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天亮
“谁准你们在此把守的?我家大人有要事出门, 若是误了什么,你们担待得起吗!”
孟府正门外,清岳怒冲冲的质问声不断传来。
外头那些人身着大理寺官差服饰, 只知点头应声,却如何都赶不走。孟文芝从清早就要出去,可若从门踏出一步, 这些人便会全数围堵上来:“孟大人,今日不宜出门……”
孟文芝自然知晓,他们是奉李钧命令而来。李大人真是记挂着他,竟也开始不按规矩做事了。
他拉着乔盈飞的手,两人站在院内呆呆地看清岳与人争吵。
心里逐渐有了主意,孟文芝忽然低头扯了扯孩子的手, 小声道:“跟我走。”
乔盈飞脚下听话地动了起来,脑袋还朝着后面, 睁着圆眼睛疑惑地往门口看。
待发觉爹爹松开了她的手,回过头, 眼前是自家的院墙。
孟文芝早搬来了梯子, 此时正手脚并用麻利地往上爬。乔盈飞连忙跑上前,帮忙抱住梯腿。
“当心, 离梯子远点。”孟文芝扭头提醒, 见乔盈飞撒开手, 后退几步仰脸望他,才继续往上爬。
摸到墙头, 他斜身翻上,眼朝墙外地上一瞥,竟然什么能垫的都没有。
墙很高,今日看起来更是比寻常时还高, 似有三层楼那么高。
孟文芝半蹲在墙上,手扶着砖瓦,腿脚变得酸软,碎石从脚边滑落在地的声音格外响亮。
背上一阵阵湿冷,他才知自己……好像有些畏高。
乔盈飞还在底下巴巴地望着,关心道:“爹爹,没事吧?”
孟文芝咽了口水:“没……没事。”
他一狠心:“爹爹现在要跳下去了。”
乔盈飞望着他的背影,眼前一亮:“哇。”
话音还未落,墙头上的人影猛地开始下坠,眨眼间消失墙后,换来砰的一声巨响。
乔盈飞吓了一跳,跑上前一连唤了好几声不得回应,就要伸手抬脚去爬梯子。
“嘶——”孟文芝的声音终于从墙后传来,“小飞,爹爹没事。”
他拧着脸站起来,简单拍拍身上灰土,转头挨着墙叮嘱:“你留在家,不要跟过来。一会儿记得去找清岳 ,告诉他爹爹已经走了,知道了吗?”
乔盈飞面对着墙,看不见孟文芝,却也乖乖点头:“知道了。”
孟文芝简单应后,与她就此暂时解散,正欲转身离开,忽然被身后的纤细声音叫住:“爹爹。”
原来小飞还未走呢。
他不免顿住脚,再侧回身细听。
“这次也是去找娘亲吗。”
“对。”
乔盈飞小手扶着梯子,指甲不觉抠进了木纹里。
短短沉默后,她突然再开口,声音忍不住放大了许多,带着着急的哭腔:“那你快些把娘亲接回家呀!”
孟文芝没防备眼瞳一颤。
自打母女俩见过面,乔盈飞做什么的心思都没有了,整日娘亲长娘亲短地唤着。
她好奇娘亲,想念娘亲,担心娘亲的安危,天天跟在孟文芝后面要帮忙让娘亲回家。
这些他怎会看不进眼里?
绝不能再让孩子失望了。
孟文芝飞奔出去,借了匹马跨上便开始赶路,不出所料,还是被拦在了仪门门洞之下。
在此做杂务的仆从将他识出,大喊道:“是孟少卿!”
这一嗓下去,原在外把门的门子也被引过来。
“孟大人,您不能再往里了……”几人人面色为难,口中的话极尽可能放软,身上动作却拦得强硬。
孟文芝扫了他们一眼,带笑点头,暂且止步不再往前,站在原地探头向前瞧。
这里离正堂还有些距离,堂门大开着,人影虽然模糊,但声音还能断断续续地
传来。
里面争论得正激烈,最终被一句话喊停——
“方大人,我认为不妥。”
李钧有意抬高音量,压过众人,也镇下了场上的混乱:“此妇行径恶劣,绝不可轻饶。”
孟文芝察觉不妙,眉头皱起,表情渐沉。
然并未等他做些什么,一道尤其清冽的声音蓦然跳出:“难道我乔逸兰就该丧在当年,成了他手底下的亡魂,今日才配叫作无辜么!”
