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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50


    “小舅,这是我男朋友。”


    当攸宁再次见到胥淮风时, 莫名地生出一种恍惚感。


    时间似乎倒流至多年前的午后,她站在高中办公室外的走廊,看着斜阳的光线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那时他是她的小舅,她主动向他求助, 站在他的荫影下, 安然接受他的庇护。


    现在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却出现在漩涡中央, 为一场莫须有的闹剧佐证。


    那些高风亮节的人们此刻俯首帖耳:“胥先生您放心,这件事情校方一定追查, 不会影响您的清誉。”


    胥淮风坐在长桌的另一侧,甚至无需讲清事情的原委, 便能得到虔敬的致歉与承诺。


    “我倒是无所谓什么清誉, 只是听说海大最是风清气正, 实在看不得这种乌烟瘴气。”


    他自始至终未看她一眼,好像他们真的从不相识, 又或者仅有过一面之缘。


    攸宁静静地站在对面,那长桌将他们隔得很远,却将她与黄岑划在了同一侧。


    “书记,我真的是无辜的, 攸宁实在是冤枉我了。”黄岑小声啜泣着。


    辅导员抽了两张纸巾, 递到她手中擦泪, 书记也轻声安慰了几句:“最近期末周的学习任务比较重, 要不然先让无关的同学回去吧。”


    然而胥淮风置若罔闻,他不动声色, 亦无人敢言。


    这样低气压的场合实在难熬, 事情调查出结果也需要一定时间。


    可是攸宁却觉得已经等不下去了, 四肢的冰凉正逐渐向心脏蔓延:“抱歉, 我身体不舒服,想要出去一下。”


    她随即夺门而出,像是不知疲惫似地一直向前。


    其实这条道路上空无一人,她却觉得拥挤得厉害,穿梭在七嘴八舌的人群里,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在剧烈颤栗着。


    直至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攸宁堪堪抬眸,望见贺承泽出现在面前。


    “攸宁,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我已经联系了大哥……”


    攸宁仅能看到张张合合的嘴巴,却听不清楚一个字,像是知了紧贴耳畔不停地嗡鸣,一脚迈进了潮湿黏腻的苦夏。


    她指甲紧紧掐住掌心,疼痛感勉强唤醒意识,与此同时身后骤然响起脚步声。


    贺承泽先是怔了一下,而后主动上前道:“好久不见,您什么时候来的海市?”


    话音落下后,空气变得灼热,甚至连寒暄声都未响起。


    良久,胥淮风问道:“你呢,来海大看朋友吗?”


    他的身后随了许多人,巧舌如簧地缓解着尴尬,目光却不断在三人之间流转。


    攸宁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打破了这僵持的氛围,转身挽住了贺承泽的手臂,落落大方地介绍道:


    “小舅,这是我男朋友。”


    不知是哪一个称呼将气氛变得更为凝重,胥淮风将视线落至她细微颤抖的胳膊,置若罔闻一般看了许久。


    直到贺承泽反握住她的手:“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攸宁的。”


    攸宁轻轻扬起下颚,但心止不住地下沉。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再一次喊他小舅,却是为了借这层关系平自己的事,愈衬得她从前的坚守幼稚而可笑。


    胥淮风眸色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情绪,衬衫领口下的喉结滚动。


    “多注意身体,好好复习备考,今天的事情不用多想。”


    言至于此,他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在众人的注视下乘车离去,消失在霭霭暮色之中。


    攸宁终于得到喘息,松开贺承泽的手时眼前一黑,像是溺进了无名深渊。


    气泡飘摇上浮,似在水面拼凑出斑驳的倒影。


    —


    李沐雨赶来医务室的时候,攸宁正半卧在床上喝糖水,贺承泽去药房拿了些益气补血的药。


    校医下班前交代道:“只是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低血糖,回去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医务室不提供过夜服务,李沐雨又不放心她一人回宿舍,干脆把人接到了自己的公寓住下。


    贺承泽原想要留下照顾,但他此行来海市是为参加学术会议,推不掉也不能逃,只好抽空来探望。


    最开始的那两天,攸宁从早到晚都在睡觉,只有吃饭的时候会出来坐一会儿。


    李沐雨看着实在担心,怕她一个人想不开,干脆拔掉了家里的网线,每天坐在客厅听相声,把音量开到最大。


    不过攸宁的状态远比想象中的好,很快便恢复了原状,甚至还背完了一整本传播学概论。


    “阿宁,我明天要去学校考试,午饭就不在家吃了。”李沐雨敲了敲门,见她仍在挑灯夜战。


    两人的专业不同,考试安排也不同,攸宁的考试集中在后几日。


    “沐雨,你能插上网线吗,我想听几节网课。”


    见攸宁状态不错,李沐雨一口应了下来,掩上房门时听见:“抱歉,这些天打扰你了。”


    李沐雨顿了一下:“你这话我可不喜欢,也跟我太见外了些。”


    这段时间两人心照不宣,对那件事情避而不谈,但终究还是难以避免。


    攸宁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李沐雨打断:“你不需要解释,难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


    说罢李沐雨翻出几张图片,均是大家为她冲锋陷阵,颇有一股水军的架势。


    “没想到贺承泽的大哥这么厉害,直接把帖子删了个干干净净。”


    攸宁知道贺亭午算半个娱乐圈人士,手里有不少媒体资源,禁几个不痛不痒的关键词自然很容易。


    事情的热度降得极快,以至于老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打来电话问她多久才能正常上课。


    攸宁斟酌了几日,最终决定推掉了机构的兼职。


    倒不是因这事给她留下了什么阴影,而是七月底他们要去江市参展,大四还要找专业对口的实习工作,恐怕忙不开耽误学生。


    老胡虽然觉得很可惜,以后教培界少了个好苗子,但还是为她送上了祝福。


    直到期末考试的那几天,攸宁回到了学校,却没有在考场上看到黄岑,众人似乎也在忙碌中忘掉了这场闹剧。


    但当她走出考场看到贺承泽时,才意识到那一日的事并不是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十分自然地接过提包:“好不容易结束了,今天晚上想吃点什么?”


    明天贺承泽要回江市办理毕业手续,而他们还没有单独吃过一顿饭。


    攸宁一路听着他今晚的安排,吃饭、逛街、泡桑拿:“承泽,谢谢你,也谢谢你大哥。”


    贺承泽微微一怔,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攸宁颇为认真地开口:“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跟你讲。”


    一声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宁静,海市挂牌的银色轿车滑至路边,攸宁以为它要进校,退后让路时窗子降了下来。


    驾驶位上是多年未见的刘秘,容貌已显沧桑:“攸小姐,先生想请您和您的朋友吃顿饭。”


    攸宁抿了抿嘴,正欲婉拒之时,身旁的贺承泽却揽住她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那就劳烦您捎我们一程了。”


    —


    按照原本的行程,胥淮风前日便需返京,却硬生生地拖到了今晚。


    他特意让刘秘换了辆车,去海大的门口候着,把人接来下榻的酒店吃饭。


    落日余晖透过木格窗,将指间点燃的猩火映成了焚香,在二人落座之时掐灭烟支。


    “多谢小舅款待。”贺承泽主动拉开椅子,随了攸宁对他的称呼。


    胥淮风执壶斟茶,在雾气氤氲中抬眸:“坐下吧,吃顿便饭而已,不用拘束。”


    虽说是吃顿家常便饭,上的菜均是国宴标准,道道价格不菲。


    他将茶杯轻轻推至攸宁面前,看见纤细腰肢上搭着的手,她肩膀紧绷却一声不吭。


    “贺二,你点些喝的吧。”


    贺承泽松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低头询问攸宁想喝些什么:“冰镇橙汁怎么样?”


    攸宁没有胃口,倒无所谓喝什么。


    “她体寒,换成常温的。”胥淮风吩咐服务生,“再拿两瓶白酒,记在我的账上。”


    而后对贺承泽道:“介意陪我喝一些吗。”


    贺承泽的酒量较浅,但还是应了下来,毕竟年轻气盛不想低人一头。


    起初饭桌上仅是简单的寒暄,日常、工作、学业云云,攸宁逐渐放松了下来,吃了不少饭菜。


    直至胥淮风倒第一杯酒:“你们谈了多久,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承泽瞥了一眼攸宁,见她的筷子滞了一下,主动回答道:“我们去年就有了联系,从今年年前开始,大概不到半年的时间。”


    他答得模棱两可,并未说两人处于尝试期,高度白酒吞咽得艰难。


    胥淮风不动声色地喝了两杯,又随意过问了几个问题,若是在外人眼中颇有些长辈的威严。


    “你毕业以后准备在哪儿发展,是要回京州还是留在江市?”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胥淮风倒了第四杯酒:“我听说你已经通过了直博申请,至少还要在江市读五年书?”


    这件事贺承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是这些天抽空私下调查的。


    “嗯,我也是刚接到通知不久。”贺承泽喝掉第五杯酒,脸颊已经有些泛红:“不过我也听人讲过,您似乎已经订婚了,不知准妗子是哪家人?”


    胥淮风扫了一眼正在拉酒的攸宁:“只是为了以讹传讹,图个省事罢了。”


    倘若他不戴那枚戒指,短不了有人携女上门碰运气。


    一瓶白酒倒尽,胥淮风又开了一瓶:“今年暑假有什么安排,要不我捎你们一起回京州。”


    当他递去第十杯酒的时候,攸宁终于跟他讲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他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贺二,你真的不行了?”胥淮风挑眉问道。


    贺承泽忍住呕意接来酒杯:“攸宁暑假还要去江市参展,我们恐怕没有回京州的时间。”


    胥淮风没有丝毫醉态,似是无意提及起:“我记得你母亲刚出狱不久,应当是最需要人陪的时候。”


    贺承泽的喉咙忽然哽住,手中的酒杯止不住摇晃。


    “我替他喝这一杯。”攸宁夺来半满的酒杯。


    然而还没等辛辣入口,胥淮风便放下了筷子:“我吃的差不多了。”


    “今天时间太晚了,就在这儿住下吧,账单挂在我名下。”


    他语气偏冷,起身离去。


    第52章 51


    “就像当初你吻我一样。”


    这万丈高楼拔地参天, 即便处在海市的市中心,也将街道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离在外。


    贺承泽的酒量不济,没下饭桌便烂醉如泥,连走两步路都费力。


    攸宁去酒店前台开了间房, 没用钱也没要身份证, 接过房卡后便扶人进了电梯。


    她像是带了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直到进入房间后, 贺承泽再也忍不住,跑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等把今晚吃的饭吐干净后, 攸宁将人捞到了床上,烧热水沏了杯茶, 勉强喂了几口茶水。


    酒桌上的两人活脱脱像个赌徒, 她实在看不下去, 才夺走了酒杯,不然非得喝出胃出血来。


    贺承泽躺在床上, 嘴里呢喃着:“攸宁,其实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你了……”


    他在说醉话,言语毫无逻辑,但让她心里一揪, 很不是滋味。


    这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喝过的两次酒, 一次泄露心意, 一次撕开面具, 都没留下什么好记忆。


    贺承泽嘟囔完便不停地喊热,扯领子、拽腰带、翻来覆去, 贴身的T恤渐渐被打湿。


    他少年时期的身材很好, 但如今有些过于削瘦, 大抵是学业和家事操劳过度的原因。


    攸宁端走茶杯, 回到床边,想要帮他脱衣服,至少今晚别睡得太难受。


    “攸小姐,您早些休息,这边就交给我吧。”这时酒店经理敲了敲房门,礼貌地说道。


    攸宁刚才要了两间标间,想着把人安顿下来再回去,不料酒店的服务这么周到,连宿醉都能照顾,比她要专业贴心许多。


    她点头道谢:“那就麻烦您了。”


    ……


    两间房不在同一层楼,酒店经理将她送至电梯。


    攸宁的神思有些恍惚,并没注意按下的是高层套房的按钮,直至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半掩的房门。


    不知哪里有风吹拂,将房门缓缓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冰凉舒适的感觉牵引着她的步伐。


    套房的空间极为开阔,整面落地窗外灯火璀璨,像是打翻了一地的碎钻。


    男人站在浮光掠影中,仅着一件白色衬衣,袖子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腕。


    鞋底与地毯摩擦发出细微声响,胥淮风闻声侧身,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攸宁迅速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半步:“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她看向门牌号,又扫了一眼房卡上的数字,果真是这间套房。


    “你没有走错,”胥淮风眼神清明,看不出半点醉意,“是我在等你。”


    攸宁先是顿了一下,想问他为什么要等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却觉得这不亚于自取其辱。


    这样胶着的、对立的站位,在以往许多次对峙中出现过,每一次他都是居高临下的存在。


    攸宁脊背微微挺起,一股莫名的倔强涌了上来:“你等我做什么,是想做家长管教我,怕我今晚会跟他睡在一起吗?”


