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0
“这个理由不足以让我放手。”
胥淮风抬眸看向后视镜, 小姑娘红着眼圈,抿着唇一声不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些失态。
他从扶手箱中摸出烟盒,想点支烟定定神, 却突然想起来翟六那句玩笑话。
“宁宁, 那晚我没有做到最后, 是因为太过仓促, 我不想拿你的身体冒险。”
家里没有准备避.孕套,事后避.孕药对身体的伤害太大, 尽管他有过无数次进入的想法,都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和这个没有关系。”攸宁听到这话, 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迅速偏过头道:“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 我们实在不合适。”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 却仍有未解开的心结,这也是她一直在逃避的原因。
胥淮风指间的烟迟迟未点燃:“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年龄差太大?”
他曾经用她年龄太小将她推开时,未曾想过会有一天,这个理由会像回旋镖一样扎向自己。
攸宁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望向映在挡风玻璃上的倒影, 男人的身影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如果是因为这个, ”她声音很轻很轻, “那我当年就不会喜欢你了。”
其实她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推开他,但是她不想这么做, 正因经历过, 才知道这轻飘飘的几个字里, 藏着怎样锋利的刃。
胥淮风擦开打火机, 微微侧头将烟支点燃:“那是因为别人的眼光和看法吗?”
因为他们是外人眼中的舅甥,他们的身份与地位相差甚远,他们走在一起时会被议论纷纷。
攸宁不得不否认,她的确被此伤害过。
胥淮风的手臂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黑暗里,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如果你在意别人的看法,我们可以立刻公开关系,所有的非议就会失去支点。”
不过是毫无血缘关系的舅甥而已,即便他们真的血脉相连,他也能让他们成为合法夫妻,若是想要个孩子可以领养,不喜欢那就罢了。
然而攸宁却摇了摇头:“和这些没有关系,是我个人的原因。”
尽管无法忽视外人的看法,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自身。
“我很感谢你出现在我的人生中,对我来说你是不可缺少,也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在你的羽翼下成长,起初是敬佩,后来是倾慕,最终变成了执念。”
追逐像是一种惯性,无休无止、无法自拔,所以她选择离开京州,离开他的身边,切断熟悉的依赖。
攸宁掐住自己的膝盖,指尖陷入布料微微发白:“因为在你曾经看不见的角落,仰望变成了一种习惯,这种感觉让我找不到自己,我不想再陷进这种无法自拔的泥潭了。”
因为青春期长久的暗恋让她丧失安全感,她曾义无反顾地奔赴,得到的却是他的若即若离。
他曾经说她混淆了亲情与爱情,那么如今她又怎么能确定他分得清爱情与怜悯。
她没有勇气去开启一段从开始就倾斜的感情。
“胥淮风,这样的理由合适吗?”
猩红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像一颗鲜活的跳动的心脏。
沉默吞噬了一切声响,直至将近宿舍宵禁时间,中控锁才发出“咔哒”一声,解除了禁锢。
攸宁推开车门,夜风立即涌了进来,卷走了沉闷的烟草气。
胥淮风看她也不回地踏入夜色,想起他当年送她去机场,她也是如此决绝地转身离开。
“宁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透了夜风的簌簌声,清晰地钻进攸宁的耳朵。
她脚步未停,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握紧。
“对于以往的种种,我很抱歉,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攸宁被夜风包裹着前行,听见男人舒缓的声音,莫名鼻头一酸。
“但是这样的理由,还不足以让我放手。”
胥淮风下车捻灭烟,望见小姑娘的脚步一顿,而后迅速跑进了校门。
直至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车子仍在路旁久久未动。
—
这一夜攸宁回到宿舍,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
他最后那句话像生了根般,不断在耳畔回荡,直到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她才终于昏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准备出门上课的学妹叫醒。
学妹指了指桌子上震动的手机:“学姐,这通电话打来很多次了,好像是有急事。”
攸宁伸手去拿手机的瞬间,脑海闪过一张清晰的面孔,不过随之便看见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她接通电话后,听见冷冰冰的声音:“我限你二十分钟内到公司。”
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日期——星期五,是开项目进度对接会的日子。
程厉的公司离海大很远,攸宁通常会坐地铁辗转过去,但今天时间紧张,出门便拦了辆车,直接抵达公司楼下。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进会议室时,会议已经结束,各部门的人陆续起身离席。
项目经理乔姐劈头盖脸训了她一通,她诚恳道歉后,将准备好的数据报告交了上去。
大抵是这周的表现不错,乔姐脸色稍霁,没再深究,只让旁边的宣传组长韩玉将会议纪给她同步一遍。
攸宁掏出本子一一记了下来,重点标记出下个阶段的宣传方向。
她给韩玉订了杯咖啡以示感谢,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时,秘书姐姐到电梯间叫住了她。
“攸宁,程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尽管跟程厉打了一个多月的交道,清楚这人对谁都是一副冰块脸,但站在那扇厚重的办公室门外,攸宁还是觉得有些腿软。
她敲门进去时,程厉正对着电脑屏幕,镜片反射着幽幽蓝光。
他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坐吧。”
攸宁默默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刚想要为迟到道歉,却听见他先开了口:“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做发行。”
她微微愣了一下:“啊?”
“我原来的助理上周离职了,暂时还没有面试到合适的人选。”
程厉对助理的要求十分严苛,因做这行经常出入各种场合,外貌、谈吐和学识都十分重要。
攸宁知道这个机会难得,但觉得自己不能胜任:“我需要考虑一下。”
“你不用太有压力,我只是需要一个临时助理,陪我参加一场酒会罢了。”
他关闭电脑,目光转向攸宁,才发觉她的状态不对。
她平常粉雕玉琢、唇红齿白,今日却很憔悴,眼白有些血丝,眼圈也泛着黑。
攸宁与程厉仅有工作上的交流,鲜少会聊生活中的事,没料到程厉会主动搭话:“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兼顾学业和工作,有点吃力。”
她自然不会把自己的感情问题说出来,毕竟只是一个相识不久的异性上司而已。
不过程厉却比她想象的要通情达理:“任何人都没办法兼顾两件事,只不过是统筹时间、分清主次罢了,当然适当的休息也很重要。”
攸宁只是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直至程厉的话音落下,她起身道谢,准备离开时,却被再次叫住:“等一下。”
“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攸宁的眼皮有些发沉,脑子也是一片混沌,只想快些回去补觉。
程厉将签好名的工资条放到她手里:“这周的工资,提前去财务处领吧,周六日好好休息一下。”
攸宁双手捧着轻飘飘的纸条,却觉得仿佛金子一般重,迅速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谢谢程总!”
离开公司时,她忽然觉得这人也并不像表面那么冷酷。
—
工作室的团队成员大多是没挣钱的学生,提前拿到工资后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当天便热热闹闹下馆子搓了一顿,准备第二天去澄江坐船玩。
攸宁没有跟着大家一起去,一个人窝在宿舍睡了一整天,直到晚上醒来才恢复精神,看见了李沐雨发来的信息,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跑步。
两人从前经常一起夜跑,不仅能激发灵感,还能舒缓压力,但从上个学期开始,便鲜少能约到相同的时间。
因为许久没有跑过了,她们先订了三公里的路程,不料却一口气就跑了五公里。
一个精神焕发,一个气喘吁吁。
李沐雨最终瘫坐在草地上:“我不行了,我真跑不动了。”
攸宁拧开一瓶水,坐在了她旁边:“那你还约我出来夜跑,去跟他们坐船多好。”
李沐雨举起瓶子一饮而尽:“我这不是怕你失恋心情不好嘛。”
连工作室的学弟学妹都看得出,她最近魂不守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攸宁听后哭笑不得:“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失的是哪门子恋?”
若说贺承泽勉强算是,但也是好聚好散的。
这回轮到了李沐雨一头雾水:“那你和胥总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她几次在工作室楼下见过胥淮风的车,一停便是一整日,等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攸宁躺在草坪上,思索了良久道:“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第62章 61
抛家舍业,是为了个姑娘。
自从离开京州后, 攸宁从未跟人提起过自己的往事。
再一次讲起那野草般的青春,似乎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当她蜷缩在阴暗潮湿的柴房时,他破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将她抱出千沟万壑的深山;
当她小心翼翼地生活, 却终被人嫌弃时, 他不顾外界言语, 将她接进了安静的私宅;
在同一屋檐下的两年, 他供她读书、养她长大,他如父如兄般, 教她明事理、辨是非。
后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身边永远有人前赴后继, 拼命隐藏住肆意生长的荒唐念头。
李沐雨听后, 由衷地感慨道:“这不怪你, 年少时遇到的人太惊艳。”
这话还有后半句,出自《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否则余生都无法安宁度过。”
“阿宁,我们不讲以前的事,现在的你还爱他吗?”
攸宁望着并不清晰的星空,想起那个炽热的夜晚, 她浑身战栗却无处可逃的欢愉, 如果换做别人还会是相同的感觉吗。
十六岁那场寂静无声的暗恋, 终于穿越漫长的光阴, 在那个晚上得到了他清晰而灼热的回应。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二十一岁的攸宁产生了退缩:“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无论她再怎样努力追赶, 他永远走在她的前面, 他们相差的十二载不会消失, 这是无法更改的定论。
攸宁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事情很难接受, 但不得不承认,我是自卑的。”
她从前说过黄岑自卑,但其实真正自卑的人是她自己。
李沐雨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揽住她的肩膀,力道温暖而扎实:“阿宁,在我的眼里,你是优秀到闪闪发光的存在。”
“我们认识了两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或许工作室早就撑不住了,我说不定真要回家继承家产了。”
攸宁破涕为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下,这个海市独生女真让人艳羡。
最终是李沐雨先站了起来,声音温和却有力:“阿宁,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感情不是你追我赶的赛跑,我一定要追上你才能有结局。”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我觉得这更像是跳伞,你们从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时间跃下,经历的气流与风景也许完全不同,但最后却可以落向同一片大地。”
攸宁不由自主地鼓了鼓掌:“李沐雨,你现在好像一个诗人。”
“姐姐,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李沐雨挑了挑眉道。
这确是由衷的夸赞,有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觉得自己的确该勇敢一些。
李沐雨伸出手:“时间不早了,你明天不是还得去公司吗?”