她急切、愤怒,满心不甘。
孟文芝愣了一瞬,旋即眯起双眼,中央那一抹浅色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看到了她的怒火、她强大的求生的意志。
见她这般奋力为自己争取着,他心下感慨之余,又不禁暗自思忖,能将素来温和之人逼至如此地步,可见她一直以来经历和面对的,是何等不易……
“这位大人,您快回去吧。”
闻声,孟文芝收回神思,敛下目光,对阻拦在身前的几人笑笑,柔声道:“我只再上前几步,看看究竟,绝不打扰里面。”说着,迈步上前。
“孟大人……”为首的脸上尽是不愿,但到底不敢动用蛮力去拦,被他推得连连倒退。
接近正堂,堂内,方忠训硬声呵斥乔逸兰:“不可放肆!”
乔逸兰剩下未说完的话被迫吞回腹中,面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前方,便是如此,只待他声音落下,还要继续去争辩。
“少拿你们那些官势压人!”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突然从人群现身。
她挡在了乔逸兰之前,怒冲冲指向堂上那三人,高声质问着:“为何言辞激烈一点就是放肆,为何不允许有人质疑?为何男人践踏女人就被默许,为何女人反抗便成了弥天大罪!”
近旁衙役当即大呵:“大胆!”棍棒一合,强行将她按跪在地。
李钧脸色一暗,紧皱着眉毛沉声问:“此人是谁?叫何姓名?”
只听衙役躬身回禀:“回大人,此人是春禾。”
“休要这般唬我,我才不怕!”春禾梗着脖子,毫无惧色,“你们一个个高居官位,却是连是非曲直都看不清的!若是你们的妻女、你们的母亲遭遇如此,难道你们还要这般昧着良心假作公正么?”
春禾抬眼瞪视堂上诸人,话语激切,早已不顾尊卑上下,亦不分谁对谁错,只将满心愤懑统统抛出。
方忠训深吸一气,静听至她话完,最后竟也无法开口说出什么。
郑守一直意志不坚,摇摆不定,既觉得乔氏有可怜之处,又觉得她杀夫一行实在不妥,听罢目光频频转移,脸上挂了惭愧之色,耳根也略有些红了。
唯有李钧勃然大怒,反应过来后,忙把惊堂木猛地一拍:“好你春禾,胆敢咆哮公堂,混淆视听!本官须得将你惩治一番!来人,掌嘴!”
人群中,李二探身出来,向前膝行半步,好言劝着:“李大人您消消气,消消气呀。”
李钧满目不悦,听见全当未听见,嘴唇动了动,去端了茶喝。
乔逸兰也在暗中观察,当下时刻,李钧火气正盛,若她再出头说些什么,恐怕场面会更乱,索性先闭口不语,少与大家添麻烦。
李二虽淳朴,却是那说话做事天生周到的一类,趁空又试着带笑劝道:“大人,您何须与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平头百姓一般计较呢。”
李钧轻哼一声,转眼对按着春禾的衙役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李大人。”
李钧闻声,消减了半截尾音,扭头去寻。开口叫他的,正是坐在正中的方忠训。
方忠训也在看着他,重又道:“李大人,不要受情绪左右。”
他把握着声量,仅让他二人听见,似提醒又似警告,将冷静随话传给李钧,沉甸甸递在面前:“也不要被成见蒙了眼睛。”
李钧一怔。
头脑有一瞬空白。
回过神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顽劣,两眉早把眼皮都压塌下去。
可再细捋一遍,脑海里翻来覆去,竟就只记得堂前那妇人心狠手辣,杀害亲夫……李钧霎时露出愁容,不由得往前追忆,想起前些日大理寺中,他那向来行得正坐得端的可靠下属孟文芝,罔顾律法,逾越规矩,执意亲审乔氏,事后仍为她处处开脱,想来,不仅是因为念着什么夫妻情分……
后来那日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知晓,越来越多人关注,他们都在等待,等着来看乔氏一案究竟如何收场。
那是无数双眼睛。
必须保持理智客观,找到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忘记乔逸兰是个杀了人的逃犯,忘记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忘记她先前给他留下的全部印象,从最初开始,重新了解此案。
正在那厚实的竹板快落在春禾紧抿的嘴巴上时,李钧醒神回来,眉眼乍然舒展,开口道:
“慢。”
堂外不远处。
孟文芝仍未摆脱阻拦,缓慢前进着:“我只看看,不要拦了。”越是接近那个地方,就越能看清事态,方便在她需要时出手相助。
这几名当差人员年纪尚轻,做事也更为严谨,死活不肯再放他前行:“大人要看便在此处,您再往前,就该进去了……”
孟文芝脚一停,眼带不悦,于是威胁利诱,软硬皆施,原地与他们说道起来。
几人来来回回推搡着,孟文芝忽听一声急呼,一道人影擦肩而过,直冲大堂——
“乔逸兰不能死,你们不能杀她!”