    她讨厌他在饭桌上摆出的那副大人架子,让她觉得她还是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


    胥淮风不疾不徐地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你对男人不是很了解,小酌可以怡情,但醉成他那个样子是硬不起来的。”


    攸宁忽然觉得大脑一片混沌,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至少是第一次对她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胥淮风逐步朝她走来,有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们相处了半年,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愈是靠近,她便愈发清晰地嗅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与他表面的清醒形成微妙的反差。


    “连被他搂住腰肢都显得那么不自在,”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腰间,“应当还没有接吻过吧?”


    攸宁眉心皱了皱,刚要开口却被接下来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就像当初你吻我一样。”


    时隔多年,旧事重提,她心脏剧烈地蜷缩了一下,活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胥淮风,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她加大了声量,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强势些。


    胥淮风停在了刚好能够平视的距离:“宁宁,你很聪明,我不信你不明白我来海市的意图。”


    不仅是今晚的邀约,不仅是宴会的重逢,而是从他来海市的第一天起就抱着私心。


    他原以为这三年的放纵,是他能给予的最大让步,直至亲眼看见她将手搭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才发现自己远没有那么无私大度。


    攸宁的声音有些撕裂,回应他曾经说过的话:“当初是你说我年纪太小、不经世事,混淆了亲情与爱情,现在我如你所愿,接触着新的人、新的事,去学着怎么爱一个人,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胥淮风凝视着她绯红的面颊,从未像此刻这般后悔,后悔曾经对她的管教太过严苛:“我的话就都是对的吗,我说什么你就要言听计从吗?那我让你跟贺承泽分手,回到京州回到我的身边,你也会这么做吗?”


    话音落下,静谧了许久,连风都吹不动凝滞的空气。


    良久,攸宁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不会的。”


    浓稠的、压抑的、复杂的情感,伴随着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我实在是跟您不般配!光是站在一起,就足以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被当做勾引您的情人……”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这实在让我觉得恶心透顶!”


    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并排,是在高中的试卷上;最后一次并排,却是在大学的绯闻里。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们之间相隔甚远,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攸宁已经放弃擦拭泪水,任由它啪嗒啪嗒掉落在地,渗透进干燥洁净的地毯里。


    她眼前一片朦胧,仅能靠光影的明暗感知他的靠近。


    攸宁以为胥淮风一定会生气,毕竟这件事归根结底与他毫无干系,就像其实他也是胥兆平争权夺利的受害者一样。


    当温热的指腹拭去眼眶的湿润时,他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清冽的气息掺杂着酒精的味道。


    “你在哭什么,真正恶心的人是我。”


    攸宁的眸中划过一丝茫然,不敢正眼瞧他的神色,而是低眸注视着轮廓分明的喉结。


    胥淮风缓缓收回手,自嘲般地哂笑道:“想要插足外甥女感情的小舅,普天之下我大概是头一个。”


    言至于此已逾越太多,许多对话超出了预期,不适合再深究下去。


    攸宁木讷地站在原地,看到他的身影倒映在落地窗上,外面是灯火通明,里面是形影相吊。


    胥淮风落下袖口,声音略哑,有着无须言说的疲惫。


    “我有点累了,你也该休息了,明天我会送你们回去。”


    他离开时带上了房门,径直进入了楼梯间,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猩红的火苗在昏暗中亮起,他将烟凑到嘴边,指腹无意蹭过唇角,沾染上一丝尚未完全干涸的、来自她眼角的濡湿。


    带了点苦涩的咸意。


    —


    攸宁原以为自己会失眠一整宿,却不料很快便安然入睡,而且一觉无梦。


    等贺承泽休整好已经到了中午,服务生送来了些青菜粥,说是天还没亮就已经熬上了。


    或许是宿醉的缘故,贺承泽有些精神不济,攸宁也无心交谈,饭后走出酒店看到了昨日的银色轿车。


    两人均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她先拉开了车门,见车内仅有刘秘一人。


    “先生临时有事处理,今天早起就回了京州,让我来接送你们。”


    昨日胥淮风喝得只多不少,却一早就踏上了舟车劳顿的行程。


    刘秘笑脸相迎道:“贺二少,您是今天下午回江市吧,我已经帮您拿了行李,直接送您去车站行吗?”


    虽然用了询问的语气,但不等回答便开上了去车站的路。


    即便贺承泽现在酒醒了不少,也碍于第三人在场,难叙昨晚未言尽的话语。


    直至下车时,攸宁想要送行,他才提起那日聚餐的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你们到了江市我会去接站,衣食住行都不用担心。”


    影展开幕式定在了八月初,这个月底便需要提前出发。


    攸宁抿了抿嘴,想要说些什么,贺承泽却转身进了站,远远地朝她摆了摆手。


    再一次上路,车内仅剩下了二人。


    这场景像极了她第一次出远门,胥淮风也是乘飞机先行,刘秘载着她从岭南到京州。


    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尚小,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试探性地问东问西。


    现在她仍对京州一无所知,却不想或者说不敢再问了。


    在抵达学校前,刘秘先开口道:“先生走之前已经料理好了学校的事,您要是还能看见流言蜚语,可以把网址和链接发给我。”


    攸宁无意将指尖掐出了血丝,立即放入口中吮吸了一下,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先生知道您不愿把事情闹大,若是再发澄清贴少不了猜测讨论。”所以即便调查到原帖的ip地址和黄岑的电脑重合,胥淮风依然选择了冷处理。


    “造谣者已经得到了处分,因心理问题主动办理了休学,但先生让她留了一封道歉信,想着您万一需要公开澄清可以用得上。”


    他这是做好了两全的准备,将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


    最终车子停至校门对过的路旁,攸宁下车时接过一张被封得严密的信封。


    其实刘秘有许多话想说,但被特意交代过不要多言,只好由衷地感慨道:“这些年先生过得也很不容易,我倒是希望他对自己能像对您一样上心。”


    攸宁看着车子离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至一阵凉风吹拂,她才捧起他亲手粘上的信封。


    撕开封条后拿出黄岑的道歉信,扫视一眼便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正当她犹豫要如何处理这信封时,忽然捏到鼓鼓囊囊的一角,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她将信封口朝下,稍稍倾斜,只听一声细微的声响,素净的铂金戒圈滑落出来,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掌心。


    这是他从前戴的那枚戒圈,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作者有话说】


    期末比较忙,也有点卡文,先不定时了写完就更[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52


    美利坚到底有谁在啊?


    每年大三的暑假, 宿舍都会人走楼空,不留一丝怀念地逃离这个方寸之地。


    继孙笑笑也搬离宿舍后,416终是仅剩下攸宁一人。


    虽然生活平静了不少,却也让人感慨万分, 三年前她们在这里初见, 连吃饭上课都会同行, 不想还未毕业便分道扬镳。


    短片影展开幕式在下月初, 但李沐雨将出行时间定到了这月底,说是吃了一个学期的苦, 总得好好玩一次。


    那天聚餐时小马建了一个出游群,攸宁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发现贺承泽也在里面, 说会去高铁站口接站。


    攸宁的东西不多, 要带的行李更少,不过一晚便收拾整齐。


    第二天早晨八点就要出发, 她早早就躺到了床上,入睡前却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地址显示是京州,她犹豫了一下才接通,听到了十分沧桑的中年女声:“请问是攸宁吗?”


    “是的, 您是哪位?”


    “我是郭垚的妈妈, 最近郭垚有找过你吗?”


    攸宁如实道:“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四月份。”


    两人相隔甚远, 又各自忙碌, 联系的频率也越来越少。


    只有她过生日的那天,郭垚打来了一通电话, 仅简单叙了叙旧而已。


    话音落下, 对面止不住哽咽起来:“你能帮帮阿姨吗……我们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攸宁尽量放缓语速:“阿姨, 您先别着急, 慢慢给我讲好吗。”


    次日一早,李沐雨租的大巴车便到了校门外。


    这是商量好的集合地点,除了几个假期回家的外地同学,其余人都带着行李准时登车,一起去车站乘高铁。


    大巴车上十分热闹,颇有小学生郊游的氛围,金金怕路上无聊买了许多零食,还没下大巴就被小马吃了个七七八八。


    “你把东西都吃完了我吃什么!”


    “我已经跟承泽哥商量好了,等到了江市他请咱们吃大餐。”


    李沐雨正在订食宿,敲了敲小马的脑袋,觉得有点吵闹:“你能不能安生会儿,什么事情都让你商量了,你怎么不把恋爱也替人家谈了。”


    对于攸宁的这段感情,李沐雨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甚至当初也是在她的鼓励下去尝试的。


    攸宁独自坐在最后一排,上车后便不断地拨电话发信息,似乎没有听到前面的对白。


    李沐雨转身坐到了她旁边的位子:“怎么假期还这么忙,背着我偷偷接活了?”


    “有点事情,在联系一个朋友。”攸宁挂断占线中的电话,编辑发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她并不是交际广泛的人,大多都是与李沐雨的共同好友。


    李沐雨想了想道:“是不是当初让你空跑一趟机场的闺蜜?”


    说来也巧,虽然郭垚和李沐雨素不相识,但两人的友情却是因郭垚而缔结的。


    若不是那一次拼车,她们或许还是只点头之交的关系。


    “着急的话你先去找她吧,这边有我们呢,要是拿了奖肯定少不了你的。”


    攸宁颔了颔首:“我想再等一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


    从海市到江市乘高铁近两个小时,李沐雨在车上已经按照旅游攻略订好了食宿。


    下车后小马兴冲冲地找到一号出口:“你们快点儿啊,别叫承泽哥等久了。”


    李沐雨一把将人拽了回来:“你走反了,咱们订的酒店的车在二号出口。”


    攸宁看着小马遗憾的表情,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她拖着行李转身,独自走向一号出口,几乎第一眼便看到了贺承泽。


    他已不似少年时意气英发,却还能看出骨子里没变的东西,譬如当年的摩托车现在变成了越野。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大家呢?”