“嗯,宣传组有个会。”攸宁握住她的手起身。
这些日子开题、开会、开电脑,连轴转倒真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手机却十分安静,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工作上,都显得她像在无病呻吟。
“接受了诗人的洗礼,今晚一定要睡个好觉哦。”
—
程厉的手中有数个发行项目,谢鸢原想争取让电影在元旦或春节上映,但因种种原因只得夹缝中求生存。
攸宁的顶头上司是项目经理乔姐,但直属于宣传组长韩玉的麾下,算是特意为宣传组请来的外包团队。
韩玉是从公司创始就在的老员工,却不耍脾气不摆架子,还教了她许多职场技能。
除了每周一五的项目会,每周三的组内会议她也要参加,需要结合舆论走向调整宣传方向。
但这次会议却与以往不同,临近发行首映礼的事提上了日程,原本定好的剧院临时毁约,再从旁人手里横刀夺爱显然不大可能。
“玉姐,你今天打扮这么好看,是准备约会去吗?”散会后有人讨趣问道。
韩玉撇了撇嘴道:“陪程总去应酬算约会吗?”
“虽然程总比姐夫脾气差了点,但气宇轩昂、一表人才,走在一起也算是种人生体验了。”
“要不然你替我去吧。”
“不行,我还得接孩子呢。”
“这福气我可不敢要。”
谁不知道程厉的助理是怎么走的,又直到现在还招不上,归根到底是不好伺候。
攸宁忽然想起程厉前几日的邀约:“玉姐,我今晚有时间,不如我替你去吧。”
她的话音落下,韩玉当即便给程厉去了电话。
程厉不出意外答应了下来,说会在七点到公司门口接她。
韩玉笑逐颜开,越发喜欢这小姑娘:“攸宁,我借你一条裙子吧?”
程厉今天下午才从京州赶回海市,因听说那人最近一直待在海市未走。
他开车抵达公司门口时,没有看见攸宁,皱了皱眉想要给她打电话,结果看见敲门的女人时一怔。
她身着香槟色鱼尾裙,布料顺着身形流淌,在腰间收束一折,又在丰盈的部位迤逦散开。
“抱歉,您等了很久吧?”
攸宁平时都是学生打扮,再不济就是少年老成,韩玉心血来潮在公司妆造室帮她打扮了一番。
程厉仅瞥了一眼她精致的妆容:“确实等了很久,你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
攸宁立即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听到:“你会开车还是会喝酒?”
“都会一点点。”
“那就是都不会了。”
程厉呵笑了一声:“你是怎么想通的,来陪我参加酒会?”
因为接受了诗人的洗礼——她肯定不会这样讲。
攸宁坐得端正了些:“我想尝试再向前迈一步。”
她想再勇敢一点,想要更自洽一些。
程厉以为她是想要趁此机会结识人脉,从扶手箱中拿出厚厚一沓文件夹递给她。
“开不了车,就帮我挡酒,递合同时积极一点,不要有畏畏缩缩的学生样儿。”
要求不算多,标准却很高,想来上一位助理便是这样离职的吧。
—
这场酒会在业界的分量不小,表面是交友叙旧,实际是户明争暗斗,谁都想开拓渠道、维护关系。
这年头就算是部不入流的烂片,也得走后门争取院线排片量,不至于让自己赔个底朝天。
程厉这次来不仅带了一个项目,准备多管齐下、见缝插针。
“等会儿少说多做,有机会我会介绍你的。”
这话倒是在为她着想,里面的人鱼龙混杂,说不清谁存了黑心。
攸宁明白程厉的意思,入场后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递纸笔、应和、挡酒。
程厉的气质比平日收敛了许多,同几个影院经理侃侃而谈,让攸宁递了不少次纸笔。
“程总,好久不见了,”男人皮肤黝黑,被称为孙导,“这么漂亮的姑娘,做助理可惜了啊。”
攸宁不经意皱了皱眉,程厉则上前一步笑道:“我听说您干女儿导的戏,在江市的影展上获了大奖,真是恭喜您二位了。”
她还记得李沐雨说过的“三级片”,“有幸”看过导演亲自出镜的网传版本。
孙导喝得两颊已有些泛红:“我听说你们也有个片子,准备排在元旦后到年前的档期,那倒是和我们撞了时间。”
程厉笑了笑道:“虽然您是前辈,我也不会相让的。”
其实今日的酒会,大家均是为了拿下海市最大单体影院而来,想要利用商圈的影响力带动二次传播。
孙导抿了一口酒,指了指角落松软的沙发:“小雪已经在跟胥总谈档期了,兴许能拿下首映礼也说不定。”
攸宁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见男人衣冠楚楚,半倚靠枕,架腿而坐,身旁临坐的女人一袭低领红裙,露出颤巍巍的胸脯和白花花的大腿。
她眸色不经意凛了凛,机械性地听从程厉调令,眼角却频频扫视那边。
胥淮风似乎没有看见她,又或许觉得身边佳人更值得今宵吧。
女人谈笑正欢,不知不觉坐得更近了些,纤纤玉手托起高脚杯,欲拒还迎好生妩媚。
当攸宁再次忍不住望向那边时,胥淮风亦抬眸擒住了她的目光。
她的胳膊无意颤抖了一下,帮程厉挡酒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孙导的酒杯。
“小程啊,你这助理得管教,这么冒冒失失的可不行。”
攸宁道歉后要了一杯新酒,孙导却不肯饶人,将酒杯推来让她陪喝。
程厉试图阻拦道:“孙导,她还是个学生,刚入职没多久,不会喝这种洋酒。”
“什么叫不会喝,嘴一张一闭,能咽下去就叫会喝。”
攸宁知道,程厉在这沧海里,也仅是小小一粟,不想让他为难。
正在她伸手去拿的时候,胥淮风的手却提前接过了酒杯:“久仰孙导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年富力强。”
程厉趁机将攸宁带至自己的身旁,攸宁的目光则停留在他身后的小雪身上。
孙导以为是干女儿办事得力,自然喜笑颜开道:“胥先生,这次打算在海市待多久呀?”
胥淮风晃了晃酒杯:“这次没有具体计划,大抵会在海市长住。”
他话音落下,周围听见的人皆是一怔。
孙导只当他在说笑:“您在京州家大业大,这回来肯定是有公务在身的吧?”
有钱之人固然处处可为家,但身在权位者,往往不会轻易移居。
胥淮风饮下半杯酒,淡淡接话:“我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比起事业公务什么的,倒是觉得人生大事更要紧。”
这话说得含蓄,却也十分清晰。
他抛家舍业来海市,是为了一个姑娘。
第63章 62
你的户口页被我收进了保险柜。
其实在攸宁入场的一刹那, 胥淮风便看见了她,以及她身旁被挽着的年轻男人。
同争奇斗艳的女演员相比,她一袭香槟色长裙并不乍眼,圆领长袖十分保守, 但他就是觉得眼睛好似被针刺了一样。
尤其是当她给男人挡酒的时候。
小雪虚握着酒杯凑上前:“胥总, 都说这么多了, 我敬您一杯吧。”
只要他伸手去接, 便能“不小心”洒在袒露的胸襟上,这是早就见惯了的伎俩。
胥淮风并没听见女人先前嗡声嗡气说了些什么:“抱歉, 我身体不适,喝不了酒。”
这话倒是不假, 他此刻的确觉得一阵胃痛。
胥淮风起身径直走出人群, 去往斜对角的小圆桌, 接过了小姑娘面前的酒杯,同那三流导演寒暄了几句后, 便将酒水一饮而尽。
攸宁抬头看着他,眸子有些失真,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程厉很有职业素养, 干练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既然胥先生要在海市久住, 那一定要去澄江坐坐轮渡, 那边的景色很配佳人。”
“那恐怕得问佳人愿不愿意了。”
胥淮风眉梢微挑, 环视一周后,目光落在面前的姑娘身上。
视线相碰的瞬间, 攸宁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侧眸看向别处,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没有人察觉到二人间的暗潮涌动。
甚至孙导见缝插针, 将被冷落的小雪拉了过来,想要亲自引荐一番。
但胥淮风仅瞧了一眼手中的名片,随即扣在了桌子上:
“对了,我倒是有一个熟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他语速故意放缓,像是存心吊人胃口,直到听见“谢鸢”的名字,攸宁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程厉听后顺势接过了话:“谢老师的确有一部片子,在我们公司做发行,明年就要在院线上映了。”
大抵是胥淮风在这里的缘故,攸宁能明显的感受到,场内的人在向一侧倾斜。
程厉的反应很快,抓住了这个时机,简明介绍了项目,随后示意攸宁拿出策划书。
“这是攸宁,负责电影的宣传工作,如果胥先生有兴趣的话,还请指点一二。”
虽然程厉是电影的发行人,但手中同时进行的项目太多,最了解发行进度的还是攸宁。
胥淮风接过纸张时,无意蹭了一下她的手:“我在这方面是外行人,哪能指点得了攸小姐,不过倒是蛮有兴趣罢了。”
他一句“蛮有兴趣”,像是价值千金,引来了无数人的打量。
攸宁敛了敛眸,镇定自若地道:“胥先生平时喜欢看公路片吗?”
“我比较喜欢看爱情片。”
人群中隐约传出笑声,胥淮风挑了挑眉道:“不过对公路片也很感兴趣是了,你们电影的名字是一种鸟?”
攸宁颔首道:“剪尾鸢,是一种猛禽,栖息在肯尼亚的西部裂谷。”
这部电影几乎全程在非洲拍摄,前期宣传的重点在于当地的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但影片包装得再精美也只能是噱头,更重要的在于人物与情节。
“这种鸟是真实存在的,但在影片中只是一种意象。”
从前多是他向她讲解什么,这一回反了过来,倒是让人在感慨之余来了兴致:“用鸟做意象?”
攸宁想了想:“准确地来说,鸟是一个载体,飞翔才是一种意象。”
一名女摄影师偶然发现了已故父亲的病例,父亲患有遗传性精神病,这种疾病多在三十岁后发病,而自己现在已经到了即将发病的年纪。
“这是一个心魔,让她不能前行,永远被困在发病前夕。”
胥淮风问道:“所以她去非洲旅行,是想战胜这个心魔吗?”
