少年的肚子,那人有些疑惑地把头一抬,碰巧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愣了片刻,很快向她羞涩一笑。乔逸兰险些从口中呼出他的名字,是庭儿!他如今长大了,也不知他的母亲是否安好……
一瞬时眼眶酸热,心间诸多感想,想就这么将每个人都细细端详一遍。
可惜余下的人,她竟大半都没什么印象。可能与她只有过一面之缘?但他们原本怯生生的眼光一扫到她,就会立即换上宛似朋友般的微笑。
无论他们是谁,他们都来了。
明明都与此案毫无干系,甚至从未知晓过她的遭遇,却以她的证人的身份,站到了这公堂之上。
“好大的阵仗……”方忠训看得入神,不小心叹出了声。
衙役耳尖听到,以为大人在问话,连忙跑上前解释:“回大人,他们皆是自发而来,都说……
“曾受过那妇人恩惠。”——
作者有话说:最早,冯瑾开始对乔逸兰改变心意,乔逸兰感受得到,试图通过沟通让他收心,是因为被误诊和他有了孩子。(本身要写在乔逸兰回忆的那几章,当时怕后面剧情干巴巴就把这部分内容留下来了……现在插起来可能有点突兀,但不能丢掉呀。)-
一直以来乔逸兰感谢冯瑾帮她捉住杀害弟弟的“凶手”,冯瑾除了是她的伴侣,还带着一层是她恩人的滤镜,所以乔逸兰看到父子俩践踏生命后,害怕且不肯相信,还迷迷糊糊想哄自己有没有可能是误会。
其实直觉已经告诉她冯瑾不简单,弟弟的死不简单,但事情转变太突然,反差也太大,不亚于天塌,她不敢细思更不敢把他和弟弟的死联系起来。
到真正有人告诉她你丈夫是个十足的坏家伙,你弟弟就是被他杀的,我们大家都知道,只有你被他骗得团团转……她才像被雷劈一样惊醒。
之前为了不再让自己受伤,她有意无意地麻痹自己,变得迟钝,但这回她必须去面对冯瑾伤害她戏弄她的真相了。
默默积攒着的愤怒一下子爆发,冯瑾小命升天。
而乔逸兰逃走之后,冯家的人从医术不太精湛的大夫那里得到了不太准确的信息~稀里糊涂就认了那具真的怀有冯瑾孩子的尸体是她。其实这具尸体是乔逸兰暴走那晚,撞见的和冯瑾在一个屋子里的姑娘的。她情急逃跑,掉进池塘里溺死了。(她也是个不容易的人,被家人利用,接近冯瑾图他的钱。她爹就是后续找冯璋讹钱,被变态冯璋拿大石头砸死的老头儿。)-
冯瑾生前,因为他的态度,乔逸兰总是犹豫他们的孩子该不该留。有孕这件事,从她被告知到最后和冯瑾分开、发现是误诊,她都没等到正确的时机(冯瑾回心转意),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
幸好是虚惊一场。
不过后来她遇到孟文芝,被孟文芝发现你居然杀人!这个时候,却真的有了身孕。
在她心里,孟文芝和冯瑾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当然他们确实是因为相互吸引走到一起。所以这一次,即使是最后时刻,即使最终可能分离,她都没有像面对冯瑾那样心怀忧虑、隐瞒保留,她试着告诉孟文芝孩子的存在。
因为孟文芝从不会摧毁她的期待,至少在之前的相处中是这样。
乔逸兰也并非想借孩子去挽留谁,但当时场面太过混乱,她早就不清醒了,潜意识里无可避免全都是:
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能毫无反应地听完吗?
听完还生气吗?
再说话还是没有温度吗?-
小孟面临的:
阿兰、孩子、原则,已知阿兰和原则不可兼得,3选2送命题。
小孟表现的:
1、通读题干;
2、将题干中阿兰轻拿出搁置一旁;
3、空白处补入孟文芝三字;
4、选择孩子,及其隔壁若隐若现的原则,并带走旁边的阿兰。
阿兰眼中的小孟:孽障拿命来!-
想说的东西变多了,乱七八糟写一点。预计还有1~2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