    贺承泽朝这走了过来,想接她手中的行李,却被后退一步错开。


    “大家已经坐车去酒店了,我来这里是有些话想和你说。”攸宁说这话时很认真,尽量将每个字眼都咬清楚。


    她觉得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可有些话需要当面才能说清楚。


    贺承泽垂眸哑然道:“终于是等到这天了吗。”


    其实考完试的那天,她说有一件事想跟他讲,他便隐隐有些预感,故而并不感到意外。


    攸宁深吸一口气道:“我们还是分开吧。”


    甚至不能叫分手,因为他们算不上真正的情侣。


    “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哥哥甚至家人,我尽力了也努力尝试了,却始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我们之间有另一种可能。”


    并非所有的感情都能转换为爱情,这不是仅靠努力就能够做到的。


    攸宁微微躬身,似是自责:“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之前的事是我太冲动,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真的很抱歉。”


    无论是她提出要试一试,还是称呼他为男朋友,都让她觉得十分内疚。


    尤其是在他醉酒后说出那句话后。


    然而贺承泽仅淡淡笑了笑:“你不用觉得抱歉,感情的事本就勉强不得,况且也是我欺瞒在先。”


    高中时期,他编出一个暗恋对象,为了让她不怀疑自己的靠近;大学时期家庭变故,他隐瞒了母亲的遭遇,不想让她厌嫌自己;临近毕业时,他预料二人难修正果,没有跟她讲便参加了直博考试。


    他们或许都有顾虑,却是他先生的退意。


    贺承泽有些遗憾地道:“我还说带你在江市逛逛,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攸宁主动问道:“如果有时间的话,你能送我去趟机场吗?”


    “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一趟京州,郭垚家里出了点事情。”


    下一班高铁要两个小时后发车,所以她已经买好了机票,准备直接飞去京州。


    贺承泽耸了耸肩:“乐意为前女友效劳。”


    这一次他伸出手后,她主动递上了行李箱,气氛似乎从未这么融洽过。


    贺承泽看了一眼起飞时间,在去机场的路上特意绕了几处景点,简单叙了叙这些年京州的变化。


    他说的很浅显,没有提及敏感话题,延续着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直至登机前,贺承泽叫住了攸宁,她侧目回眸时,一把折叠伞被塞入手中。


    “我就送你到这了,最近京州雨水多,出行记得带伞。”


    “谢谢你,贺承泽。”


    从前攸宁总会下意识地逃避往事,逃避关于京州的一切,以避免再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鲜少听时政、看新闻,只是偶尔刷一刷娱乐花边,仅此就得以窥见时过境迁。


    但这座城市早已鼎盛繁华,看不出日新月异的变化,六街灯火仿佛凝固的蜡油,时隔多年仍粘在舷窗上。


    攸宁下机后第一时间打开手机,与郭垚的对话仍停留在她登机前发的最后一条——阿垚,你要是不回复我,我就去京州找你了。


    她找地勤问了一下,最近的地铁站在哪个出口,而后拍下标识发给了郭垚。


    郭垚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但消息都是已读状态,大概是不想和人联系。


    她坐在航站楼的长椅上,用手机浏览着廉价酒店,想着先去京师大附近找个旅馆住下。


    今夜京州没有下雨,但雾气很重,故而郭垚的出现,颇有一种聊斋的既视感。


    郭垚和以前有些不同,长发及腰、丰韵娉婷,但性格没有变,依然是颗火急火燎的辣椒。


    “你神经病啊!我不回你信息,你来做什么,有这钱还不如多吃几顿好的!”


    攸宁静静地看着她,听她抱怨、听她谩骂,最终将人一把拽进了怀里:“阿垚,你过得不好是吗?”


    郭垚将头埋在她的肩膀,说话声有些发闷:“但是看到你后……感觉好多了。”


    —


    郭垚一年前就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现在住在一所老旧小区的胡同里。


    她们先乘地铁进市区,又坐公交到郊县,最后骑小电驴抵达目的地。


    一路花了不少时间,夜幕降临路灯昏暗,楼道墙壁贴满了小广告,老旧防盗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家里有一点乱,等我通风透个气。”


    攸宁随在郭垚身后进入房间,看见桌面堆着几桶泡面,地上啤酒瓶东倒西歪,垃圾桶里塞满了面巾纸。


    再想起郭垚母亲说过,她已经失联了半个多月,那便是从放假后就没出过门,也没接过电话。


    房子一室一厅,卧室里有张双人床,是唯一能坐的地方。


    郭垚端着两听可乐进来时,攸宁正坐在床边眺望窗外:“这儿离学校这么远,你平时怎么上下学?”


    “不急的时候走路,急的时候骑车。”两人轻碰了下杯。


    攸宁看了眼瓶盖保质期,应当是屯了很久了,刚好下个月过期。


    她喝了一嘴泡沫,味道已有些辛辣:“你是怎么想的要做交换生出国?”


    郭垚答得模棱两可:“世界这么大,我想开开眼界。”


    昨晚郭垚母亲打来电话,和她哭诉的便是这件事。


    郭垚读的是师范类专业,父母也都从事教育工作,早已安排好了女儿的实习和工作。


    因此在得知女儿要出国后勃然大怒,一气之下翻了脸,也就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你要去哪个国家?”她继续问道。


    郭垚打了个嗝:“美国。”


    攸宁大致明白了什么,挑了挑眉打趣儿道:“阿垚,美利坚到底有谁在啊?”


    两人咯吱咯吱笑了起来,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寂静。


    “是为了周望尘吗?”


    “不是,大姐你开玩笑呢。”


    “那你总不能是为了孔老夫子,漂洋过海去孔子学院教中文吧。”


    “怎么不行了,孔老夫子可是我的偶像。”


    攸宁不甘示弱,指了指窗外的胡同,一辆摩托车锁在了大树旁:“这车不是周望尘的吗,这双人床他没睡过吗,那过期的可乐你准备留给谁啊!”


    话音落下,郭垚张了张嘴,仍想要反驳。


    但终是直挺挺地躺到床上,神色颓唐、声音萎靡:“没错,我就是为了去美国找他,想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需要捋一捋大纲


    第54章 53


    “这是我家小姑娘。”


    攸宁在郭垚的身旁躺下时, 连路边的灯光都已经熄灭。


    她望着墙皮脱落的天花板:“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件事她竟一点都没有听说,贺承泽也只字未提过。


    郭垚轻轻叹了声气:“你还记得大三开学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通电话吗。”


    攸宁回忆了片刻,想起了郭垚曾打来电话哭诉男友劈腿。


    她前脚赶去机场, 后脚便接到了回电, 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可能只是个误会。


    郭垚摇了摇头:“事情的确解决了, 但也不是个误会。”


    当时她一气之下,把捉奸照发到了社交平台, 不知怎么被周望尘看见了,更不知那时他就在这酒店的附近。


    后来前男友进了医院, 周望尘进了局子, 郭垚在派出所门前蹲了一宿, 在周望尘被保释的当天,他们就发生并确定了关系。


    攸宁觉得这确实是两人能做出来的事:“然后呢, 你们一直是异地恋吗?”


    她记得周望尘离毕业应当还有一年的时间。


    “他大四肄业留在了京州,我们就租了这间房,大概同居了八九个月。”


    这不大像是周望尘的作风,一向养尊处优长大的人, 会蜗居在一个连调头都困难的地方。


    攸宁继续问道:“他为什么肄业, 是学分没修够吗?”


    郭垚稍稍顿了一下, 像是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周家出事了吗?”


    其实不仅是周家出事, 而是整个京州重新洗牌,许多高门显贵都被下令调查, 连十年、十五年前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周家自然不例外, 周仕东与胥怜月被带走配合调查, 再次出现已是半年后。


    仅仅半年的光景便翻天覆地, 从前的名门大户现在连狗都嫌,父母自然不愿女儿和这种家庭沾上关系。


    所以周望尘并非主动休学,而是被迫肄业,资产冻结、无法出境。


    攸宁不知道事态会这么严重,忽然想起刘秘说的“这些年先生也很不容易”,竟是到了寸步难行的程度吗。


    “那他怎么又回了美国?”


    郭垚道:“因为你小舅把周家择了出来。”


    胥淮风出面保下了周家一条生机后,周望尘重返美国读书,周仕东和胥怜月办了探亲签证,一家人至今销声匿迹。


    听到这里,攸宁大致明白,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郭垚也懂得这一点:“我不知道我父母是怎么跟你讲的,但我真的不是要私奔,我就是想看一看他,至少说一句我们到此为止吧。”


    其实就算看不到也无所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再沉浸下去了。


    这床很小很小,两个人平躺连翻身都困难。


    攸宁缓慢转身,拍了拍郭垚道:“昨天阿姨在电话里跟我讲了,只要你能解开心结、健康喜乐,无论做什么他们都支持你。”


    在郭垚激动到快上房揭瓦时,攸宁将人按了下来:“我还有句话没说完呢。”


    郭垚大手一挥:“是我爸不同意吗,没关系的,我们家我妈当家做主。”


    她要说的话倒是和这没关系:“叔叔好像住院了。”


    —


    郭垚父亲得的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这几天太着急,高血压的老毛病犯了,住院吊了几天水。


    第二天攸宁就陪郭垚去了医院,看见了一夜白头的郭父,以及面色沧桑的郭母。


    消毒水味就像是催泪剂,郭垚看到父母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一家三口泪洒病房。


    攸宁也掉了几滴眼泪,一方面是羡慕家庭团圆,一方面是因郭垚而感动。


    她勇敢无畏、敢爱敢恨,既有孩子般的赤诚,又有成年人的果决。


    这是郭垚在成长中家庭给予她的礼物,是攸宁注定无法靠外界获得的东西。


    郭垚出国的日期定在了八月中旬,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换学习,她想利用假期时间去各地逛逛,因此再回国应该到了明年八月。


    攸宁暂时留在了京州,准备一直陪郭垚到出国再走。


    她在京州认识的人并不多,中途又换了联系方式,故而没有什么熟人联络。


    直到郭垚父亲出院的那天,攸宁帮忙去病案室印病历,转身撞上了在隔壁窗口缴费的男人。


    “诶呦!这是谁啊!我不会是见着鬼了吧!”


    声音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人胖了一圈,让她险些没认出来:“杨峥哥,你怎么在这里?”


    杨峥是来给媳妇结账的,乔慧剖腹产后他陪着在月子中心住了两个月。


    攸宁听后愣了一下,没想到眨眼之间两人就有了孩子,但细想他们结婚也已三年有余了。


    她连忙送上祝福,又道时间仓促,没能去探望母子。


    “你错过了满月可不能错过百天啊!”


    杨峥扒拉了一张发票,在背面写下了时间地点:“过些日子是我儿子百日宴,你这当姑的可得来参加,我回去会跟乔慧讲的。”


    在攸宁犹豫的片刻,纸条被塞进了兜里,她只好半推半就应了下来。


    杨峥结完账回去的路上,心痒难耐给胥淮风打了电话:“你猜猜谁回京州了,是你那小外甥女,我亲眼看见的,出落得那叫个标志……”


    胥淮风声音淡然:“我知道了。”


    一句话便让杨峥没了兴致,像是他早就知晓了此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早在攸宁降落京州的那刻,胥淮风便得到了消息。


    等杨峥兴致索然地挂掉电话,坐在对面的贺亭午才忍不住调侃道:“我看这就是一大傻子,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暂不论那些听风就是雨的外人,作为当年的一线围观群众,甚至都没看出舅甥俩的暗潮涌动。


    “对了,杨峥儿子的百日宴我就不去了。”贺亭午道。


    胥淮风戳破了流心蛋:“怎么,要避嫌?”


    自从贺亭午把人从非洲追了回来后,日常作风就低调了不少,完全没了从前的匪气。


    “别光说我了,讲讲你找我是为的什么事。”


    最近贺亭午戒了烟,胥淮风也不当他的面抽:“你弟和宁宁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估计比你还晚呢。”贺亭午险些笑出了声。


    即便是有一半血缘的兄弟,贺承泽也极少联系他,唯一一次便是请求他出面压绯闻。


    但胥淮风的行动更利落,直接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没让外面传出半点风声。


    他忽然没了食欲:“你家里人都同意他们交往吗?”