攸宁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女摄影师的灵感尽失后,母亲给了她一张父亲发病前的摄影作品,那是白额红目的一只鸟,是在裂谷中翱翔的剪尾鸢。
她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非洲大陆,想要干脆利落地迎接自己的“疯狂”,却在寻找它们时对“清醒”产生了留恋。
“亲情、爱情、友情只占一部分,她留恋的是自我,是灵魂和躯体具在的这个生命。”
宣传的中期焦点转移到了人物与情节,后期则瞄准女性主义和精神分析的话题,由专业影评人和大众影评做助推。
攸宁拿出了两张海报,一张概念海报,一张人物海报。
“她最终也没有找到那只鸟,但是与它们滑翔在同一片裂谷的天空。”
谢鸢背着滑翔翼的身影与剪尾鸢重合,海报创意令人不禁赞叹,已将文艺片的抽象核心具化到了极致。
程厉全程虽然一言未发,但看向攸宁的眼神却满是欣赏。
胥淮风神色渺渺,接了旁人递来的一杯酒:“攸小姐,那这个女摄影师最后到底有没有疯狂?”
他的话音落下,场子似乎静谧了片刻,人人都被娓娓道来的讲述吸引,想要知道最终的结局。
然而在攸宁即将开口的时候,程厉却上前一步,碰了下胥淮风手中的酒杯。
“如果胥先生想知道结局的话,那恐怕得亲自去看电影了。”
……
虽然已经临近冬日,攸宁从内场出来时,身上却浮起了一层薄汗。
酒会所在的会所颇为宽敞,她沿着楼梯向上走了两层,才寻到一间清净的盥洗室。她对着镜子,轻轻撕下因汗意而脱落的那截假睫毛。
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不仅因在如此多的业界名人前卖弄,也因捉摸不透胥淮风的态度。
她不认为他是偶然出现在这里,却也不愿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为她而来。
酒会尚未结束,攸宁低头补着有些斑驳的底妆,直到听见打火机清脆的响声,才从镜中抬起眼。
这里是会所顶层,身后便是木地板铺成的露台,脚步落下时会发出空旷的轻响。
男人宽肩窄腰,正好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胥淮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打火机,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是说认识不久,不敢随便坐他的车么?怎么现在都替他挡上酒了。”
话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酸意,攸宁听着却不太舒服,方才沙发边的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小雪漂亮吗?是不是身材很好,前凸后翘的。”
其实她不得不承认,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攸宁提起裙摆准备离开,从他的身旁经过时,腰肢忽然被结实的手臂环住。
胥淮风的呼吸带着些酒气,目光向下扫了扫:“你想改名叫小雪吗?那恐怕得回京州一趟,你的户口页被我收进了保险柜里。”
他不知道别的女人身材如何,却清楚她的身体,确实是肤若凝脂,捧在手里像一捧干净的雪。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攸宁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稳稳禁锢。
她霎时炸了毛,却不敢高声:“胥淮风,你疯了吧?”
胥淮风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声音低缓:“楼下有人守着,不会让人上来。”
其实他不介意更张扬一点,但他更在乎的是她的感受。
有那么一刻,攸宁几乎贪恋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但下一秒,响起的电话铃声划破了这片温存。
电话是程厉打来的,只响了三秒,就被胥淮风伸手按断。
他直视着她,话音清晰:“攸宁,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年纪轻轻、白手起家,毫无背景便能在这圈子里站稳脚跟。
攸宁明白胥淮风的意思,但不想深究下去,因为她别无选择,必须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已经不再是小孩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你没有立场干预我。”
这里是海市,不是京州,他不是小舅,她也不是外甥女。
攸宁迈过他挡在前方的腿,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指尖触及冰凉的扶手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地落进耳里:
“宁宁,我会等你来找我的。”
……
酒会尚未结束,程厉已谈妥了几条重要的院线合作。
应酬间隙,注意到攸宁离场许久未归,毕竟是鱼龙混杂的名利场,终究有些不放心。
他搁下酒杯,起身离席,一边沿着长廊慢寻,一边拨通她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瞬,便□□脆地挂断。
程厉闻声,朝走廊尽头走去,看见一道向上的木质楼梯,刚踏上一阶,便被服务生拦住。
“先生,楼上露台正在维护施工,暂不开放。”
程厉颔了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去,听见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攸宁提着裙子匆匆走了下来。
他瞥了那服务生一眼,面不改色,毫不心虚。
攸宁快走到他身边,气息微促:“抱歉程总,我刚才接了通家里的电话,耽搁久了些。”
程厉细细看着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绯红:“身体不舒服吗?”
“还好,”攸宁偏开视线,抬手轻触自己的脸,“可能是楼上风有点大。”
程厉伸出手,想探她额头的温度,但攸宁却像未察觉般,已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
他将手臂收回,顺势整了下袖口:“不用回去了,代驾已经到楼下了。”
攸宁怔了一下道:“酒会结束了吗?”
酒会自然不会结束,这群人的花样多,估计要玩到天亮。
程厉按下了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模糊的身影:“你今晚做得很好,替我节省了不少时间。我下周还要出差,得早些回去休息。”
电梯门无声滑开,攸宁默默跟了进去,思绪已然飘向了别处。
密闭的空间一片安静,楼层数字不断变化。
就在即将抵达一层时,程厉的声音平稳响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和胥淮风,以前认识吗?”
第64章 63
“这次别走了,好吗?”
胥淮风今晚没签下一桩生意, 酒却喝了不少。中洋白红,种种酒液混杂在胃里,烧起一片钝灼。
离开露台后,他径直出了会所, 坐进车里, 许久没有出声。
司机不敢说话, 刘秘轻声问道:“要直接送您回去休息吗?”
他们才来海市不久, 这几日胥淮风既要处理这边的工作交接,又要顾着京州那头的人和事, 连轴转得连刘秘光看着都觉得疲惫。
沉默在车内弥漫了几分钟,不远处一辆黑色越野亮起了车灯。
胥淮风垂眸, 咬住一支烟点燃, 声音里透出被酒浸过的哑:“跟上前面那辆车。”
刘秘从没干过这种事, 但仍然依话照做,示意司机跟了上去。
直至距离拉近了些, 刘秘才认出车里坐着的人:“先生,需要跟远一些吗?”
夜里车少,跟得太近,实在有些明目张胆。
胥淮风缓缓吐出一缕薄烟, 目光始终锁着前方车里隐约的轮廓:“不用, 跟紧些, 别丢了。”
他根本不在乎是否会被发现, 只担心趁着小姑娘心结未解,便有来路不明的人趁虚而入。
尽管他们相识的更早, 却偏偏走岔了最重要的一段路。
不知第几支烟燃到指尖, 屈亦白的电话打了进来, 一口油嘴滑舌的腔调。
“我听人说, 胥总今晚赴了个酒会,表示对爱情片挺感兴趣的?”
胥淮风掸了掸烟灰:“你消息倒是够灵通的。”
屈亦白的母亲是海市人,人际关系一半在海市,酒会还没过半,就有朋友辗转联系上他,说手头有个爱情片,能不能请他帮忙牵个线。
“彼此彼此,您的动作也不慢嘛。”
前几日胥淮风才让他查了家公司,要走了对方老板的名字,今日便在同一场酒会上“偶遇”了。
其实胥淮风本可以直接去问谢鸢,但估计被贺亭午“连累”加进了黑名单。
屈亦白的感觉很敏锐:“你是不是已经查出了什么?”
不然以胥淮风的行事作风,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该不会是看人家年轻有为,心里泛酸了吧?”
对面没接话,屈亦白继续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一男一女朝夕相处,发展一段办公室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初是谁说“多经历一些也好”,现在却连尾随这样的事都做了。
胥淮风掐断了电话,目光投向窗外的大学校门,越野车缓缓停到了路边。
看见攸宁下车的身影,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不过随之便被薄烟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
她似乎被人喊住,在月夜朦胧处转身,男人下车将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大概在此刻,他才真正地明白,她曾经所丧失的“安全感”究竟是什么。
“先生,您还好吗?”刘秘回头询问道。
胥淮风没有回应,胃部传来的钝痛逐渐鲜明,沉默地将指间燃尽的烟蒂摁灭。
“走吧,”他靠回座椅,声音疲惫而低哑,“回去吧。”
—
不知不觉间,学期进入中旬,毕业事宜提上了日程。
攸宁的专业方向偏文学,不用像李沐雨和金金一样做毕设,只需要提交一份毕业论文即可。
或许最近的工作内容相关,她对女性主义电影很感兴趣,研读了几本中外专著后,最终敲定了选题,被一位严慈并济的女教授收入门下。
程厉出差的这一周,特准了她一段假期,准备开题报告,迎接周五的答辩。
难得从工作中抽身,回归了学生身份,心思却按下葫芦浮起瓢。
有时是胥淮风似是而非的话,有时是程厉的提点和扶持,有时是李沐雨为毕设焦头烂额的抱怨,还有时是郭垚远隔重洋发来的照片。
答辩前一日,攸宁将开题报告交了上去,果不其然被教授训导了一顿,熬了一个通宵逐字逐句修改。
次日站上讲台,她“舌战群儒”,出乎意料地第一个通过了答辩。
走廊外聚集着许久未见的同窗,短短半年时光,眉目似乎都平添了些许沉稳。
孙笑笑穿了一身白色皮草,卷发波浪般披散,迎面走来香气扑鼻。
“攸宁,好久不见了。”
虽说她们做了三年的室友,但再次见面莫名生分了不少。
攸宁目光微垂,落在纤纤玉指上的一枚钻戒:“恭喜,戒指很衬你。”
她社交动态里见过孙笑笑的订婚照,男方是海市颇有声名的富二代,与屈亦白算得上半个发小。
孙笑笑落落大方地展了展手:“你最近怎么样,还在学校宿舍住吗?”