震得孟文芝神思一抖,逐渐停下了动作,循声转头望去,却只看见那人慌张匆忙的背影。
不由在心中猜测起来,这是何人?竟也会同他般如此关心乔逸兰的生死安危,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林阔一路狂奔,身上衣服簌簌翻打着。
方才他刚从正门进来,远远听见一个“死”字,吓得冒了一身冷汗,连叫不妙,碰巧门前有一群人拉扯着起了争执,这才能让他钻了空子,得机会冲进去及时阻止。
林阔心中急切,一气跑来,刚越过门槛缓下几步,就喘得再难迈动双腿。
他挺直身盯着前方,亦被众人盯着,站在那儿猛吸了几口气,提声大喊:“无论如何,她罪不该死!她正是那位著写《群蝗记》的‘忠义先生’,是圣上本要重赏的人!”说着,取出夹在身侧二指厚的一沓纸,高高举起,“手稿为证,笔迹为证,我为证!”
“她不能死!”
话落,一室寂静。
很长时间过去,众人竟都没什么反应。
林阔开始怀疑他们根本听见他刚才的话,可分明自己的声音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看向乔逸兰,乔逸兰也正扭着头望着他,神情惊讶,带着几丝茫然。
“你们不能杀她。”他移目,又对案后那三人重复一遍。
“郎君。”
“郎君?”
李二在叫他。
两人并不认识,林阔回首,李二不想自己太过明显,只能半低着头,用气声提醒:“没有人要杀她。”
林阔愣住了,呼吸滞了半刻,难以置信地勾了勾唇角:“……啊?”
堂中氛围早已不似最初那般压抑。
左侧一案,郑守微笑开口:“许是你误会了。乔氏所犯之过,依律原当论死,但经方才三司合
议,思及她的前后遭遇,我们已达成一致,决定破例,免她死罪。”
“嗯。”李钧垂着眼,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方忠训接道,“可你刚刚说……她是圣上称许的‘忠义先生’?”
这位不露身份的忠义先生,她的《群蝗记》方忠训也曾看过。
犹记得其中除暗指冯先礼祸国害民的内容外,更不乏清廉为官,济世安民的真知灼见,见解独到,连他也深受触动,受益良多。
不曾想,今日其人竟就在眼前,且就是她。
方忠训眼中染上钦佩之意,颌首笑了笑,道:“即是如此,今天本官合该亲送你走出这刑部大堂。来人,快扶起来。”
会审至此结束 ,乔逸兰得免死罪,被两名衙役仔细扶着站稳。
尚还在场的人听她名号,回味过来,纷纷围上前来,有的表示敬意,有的紧握着她的手道谢,甚至提出来日报答。
乔逸兰从未如此无措,连道:“都是举手之劳,我都不记得了,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安抚住激动的众人,她忽然想起春禾。
或许该去感谢她出言相护,可抬眼环顾一圈,已不见她踪影。
乔逸兰有些恍惚,心底升起微妙的感觉,又暂且压下。
“好了,这里并非叙旧的地方。”方忠训走了过来,语气温和遣散了大家,抬手引向堂外,“请。”
乔逸兰受宠若惊,双颊一热。
只是刚转过头,竟看见孟文芝正向她飞奔而来。
明朗的蓝天下,他身上衣服显得有些脏,他倒毫不在意,脸上笑容十分灿烂。
乔逸兰忘却了其它,不由自主走快了些去迎。
孟文芝直扑上来,阿兰阿兰地连声叫着她。乔逸兰身子一轻,双脚就离了地,再反应过来时,天旋地转。
周遭景物都在快速移动,孟文芝抱着她转圈,似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一面狂喜,一面喊她的名字:“没事了!阿兰,终于没事了!太好了……”
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每时每刻都含着歉意……
“真的太好了。”他的声音自打转的风中传来。
乔逸兰转脸,怔怔地看着孟文芝的后脑。
迷茫中又被抱着转了两圈,终于被晃走了突然的迟钝,随着孟文芝的笑声敞开心扉。
她欢笑起来,搂着他的脖子:“是啊,好像做梦一样!”