    贺亭午耸了耸肩道:“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早就和贺家闹掰了,现在继母避他如避瘟神:“不过我估计,我那后妈应当挺喜欢你家小姑娘的。”


    如今贺家光景不复从前,她自然想给儿子找门好婚事,胥淮风的外甥女便是上上策。


    “是呢,”胥淮风眉梢颤了颤:“这是我家小姑娘。”


    —


    时间很快进入八月。


    这几日攸宁陪郭垚收拾行李,临行前去商场采买了些日用品,顺带选了两套婴幼儿衣物。


    郭垚问她是不是有了私生子,攸宁笑了笑说她都没跟男人躺过一张床。


    “那可惜了,你都不知道有多舒服。”


    事实的确如此,她和异性最近的关系,仅限于一个轻飘飘的吻。


    攸宁脸颊稍红,掐了一把郭垚,迅速转移了话题:“明天你和叔叔阿姨去吃饭吧,我就不打扰你们饯别了。”


    郭垚以为是她害羞了,几经劝说才知是明天另有安排。


    其实攸宁原本并不想去参加百日宴,一是怕遇见胥淮风,二是怕两人的风言风语传到了京州。


    但不知乔慧从哪儿要到了她的电话,说胥周两家总得来一个人,让孩子沾沾福分才行。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攸宁也不好拒绝,只能应下了邀约。


    让她真正地感受到什么叫“时过境迁”是在这场百日宴上。


    这座城市如同更迭交替的朝代一般,八街九陌、软红香土依旧,来往的人却与从前不同。


    攸宁下车看见饭店门口的巨型海报,便知道自己没来错地方,十分符合杨峥一贯的行事风格。


    门庭之下豪车往来,多是从未见过的面孔,即便曾有过一面之缘,也随着时间流逝失去了印象。


    没人认得她,自然也不会上前迎接。


    攸宁按着杨峥给她的地址进入大厅,找了一圈却没寻到宴会的入口。


    正想找个面熟的人问一问时,手臂忽然被人亲昵地挽住:“你这丫头,都有多久没回京州了?”


    攸宁转身看到了形容枯槁的女人,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曾经珠圆玉润的贺夫人。


    “贺太太,好久不见了,您身体还好吗。”


    她被人身上的香水味熏得头晕,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却被死死挽住一动不动:“叫这么生疏做什么,喊阿姨就行。”


    眼前的女人哪里还有高高在上的模样,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揪着她不放:“承泽也真是的,只知道忙自己那点事儿,也不知道陪一陪女朋友。”


    贺夫人声音锐利,招来了不少目光,纷纷投来探究的眼神。


    攸宁大致明白了,兴许是贺承泽曾透露过他们的关系,但在公共场合她不好说什么,便只随意寒暄了几句。


    不料贺夫人却主动邀约道:“你今天应当有时间吧,晚上来家里吃顿饭怎么样?”


    这语气任谁听了都以为到了见家长的地步。


    正当攸宁想要拒绝时,原本嘈杂的背景音瞬间低落,几近凝滞。


    有脚步声向她袭来,踩在了每一次心跳的空隙。


    胥淮风垂眸扫了一眼她的手臂:“倒是让我一顿好找,没想到你一个人先进来了。”


    第55章 54


    难道他不结婚,她就不嫁人了吗?


    胥淮风是踩着点入的场, 倒真有些匆忙赶来的样子。


    当初杨峥问他能否参加时,他预料小姑娘会躲着他,用忙于公务的理由推脱了。


    但实则一早就腾出了时间,做好了守株待兔的准备。


    小姑娘也不出所料的上钩了。


    攸宁今日打扮得素净, 一身白T牛仔裤, 甚至都没有上底妆, 却是能让人第一眼就瞧见。


    “宁宁今晚怕是没有时间, 我们得回家吃顿团圆饭。”


    话音落下,外甥女暗生情愫后被舅舅赶出门外的谣言, 不攻自破。


    一个道貌岸然,一个玉洁冰清, 哪里像是会有私情的样子。


    贺夫人仍笑吟吟地道:“那是自然的, 你们一家人叙旧, 我这暂时的外人就不叨扰了。”


    归根到底是从下面摸爬滚打上来的,嘴皮子功夫十分厉害, 一句“暂时的外人”就把自家儿子和别家姑娘绑在了一起。


    “八字没一撇儿的事,贺太太未免太心急了。”


    趁着胥淮风说话的功夫,攸宁缓缓扯出了自己的手臂,已经被攥出了汗意。


    二楼宴会厅已经开席, 但仍有不少人在看热闹, 觉得这法子倒是不错, 既然胥家的女主人难当, 让自家儿子去做女婿也不是不行。


    贺夫人笑得极尽殷勤:“你瞧瞧我就是操心的命,这不是承泽今年毕业留在了江市, 不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要是去江市发展那是最好不过……”


    攸宁有些无奈, 想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却听见了胥淮风道:“年轻人谈情说爱还没过新鲜劲儿,现在就想定终身未免太早了些。”


    他言简意赅,摆明了立场:“再者宁宁的家人不在,她的人生大事还需我把关。”


    话说到这个地步,态度已经十分清楚,贺夫人脸色不大好看,只好寻了个托词暂时离场。


    攸宁试探性地抬眼,撞到了男人漆黑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些负罪感。


    然而胥淮风什么也没讲,只是极轻地抬了抬臂弯,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走吧,”他声量不大,却足以驱散周遭残余的窥视,“有人该等急了。”


    攸宁向前一步,轻轻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指尖触及他西装面料下的手臂轮廓时,她清晰地感觉到坚实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胥淮风牵引着她向前,就像在五年前的中秋宴上,只不过她不再是原先那个畏首畏尾的小姑娘了。


    迎面往来的多是生疏的面孔,胥淮风如何称呼,她便有样学样,也算是如鱼得水。


    “不是要和男朋友去江市吗,怎么有空回了京州?”


    他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忘掉了那晚的事。


    攸宁仍不大习惯这种场合,脸颊笑得有些僵硬:“临时有事才回来的。”


    胥淮风哂笑道:“见婆家订婚事?”


    他多年前就说过,贺家是一滩浑水,怕是吃人都不吐骨头。


    攸宁心里不大舒服,像是被讽刺了一般:“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得有这一天不是吗。”


    “那倒是不一定。”


    胥淮风的话音刚落,就又有人上前问候,大概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寒暄了许久才结束。


    攸宁觉得他话里有话,哪里还有赔笑的心思:“我听不懂,什么叫不一定。”


    难道他不结婚,她就不嫁人了吗?


    “你可以找一个没有婆家的,不但婚事能自己订,日后还省得处理婆媳关系。”


    胥淮风讲得轻巧,像是玩笑话,但神色未改,倒让旁人以为在说什么正事。


    攸宁大脑空了一下,霎时松开了搭在他臂弯的手。


    这时杨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们怎么才来啊,就剩你们舅甥俩了,我儿等得花都要谢了。”


    正当攸宁想要上前时,左手的购物袋被人接走,胥淮风添上了一笔红包,将礼物送到了乔慧的手里。


    “我家的一点薄礼,还请弟妹笑纳。”


    攸宁两手空空,只好跟上胥淮风,走向前来迎接的杨家夫妇。


    这一次的问候不再是寒暄,而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攸宁从前猜得到,乔慧与杨峥的感情有隔阂,但如今看来她心结已解。


    乔慧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看上去感情生活过得不错。


    “那天就听杨峥说碰见了你,今天终于让我见着了,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攸宁笑道:“这才过了几年,变化应该不大。”


    她只有站在讲台上,才会打扮的稍微成熟些,平日就如同今天,多是简单清爽的样子。


    但在乔慧的眼里,面前的姑娘风华正茂:“我记得上次咱们一起去玩,你还许愿要一夜长大十二岁呢。”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这都是一个奇怪的愿望。


    身旁两个聊天的男人停了下来,杨峥不明就里调侃道:“妹妹,你仗着年轻,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到了我们这岁数……”


    胥淮风神色微变,算不上好看。


    这边话未说完,主桌便传来了吆喝声:“杨峥!你儿子又哭了!”


    攸宁闻声看向席位,屈亦白正抱着豆丁大点儿的孩子,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


    她想起人在海市时的衣冠楚楚,反差之大没忍住笑了出来。


    胥淮风也扬起唇角:“不是说喜欢小孩儿吗,怎么看着苦大仇深的。”


    如今屈家正当红,屈亦白代屈家出席自然坐主桌,孩子奶奶把娃往他手里塞。


    屈亦白撇了撇嘴:“你是他干爹,你抱抱试试。”


    胥淮风只抱过十六岁的孩子,没抱过十六周的孩子,当然他也看不上鼻子冒泡的缩小版杨峥。


    乔慧想要伸手抱娃时,攸宁忽然问道:“乔慧姐,我能抱抱他吗?”


    “当然可以了,小星星,姨姨想要抱你呢。”


    攸宁虽然没有育儿经验,但小时候在村里替人看过孩子,哄个孩子不在话下,不一会儿就咯吱笑了起来。


    乔慧觉得她和这孩子有缘:“小星星,以后就叫干妈吧。”


    攸宁听罢瞥了胥淮风一眼:“我……我当不了。”


    杨峥应和道:“就是的,都把宁宁喊老了,还乱了人家舅甥的辈分儿……”


    这群人里,属他认识胥淮风的时间长,也属他最没有眼力价。


    屈亦白看见某人面色渐沉,主动当了黑脸:“当爹了果然不一样,这味儿都钻我鼻子里了,管这么多做什么,各论各的又不冲突。”


    到了开宴时间,宾客陆续入座,各桌先上凉菜果盘。


    主桌只剩一个位置,乔慧吩咐加把椅子,摆明了是想让两人坐在一起。


    胥淮风的视线留在攸宁身上,小孩抓着她的领口,胸前线条若隐若现,这一幕竟有些少妇韵味,他喉结止不住滚了滚。


    不过很快她就把孩子还了回去:“乔慧姐,不用加了,我看那桌有空位。”


    攸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径直向最后的一桌走去。


    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讲,像是极不愿意坐他旁边。


    ……


    其实攸宁一早就注意到了谢鸢的存在,尽管她戴了一顶鸭舌帽又独自坐在角落。


    谢鸢同样看到了她,让身后的助理暂时离开,拉开了旁边的座椅。


    “看来海市的风水养人,出落得愈发精神了。”


    不像在京州的那两年,总是心力交瘁的样子。


    攸宁抿嘴笑了笑:“谢鸢姐也是,比原来圆润了不少。”


    她记得谢鸢从前总是在节食,肩膀薄如蝉翼,像朵蒲公英风一吹就要散掉。


    但现在圆润饱满了许多,看上去也更有气血了。


    两人相知彼此的过去,却不谋而合地不谈感情,聊起了生活和工作。


    谢鸢算是攸宁领路人,如果当年没有那场试镜之旅,她可能至今都没走出桎梏。


    “你这些年是在转型吗,感觉表演风格有变化。”


    攸宁一直有在关注谢鸢的作品,因是话剧演员出身,她从前表演较为外放,但现在内收了许多。


    作品量少而精,业内业外的评价都很高。


    谢鸢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可能是潜移默化吧,算不上有意转型。”


    三年前,她孤注一掷投了一部电影,去非洲拍了一年的戏,很多心结是在跟随动物大迁徙的途中解开的。


    攸宁好奇问道:“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上映?”


    谢鸢不仅是主演也是制片:“后期做了一年,审核压了一年,前不久刚刚拿到龙标。”


    拿到龙标后算是正式进入了发行阶段。


    “正好过些天有个组内聚会,你过来帮我们支支招吧。”谢鸢邀请道。


    攸宁是有自知之明的,她现在只是个学生,和专业人士相差甚远。


    然而谢鸢却说她是海大的高材生,是国家选拔出来的人才,颇有几分恭维的意思。


    “我还关注了你们工作室的账号呢,那部先行片我看了,拍的真不错,比赛什么时候出结果?”