两人简单客套了几句,话题不知怎地绕到了黄岑身上。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攸宁记得最后那段时间,她们两人的关系很要好。
孙笑笑摇了摇头,转而道:“对了,听说保研名单快下来了,那就提前祝贺你了。”
“我不打算读研,不在那个名单里。”攸宁平静地道。
前段时间导员确实找她谈过话,但她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未变过,这个机会便顺延给了下一名同学。
孙笑笑听后怔了一下:“那黄岑就……”
黄岑的名次排在攸宁之后,如果没有休学的话,这个名额一定非她莫属。
“我原本就没有想要读研,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我。”
这看起来像是一场乌龙,但攸宁觉得是一种必然,或许黄岑从未视她为可以坦诚相待的朋友。
与孙笑笑别过后,她独自离开教学楼,走进微寒的空气里,不禁瑟缩了一下,想起了程厉的那件外套。
虽然宽大挺括,但却沾满寒意,当即被她便物归原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刚巧是程厉发来的信息,询问她答辩是否顺利。
攸宁刚将“顺利”两字发送,便有种不妙的预感,觉得这个工作狂是想要拉着她加班。
结果不出所料,是要参加饭局,却也出乎意料,是合作方点名让她去。
攸宁的目光停留在熟悉的地址,忽然明白了胥淮风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以甲方的身份提供了赞助,以第三方的身份承接了首映礼,这一回他有足够的立场干预她的选择。
攸宁承认在这一刻,自己的确落进了圈套,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找出了那个被她刻意沉底,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铃声在耳边响起,规律而漫长。
电话接起的那一瞬,她听见了刘秘的声音:“攸宁小姐。”
“我有话要跟胥淮风讲。”
“先生在休息……不大方便接电话。”
—
胥淮风是近几年患的胃病,因多年不规律的生活作息,偶尔安定混着酒一起吃,最终身体吃不消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却也不好痊愈,慢性病通常比较熬人。
胥淮风身边没人照顾,仅有刘秘叮嘱几句,为数不多的几次复发,皆在冬季临近年关的时候。
别人在家里其乐融融,他独自在医院挂水,倒也算躲了个清净。
医生说病症反复与情绪状态有关,起初刘秘是不信的,因为在最艰难的时候,胥淮风都没有皱过眉头。
直到后来刘秘发现,他书房的抽屉里收着厚厚一叠机票,目的地多是海市或岭南,日期无一例外,都落在新年那几天。
攸宁乘车抵达商圈酒店时,刘秘早已在一楼大厅等候。
她随着一同进电梯,直通顶层的套房:“他病了多久了,有去医院看过吗?”
刘秘如实回答道:“从酒会回来的第二天开始,到现在大概有三四天了,没有去过医院,但联系了以前的医生。”
多半是那天饮酒过量,再加上最近操劳过度所致。
攸宁仔细问了问症状,腹痛、低烧、反胃,吃过药后缓解了许多。
电梯门正对着玄关,刘秘简要交代了几句,将她送进房间便离开了。
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漾开柔软的光。
在攸宁的记忆里,胥淮风很少是熟睡的状态,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电影院,斑驳光影略过他的脸,似万花筒一般迷离摇曳。
而此刻,昏黄的光晕静静落在床头,他的面孔十分清晰,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看得分明。
攸宁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半蹲下来掖了掖被角,听着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曾高烧不退,彻夜噩梦,每每被惊醒时,他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现在调转了位置,换她坐在床边,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正如刘秘所言,已经退了烧,只是药效还在,故而有些嗜睡。
午饭的餐盘还放在床头柜上,碗筷未动分毫,饭菜已经凉透,多半是中间没有醒过。
攸宁轻轻端起餐盘,转身准备离开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力道不重,似乎能够轻易挣脱,但她没有这样做。
胥淮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眼底还蒙着一层缥缈的雾霭,视线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灯光将影子投在地摊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他声音近似渴求:“宁宁,这次别走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宝宝们新年快乐!我尽力快马加鞭!
第65章 64
“我想要你,我在追求你。”
攸宁站了原地怔了片刻, 直至腕间的脉搏渐渐与他同频。
她侧过身垂眸,声音放得很轻:“你想吃点什么吗,我去餐厅点一些。”
胥淮风似乎尚未完全清醒,眼眸被光晕得晦暗不明。
“那里没有我想吃的东西。”
酒店餐厅接待贵宾, 能做各地的名菜佳肴, 偏偏没有一道能合他胃口。
病里的人多挑剔, 攸宁不跟他计较, 只轻轻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塞回被子:“我先去接杯热水,你的药放在哪里了?”
胥淮风没有回答她, 她回忆着刘秘的嘱托,拉开了储物柜的第二层抽屉。
药箱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各种胃药、退烧药、止痛药分门别类, 但她的视线却被角落里的小盒子吸引。
攸宁起初以为是烟盒, 直至看清包装上的字,搭在药箱边缘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了?”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
她面色如常地取出药盒:“我忘记你要吃几粒了。”
胥淮风说道:“饭前三片, 饭后三片,一共六片。”
不知是自己多想,还是他意有所指,攸宁默不作声地数好药、接满水, 一齐放到床头柜上, 便匆匆下楼去了酒店餐厅。
许是之前来过一次, 餐厅经理竟还认出了她, 笑着问是不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玩。
攸宁笑笑没有接话,接过菜单看了看, 点了一碗砂锅粥。
“粥品今晚没有供应, 现做的话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餐厅经理道。
她终究没有耐心再等一个小时, 最后只要了一碗鸡汤面, 临走时,又打包了一些东西。
再次回到套房时,卧室的灯已经被调亮。
胥淮风倚着枕头坐起身,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深色家居服的袖口晕开一片沾湿,似乎中途下过床。
攸宁将餐盘放到床边桌上,推过来调整好高度:“我让他们少放了盐,你就算再不舒服,也多少吃一点吧。”
从前诸如此类的话,多是从他口中说出,譬如在运动会她上崴到脚,他连哄带骗地背她去了医院。
兴许是真的不合胃口,胥淮风拿起筷子吃得极慢,只陆陆续续挑了几口。
见他总算吃了一些,攸宁稍稍放心,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走到落地窗边的沙发坐下。
窗外开始落雨,室内暖风低拂,这一刻难得的静谧,让她几乎忘记自己此行的初衷。
不过随着打开手机,她很快就记了起来。
半个小时前,程厉给她发了条信息,问明天中午吃饭用不用去学校接她。
“她”回复道:不用了,我今晚不在学校住。
这显然不是她的回复,那时她正在楼下点餐,手机落在了房间里,账直接记在了胥淮风名下。
攸宁思索了片刻,抬起眼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密码的?”
没有密码能接电话,却绝对回不了信息。
胥淮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换过。”
他花了一夜的时间,亲手试出来的密码,怎么会轻易忘记。
攸宁听得云里雾里,可无心探究来龙去脉,因为眼下需要她厘清的事情已经太多太多。
“胥淮风,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谈一谈那晚的巫山云雨,谈一谈她的徘徊不定,谈一谈他的蓄意接近,谈一谈明天的商务饭局。
可当胥淮风淡然说“好,你想谈什么”时,攸宁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谈起了。
“我觉得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明白你这样纠缠是想要做什么。”
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生活,尽管每一个次都以她的抵触和争吵告终。
“我想要做什么?”
胥淮风哂笑了一声道:“我想要你,我在追求你,难道是还不够明显吗?”
他不可能再一次等她经历,等她成长,等她走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听到这样直接的理由,攸宁微微滞了一下:“我不允许,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她这话说得像小孩,连一张课桌上都要画条分界线,自私又霸道。
胥淮风放下筷子,向后靠进枕头,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宁宁,我追你是我的事情,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情。”
攸宁抿了抿唇,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曾经的她也是如此。
在他的身后龃龉跟随,在纸张背面写满他的名字,在一次又一次的兵荒马乱中安慰自己:我爱你,与你无关。
“可你这是假公济私。”
“什么是公,什么是私?”
攸宁绷直后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的事是公,你的事是私。”
她想谈工作,他要谈感情,她想要泾渭分明,他想要浑水摸鱼。
胥淮风难得显出几分无赖:“除非你承认,我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那我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话没有逻辑,偏偏又绕不出来。
攸宁说不过他,觉得一阵燥热涌上来,想要去外面透口气。
她起身去拿衣架上的外套,床上的人忽然闷哼了一声,一只手紧紧按住了上腹,闭上眼后眉头紧锁。
“胃又难受了吗?”攸宁赶忙俯身坐到床边,“我现在就找刘秘,陪你一起去医院。”
她立即拿起手机,想要拨电话,手腕却再次被他扯住。
“不用。”胥淮风的声音有些虚弱,“你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攸宁微微颔首,任由他将自己的手带进被中,隔着一层单薄睡衣,贴上一片柔软温热的肌肤。
她用掌心揉按,动作很轻很慢:“这样可以吗?”
胥淮风缓缓掀开眼皮,看着眼前神情专注的姑娘,声线逐渐平稳下来。
“宁宁,你最近忙于学业,可能有所不知,这段时间有很多公司,想要承接你们的首映礼,赞助只是我竞标的一点诚意。”
攸宁的确不知道,程厉从未跟她讲过这些,只是说需要她出席饭局。
胥淮风眉目舒展了些:“我明白有些心结很难解开,可是我做不到看着你越走越远,远到我再也够不到。”
她正当年华,他已近中年。这一回,站在原地的人成了他。
攸宁的手顿了顿,腹部的热度透过掌心,一路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宁宁,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好吗?这一次换我走向你,由你来定义我们的关系。”
他不介意以何种身份开始,只要还能站在她的身边,哪怕只是暗度陈仓也无所谓。
攸宁鼻尖一酸,眼眶倏而变红:“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她需要迈出过去的枷锁,这无人能代劳,尽管他能手眼通天。
“好,我等着你,多久都没关系。”胥淮风柔声道。
他等了这么长时间,再多一点也无所谓。
攸宁侧过头看向窗外,分不清是眼底朦胧,还是玻璃上的雨汽氤氲。
她觉得自己被海水淹没的心,似乎已经开始慢慢退潮,只是她现在才有所察觉。
许久攸宁才慢慢平复,正想问他身体如何时,却察觉掌心的触感逐渐坚硬,不容忽视的滚烫正抵着她腕侧。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是什么不言而喻。
攸宁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他的手紧紧按住:“胥淮风,你不是还在生病吗?”