堂内只留两名衙役收拾整理,几位大人陆续离场。方忠训和李钧欲一道离去,却不约而同在门口停住了脚。
李钧立即偏过脸,眉头微皱:“这两个人……”
又是这对夫妻。
又是孟文芝。
这个不把他放在眼里,自以为是且难以管教,拦都拦不住的下属……
“好了,李大人,走吧。”方忠训侧眸瞧着他渐狰狞的脸色,忍笑道。
乔逸兰被孟文芝抱在半空,旋转中只记得你我存在,无忧无虑高兴了一好阵,忽地想起什么,表情一滞,难为情地低声在他耳边说:“文芝,是不是该把我放下来,我们在外面呢……”
又迷迷糊糊道:“文芝,我有些头晕了。”
孟文芝这才放慢了动作,轻轻将她落在地上,浑身气息都散发着愉悦。
乔逸兰半闭着眼,双脚刚点在地面,眩晕感还未消散,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同样带着笑意:“恭喜。”
突闻此声,乔逸兰立即睁开两眼,转头无人,却是人越过了他们,已走在前面。
林阔走得轻快,目中含笑,并未再回头。
孟文芝沿着乔逸兰投出的目光,一同看去:“他是?”
乔逸兰下意识答:“是我早先认识的朋友。”
“朋友?”孟文芝顿了顿,倏然间心中无限欣慰,垂眼收了视线。
他想,像阿兰这样好的人,往后朋友必定会越来越多,日子也会越来越如意。
她终于能走向平凡和自由了。
“有没有想家?”孟文芝悄握住她的手,转头问她,“小飞在家中等你呢。”
乔逸兰忽经这句提醒,也转头看过来,眸中盛着亮闪闪的光,忍着激动道:“快些回去吧。”
刑部遣了车驾,亲送二人回去。
一路上,乔逸兰都像浮在云上,浑身轻飘飘的,有些热流在体内暗自涌动,心中一阵阵酸,一阵阵甜。
她拢着孟文芝厚实的手,在膝上轻轻放着,原应与他有说不完的话,可真正毫无顾虑与阻碍,坦诚地和他对视时,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孟文芝了解她的心情:“无妨,时间还长,我们日后慢慢来讲。”
眨眼车子停下,前头的车夫仰望着孟府门楣:“到了。”
门前站了许多家中仆从。
众人似是能感应到什么,自得知孟文芝悄悄翻墙出府,去寻乔逸兰,便开始整理打扫起来,这会儿都聚在一起期待着。
清岳迅速跑迎上前,素心领着大家巴巴地在门前盼着,见车上先有少爷下来,心里还有些忐忑。
孟文芝方站稳,便回头向上递手。
素心瞬间热了眼眶,忍着声哭喊出来:“是少夫人!少夫人回来了!”
“快快让道,快让少爷少夫人进去。”她连忙对身后人说。
乔逸兰踩在地面,抬头望了望这熟悉的门匾,一时有千万种感慨涌上心口。
“瞧,大家都盼着你回来,一刻也未放心过。”孟文芝与她同行,在身边说着。
刚走入大门,先听一声急切的呼喊:“爹——”才喊到一半,惊喜地转口,“娘亲!”
声音甜滋滋的。
乔逸兰经她唤得头一热,汗毛都立起,还未找到孩子从哪里冒出来,再一眨眼,就看见乔盈飞哒哒哒地跑过来,一脑袋撞在了她身上。
她被撞得退了半步,又被孟文芝从后抵住。靠在他的胸前,乔逸兰后知后觉,笑了笑,连忙弯身把孩子抱起来,总不舍放手,摸着她的脑袋柔声道:“小飞,娘亲回来了。”
“娘亲还走吗?”乔盈飞好奇地问。
乔逸兰两臂箍着身量尚短小的女儿,两人正贴得紧密,闻言,她却突然僵住笑容,低下了头:“不走了,不走了……”
重复着,心疼着,发誓一般在她耳旁道:“娘亲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她愈发觉得对她亏欠太多,无从弥补,正将陷入自责,怀里的身体忽然轻了不少。
乔逸兰转过头。
孟文芝从身后一侧伸来胳膊,帮她托起了一部分重量。
又见她泪眼迷离,抽出手用拇指抹了她脸上的水迹:“日后可不准随随便便掉泪了。”
说罢,在她额前轻啄了一下。
乔逸兰愣了一瞬,睫毛扑闪着,眶上的泪珠更亮了。
只是再稍稍仰动了脖颈,孟文芝低头便吻了上来。
乔逸兰惊大两眼,偏了头却也未能躲过,连忙朝后避开:“你做什么……”她怀里还抱着小飞呢!