    前几日攸宁联系过李沐雨,他们已经游完江市,住进了主办方准备的酒店,估计要等到最后才会颁奖。


    但她想着想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家工作室的?”


    他们工作室虽然出了不少热款作品,但也仅在海市高校圈有些知名度。


    谢鸢顿了一下,将话圆了回来:“手机上偶尔会刷到,在演职人员表上看见了你的名字。”


    看攸宁信了这番说辞,她才松了口气。


    因谢鸢曾答应过胥淮风要保守秘密,其实海市商圈的入场券,是他托自己几经周转,最终找到了与她们工作室合作过的朋友,以赠礼的名义寄了过去。


    第56章 55


    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宴席全程很是热闹, 轮番有人到主桌祝贺。


    攸宁吃饱喝足后坐了一会儿,准备离席时听见了杨峥的招呼声。


    这人迫不及待展望自家儿子的前途,提前准备好了抓周的东西,在桌上摆成一圈供娃挑选。


    其实攸宁不大愿往主桌凑, 但谢鸢难得很感兴趣, 拉着她一同前去围观。


    杨峥的私心太明显, 准备的净是金币元宝, 为数不多的文具摆在了胥淮风面前。


    估计是想用他的冷脸把孩子吓走。


    攸宁站在人群的外围,透过缝隙看见了胥淮风, 他西装外套敞开,露出了里面的缎面衬衫。


    这与他在酒店那晚穿的是同一件, 几乎明晃晃地勾起了她的回忆。


    因此当胥淮风回看的刹那, 她迅速地岔开了目光, 以避免因与他交视而露馅。


    只要他们之间减少交集,一切就都会回归正轨。


    一个京州, 一个海市,天南地北,即便偶遇也就像今日这样逢场作戏就好。


    舅甥关系是她最会伪装的相处模式。


    直至听到杨峥一声叫唤,攸宁抬头, 看见小星星抓住了胥淮风手中的毛笔。


    “儿子, 你可想清楚了, 这笔杆子哪有元宝子好!”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哪儿听话, 抓住拿毛笔死死不肯松手。


    乔慧掐了丈夫一把:“三叔,能劳驾您给小星星题一张字吗?”


    胥淮风已许多年未提过字了, 没人知道其中缘由, 更没人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破例。


    “只题字未免太单调了, 不如再作幅画怎么样。”


    攸宁尚未反应过来, 便见人群让开了一条路,是胥淮风在叫她,且起身让出了位置。


    脑海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觉得这有几分像是捕鸟器。


    她佯装镇定地道:“乔慧姐,我手生得厉害,实在不知道画什么好。”


    但胥淮风赶鸭子上架,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我记得你兰花画的不错,送孩子倒也有好的寓意。”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攸宁只好轻拢袖口执笔作画。


    她手艺的确比从前生疏不少,但有些动作是刻在骨子里的。


    胥淮风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白,将险些滴落的墨化作一片蹁跹的叶。


    这一次攸宁十分专注,并没有察觉他目光的流转。


    一画作完,她想要退后:“献丑了。”


    然而笔还未撂下,便被胥淮风接了过去,肌肤似是无意刮蹭,有些似有似无的痒意。


    他就着她未用完的墨,在宣纸上留了两句诗。


    攸宁微微抿唇,觉得似乎出现了幻觉,这场景与多年前的一幕重合——她在画室捧着习作小心翼翼地找他题字。


    甚至留字的位置都相似,只是内容大相径庭。


    “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


    宴席结束已至午后。


    攸宁与谢鸢一同离席,分别之时互换了联系方式,相约有时间再聚。


    她原本想打车回去,但郭垚住的地方太偏远,等了许久也没有司机接单。


    等待的空隙听见有人在谈论子女婚事,不知怎地又拐到了胥淮风身上,说他最近手上没戴戒指,会不会是感情有变。


    攸宁心想京州也有很多没变的地方,例如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例如他的婚事仍是不衰的话题。


    唯一一片云被风吹散,阳光刺得她转身遮挡,正巧与身后的贺夫人对视。


    “丫头你怎么还没走,要不我捎你一程?”


    到底还是不够圆滑,攸宁觉得有些尴尬,也不想再伪装与贺承泽的关系。


    正当她想将事情全盘托出时,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到身旁。


    窗户落了下来,胥淮风十分自然地道:“久等了,回家吧。”


    车内没有开空调却十分清凉,空气隐约有烟熏过后的木质香,车载音响放着悠扬的爵士乐。


    攸宁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透过后视镜看见贺家的车随在后面。


    不知还会同行多少路,以至于她暂时无法下车:“等一下麻烦把我放到地铁站吧。”


    司机像是没有听见,仍一直向前行驶,这路线攸宁认得,真的是回“家”的路。


    胥淮风对坐在她的斜前方:“最近住在哪儿?”


    他翻了一页膝上的杂志,似乎只是随意搭话。


    攸宁稍加思索,没有讲具体地址:“和朋友住在一起。”


    “是叫郭垚吧。”


    攸宁点了点头,没料到他还记得她朋友的名字:“都这么多年了,你的记性真好。”


    她这话算是称赞,但在他听来却变了味道。


    胥淮风眉梢轻挑道:“我倒还不算老。”


    他的记性的确好,直到现在还时常想起她说过的话——说她年纪太小,不想再喜欢他了。


    攸宁没听出他话中的意味,看着男人的眉眼含笑,甚至有一刹那以为回到了从前。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要问——”


    但话还未说完,她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关系,然而胥淮风已经合起了膝盖上的杂志:“问吧。”


    攸宁顿了一下,觉得既然已经说出口,也没有必要再收回去,反倒有欲擒故纵的嫌疑。


    “我听说周家人移民到美国了,你知道他们现在的住址吗?”


    她记得郭垚说过,是他把周家人捞了出来。


    胥淮风道:“我很久没联系过他们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叫人查一查。”


    攸宁思考过后摇了摇头,以避免给他自己的联系方式。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已经到了小区门外,贺家的车早就没了踪影。


    “就停在这里吧”,不能再往里走了。


    胥淮风看出她有话要讲,让司机将车停到了路边,最终车内只剩下二人。


    他不急,她不语,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天际被夕阳染红。


    “那天是我太激动,言语冲撞了你,但这并非我本意。”


    攸宁认为还是需要讲清楚:“无论出于什么感情,我都感谢你对我的关照,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人和事都变了。”


    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凭什么她就要在原地等待。


    “那封信我收到了,但我只会拿我应该拿的。”


    胥淮风眸色晦暗:“在我这儿没有你不能拿的东西。”


    他的东西哪一样是她不能拿的,况且那原本就是为了她才戴的。


    但攸宁已然下定了决心:“那枚戒指实在太贵重了,你本就不欠我什么,我也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离开海市的前一晚,她就已经包好了戒指,想在抵达京州后归还他。


    只是犹豫怎样联系,才一直耽搁到现在。


    “东西我没有随身带着,改日我会送给门卫转交给你。”


    胥淮风鼻息声渐重:“既然你都说那东西贵重,让别人转交恐怕不妥吧。”


    攸宁抿了抿嘴,看见他指腹留有一圈浅淡的痕迹。


    “我这段时间比较忙,等有空会联系你,也省得你白跑一趟。”


    胥淮风从兜里拿出了手机,这一回攸宁没法拒绝,只好留下了电话号码。


    但在加上好友的那一刻,却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好像被人套路了一样。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避免再出差池,想要赶紧下车:“那我就先走了。”


    “晚高峰的地铁不好挤,等一下司机会送你回去。”


    胥淮风先一步拉开车门,下车后吩咐了司机几句,便独自径直走进了小区。


    攸宁侧身向后看去,视线像是被粘住一样,难以与他的背影分离。


    有时候人们不得不承认,即便理性提醒你不要再爱他,但感性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你,被他吸引是一种无法克制的本能。


    —


    郭垚去美国的那天,天气预报有大雨。


    天空阴阴沉沉的,但终究不如老两口的愿,一滴雨都没有下,航班正常运行起飞。


    父母大包小包提了许多东西,郭垚一样不落照单全收,直到过海关前,去卫生间把不能带的塞给了攸宁。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搞得像我后半辈子吃不到一样。”


    京州姑娘说话总带点俏皮,但这一回却有些哽咽了。


    攸宁知道郭垚担心什么:“你原来不是说过吗,你爸妈就是我爸妈,我会替你照看他们的。”


    从前她下定决心远走他乡,哪会料到如今郭垚会走得更远。


    “对了,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


    郭垚收到信息时微微一怔:“这是……”


    攸宁颔首道:“是周望尘现在在美国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其实收到胥淮风的信息时,她也有些不可思议,但这的确是一家披萨店的地址,联系方式也是外卖电话。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已是周家人最好的结局。


    临行时郭垚跟随学校队伍进海关,虽然家庭矛盾已经化解,可父母和女儿都不肯低头,抱了一下便分别了。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老两口才背过身抹泪。


    从机场离开后,攸宁将郭父郭母送回家,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


    昨日她和安淑敏通过电话,约好今天下午前去探望,赶在约定好的时间抵达了胡同。


    时间仿佛在这条巷子暂停,停留在高二那年的暑假,她乘公交在城市与街坊间往返,从盛夏一直到初秋。


    攸宁敲了数次门无人应答,直到想要转身离开时,房门才被缓缓拉开。


    银白的发丝与厚重的镜片将她拉回现实,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是花甲之年了。


    安淑敏后背微驼:“阿宁来了,赶快进来吧。”


    攸宁扶住安淑敏的胳膊,挽着她一同进门,习惯性地去找那只小猫。


    “前年它偷跑出去被车撞到了。”安淑敏指了指庭院一角。


    她顺着瞧过去,看见了菜畦旁的小土包,上面已经长出了小草。


    “我现在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你以后敲门声音大一些。”


    安淑敏仍记得她爱喝酸枣仁,舀了一勺后用温水沏开,眼花手抖险些烫着了手背。


    攸宁赶忙接过水壶,这才注意到屋里已经没有了线团和织针。


    一种愧疚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实在自私,这些年没能回来探望。


    反而是安淑敏安慰起她:“我没有什么好惦记的,你一定要以学业为重,淮风有时间会来看我的,倒是经常跟我讲你的近况。”


    【作者有话说】


    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杨炯《幽兰赋》


    第57章 56


    “你运气不错,打了辆奥迪A8。”


    “对了, 你回来后有见过淮风吗?”安淑敏忽而问道。


    攸宁思忖了片刻,没有讲两人曾发生过的事。


    “我听说他有很多事要忙,所以还没有联系过他。”


    其实她一直都很好奇,人人都说京州出过事, 却没人能讲出个所以然, 索性趁着这个机会问了出来。


    安淑敏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的只是些皮毛, 你要是不介意, 就听个新鲜儿吧。”


    这些年京州人人自危,实际皆因怕受到胥家的牵连, 周家便是最好的例子。


    自从胥老爷子去世后,胥淮风便在暗中调查胥兆平父子徇私枉法的证据, 但被人频频压制, 乃至想用婚姻拴住他。


    他一直在等待收网的时机, 却还是被对方提前察觉,狗急跳墙反咬了一口。


    “你高考完的那年暑假, 淮风在西城的工程验收时出了事故,有人从顶层坠楼身亡,被指控是建筑质量有问题。”


    所以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晚上,他们发生争执后他匆忙离开, 是因为他首当其冲去配合调查, 而后半个月的时间内被限制了行动, 但还是在她临行之前赶了回来。


    攸宁皱眉质疑道:“真的是建筑质量的问题吗?”