“抱歉,生理反应,我控制不住。”
“你是不是骗我,你根本就不疼吧。”
“疼,”胥淮风牵起她的手往下,划过紧绷的小腹,“这里更疼。”
他休息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好了。
胥淮风声音低哑下去:“宁宁,你摸摸它,好不好?”
攸宁脸颊烧得通红,指尖忍不住亶页抖:“不要……月庄。”
“它很干净,我已经三先过了。”在她离开房间的时候。
胥淮风常过一次她的滋味,便很难满足于轻浅的触碰,于是将人一把捞进怀里,低头衔住她湿润柔软的唇,辗转反复地口允口勿。
攸宁被口勿得天昏地暗,虎口不知不觉收拢,听见耳畔米且重的喘息,不断夸赞她做得很好。
毛衣衣角被卷走已,火勺人的温度缓缓挪动。
攸宁偏头,躲开他再次落下的唇,声音亶页了亶页:“等等……我好像来例假了。”
“宁宁,这很正常,不是例假。”
他刻意保留着一丝理智,想要给她补一补生王里知识,但收回手却见指尖三占上一抹日音红。
两人皆是怔了一下,随后一个蒙住被子,一个舔了舔唇。
胥淮风只能自认倒霉,一次败给了避孕套,一次败给了月经血。
他现在不好出门,只能去叫客房服务,让人把卫生用品送上来。
正要拨打电话时,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包里应该还有一个,你能先出去一下吗。”
攸宁觉得这事实在羞耻,不愿再看他的表情,只想把人支开独自处理。
她听见赤脚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觉得他差不多已经离开后,扒开被子想要透口气,却看见他立在床尾。
胥淮风撕开粉色包装膜,握住她的脚踝拉向自己,当攸宁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时,轻薄的布料已经被拽了下来。
他撕开背胶,对准位置,贴好提起。
再次回到床上时,他把灯光调暗了些,将浑身泛粉的姑娘拥到怀里。
攸宁感觉那团炽热再度靠近,忍不住向外挪了挪,却被他掐着腰搂得更紧。
“宁宁,别乱动了。”胥淮风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我现在恐怕洗不了冷水澡。”
长夜漫漫,大雨如注,风中的三角梅花枝乱颤。
直至夜半时分,和风细雨滋养至天明。
第66章 65
“我们算是哪门子舅甥。”
胥淮风的睡眠很零碎, 哪怕在病中也是如此,拼拼凑凑难以解乏,但这一晚却睡得异常深沉。
他在天亮时醒来过一次,将怀里的人搂得近了些, 下颌埋进白皙的肩窝, 想要填补一切空隙。
小姑娘似乎很怕痒, 不知不觉扭了扭身子, 反而得以微微镶嵌。
他很满意这样的姿势,又吻了吻她的耳垂, 直到她与他紧紧相贴,才阖上眼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 身旁已经没了人, 他蹙了蹙眉, 以为和从前一样,又是空梦一场。
已经临近中午, 外面仍在下雨。
胥淮风披上睡袍走出卧室,又到次卧、书房、阳台,最终在餐厅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便贴。
“厨房有电饭煲,我熬了些小米粥, 记得先吃药后吃饭。”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 觉得不像是被“一夜情”, 可人又的的确确不在了。
直到胥淮风打开手机, 看见影院经理发来的信息,才想起今天中午有一顿签约饭局。
原本合同可以做成电子签, 但他为了把小姑娘引过来, 特意准备了这顿饭, 不过如今看好像没有必要了。
胥淮风吃了药喝完粥后, 刻意等了一段时间,洗漱剃须后换了身衣服下楼。
他没有直接到包厢,而是先去了大堂,看见了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的攸宁。
她背对着他,视线落在窗外,忽而起身招了招手:“程总,这里!”
攸宁撑开伞去接程厉,程厉则俯身接过了伞柄。
两人说了些什么,胥淮风听不大清楚,但看见雨中伞檐微微倾斜。
最终是程厉先看到他,走了过来伸手道:“让您久等了,雨天路上有些堵,我们来迟了些。”
胥淮风瞥了一眼他肩膀淋湿的痕迹:“好事多磨,程总太客气了。”
“程总不敢当,您叫我程厉就好。”
都是在名利场上混的人,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客气,却没有一点儿真情实意。
影院经理早已到包厢热好了场,见三人前后脚进门,赶忙起身依次拉开座位。
胥淮风既是甲方又是三方,与商圈影院经理坐在一侧,程厉与攸宁同是发行方,一同坐在了另一侧。
菜上的很快,但都迟迟未动,等一人先语。
攸宁抬眸瞥了一眼,胥淮风坐在斜对面,视线毫无交集,像是距离最远的陌生人。
“程总是海市本地人吗?”胥淮风拿起筷子问道。
程厉随之动筷:“不是,我祖籍在安徽,是读完书后才来的海市。”
“听说你本硕博都在国外就读,没有考虑过留在外面发展吗?”
“我父母年迈体弱,想要多尽点孝道。”
胥淮风接着问了几句,程厉皆毫无保留地回答。
三言两语之间,攸宁就知道了入职后三四个月仍不知道的事。
影院经理搭腔恭维道:“程总年纪轻轻、实力过人,能拿下这么多成就,真是敬佩敬佩。”
近些年有许多小成本电影,经过他手的宣发后,都获得了不菲的成绩。
程厉委婉推辞道:“您实在过誉了,不过是运气罢了。”
“程总让人好生羡慕,”胥淮风扬了扬嘴角,“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的运气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像是自嘲,却又觉得另有用意。
饭局过半,聊至公务,双方交换合同签字,档期、排片、首映礼一一落实。
攸宁自始至终没有讲话,却突然听见有人对她道:“电影首映礼的工作由你负责怎么样?”
她下意识以为是胥淮风在讲话,抬头反应了片刻才发觉是程厉。
“程总,我经验浅薄,恐怕会耽误事。”
程厉的镜片有些反光,难以看出意图和目的:“经验需要积累,闭门造车总不如真刀实枪。”
攸宁心有顾忌,仍想推脱,却觉得的确机会难得。
正在犹豫之时,胥淮风终于开口,声线平稳低沉:“攸小姐先去影院参观一下,再做决定也不迟。”
虽然是单体影院,但面积庞大,厅数众多,算是给了她充足的考虑时间。
攸宁随着影院经理离开后,包厢内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
雨势未歇,天色灰蒙蒙的,似乎没有停的迹象。
胥淮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油菜:“程总是不是有话想要单独跟我讲。”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和胥先生一见如故,似乎在哪里见过。”
程厉推了推眼镜道:“直到今天才想了起来,那日京州大雨来接她的人,应当就是您吧。”
胥淮风没有陪人兜圈子的耐心:“程总有话,但讲无妨。”
“您和攸宁是舅甥吗?”
对于程厉来讲,这并不难打听,毕竟这事算不上什么秘密。
胥淮风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不知程总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我们算是哪门子的舅甥。”
—
攸宁终究是接下了首映礼这桩差事。
她并非公司的正式员工,一时传出不少闲言碎语,本想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都被韩玉帮腔挡了回去。
首映礼属于宣传组的工作,韩玉作为宣传组长,替她把了不少关。
她几次想请韩玉吃饭,都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是程总器重你,好好做说不定毕业就能转正,以后吃饭的机会多的是。”
攸宁听后仅是抿嘴笑了笑,她很清楚自己走了谁的后门,拿的工资又是谁口袋里的钱。
从酒会那晚开始,胥淮风便织了一张细密的网,引诱她重新走进漩涡中央。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逃离,主动选择留了下来,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回胥淮风似乎彻底留在了海市,所有日程都微妙地迁就着她的时间。
攸宁没有正经谈过恋爱,和贺承泽那段聚少离多,仅有假期才能见面,相处时总隔着一层生疏。
因此最初约会时,她担心也会如此,却不曾想是自己多虑了。
他们面对面吃饭,即便不说些什么,气氛也是松弛静谧的。
攸宁很少提起工作的事,胥淮风也从不询问,两人在书房各据长桌一端,不知不觉便临近这一年的尾声。
晚饭过后,他照例将她放到学校门口,问她明晚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下午还有点事,不知道多久能结束,你就不用来接我了。”
胥淮风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替她拉开车门,道了声晚安。
下车时的瞬间,攸宁刚好看到他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等明天事情结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清晰,也更快,“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胥淮风脱下外套,裹在了她的身上:“好,我等着你。”
攸宁次日下午的确有桩要事,是今年最后一场内部宣发会。
由程厉牵头向片方汇报宣发进度,各个部门都要参与,再根据意见做最后一次调整。
明日便是元旦假期,她以为双方会开线上会议,却不料谢鸢为此特意飞来了海市。
会议开得冗长,从白天到黑夜,叫人有些分神。
攸宁坐在靠后的位置,目光不时投向前排的谢鸢。
她今日穿了件宽松的棉服,身材略显臃肿,面颊不施粉黛,多了些浅淡的雀斑。
中途休息时,程厉让秘书递了杯咖啡,她也仅是抿了一口。
直至程厉做完总结,谢鸢才起身发言:“今晚是跨年夜,为了不影响各位约会,我就长话短说了。”
台下笑声一片,攸宁却听的很认真,甚至能感知到她呼吸的节奏。
“我知道市场喜欢响亮的声音,但我仍希望宣传重心以作品为本位,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曝光。”
说来也是可笑,最近竟有媒体传谣,说谢苏导因戏生情,发展为同性恋人。
长达几小时的会议总算结束,韩玉同攸宁道了声新年快乐,便随着众人鱼贯而出。
等人散尽后,攸宁走到谢鸢身旁,尚未开口说话,便嗅到了一股烟味。
程厉站在不远处,指间一点猩红:“二位晚上有安排吗,不如一起吃顿便饭?”