孟文芝呆滞地望着她,没有回答任何,又一次覆上她的唇,吻得更深了些。
他个子高,站在她侧后,双臂几乎连那出现得不合时宜的乔盈飞都一起环住,倒是没有闲着,不忘伸手去藏小飞的眼睛。
乔盈飞还沉浸在娘亲的怀抱里,幸福得脸蛋红扑扑的,看不见也不要紧,乖乖倚在娘亲肩膀上,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很久之后,孟文芝万分不情愿地松了口。周遭如预想中那般,无一人影。
反让乔逸兰更羞红了脸。
“不好意思,”眼前的人影还有些朦胧,孟文芝第一次这样忸怩,小声与她说,“太开心了,太……太想你了。”
乔逸兰缓过神,立即逃开他含情脉脉的神光,抽出了身子,独自抱着小飞,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有意怪他:“这般心急,好没有出息。”
“爹爹没出息哟!”
乔盈飞的脑袋从乔逸兰一侧肩膀上探出来,圆眼睛笑成了月牙,对着孟文芝像模像样学她娘亲的话。
孟文芝脸颊滚烫,被这母女二人丢在原地,自然是看不见乔逸兰面上笑意,只听她言,臊得手足无措,连忙抖了抖袖子快步跟上。
二人向着正厅,逐渐走远。
廊柱后悄然露出一截深色衣角。
这后头藏着两人,半晌不敢现身。
“还瞧?还瞧!”刘淑背过身去,手上把孟成良往隐蔽处拉,嘴上埋怨道,“早说你要么趁早出来,要么就沉住气,好好整理一番收拾妥当了再去迎接,这下好了,偏巧就撞个正着,险些惊扰了他们!幸得没被发现,不然孩子们多难为情。”
孟成良一脸窘迫,点头自顾自反省着:“是,你说的是。”
待他回过神,刘淑早已撇下他往前跟去,匆匆回头催着:
“一在家中就呆头呆脑的,诶哟我的老爷,你快走了!阿兰他们可要进屋了!”
…………
往后的日子,逐渐归于平淡,正如乔逸兰从前所愿。
春光最好时,涟湖的湖面泛起金灿灿鱼鳞似的光。
乔盈飞先前总缠着孟文芝来游湖,绝不曾想到过,有一天会有娘亲陪在身边,和她一起在湖岸成片的青草地上奔跑,手里牵着的风筝飞得格外高,有时能遮住半轮太阳。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燕子,在蓝天里随风翱翔。
为了将它放飞,孟文芝费了些力气,现在静静坐在草坡上,沐浴着阳光,含笑看乔逸兰陪小飞嬉戏。
这小家伙好像不知道累,拉着娘亲一会儿跑一会儿跳,他身前身后尽是她兴奋的声音。
乔逸兰体力逐渐不支,松了小飞的手,放她先跑,自己弯腰扶着膝盖小口喘气,一抬头望见孟文芝就坐在不远处。他手里拿着根小草,也在望着她们。
见乔逸兰定住不动,孟文芝朝她招了招手,大声喊:“不用管我,再去跑一跑吧。”
一阵柔风吹来,裹着清新的气息,乔逸兰衣裙飘扬,她逆风往前追了小飞几步,蹲下身和她说了几句话,站起身后,便转头向孟文芝走来。
“实在有些累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扶着地,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洒在她红润的皮肤上,身体呼吸时的晃动,让她看起来和地上那些被风轻拂着的花草一样。
她心情应该很好,笑容那么漂亮。孟文芝看得出神。
乔逸兰的确开心,似乎玩得还没尽兴,回味着:“小飞真厉害,我都追不上她了。”
“她这般爱好上蹿下跳的性子,我们追不上是自然。”孟文芝说着,顺势揽过她。
身下草地羊毛般厚实柔软,带着淡淡芳香。两人望着远方,视线湖天交界之处浮动,简单聊了聊从前,又慢悠悠盘算起以后。
“诶?”