    安淑敏摇了摇头:“那姑娘是被人推下去的, 她原本是淮风这边的人,却拿着证据去找了胥澄明, 大概是想要两头吃吧。”


    可胥兆平父子俩是什么人, 一条命不但能解燃眉之急, 还能将胥淮风暂时困住。


    只是他们没料到, 他会不惜代价鱼死网破,将整个胥家拉进泥潭,包括自己。


    刚出事的那段时间,胥淮风根本脱不开身,胥兆平父子和有所勾连的人送了进去,他才算彻底擦干净手,直至今日的东山再起。


    攸宁从未听人讲过这些,心情久久难以平复:“那个坠楼的姑娘是姓米吗?”


    安淑敏不知道这样的细节,但听说胥淮风每月都会给那姑娘病重的家人打钱,连续三年间一次不落。


    仅是短暂一叙,便有种历经千帆的疲惫感,更何况是亲历者。


    攸宁像是在这些惊险里走了一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枣仁水,才觉得掌心渐渐回温。


    “光说这些旧事了,还没讲你这次来做什么呢。”


    安淑敏推了推老花镜,说话声沙哑缓慢,似乎有些依依不舍:“是不是要把户口迁走了?”


    自高中起,她的户口就落在安淑敏名下,一直没有变更过。


    如果要留在海市发展,还是最好趁早迁移过去。


    攸宁抿了抿嘴,望了一眼菜畦旁的小土包:“没有,我这次只是来看您的。”


    安淑敏听后自然十分开心,连神色都比刚才鲜亮了不少:“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就陪我这老婆子住几天吧。”


    她原本就没有固定的计划,也想等把戒指物归原主后再走。


    “好。”


    —


    攸宁暂时住在安老师家,等待胥淮风联系自己。


    但在这之前,她先一步收到了谢鸢的信息,邀请她去参加聚会。


    先前攸宁以为谢鸢只是随口一提,故而丝毫没有做准备,可到底是与工作相关的场合,不能太松弛怠慢。


    她这次来只带了些休闲服,简单化了个妆,思考能穿哪件T恤时,安淑敏拿来了一件黄色碎花裙。


    “这是你从前落下的,我一直收在衣柜里。”


    裙子的质量很好,虽然她现在长高了,但也比以前瘦了,穿上竟出乎意料的合身。


    谢鸢发来的地址在后海的步行街,起初攸宁收到时觉得有些眼熟,抵达目的地后,才发现是从前那家岭南餐厅。


    这里并没有被变卖,一切都维持着原状,芭蕉叶碧绿,九里香浓郁,竹柏、米兰枝繁叶茂,一定有人精心打理。


    虽说是院线电影的发行会,但其实仅有几位主创小聚,算上她不过七八个人。


    导演姓苏是个中年女人,攸宁曾经见过她,三年前谢鸢试镜时,她仅是一个摄影助理。


    “程总估计还在路上,那我们就先开始吧。”苏导道。


    攸宁看了眼对面的空位,谢鸢小声跟她解释道:“程厉,我们的发行人,跟你算半个老乡,家和公司都在海市。”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名字她就觉得这人不好惹。


    前半个小时,各部门统一进度,汇报基本情况。


    攸宁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得知这部电影是女性题材公路片,谢鸢饰演的女主角是一名摄影师,饱受遗传性精神病困扰,最终决定追寻父亲的足迹,去东非大草原寻找“疯狂”。


    会议中途,攸宁注意到谢鸢脸色不大好,几次背过身干呕。


    她帮忙接了一杯温水:“你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谢鸢抿了口水后压住了些,忽然正在讲话的苏导看向她们身后。


    “程总,这里。”


    攸宁不敢回头,觉得这人像是鬼魂一样,连呼吸和脚步声都没发出。


    事实也确实如此,程厉不仅长相很冷,行事作风更硬。


    男人坐在对面掐掉烟,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你们讲到哪里了?”


    制片助理将所讨论的方案复述了一遍,程厉毫不留情地一一否决,将他们的劳动果实杀了个片甲不留。


    有人实在看不过去:“那您倒是给个理由?”


    “观众看电影是找乐子,这种传统的宣传模式,就算砸再多的钱也一无是用。”


    这个理由倒是与攸宁的想法不谋而合。


    女性题材公路片本就是小众电影,从根本上就筛掉了一部分观众,更何况拖了三年,他们的资金也不算富裕。


    场子陷入寂静的瞬间,攸宁的手机也开始震动,她先挂断了电话,才看清来电人是胥淮风。


    她悄悄把手机放在腿上,发信息问他是不是要拿戒指。


    胥淮风: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攸宁:我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明早我送到小区门口可以吗?


    其实她大可以把位置发给他,或者让他直接去安淑敏家拿,但无论哪一个都有造成误会的风险。


    发完这条信息后,攸宁便一直在等待胥淮风的回复,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给程厉一个回复。


    “对面这位,我看你好像有想法?”程厉发现她在溜号,当场敲了敲桌子。


    显然这人对主创团队不太熟,甚至都没看出她是旁听生。


    谢鸢打圆场解围:“程总,这是我表妹,今天事来做客吃饭的。”


    程厉装作没听懂:“吃饭影响说话吗?”


    苏导对程厉也没辙,毕竟人是花重金请来的,他的宣发公司曾让无数影片逆风翻盘。


    “不影响,程总。”


    攸宁声音不大,但慢条斯理毫不怯场:“只是一点拙见,您就当听个乐子吧。”


    “我有经营融媒体账号的经验,现在很多平台目标群体对准青中年女性,如果包装成分享种草的软广,在预热、放映、二次传播期间精准推送,说不定会有降本增效的效果。”


    程厉问道:“你本业是做融媒体的?”


    攸宁说自己还在上学:“不过我们有一家学生工作室,尝试过这种推广模式,效果还不错。”


    海大在海市高校圈有一定影响力,这些年她跟李沐雨机缘巧合积累了不少人脉。


    趁着程厉思考的空隙,苏导迅速转了话题,听完资金汇报情况后结束了会议。


    谢鸢给大家准备了一桌特色菜,自己却没吃几口,中途便因身体不适离席了。


    攸宁原想跟谢鸢一起走,但硬是被苏导留了下来,拉着她喝了几瓶小麦饮料。


    她的酒量比从前确实见长,和这些老油条们却相差甚远,不过几杯下去就有些上头,甚至忘了自己在等的信息。


    酝酿了数日的大雨终于在今夜降落,饭后有人提议去附近的夜店避雨。


    攸宁对这地方没什么好印象,婉拒后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众人已经离开。


    她看见撑伞站在门外的人先是一愣,随后扶着墙走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男人说话时她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哦,我在等车。”


    程厉的背影和他很像,但一个是冷硬,一个是疏离,归根到底是不同的。


    “你在等人?”


    “没有,是想等雨小一些再走。”


    程厉说话带着些海市口音,攸宁总觉得有些刻薄:“这雨估计不会小,我可以捎你一程。”


    “谢谢您,不过我已经打车了。”


    程厉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手机,攸宁也没有搭话的想法。


    直到看见一辆车行驶过来,她才提醒道:“程总,您的车到了。”


    程厉抬头瞥了一眼:“你运气不错,打了辆奥迪A8。”


    攸宁没有讲,其实她还没有打车,只是不想搭他的车,才随便找了个借口。


    当黑色轿车在雨幕中越行越近时,那串熟悉的车牌号也变得清晰起来。


    在她怔愣的片刻,程厉上前一步拉开了车门。


    车内昏黄的灯光如溪流般倾泻而出,瞬间驱散了夜雨的寒凉,将驾驶位上男人的轮廓勾勒得极尽分明。


    胥淮风微微向后靠着椅背,手臂搭在扶手箱上,指腹无意间摩挲时抬眸,视线穿透朦胧雨气径直落在她身上。


    程厉有意对她道:“到家记得打电话。”


    攸宁知道他是好意,在替她的安全着想。


    但当她借酒意壮胆,对上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有些后悔自己没去夜店蹦迪。


    第58章 57


    “好姑娘,还喜欢我吗?”


    自从海市回到京州后, 胥淮风一直忙于工作,准备将一部分公务挪到海市。


    飞机刚一落地,他便联系了攸宁,看到她回复的内容后, 直接给贺亭午通了电话。


    她在外面能有什么事, 郭垚离开后也就剩谢鸢一个朋友了。


    其实这三年间, 胥淮风经常在两座城市往返, 单方面见过攸宁几次,知道她工作的地方, 调查过她朋友的背景,当然也有她的联系方式。


    并不是没有直接找她的念头, 只是每一次都会被现实压制, 想再多给她一些成长的空间。


    聚少离多不是问题, 心存芥蒂也没关系,有男朋友更无所谓。


    直到她想跟他两清, 她说不再喜欢他。


    所以这段时间不是在晾着她,而是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必要了。


    攸宁穿着一袭黄裙,身材被勾勒得极好, 男人撑着伞将她送进了车里, 临走时还说要电话联系。


    她脚步一深一浅, 身上有些酒气, 脸颊也是泛红的。


    “你喝酒了。”胥淮风道。


    攸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我不是一个人喝的,和很多人在一起。”


    “那他们呢, 怎么只剩下了你们。”


    “他们去夜店蹦迪了。”


    小姑娘答得很快, 像是急于解释, 倒让他觉得这似乎是件应当表扬的事。


    今夜的雨大到荒唐, 似是积攒了数日的发泄,冲刷着这座浮躁的城市。


    胥淮风扶着方向盘:“你现在住在哪儿?”


    他垂眸目光落在副驾驶的女人身上,见她那抹泛起的红晕从双颊蔓延至耳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白皙肌肤。


    “你要不说话,那我就回家了。”


    就在他调转方向时,攸宁忽然出声:“我住在安老师家。”


    她声音软糯又急促,轻微带着喘意,让人的身体抑制不住一紧,车轮溅起了一片水花。


    车里没有开空调,原本清爽干燥的空气,逐渐变得温热粘稠。


    攸宁对这车有一种敬畏感,它送过自己上下学,她在里面喊过他无数次“小舅”。


    “等一下我去拿戒指时,你能不能不要进去。”


    她不想让安淑敏知道他们之间的异常,即便他们在现实和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


    胥淮风没有回应她,进入街坊胡同后,将车停到了路旁。


    每分每秒雨意都在增长,车内满是檀香与酒精弥漫的气味,令人有些头脑发昏。


    攸宁从包里拿出雨伞,下车时小腿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平时攘来熙往的胡同已在雨夜中早早安眠,她撑着伞走进小巷,身后的车灯调成了远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攸宁出门时忘记拿钥匙,迫不得已敲门喊道:“安老师,我回来了,麻烦您能开个门吗?”


    或许是雨声实在太大,老人家的听力不好,她敲了许久都没人开门。


    伞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凉风裹挟着雨吹在身上,裙子沾湿后也变得黏着。


    攸宁回头望了一眼,车子纹丝未动,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她总不能一直在雨里站着,无奈之下只好原路返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安老师可能睡了,没有听见,等雨小一点我再去敲门吧。”


    胥淮风伸手打开暖风,往她的雨伞上扫了一眼:“男朋友给你的?”


    攸宁低头看见伞面上江大的校徽,确实是贺承泽给她的那一把。


    “刚才的那个男人呢,他知道你有男朋友了吗。”胥淮风垂眸道。


    她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我们是今晚才认识的,在一起是避雨等车。”


    胥淮风眉心不经意动了动:“刚认识就留了电话?”