谢鸢脸色不大好看,但仍得体笑道:“不打扰程总了,我今晚还有行程,正好顺路送攸宁回学校。”
程厉见状没有坚持,仿佛本身就是客套,同她们一路下楼,送上车后才转身离开。
车子启动的刹那,谢鸢险些吐了出来,助理赶忙递来垃圾袋和保温杯。
看见半敞的棉服下,小腹微微隆起,攸宁试探问道:“谢鸢姐,你是不是……”
“嗯,已经四个多月了。”
谢鸢擦了擦嘴角,声音多了些磁性。
猜想直接得到印证,明明有许多好奇的话,攸宁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知道她有怎样的过去,所以不敢轻易猜测,担心会影响她的情绪。
不过谢鸢却十分松弛,轻抚小腹笑了笑:“很惊讶吧,其实我也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这个孩子来得实在太突然,出现在她人生中最忙碌的时候。
“那你一定得好好休息,行程再紧也不如身体要紧。”
如若两人不是旧相识,攸宁很难察觉出谢鸢的变化,即便她丰盈了许多,仍然是纤细的。
谢鸢答应的很干脆,但攸宁很清楚,这部作品她哺育了三年,即将“临盆”不可能停歇。
跨年夜的喧嚣已初现端倪,临近大学城,车流已有些拥挤。
谢鸢今晚还得回京州,攸宁在路边便下了车,目送尾灯的红光没入斑斓的车河。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指尖被寒气浸得有些僵,连拨电话都有些困难。
铃声只响半声便被接起,胥淮风道:“结束了吗?”
“你还在酒店吗,我去找你吧。”
“我已经到学校了,你平时下车的地方。”
攸宁稍稍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等了有多久。
她踮起脚望向对面的街道,天桥下停着好些车,车窗反射着路边的灯光,晃得人有些眼晕。
“这边车太多了,我看不到你。”她握着手机环视着,电话却突然没了信号。
他的声音从耳边消失,再次被嘈杂的人声包围。
挂断电话后,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有些无措的面容。
攸宁一头扎进汹涌的人群,摩肩擦踵每一步都走的艰难。
人实在太多了,她肯定找不到他的。
她抱着这样的念头,在夹缝中向前,反而被裹挟至更远的地方。
直至脚尖踉跄了一下,手腕忽然被抓住,钉住她随波逐流的身体。
攸宁蓦然回首,看见胥淮风逆着人潮走来,清晰地切开喧嚣流动的光影,将一切嘈杂的声响推远。
最终与她十指相扣。
第67章 66
“我来看过你,不止一次。”
在海市生活近四年, 攸宁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却远不及胥淮风来的这四个月。
起初约会时,他总会先问她的想法,可她苦思冥想憋不出个答案, 后来便成了他列出几个选项, 由她挑选。
攸宁不是精力旺盛的人, 胥淮风清楚, 因此选的多是些清净去处。
车子穿过拥挤车流,拐进一条幽静小径, 最终停在一栋南洋风格的独栋别墅前。
这是一处江景餐厅,今晚被他包了场。窗内静谧安然, 窗外江滩人潮涌动, 对比鲜明。
胥淮风让人递来菜单, 放到攸宁手边:“这里的鳌花鳜不错,我提前点好了, 再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攸宁扫了一眼菜单,只加了几样小吃。最后还是胥淮风接过,又添了几道菜。
菜上得很快,几位厨师同时料理,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胥淮风见她欲言又止, 便示意服务员暂时退下。
“这里隔音很好, 想说什么直接说。”
他曾在这里谈过商务, 即便只包间不包场,私密性也已足够。
“我今天开会碰见了……”攸宁犹豫了一下, 最终换了种说法, “你知道贺大哥最近怎么样吗?”
胥淮风盛了碗鱼汤到她面前:“父凭子贵, 估计就快要上位了。”
她想跟他兜圈子, 他却跟她打直球。
攸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早就分开了吗?”
她记得那时候谢鸢变卖了家产,全部投进了这个电影,在非洲拍摄的两年几乎毫无曝光,直到近一年才重回公众视野。
胥淮风细细挑出鱼刺,将鱼肉挪到她盘中:“还好你跑的近一点,要不我也得跨大洋了。”
“啊?他追去了非洲吗?”
“在肯尼亚待了一年左右吧,练了口流利的斯瓦希里语。”
贺亭午从他身上吸取了经验,没等官司缠身就飞了出去,直到家里的蝼蚁坐吃山空,才回来收拾烂摊子。
两人在肯尼亚经历了什么,胥淮风无从得知,但在京州发生的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攸宁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那快上位了是什么意思?”
谢鸢回归后毫无绯闻,甚至攸宁回到京州的那段时间,也没见过他们一同出现,想来是为了避嫌不愿公开。
“因为这俩人约法三章,”胥淮风其实不太想说这些,怕小姑娘也学着跟他来这一套,“不婚、不育、不公开。”
攸宁张圆了嘴:“他们还没有结婚啊。”
但看谢鸢今天的表现,似乎欣然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到来。
所以胥淮风才说“快要上位”——既然已经破了一个戒,在破一戒估计也指日可待。
攸宁的好奇心得到满足,胃口也打开了许多,吃得脸颊微微鼓起。
直至又一块剔好得鱼肉放入盘中,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男人长久的注视。
“你怎么不吃?”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事。”胥淮风扬了扬唇角,夹了块鱼肉送进自己口中,“只是在想,我什么时候能上位。”
……
饭后将近学校的宵禁时间,胥淮风问她还想做些什么。
他们虽开始约会,却从未一起过夜,反而比从前更加克制。
攸宁望向窗外江畔涌动的人影:“胥淮风,你想坐船吗?”
“既然攸小姐邀请,自然再乐意不过。”
通往码头的路并不远,江风裹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越靠近江边,人潮越是拥挤。
胥淮风将手臂轻搭在她肩头,近似环抱地将她护在怀里,以减少与人群的碰撞。
攸宁则打开了手机小程序,发现轮渡的票已经售罄:“坐游船可以吗,不过人可能会多一点。”
“都可以,听你的。”胥淮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也曾在码头并肩行走,尽管那时人很少,他却没能握住她。
游船每十五分钟一班,因票价便宜,等候的队伍排得很长。
前排一对小情侣等得不耐,想要抽烟解闷,却发现没带打火机。
“哥们,你有打火机没,能借个火吗?”年轻男人回头问道。
攸宁皱了皱眉道:“不好意思,他不抽烟的。”
他的打火机早就进了她的口袋里,因为她听说吸烟会诱发或加重胃病。
队伍终于排到闸口,胥淮风由她拉着自己,远离那对小情侣,坐到一处靠边的位置。
他知道她怕自己的烟瘾被勾起来,不过恐怕这瘾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岸,江畔灯火渐次化作流动的光河,最终凝成她眼底细碎的亮芒。
“之前来坐过船吗?”胥淮风忽然问道。
攸宁摇了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
胥淮风托着下颌看她:“没和男朋友来过?”
攸宁觉得舌头像是打了结:“真的没有,我们其实很少见面的,最多只是牵过手而已。”
她终是主动交代了出来,怕他在大庭广众下刨根问底。
胥淮风知道她脸皮薄,一羞便浑身泛红,伸手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
“那你平时节假日都是怎么过的?”
“以前是和室友,后来就和李沐雨一起过。”攸宁回忆了一下过往,“在学校周围吃吃饭,看看综艺节目,或者出去压压马路。”
她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怎么不去附近的景点玩玩?”
“因为以前手头很紧张,节假日要去机构带课,有空儿了就想多睡一会儿。”
攸宁实话实说,不觉得有什么窘迫。
她初来海市时身无分文,又没什么亲朋好友,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后来结识了李沐雨,生活才渐渐好转。
胥淮风静静垂眸看她,听她讲述他不曾参与、却从未错过的那些年。
“有次工作室接了个大单,钱到账的那天晚上,我们去KTV唱了个通宵。”
游船驶近江心,人群开始躁动,攸宁的声音被四周的喧嚣盖过。
胥淮风朝她倾近了些,将耳朵靠近她的唇边:“继续说吧,我听着呢。”
清冽的气息拂过耳廓,攸宁抿了抿唇,声音抬高了些。
“第二天早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背影和你很像,像到我以为在做白日梦。”
那段时间她经常恍惚,一通未接来电、一辆同款轿车、一个相似背影,都以为是他的出现。
李沐雨差点就带她去了寺庙,说是怕被男鬼给缠上了。
说罢一簇硕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在雀跃的欢呼声中照亮了江面,也将男人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
胥淮风抬起手抚住她的脸颊,俯身衔住红润柔软的唇瓣。
“宁宁,我来看过你,不止一次。”
话音落进烟花爆裂的闷响,船身随着人群重心的偏移微微晃动,人们争先恐后记录新年的伊始。
他们被双双遗忘在船尾,停留在去年的最后一秒,在绚烂璀璨的烟火下拥吻。
—
元旦假期后经过多方协商,《剪尾鸢》的档期被协调至新年档,和各大贺岁片虎口夺食,准备出其不意、剑走偏锋。
首映礼通常在上映前一星期举办,攸宁不得不点灯熬油修改策划案,但怕打扰到同寝的学妹们休息,便时不时到胥淮风那里借宿。
两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为了保证工作效率,多是分房睡觉,偶尔亲热也不越界。
攸宁有段时间没见过程厉,听说是回安徽老家看父母,也没逃过催婚相亲的命运。
提交完成稿的次日,她难得睡了个懒觉,却被电话铃声无情叫醒。
“下午两点来公司一趟,直接到办公室找我。”
攸宁看了一眼时间,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洗漱一下便下了楼。
走出酒店时,刚好碰见了刘秘,问她是不是要出门。
攸宁通常会拒绝接送,但今天时间有些紧张,便劳烦刘秘送她去了公司。
原想提前一条街下车,不会遇见什么熟人,不料迎面就碰到了韩玉。
“玉姐,策划稿已经过审了吗?”