乔逸兰猛地挺直身,离开孟文芝的手臂,心间一紧,急问道:“小飞呢?”
分神不过片刻,竟让她跑出了视线。
她飞速扫过整片草地,不见小飞踪影,不禁紧着喉咙猜想起来,莫不是脚下打滑,掉进了湖里……正慌着要起身,手腕却被孟文芝拉住。
他不紧不慢:“你瞧,风筝还在那儿。”顺着他指尖朝向,乔逸兰定了神,目光顺着长线望去,那一端就接在草丛里。
过了会儿,乔盈飞竟“噌”地现身在那处,认真地低头拍打裤腿、扫扫衣袖,弯腰从地上捡起线轴,重又露着牙齿乐呵起来。
乔逸兰终于松了口气。
她惊魂未定,孟文芝却放声笑了起来:“原来是方才摔了一跤。”
“娘亲,爹爹!快来呀。”
想来乔盈飞没有摔痛,扯着风筝线轴,迈着短腿跌跌撞撞向他们跑来。
“来了!”孟文芝极为配合,应声起身,转头问向乔逸兰,“怎么样,休息好了吗?”
乔逸兰点头。
孟文芝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牵着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把奔过来的小飞一把接住,高高举了起来。
“走,我们把风筝放得再高些!”
自那以后,许多日过去,乔逸兰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太阳 ,似花粉一样金黄,比火焰还耀眼。
他们的风筝在天上高飞,仿若鱼儿在水中漂浮,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很久。
当然,平静的湖面遇风会生波澜,日子虽寻常,却也并非总是一成不变,同样有不少起伏。
自从乔逸兰归来,孟文芝与乔盈飞像是各自找到了新的倚靠,不再是往日里相依为命的那副模样,父女间的小摩擦愈发多了起来。
如今既有她在,孟文芝不必继续分饰两角,不必收敛脾性,不必在绝望到颤抖时还要强撑着挤出笑脸,他终于有了自信,欲和乔逸兰同心,将乔盈飞教养得出类拔萃!
因而,对她课业上的管束,是少不了的。
“乔盈飞,再不好好背诗,爹爹可要生气了!”
这句话听得次数多了,乔逸兰有时半夜都能梦见他拿着戒尺,满院子追着小飞跑。
她也曾劝过他送盈飞去上学,这样一来,他能少发点脾气,省下心力,盈飞也能结识更多玩伴。
孟文芝却总觉得盈飞年纪尚小,怕她在外受人欺负,执意要亲自教导。
他既愿意操心,乔逸兰自是无有异议。
这日,许绍元没来由地遣人送来三车红杜鹃,附信只说他和唐缨出游,见此花开得绚烂,特送来共赏。
下人们都在忙着搬花、修剪,院中格外热闹。今天气晴朗,乔逸兰也坐在廊下帮忙打理。
“小小姐,慢些跑!”
“小小姐,去那里玩,这里都是花盆,当心磕碰。”
“小小姐,我可藏不住你,别再抱我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喧闹,无需猜便知,乔盈飞的课业又不过关了,正躲她爹爹呢。
素心陪在乔逸兰身侧,远远就看见他们,满脸宠溺地喊着:“小小姐快跑呀,当心被追上了。”
乔逸兰早已见怪不怪,专心修剪着多余的花枝,但也没忍住抬眼瞥了两眼,笑出来,道:“我瞧着,后面追的那位才更需些鼓励。”
对话间,一不留神,乔盈飞竟哼哧哼哧跑到近前,向她扑过来,熟练地钻进她的怀里:“娘亲救我!”