    攸宁习惯性代入以往的相处模式,认为他是想要管教自己,借着没下的酒劲儿道:


    “我已经和贺承泽分手了,给谁留电话、喜欢谁、和谁交往都是我的自由。”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胥淮风坐在昏暗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攸宁有些窃喜,觉得这次总算压过了他,但转念一想,她哪里有和他解释的必要。


    胥淮风声音偏冷:“那你怎么不继续等,让他送你回来。”


    “我不会随便坐男人的车。”她有足够的自我保护意识。


    攸宁大着胆子和他对视,原是想要威风一下,但在看到晦暗不明的眸子时一怔。


    胥淮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怎么还坐我的车?”


    挡风玻璃上满是雨痕,像是一扇窗帘,将车内遮挡为密闭的空间。


    攸宁后知后觉,感觉对话发展方向有些不对:“因为你是我小舅,你不会对我做什么。”


    因为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两年,他就是安全感本身。


    但下一秒她便知道自己错了,男人高大的身影越过扶手箱俯了下来,淡薄清冷的鼻息喷薄在她燥热的脸颊,温热的嘴唇噙住一切声音。


    雨声,发动机声,甚至呼吸声,都已经听不见了。


    这个吻和当初她落在他唇上的不同,那太过青涩稚嫩,仅能算是肌肤的触碰。


    唇瓣交衔之时,贝齿被轻易撬开,他得以趁机而入。


    她微微眯着眼不敢瞧,只觉得身体好似被点燃,唯一的窗口又被人堵死。


    她不知道该用哪里呼吸,缠绵的长久的纠缠让她快要断气,身心已经摇摇欲坠,只能抓住他的衣襟维持意志。


    最终是胥淮风怕她窒息撤了出去,擦了擦唇角沾上的口红:“没人教过你换气,想把自己憋死?”


    攸宁仍处在懵然的状态,腔内全是他余留的气息。


    “雨……雨好像小了,我再去敲敲门。”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伸手想要拉车门,却发现已经被上了锁。


    胥淮风已经系上了安全带:“你就这样回去,安老师看见会怎么想?”


    攸宁这才从挡风玻璃的映射中看见自己,眉眼起了一层雾气,双唇有些肿胀,口红已经褪去,露出了粉嫩的底色。


    半夜三更这样回家,活似在外面鬼混了一样,然而致使她变成这样的男人却从容不迫。


    她睫毛颤了颤道:“看来你经验很丰富了。”


    他年长她十二岁,她正在经历的他早就经历过了,他到了能给予别人爱的年纪时,她还处在渴望被爱的阶段。


    倘若他说没有谈过恋爱,她自然是不信的,或许当即就会下车。


    “谈不上丰富,只是自学能力比较强。”


    胥淮风肩膀前倾,手臂从她身前越过,为她拉上了安全带:“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这样吻你。”


    ……


    车子离开胡同后,径直驶向了小区。


    门卫撑着伞出来,想要帮忙泊车,但车子没有减速,直接开进了别墅,停在了靠近门庭的位置。


    他们连鞋子都没有换,一进门便纠缠在一起,酒意和灼热让她头昏脑涨。


    从玄关的墙壁,到水吧的水台,再到客厅的沙发,黄色碎花裙由湿变干再到湿,最终彻底黏在了身上。


    这是他从前给她买的,现在又由他亲手撕破,算是完成了一个轮回。


    她对异性的亲昵仍不熟悉,但已经在引导下学会了换气。


    胥淮风在她耳边道:“宁宁好聪明,学得这么快。”


    攸宁将头埋进结实的肩膀:“别碰,我怕痒。”


    到底还是有些羞涩,尤其是被一把托起的时候,上楼时一头离得远了些,一头就离得近了些。


    撞开走廊尽头的房门,他将衣服垫在她曾经写作业的书桌上,然后把小姑娘放了上去。


    攸宁眼角红红的,双手勾住他脖颈,生怕自己掉下去,神情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宁宁,你听得见我说话吧。”


    她咬住唇点了点头,欲要向后坐坐,怕把他的衣服弄脏。


    但胥淮风握住纤纤细腰,将距离缩得更短,想要让她听得清楚些:“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你还很小,十六七岁的年纪,又黑又瘦,看着让人觉得可怜。”


    他承认最初对她有怜悯的成分:“后来我让你跟着我,本意是想照顾你,但我没能做好长辈,给你添了不少心事。”


    作为成年人他自然不会对孩子动心,他有足够多的生活经验,分得清什么叫亲情什么叫爱情。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时,你跟我说以后我们要做一家人,那一刻我便确信你会是我人生不可或缺的存在。”


    攸宁听到“家人”二字时蹙了蹙眉,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被抵得更近了些。


    尽管胥淮风这样讲,手却不甚老实:“我很难讲感情是什么时候转变的,或许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或许只在某一刹那,但我清楚的是,我仍然要做你的家人,但不是你的小舅,是你的另一半。”


    攸宁止不住颤抖,难捱到快要落泪,但他仍然慢条斯理:“好姑娘,还喜欢我吗?”


    胥淮风是记仇的,迟迟不肯放过她,但时间长了他也没了耐性。


    当攸宁陷入熟悉的床垫,视角变得开阔时,也看到了一副熟悉的画。


    那是高三那年暑假被她撕碎丢到垃圾桶的菊花图,如今却一尘不染地挂在她的床头。


    胥淮风解开最后一粒扣子,放弃了从她口中套话的想法,准备直接切入正题时,却听见了她娇软的声音:


    “喜欢,我还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存稿彻底告罄了,距离正文完结大概还有五六万字,收尾会慢一点,暂不定时更了,写好就放上来[红心][红心][红心]


    第59章 58


    “喝一点,补水。”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攸宁卷着干爽的毛巾被坐了起来, 望着熟悉的房间和陈设,倘若不是低头看见月退间磨痕,她甚至以为回到了从前。


    昨夜的动荡仍历历在目,她被人勾得从羞涩到贪婪, 哭得一次比一次厉害。


    但他们最终保持了一丝理性, 因为事发突然, 谁都没有提前做安全措施。


    攸宁记得自己没有清洗就睡着了, 可站起来后却发现身上和床单都十分干净,而收拾残局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这倒也好, 毕竟她的衣服已经成了碎片。


    攸宁三下五除二裹上毛巾被,拉开门下楼想要找手机, 经过厨房时却看见了正在切菜的男人。


    胥淮风头发微湿, 脖颈搭了条毛巾, 仅穿了件白色工字背心,浑身散发着一股松弛感。


    视线隔空相交的一刹那, 她捂住了险些掉落的毛巾被,径直钻进了浴室。


    攸宁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胸口被紧裹出更深的沟壑,平添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她尽力压制住荒唐的臆想, 企图在花洒下冲掉他留下的气息, 却感觉那味道越洗越是浓烈。


    直到她已经想好, 走出这房间后该对他说什么时, 才意识到自己连一件可换的衣物都没有。


    恰好此时,门被轻轻推开, 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递来一件男士衬衫。


    胥淮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先穿上, 出来吃饭。”


    他驻足门外, 并非是顾忌什么礼数, 而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得住。


    男士衬衫又宽又大,遮挡住一切难堪的痕迹。


    攸宁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胥淮风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桌上蔬果肉蛋奶一应俱全,叫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拉开椅子坐到他的对面,酝酿了片刻想要开口说话,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却被推到了面前。


    “喝一点,补水。”至于如何缺的水,不言自明。


    攸宁面颊倏而绯红,赶忙抓住水杯,借喝水遮挡神情。透过清澈的玻璃杯底,男人身上的几道抓痕仍清晰可见。


    她咬住下唇,声音低若蚊蚋:“昨天我好像……”


    “你嗓子喊哑了,我熬了些百合粥,润嗓养肺。”


    胥淮风不疾不徐地舀了一碗粥,彻底堵住了她没说完的话。


    他倒也不是存心噎她,而是怕她又说出“看错了人”之类的话。


    “等会儿我让人送衣服来,帮你挑几件合身的。”胥淮风其实有些后悔撕了那件黄色裙子,毕竟很难找到比那更有情调的衣服了。


    攸宁差点被呛到:“不行,不行。”


    她就穿了一件刚盖过腿根的衬衫,叫别人看见会怎么想。


    胥淮风从善如流:“也好,那我去安老师家帮你拿衣服。”


    听到这儿,攸宁觉得还不如前者,但胥淮风没给她挣扎的机会,因为安老师十分凑巧打来了电话。


    “刚好我正打算去看您呢。”他一边应答,目光却掠过她,“我听说宁宁回来了,现在住在您家里。”


    攸宁听不清安淑敏说了什么,只听见胥淮风道:“她昨晚没回家吗,兴许是雨太大,在外面过夜了吧。”


    昨晚她想给安淑敏发短信时,被人捞走惩罚她的分神,今早安淑敏打来电话时,她还没有睡醒。


    “您不用担心,我帮您联系她。”


    胥淮风这边刚挂掉电话,攸宁便抓起手机,跑上楼报平安了。


    她顾不上拽着遮挡什么,宽大的衬衫扬起一角,阴影下曼妙若隐若现,再度被人纳进眼底。


    —


    京州的排水系统很好,昨夜的瓢泼大雨午后便泄了个干净。


    胥淮风到底没舍得难为她,按着她的尺码订了几套衣服,让人送到了家里。


    这一次攸宁坐到了后排,一路都在补妆,把脖颈的痕迹遮挡干净。


    车子再度驶入老街胡同,行人攘来熙往,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行至路边,攸宁忽然道:“你先放我下来吧。”


    她找了个适当的借口,说想买点水果,本意是不想和他同时抵达。


    胥淮风没有戳穿她的用意,在人少些的地方停了车,攸宁下车时舒了口气,想要去商店等一会儿,谁知迎面便撞见了熟人。


    不仅认出了她,还认出了车牌号:“你们也是来看安老师的?不介意捎我们一趟吧。”


    陶之遥挽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朝已经落下车窗的胥淮风挥了挥手。


    外国男人主动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Dylan,是桃子的丈夫。”


    攸宁被夫妇俩一前一后带回了车,才知道他们上午刚去民政局领了证,下午顺路来探望安老师。


    四人前后脚进门,倒是有种过节的感觉。


    安淑敏的腿脚不便利,攸宁主动招待客人,一边沏茶倒水,一边听人闲叙。


    “你们以后准备定居在哪儿?”安淑敏问道。


    陶之遥接过茶杯道:“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父母年纪大了,我想多陪陪他们。”


    当年胥家出事后,陶家也元气大伤,怕被连累主动提出退婚。


    Dylan拍了拍胸脯道:“我也会留在中国,我不能没有桃子。”


    攸宁是最后才给胥淮风端的茶,整个过程她没说一句话,胥淮风接过茶杯时,似是无意碰到了她手,她颤了一下差点把茶水打翻。


    安淑敏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吧,感觉好像生疏了不少?”