韩玉扫了一眼徜徉而去的轿车:“程总昨晚连夜审完了,今天估计就要谈执行了。”
这些日子韩玉帮了她很多,对她的关照远远超出了同事范围。
攸宁得知韩玉也是被程厉叫来的,莫名觉得安心了不少。
两人一起进入办公室时,程厉正在电脑前办公,仍是一身干练利落的打扮。
秘书拉开椅子让她们坐下,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时,朝攸宁的脖颈瞥了一眼。
“你忘记给脖子上底妆啦。”
程厉闻声抬眸,看见白皙的脖颈上,有一块粉色的痕迹。
攸宁立即用衣领挡住,声音小到微不可察:“可能是被蚊子咬了吧。”
“大冬天哪儿来的蚊子。”程厉关上了电脑道。
攸宁没有接程厉的话,觉得他今天又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事实也的确如此,程厉将数据报告扔到桌面:“上一周的曝光数据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预热声量没起来,后续的排片和上座率都会受影响。”
这是宣传组的责任,韩玉二话不说主动道歉。
攸宁接过数据报告,仔细地看了一遍:“程总,我们之前讨论过的,这部电影的调性不适合做硬广轰炸,更侧重影评人解读和特定圈层的情感营销,数据转化需要一定时间……”
“市场的耐心是有限的。”程厉打断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观众的注意力转瞬即逝,不能等待口碑发酵,必须制造话题入口。”
一旁的韩玉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为她辩护:“程总,攸宁这段时间很辛苦,又要负责首映礼,又要兼顾媒体运营,分身乏术也是难免的。”
程厉的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以我个人之见,不如让攸宁专注于首映礼,我来接手她们的运营团队。”
攸宁霎时看向韩玉,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玉姐,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团队。”
她不可能把控制权交给别人,无论是李沐雨还是她,都要对工作室的学生们负责。
韩玉话锋一转,面向程厉道:“如果攸宁觉得团队拆分不妥,那不如我来负责首映礼的落地执行?我这方面的经验更丰富些,也能让她专心做好媒体推广。”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攸宁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韩玉的八面玲珑让她无话可讲。
程厉大约沉默了半分钟,短暂的寂静被无限拉长,最终一锤定音。
“韩玉,你去准备下周的现场对接会吧。”
韩玉闻言起身,离开时拍了拍攸宁的肩膀,依旧是从前周到体贴的模样。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咖啡味浓到让人有些头疼。
攸宁拿着文件站了起来:“程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程厉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松开的衣领上:“外面天冷,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了,我不怕冷。”
第68章 67
“胥先生,我愿意配合。”
胥淮风定居海市后很少出差, 即便有推不开的行程,也会压到一天的时间内。
昨晚小姑娘完成工作,难得同他温存了片刻,最后在一间房里歇下。
今早他出门她还睡得正沉, 一整日奔波也忘不掉那玉软花柔, 结束了应酬便匆匆赶了回来。
回到酒店, 室内一片静谧, 唯有书房漏出一线光。
攸宁抱着电脑蜷缩在一角,指尖时不时敲击键盘, 神情专注到没有察觉到推门的声响。
直至他走到书桌旁,投下的阴影略微覆盖屏幕, 她才抬起头来望向他, 下意识合上了电脑。
“我听刘秘讲你出差了,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胥淮风脱掉沾染寒意的大衣,扫过小姑娘略显疲惫的眉眼:“我出门时没有带药, 不回来怕是睡不着。”
攸宁嗅到他身上的烟酒气,起身想要去接水拿药,但半道就被人捞了回来。
“在忙什么,还是首映礼的事?”胥淮风把她揽在怀里坐下。
他很少过问她的工作, 就算面对面也多是公事公办, 文件总要经几手才到他那儿。
攸宁微微抿了抿嘴:“不是, 策划案已经过了。”
胥淮风没有说话, 结实的手臂绕过她的腰,掌心拢在她的小腹上。
攸宁不想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此刻那股难以言说的失落感无所遁形。
她刻意省略了一些细枝末节:“是工作室的事情, 最近的曝光数据不太理想, 需要调整新的宣传方案。”
胥淮风腾出一只手, 掀开了桌上的文件夹,扫了一眼近期的数据报告。
“数据起伏仍在合理的区间,我觉得不需要大刀阔斧改动方案。”
这与攸宁的想法不谋而合,但她找不到数据下滑的原因:“那你觉得问题出现在哪里?”
胥淮风思量了片刻:“宁宁,你带的是一个团队,单打独斗不是最优解。”
她一只脚迈进社会,一只脚留在校园,总习惯性地将问题归结到自身。
“所以问题在团队内部?”小姑娘很聪明,一点便透了。
“你们接手项目初期的反响不错,大概率不是宣传方案的问题,倒更像是长时间的疲软和懈怠。”
如果团队整体状态下滑,影响到基础产出质量,那修改方案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攸宁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是时间紧任务重,停工的成本太大了。”
胥淮风的手在她腰间揉捏,力道恰好舒缓了久坐带来的僵硬:“不一定非要停下来休息,可以调整一下奖励机制。”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点到为止,但她已然有了答案。
攸宁轻轻动了动,在他怀里扭过身:“所以应该把大而化之的KPI拆解开,变成跳一跳就能够到的小目标,让大家看到自己的即时价值,而不是追赶一个飘忽不定的数字。”
“嗯,”胥淮风垂眸,看她眉目舒展,“思路是对的。”
小姑娘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飞速在他的嘴角落下了一个吻,而后抱起电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睡前别忘了吃药。”
胥淮风独自坐在靠椅里,怀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身下却已绷得发疼。
他帮她解决了问题,她却给他留了个麻烦。
胥淮风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敲击木质扶手,直至燥热被强行压下,才起身回屋。
他拉开储物柜的抽屉,瞥见角落里蒙尘的小盒子,那火瞬间又窜了上来。
其实早在那一次后他就备上了,家里、酒店、车上处处都没落下,但既然答应要跟随她的步调,便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需求。
不过他仍时常会想,还要等多久才能用上,以及需不需要再多备几盒。
—
这段时间李沐雨一直在忙毕设的事,工作室的运转通常是攸宁在负责。
不过两三日,整改便初见成效,李沐雨回归后称赞练练,斥巨资请大家吃了顿自助餐。
李沐雨扶着墙进,扶着墙出,回程拉着她散步:“你就放心去忙你的吧,这帮崽子们交给我,绝对给你做好大后方。”
“没事,那边已经不用我负责了。”
攸宁说的轻描淡写,李沐雨听得一头雾水,刨根问底才明白来龙去脉。
“我就知道那些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你这个负责人彻底架空。”
其实攸宁对程厉的选择并不意外,毕竟他曾对她的那点儿提携,多半是看在胥淮风和谢鸢的面子上。
可韩玉却让她出乎意料,不成想这些日子点灯熬油,却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李沐雨骂了一通后,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她们改变不了什么。
攸宁勉强笑了笑,反过来安慰道:“该拿的钱咱们都已经拿了,一起在工作室吃吃喝喝,不比整日东奔西跑来得自在。”
如果换一个角度想,她去现场做执行,难免要与胥淮风当众接触。
当初她之所以犹豫再三,就是不想因他的关系走捷径,所以即便接下了这个工作,也很少和他讲相关的事。
这几天攸宁住在学校宿舍,方便每日往返工作室,也就不用再去酒店借宿了。
胥淮风似乎也有事在忙,她曾听过一耳他的电话,好像是京州那边的事情。
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和程厉见面倒是越来越频繁,几乎天天要去公司做汇报。
韩玉对她的态度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叫她去现场对接会观摩学习。
攸宁原本是不想去的,但乔姐要求各团队负责人同行,只好随车一起去了影院。
对接会安排在了影院内部的会议厅,攸宁入场时先看见了一身西装革履的程厉,正在与她先前见过的影院经理交谈。
许是察觉到程厉目光的移动,影院经理亦顺势转过身,越过前面的韩玉向她点了点头。
攸宁也礼貌地颔首回应,却没随韩玉坐在第二排,而是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
双方人马陆续到期,灯光逐渐暗了下来,乔姐上台在投影幕布旁介绍会议流程。
攸宁不必参与现场执行,但还是习惯性做下了笔记,圈圈点点出重要的环节。
她低头写得专注,甚至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直至有人在身后落座,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胥淮风独自坐在最后一排,脱下外套搭在臂弯,身着烟灰色羊绒衫,融进一片相对隐蔽的阴影里。
攸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有听说他会来,按照常理来讲,这种会议他也不必前来。
他们很少在公众场合见面,应当说是他一直在配合她,满足她那一点儿争强好胜的虚荣心。
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通过他的关系,才得到了程厉的委任。
所以即便她已经出局,也从没想过要告诉他。
攸宁再次向后瞥了一眼,胥淮风目光投向屏幕,似乎并没有看见她。
直到会议过半,他接了一通电话,才起身从后门离开。
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僵直的脊背稍稍松懈,不过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替代。
PPT停留在她再熟悉不过的一页,只是讲解人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韩玉上台后接过话筒,落落大方地讲解着动线设计、机位安排和互动流程,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此刻攸宁不得不承认,她先前的大度坦然是一种伪装,装到最后甚至骗了自己。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她无法面带微笑,慷慨地为别人鼓掌。
然而就在掌声将歇未歇时,一道声音从正门处传来:“韩组长讲得不错。”
胥淮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语气寻常,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记差了,好像之前签字的负责人不是你?”
韩玉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看向了程厉:“之前首映礼的策划是攸宁在负责,不过她最近分身乏术,程总体恤才做了临时调整。”
胥淮风没有就近入座,侧身向后远眺了一瞬:“策划主导执行才能形成闭环,既然有核心人员变动,为什么没人跟我沟通?”
他问题来的直接,但公事公办,让人挑不出错。
直至现场一片静默,程厉才站了起来:“胥总可能有所不知,现场执行多有奔波,攸宁还没有毕业,多地往返恐怕不方便。”
影院经理是个明白人,立即接过了话头道:“这一点您大可以放心,我们能负责协调行程安排,免费提供出行、住宿、饮食的服务……”
攸宁能感受到无数目光投向她,好像将她带回了去年夏日的宿舍。
那条充满哂笑、议论的走廊,她至今也没能找到出口。
不过她现在不打算寻找了,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通往外面的窗。
胥淮风的声量不大,但很清晰地传到她耳畔:“攸小姐,我能了解一下你的想法吗?”