经她这样打扰,乔逸兰手中剪子一歪,簌簌落下了许多新鲜红亮的花瓣。
孟文芝很快便至:“乔盈飞,找娘亲也没有用,今日你娘可护不了你。”
他气势汹汹走过来,和乔逸兰目光一碰,神色稍缓了些,不过很快又板起脸,沉声道:“一首诗磨蹭两日,方才背到何处了?快点续上。”
说着,在手中敲了敲戒尺——他对这个小孩儿已经足够宽容了。
乔盈飞抓着娘亲,前后左右扭动着身子,极其不愿:“二月春风,二月春风似……”
孟文芝知道她背不出,逐步走近,便要提起她的后领将人带走:“回屋去。”
乔盈飞哭嚎一声,不愿面对,弯着腰把脸埋在乔逸兰腿上,状似投降。
乔逸兰却忽然听到身前传来一阵蚊子般的细小声音:
“娘亲快帮小飞说说话……”乔盈飞偷偷摸摸,极力暗示着。
孟文芝唇角一勾,将声音压得极低:“不可以。”既是对她说,也是对她娘亲说。
乔逸兰原本真要开口相助,半张开的嘴最后化成笑容,小声道:“我们被爹爹发现了。”她遗憾地拍了拍小飞的头,表示安慰。
正在这时,素心突然止不住地轻咳。乔盈飞两耳微动,担忧地抬起脸去看她,却发现素心面色如常,还在对着她笑。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不明显的地方,不停比划着剪动的动作。
“哦?唔……剪刀,”乔盈飞呆呆望着,眼睛骤然一亮,连带着笑容也露出来,“二月春风似剪刀!”
“剪刀!”
话落,乔盈飞一下子弹身起来,得意洋洋地从孟文芝身前走过,淡定地说:“任务完成,小飞要去喂鱼。”
“站住。”
孟文芝眉微蹙,转眼便瞥见搬着花盆心虚逃走的素心。
“都给我站住。”
两人被孟文芝喊去一旁,训斥声、不占理的辩驳声和窃笑声不断响起,乱糟糟一片。
可乔逸兰却愣着,什么也听不见。
仿佛世界从未如此静过。
她动作缓慢,一点点看向手中握着的那把剪刀。
此时此刻,眼睛里、脑海里,唯有它。
喉间不受控地吞咽着,睛前一花,剪刀上忽然沾满了鲜红的血。
她又想起了那一夜。
想起她破开门后,撞见冯瑾和那女子脸上来不及敛去的笑意。
而仅存在记忆中弟弟的笑容,逐渐被无法压制的怒火吞噬。那张稚嫩的脸在一片炙热中烧得通红,扭曲着,满是痛苦。
“是你害死了我弟弟吧?”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乔逸兰显得异常冷静。她身体两侧的双拳早已泛白,手指冰冷又僵硬。
冯瑾却是讶然愣住,不足一瞬的慌乱之后,表情立即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乔逸兰两眸空洞,冯瑾盯着她幽黑的眼睛,竟不能确定她到底是否正在看着自己。
下一刻,他毫无忏悔的意味,万分厌烦道:“你是不是疯了?快滚出去!”
他低估了一个盛怒的女人。
但他了解她。
他知道她最记挂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她性子愚钝,单纯,又固执得不分是非好歹!
他胡乱披了件衣裳,下床朝她走来,尚念着从前些许的夫妻情分,凭最后一点理智给予建议:“有些事,你不该深究。如今既然知晓,也不必放在心上。待休书送到官府,盖下红印,你我便再无瓜葛,你若想好好地重新生活,方才你口中的那些,还是早日忘掉为——”
“怎么能忘!!”乔逸兰骤然爆发,目眦欲裂,嘶声怒吼着,口中的每一个字都震得胸腔剧痛。
她斩断他假惺惺的好意,主动打翻这早就濒临破碎的平静。
屋内竟意料之外地更静了片刻。
烛台上火苗抖来抖去,像抱头蹲在地上的弱小的孩子,而他的哭喊声亦如此般不停打着颤,晃出了虚影。
乔逸兰缓过来后,愤愤咒骂起来,骂他恶毒卑鄙、人面兽心,骂他不得好死,她紧紧咬着牙:“冯瑾,你早晚要付出代价的!”
听到此处,冯瑾眉梢猛然一抽,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将眼皮压得极低,终于沉声问:“你想我付出什么代价?”
伴着未落的话音,他迈步向她逼近。
他身体强壮,力气自然远胜于她,只需稍费些劲儿,便能将她完全压制。
最起码也要教她学会闭嘴,可千万别扰了他的清净。
下一刻,乔逸兰毫无防备被他从后扣住后颈,狠狠按倒在桌子上。
烛台被撞翻在地,瞬间熄灭。
房间内光线暗了小半,空气仿佛也变得稀薄。
冯瑾逆光而站,向下俯视着:“忘不掉?
“相信总有办法忘掉的,不是么?”