    攸宁微微侧目,躲开胥淮风的视线。


    “他们来时坐的一辆车,难道不是情侣吗?”Dylan突然插话道。


    “不是,他是我的……”攸宁顿了一下,记得外国人没有舅舅的说法,“uncle。”


    胥淮风抿了一口茶水道:“刚好我们昨天在一家酒店过夜,就顺路一道过来了。”


    Dylan还想要说些什么,被陶之遥嫌没眼力价,带走一起去洗水果了。


    安淑敏坐在沙发上,摇着扇子道:“我这次叫你来,是想讲讲宁宁以后工作的事。”


    时间一眨眼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上一次这样团聚,还是在她高考后商量去哪儿读大学。


    “宁宁跟我说过,想留在海市跟同学做工作室,但我觉得影视这行水太深,想听听你的想法。”


    胥淮风从来不是扫兴的人,这回却难得唱起了反调:“这个圈子的更新迭代快,没有背景和资源很难立足,如果你确定想要入这一行,京州会是比海市更好的选择。”


    他说得已经足够委婉,但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安淑敏察觉到她的沉默,适时转移了话题,攸宁则继续低头包饺子,没有再听他们聊了什么。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进来了一条信息。


    攸宁瞥了一眼,发现是一条好友申请:你好,我是程厉。


    就在她想要去拿手机时,胥淮风忽然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攸宁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走,我要留下来过夜的。”


    胥淮风挑了挑眉道:“你这是想哪儿去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学。”


    —


    攸宁最终也没能将戒指物归原主,胥淮风离开时捎上了陶之遥和Dylan,且之后便没再来过安老师家。


    她在京州陪安淑敏住了几日,准备等李沐雨他们出结果后再回海市。


    但在等待李沐雨联系自己前,她先一步收到了程厉的邀约。


    其实自从成为好友后,两人便躺列了一段时间,聊天界面停留在打招呼的那两句。


    程厉订下的见面地点在一家咖啡馆,攸宁到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不同于工作时的冰冷严厉,却也算不上和蔼可亲。


    她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等到程厉挂断电话才进门,正逢服务生端来两杯咖啡。


    “不知道你平时喝什么,随便点了杯卡布奇诺。”


    攸宁接过咖啡杯道谢,因他实在不像是能寒暄的人,便直接切入了正题:“请问您找我是要?”


    程厉约她见面时并未说具体缘由,只说是谢鸢推荐给他的联系方式。


    “谈一谈工作上的事。”他也开门见山。


    这在攸宁的意料之中,毕竟她不觉得他找自己是要闲聊什么。


    程厉推了推无框眼镜,递给了她一份文件夹:“这是我们临时整理的宣传草案,你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建议。”


    攸宁打开文件夹,细细过了一遍,才发现他实在太过谦虚。


    这哪里是临时整理的草案,而是一份完整的策划书,前期筹备、映前预热、映中管控、映后二创,已经事无巨细地囊括在内。


    “程总,这份方案已经非常完善了。”


    “方案再完善也是纸上谈兵,不能落实一切都白搭。”程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所以我这次约你见面是想聊一聊落实的事。”


    据攸宁所知,他的公司规模并不小:“您想和我们的工作室合作?”


    程厉开诚布公,十分坦率:“制片方提供的资金支持有限,但宣传组还缺不少人手,我需要一个能迅速上手的新媒体团队。”


    攸宁知道这个机会难得:“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


    程厉问她大概需要多久,她说他们现在在外地,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海市。


    “你们是去参加江市的影展了吗?”


    攸宁听后点了点头,程厉则翻了翻手机:“没有人告诉你,这个影展前天已经出结果了吗。”


    她的确不知道,这两日工作室的群聊一片寂静。


    程厉将奖项公示发了过来,但结果已不言而喻,上面并没有他们的名字。


    第60章 59


    “你管这叫一夜情?”


    胥淮风与翟六算是多年的“鱼友”, 从前闲暇时经常相约垂钓。只是近两年各自忙乱,鲜少再有这样的机会。


    前几日在杨峥的婚礼上,翟六瞧见这对外人眼中的“舅甥”并肩作画,气氛微妙,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便主动约胥淮风出来钓鱼。


    原以为他如今事务繁忙, 多半会推拒, 没想到直接应了下来。


    水边,翟六瞥见胥淮风收线时半挽的袖口下, 露出一截新鲜的抓痕,不由挑眉笑道:“进展神速啊, 这是终于开荤了?”


    胥淮风唇角微扬, 周身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弛:“快么, 都等了三年了。”


    翟六确实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还记得三年前胥淮风醉倒在酒局, 他送人回去时,瞥见客厅桌上散落着无数小纸片,已隐约拼出一朵菊花的形状。


    “今后怎么打算,京州离海市可不近。”翟六抛竿入水, 状似随意地问。


    胥淮风侧身挡风, 点燃一支烟:“她大后天返校, 我陪她过去。”


    说到底经过了那一夜, 就算没有做到最后,也确认了她的感情, 关系应当更近一步了。


    他记得她说的返校日期, 打算趁热打铁将名分落实下来。


    “烟吸多了影响功能, ”翟六煞有介事地瞥他一眼, “小心以后连孩子都不好要。”


    胥淮风笑骂了一句,却当真掐灭了烟,掏出手机准备拨给攸宁,确定具体的行程。


    翟六替他摘钩起鱼,是条肥硕的鳌花鳜,想问要不要把小姑娘接过来吃鱼。


    然而胥淮风却是沉默不语,听筒只有冗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


    “怎么了,电话打不通吗?”翟六察觉异样。


    胥淮风沉着脸,转而拨通了安淑敏的电话:“安老师,麻烦让攸宁听一下电话。”


    电话那头,安淑敏的声音带着些许讶异:“宁宁昨天下午就回海市了,她没跟你说吗?”


    胥淮风从未想过事情会是这个走向,毕竟那晚她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在自己身下潮起潮落。


    他眉心锁紧,未散的烟雾呛入鼻腔,激起一阵辛辣的刺痛。


    翟六提着那条鳜鱼,见状耸了耸肩:“早说了,你真该少抽点。”


    胥淮风冷脸抓过那条鱼,扬手扔回了粼粼的水中。


    水面“扑通”一声,荡开圈圈涟漪,很快复归平静。


    他望着那圈渐渐散去的波纹,心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悔意,那晚没能彻底要了她。


    —


    和程厉见完面的当晚,攸宁就订了回海市的车票,次日同安淑敏告别后离开了京州。


    她没有联系胥淮风,与其说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倒不如说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再一次飞蛾扑火,再一次重蹈覆辙……乃至更甚。


    电话铃声响起时,攸宁正在李沐雨的公寓里,看了一眼屏幕后便挂掉静音。


    李沐雨愤怒地灌下一瓶啤酒:“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脱个衣服的三级片都能拿奖,难道评委的眼睛都瞎了吗?!”


    这对于初出茅庐的学生来说太过残忍,打倒他们的不是资金短缺、不是内部矛盾、不是灵感枯竭,而是得不到公平以待的内幕。


    攸宁静静地听着她发泄,觉得说出来或许能好受些。


    “我知道这圈子不干净,表面光鲜亮丽的,实际底下藏了多少苍蝇。我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让别人看见我们的优秀,就能得到一个不会让人失望的结果。”


    这场影展不过是为了一盘醋包饺子罢了,那些所谓德艺双馨的行业前辈们替子女开后门,还要装出公平公正的样子让他们陪跑。


    攸宁犹豫了一下道:“沐雨,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靠努力就能获得成功的。”


    她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有些差距是再奋力追赶也无法缩减的。


    “但是努力一定会有收获,在拍摄过程中获得的东西,对我来讲比结果更重要。”


    她陪母亲重走了一遍人生路,影片在网媒传播中获得了热度与关注,贾老板的画廊起死回生,屈亦白的园林成了打卡地。


    李沐雨缩在沙发上,沉静了许久才道:“可是,阿宁,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该走的岔路已经走了,该撞的南墙也都撞了,大家已经一蹶不振,大四最后一年的时间还够做些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或许可以换条道路。”


    胥淮风的话确实提醒了她,既然单打独斗无法立足,那不如加入成熟的团队。


    李沐雨用衣服蹭了蹭手上的油,接过攸宁递来的文件夹,掀开第一页,看见院线电影四个字,止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是从哪儿搞来的,你小心别被人骗了。”


    若不是有谢鸢做中间人,这倒真像个杀猪盘。


    看着李沐雨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攸宁将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她不知道这次尝试能带来什么,但总好过闭门造车。


    李沐雨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程厉的公司,成立的时间不算长,前期注重传统的影视宣发,现在则偏向创意和多元化。


    他们野心很大,同时接手了几个项目的发行,宣传组的确人手不足。


    攸宁解释道:“我们只需要入单个项目的宣传组,负责新媒体渠道的供稿和运营。”


    简而言之是外包团队,但好在独立性强,不需要去公司坐班,很适合兼职的学生做。


    李沐雨听后觉得可以一试,当晚便统计了工作室有意愿参与项目的人员名单。


    报名的人数不多,大都是大二大三的学生,但也算达到了标准人数。


    她们用了一夜时间,研究合同,搜索调查、组织团队,直到天亮才将资料发进了程厉的邮箱。


    李沐雨蜷缩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攸宁则眯着眼睛打开手机,没有再看到一通未接来电。


    —


    程厉的回复很快,三天内便走好了程序,不但薪资周结极其丰厚,还为工作室提供了资金和设备支持。


    攸宁作为主要联络人,每周一五都要去公司开会对接,根据发行进度及时调整宣广方向。


    九月开学后,她两点一线的生活变成了三边跑,人忙碌起来纷杂思绪就少了许多。


    只是仍有时在新生舍友夜聊声中,想起前不久那个疯狂放纵的夜晚。


    她会开始蒙着被子,将屏幕调到最暗,耳机音量调到最大,反复探究到底爱和身体,到底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


    李沐雨有时能看出她在熬夜,挑逗她终于开了窍,知道了人间滋味。


    两人每晚都是工作室最后走的,整理完今日的稿件再去吃个夜宵。


    “沐雨,你今天想吃什么,我请客。”攸宁擦完桌子道。


    李沐雨正在关窗,朝外面望了一眼:“今天恐怕不行,我母上大人叫我回家吃饭。”


    攸宁点了点头,收拾好背包下楼:“那我就先走了。”


    工作室离海大有一段距离,之所以租这里主要是因租金少,其次人流车流不多,是个安静的地方。


    却也因此使得停靠在路边的银色轿车十分显眼。


    攸宁微微怔了一下,口袋中手机开始震动,似乎是在提醒她上车。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拐进了一条小巷,穿出去便是人潮涌动的夜市。


    她不顾随行的轿车,混入熙攘的人群,在拥挤的摊位间穿梭。


    直至确认那抹银消失在视野,才从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重回安静的道路,眼角的余光却仍留意着身后。


    再转一个弯便到海大,校门外路灯明亮如昼,晚归的学生三两出入。


    一切与往常无异,除了那辆安静停靠的银色轿车。


    车窗已经完全降下,胥淮风的手臂搭在窗框,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身上,算是将她堵进了死胡同。


    这一次攸宁拉开车门坐到了他身后,绝对的安全位置,不会再有意外的可能。


    车内充斥着清幽的木质香,夹杂着一丝辛辣,不由自主地刺激着感官。


    她上半身一动不动,下半身却微微颤抖着。


    胥淮风睨了一眼后视镜:“回来怎么不跟我讲一声?”


    “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跟你讲。”


    攸宁听见了一声呵笑:“没有必要?这是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了?”


    胥淮风的言语算不上好听,攸宁皱了皱眉头也不甘示弱。


    “我以为我们只算是一夜情,我回到我原本的生活,不需要跟你交代什么。”


    那一夜他们都很欢愉,事后一拍两散,谁都不需对谁负责。


    胥淮风听完这话差点岔气,难得在她面前爆了次粗口:“你管这叫一夜情?谁他妈的一夜情会只伺候别人,连动一下都要征求意见?”


    他知道她从没经历过,哪怕再难耐,也保持了一半理智,仅用了她的手和月退。


    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他连夜收拾残局,最后还得去卫生间冲凉水解决。


    攸宁咬住了唇想要下车,但车门被“咔哒”一声上了锁。


    她恼羞成怒,声量大了些:“我要下车!”


    胥淮风无动于衷,眼皮掀起,眸色有些晦暗。


    “如果你想摆脱我,至少得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否则我们都不要下这辆车。”


    【作者有话说】


    胥总即将开启又争又抢模式[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