乔逸兰额头重磕在坚硬的桌案之上,案沿抵住了她的脖子,她无法呼吸,连半丝声音都发不出,可身边惊恐喊叫的女人声音却一直不断。
直到那第三个人跑离了房间,尖锐的声音开始消散,自己两耳充血的鸣声才愈渐清晰。
乔逸兰反手死攥着冯瑾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皮肉,纵使拼尽全力,竟也推不动他分毫。
她从未停止过挣扎,只是刚与桌面分开一隙,又被猛地拽起,强行甩在了床上。
冯瑾快步逼近,跨坐在她身上,明明一手便能握住大概的脖子,他却用两只手死命地掐。
昏暗中,他面目狰狞可怖。
那一瞬乔逸兰甚而想,便是真正吃人的恶鬼,也不会再比他凶恶。
头颅昏沉发涨,因长时间不能呼吸,胸口憋闷得就快要炸开。
她有些撑不住了,似如落入深水,身体开始缓缓沉坠。
最后时刻,她仍在无力地挣动着四肢,哪怕都是徒劳。
正欲沉沉睡去,指尖忽然碰到了冰凉的一物。
那好像是……她留在床头的针线篮……
乔逸兰再次对清凉的空气产生向往,艰难地睁开半缝湿润的眼睛。
在一片模糊里,凭着本能奋力扬手,将篮筐打翻。
她如愿摸到了那把她素来爱惜的精铜花剪。
这个时候,一把剪刀,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乔逸兰额前青筋扭动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却逐渐变得清明,竟能够清晰地望见冯瑾那颗剧烈跳动的肮脏的心。
就在被她看清的一瞬之间,那颗心脏骤然停止了收缩。
乔逸兰大口喘息着。
她眼前忽明忽暗,几欲失去意识,直到梦中有个孩子出现,他皱着眉毛,急慌慌把她推回——
“姐姐,快醒过来。”
“姐姐,醒醒!”
“快走!”
乔逸兰猝然惊醒,大睁双眼,带出一声呻吟。
她还在昏沉,颈前遇了凉风,才发觉扼住她脖子的那双手早已松了力气。
可冯瑾明明还压在她身上。
她的手也举得很高,握着一个硌手的东西,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流了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慢慢钻进袖管,滚烫灼人。
有股浓郁的腥气正在房间内弥漫。
又是一道雷鸣,倾盆大雨轰然落下,哗啦啦打在屋檐之上,像在为谁鼓掌,而风声唏嘘。
若非满目血红,乔逸兰大概还会单纯的以为那只是雨的气息。
看看她做了什么……
冯瑾僵硬的身躯倒向她时,她终于反应过来,止不住地感到惊慌、害怕,浑身都在哆嗦,拼了命推开还在呜呜哀叫的他,趁夜逃离了这座可怕的府邸。
“别走,别走……”
她在雨夜里狂奔,耳边尽是冯瑾最后的呼声,雨水灌进口鼻,她被呛得不停咳嗽,如同溺水一般,可仍不敢慢下丝毫,更不敢有片刻停歇,要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雨小了,停了,天边露出浅浅一抹白。
身上的血迹始终未干,雨水也冲刷不净。
她木然垂下脑袋,瞳眸毫无光泽,却看见那总也甩不掉的血水正来自她双腿之间。
她停下了脚步,就站在原地怔怔算起了日子,果真与三月前的那几日吻合。
是月信吗?她问。
是月信吧。她答。
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一刻,还以为自己就这样幸运地与冯府再无干系。
又怎会料到,这之后小半生的光景,仍会因此饱受折磨。
鲜血浸染着衣摆。
她低着头,唯见一片又一片的红——
一片又一片的杜鹃花瓣正静静躺在腿上。
这里阳光温暖,鸟轻鸣,草清香,她衣衫洁白,双手干净。
身上那些,不过是几片红色的花瓣……乔逸兰出神地望着它们,愣了不知多久。
她缓慢抬起了头,光芒立时便刺入双眼。
眼前一片橙黄。
有个温和的声音告诉她:
“天亮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故事到此结束啦,谢谢能看到这里的人,希望这样的结局没有让大家失望,再和一直追更的各位读者说一声对不起,辛苦你们了。作者本人能力水平不足,我知道这本书有很多缺点,大部分也都是伴随着自我怀疑写出来的,但不能否认,写它的过程里快乐更多。还是谢谢你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