她双腿有些发麻,扶了一下桌角,才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依旧遥遥,但视线确然交汇。
“胥先生,我愿意配合。”
第69章 68
“你怎么知道我们差十二岁。”
最终程厉选择了妥协, 但攸宁并未顶替韩玉,而是主动提出共同执导。
一来韩玉的经验的确比她丰富,二来她不想彻底驳了程厉的面子。
虽然她总觉得他别有用心,可中间仍有一层谢鸢的关系, 不愿再给旁人多招麻烦。
会议刚一结束, 程厉便匆匆离开了, 倒是韩玉主动示好, 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攸宁寒暄了几句婉拒,站在门外没有动, 一直等到会场的人散净。
待的时间有点长,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 便听见了打火机的按动声。
她闻声看向已经熄灯的走廊, 男人低头叼着细细一支, 凑近火苗中点燃,长吸一口尾端猩红。
随即烟雾徐徐吐出, 赤红的点忽明忽灭,抬眸的瞬间似乎滞了一下。
胥淮风看见尽头的姑娘,掐灭烟后走了过去:“在等我?”
攸宁径直伸出手,盯着他不讲话。
胥淮风笑了一声, 老老实实将东西上交:“怎么还没走?”
他刻意出来的迟了些, 想等着她走后再离开。
攸宁将烟和打火机揣进自己的包里:“不是说提供住宿服务吗, 你送我回学校收拾行李吧。”
这商圈里的酒店只有一家, 住在哪里自然不言而喻。
胥淮风想起那经理憨态可掬的笑容,觉得年底也是时候该给人升职加薪了。
“你在这儿等着, 我把车开过来。”
海市的冬季温度虽然不低, 但体感却十分寒冷, 甚至比京州还要更难捱。
攸宁待在一楼大厅没有动, 直到看见玻璃外的黑色轿车,才跑过去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车内的温度刚好,回程正值晚高峰,时间久了甚至有点汗意。
两人上车后一直没有说话,若是在平时也属正常,放在今天多少有点忐忑。
攸宁等了许久,终究没忍住:“那个……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怕再不见你,你就要把我忘了。”
他语气带些戏谑,倒让她放松了不少:“我最近太忙了,所以……”
胥淮风忽而接话:“所以受了气也没时间告诉我。”
他如她的愿不管不问,她就真的一声不吭,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攸宁知道自己骗不了他,只能实话实说道:“我知道当初程厉是因为你才给了我机会,但我接下了这个项目,就想要尽自己的力做到最好,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寻求你的帮助。”
她知道他在等自己,她也在尝试走向他,即便登不了同一座山,也能抵达自己的小山峰。
车流渐渐通畅,缓缓向前涌动。
“如果今天和你并肩的人不是我,是李沐雨、郭垚、贺承泽甚至程厉,你都能够安然接受吗?”
攸宁想了想后颔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似乎能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帮助,却唯独将他划在了范围之外。
胥淮风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去摸她掐白的指尖:“宁宁,我不是你要跨越的障碍,也不是你证明自己的考官。”
他知道她有焦虑时掐手的习惯,不想让她因自己而背负压力。
攸宁任由他揉捏自己的手指,皮肤慢慢恢复红润的血色:“可能是我还不大习惯,不知道该怎样和你相处。”
或许是他们有太过复杂的过往,她很难坦然地进入这段亲密关系。
“没关系,我们的日子很长,有的是时间磨合。”
胥淮风没有松开手,一直等到把话讲完:“但是宁宁你要清楚,现在并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需要我。”
亲密关系往往是相互的,不止是身体关系需要咬合。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胥淮风将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辅路:“我在这儿等你,慢慢收拾别着急。”
这一次来海市,他没再进过海大,通常都是在这等她,不用担心太过乍眼。
他俯身想要帮她解安全带,看着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意。
“我的东西有点多,你能把我送到宿舍楼下吗?”
其实攸宁的东西并没有多少,只不过冬天的衣服厚重难拿,好在下楼时遇见了金金,顺路帮她抬了下来。
胥淮风对金金印象不深,以为是攸宁的新舍友,接过行李还未开口,便被人喊了声“小舅好”。
许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一时有点难适应,但也不好做纠正。
小姑娘煽风点火,回程路上也喊起了小舅,直到酒店才被他亲口堵进嘴里。
终是碍于她明天还得见人,没在面儿上留什么痕迹。
直至第二日,攸宁把行李从顶楼套房,拉到了楼下程厉的隔壁,他觉得肠子都快悔青了。
程厉不是占便宜的人,带着队伍入住酒店的当天,自掏腰包包下了一层楼的客房。
酒店离影院很近,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早中晚来回十分方便。
攸宁负责会场监工,几乎整日泡在影院,胥淮风知道她怕闲言,仅偶尔“顺路”看过几次。
两人的距离虽然更近了,见面的次数却更少了,且好巧不巧每次都有程厉在场。
胥淮风对程厉没有什么好感,不仅是因为那些调查资料,还有他和攸宁说话时的眼神,那里面不只有欣赏。
临近年关越来越冷,屈亦白打来电话时,说京州正在下雪。
“我这儿有个小道消息,你猜猜出了什么事儿?”
胥淮风听见麻将碰撞的声音,便知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他没闲心思去猜,还未开口说话,就已经有人憋不住了。
“胥兆平确诊了肝癌晚期,估计没多长时间了。”杨峥兴冲冲地道。
胥淮风倒是并不意外,因他早就听说胥兆平住进了医院,倒是便宜他没把牢底坐穿。
“还有别的事吗?”
杨峥夺过屈亦白的手机:“这都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们带点儿海市特产啊!”
翟六作为知情人,忍不住笑道:“你现在家和万事兴,人家可还得追姑娘呢。”
“追姑娘?什么姑娘?”杨峥一头雾水。
乔慧叹了口气,怕自己儿子遗传了丈夫的智商:“你说什么姑娘,海市还有什么姑娘!”
杨峥一时难以接受,拉着屈亦白和翟六问东问西,倒不是因舅甥成了情侣,而是他怎么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胥淮风正想挂断时,乔慧接过了电话:“三叔,您大宁宁十二岁呢,可一定得加把劲儿啊。”
他一时语塞,却不好发作:“你怎么知道我们差十二岁。”
乔慧自然不会讲小攸宁四年前在结香树下许的愿望:“三叔,这个年纪的姑娘脸皮薄,容易口是心非,其实是期待着你再朝她走一步的。”
她与杨峥初婚时心有隔阂,是胥淮风帮了她一把,现在她也想如数奉还。
胥淮风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借机讨教了一番后,次日便以腊八节为由去探班了。
首映礼设在影院的中心影厅,场地布置已经接近尾声,仅剩下一些后勤工作。
胥淮风推着餐车到现场时,攸宁正在远处挂海报,专心致志并没有注意到他。
她踩着板凳还是差了些高度,踮起脚时被人搀扶了一下,低头看到程厉时礼貌笑了笑。
胥淮风盯着男人的手,刚好落在她的腿窝,眉头不经意间皱了皱。
“胥总,您怎么过来了?”
大抵是在韩玉说话的时候,攸宁才回头看见了胥淮风:“大家工作辛苦了,我让厨房熬了些粥,腊八还是得暖暖身子。”
韩玉颇为有眼力价儿,主动推着餐车分发,粥品很快便被抢劫一空。
喝粥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想趁机休息一下,毕竟平时没人敢在程厉眼皮子底下偷懒。
餐车推到攸宁这里,仅剩下了最后一份,而程厉同样还没有喝到。
韩玉嘴上左右为难,手上已经给了程厉。
攸宁倒是觉得无所谓,她吃不惯餐厅的咸口腊八粥,但程厉十分绅士转而递向她。
她没有伸手去接,正想婉言拒绝时,胥淮风已然朝这里走来。
“刚好我多备了一份,攸小姐也一起尝尝吧。”
他径直站到两人中间,将包装精致的袋子放到桌上,却没再和她讲话,而是与程厉聊起了工作进展。
攸宁没有插话,打开袋子拿出保温盅,发现这粥的成色与旁人的有些不同。
没有腊肉、青菜、香菇,而是红枣、桂圆、莲子,舀一勺入口绵软香甜。
她抬头看向胥淮风,他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竟生出来一点拨云撩雨的感觉。
胥淮风面向程厉,语气平缓地道:“程总,我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场地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不如给大家放个假,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这边的后勤工作我会派人来做。”
话音落下便迅速传开,欢呼声已经按捺不住,到底连轴转了这么多日,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最终程厉点头客套了几句:“胥总考虑的周到,那就有劳您费心了。”
胥淮风没有在现场待太久,因刘秘中途来了一趟,说是临时有事需要处理。
攸宁继续手头的工作,听见有人已经开始商量,说今晚要去泡温泉,睡上个一天一夜。
平日沉闷的现场变得轻松,扫尾工作很快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后,攸宁又留下检查了一遍。
走出影院侧门时,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口廊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挺拔的侧影模糊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
攸宁以为是胥淮风,脚步轻快地靠了过去:“我那份粥是你做的吗?”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触向那人,在将握未握时,才察觉触感不对。
虽然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但掌心是凉的,且少了一些薄茧。
攸宁猛地一怔,抬头看见程厉的瞬间,立即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概还有五六章的样子,如果不出意外下一章要开荤了,结婚生娃一系列会放到番外。
第70章 69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的爱人。”
程厉侧身看向她的时候, 攸宁才发觉他在打电话,立即噤声躬了躬身。
但电话对面的人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你不是说在开车吗,怎么有女人在讲话?”
“你听错了,是车载导航。”
攸宁以为自己惹了事,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 程厉却挂断了电话, 似乎向她解释道:“我妹妹的电话。”
她局促地点了点头, 不想再多说些什么,道过别后准备离开。
“怎么不去泡温泉, 回来可以找我报销。”程厉自然地跟了上来。
攸宁把手揣回了兜里:“我不大喜欢人多的地方,还是想一个人休息一下。”
如果身边是熟悉的人, 甚至是陌生的人倒还好, 和不生不熟的人在一起最是疲惫。
就如同此时, 她只想快点回去,而不是与他在风里寒暄。
“下周就要准备彩排了, 我听说谢鸢最近很忙,不知道方不方便来现场?”
攸宁迟疑了片刻,并未立即回答:“那边是玉姐在负责,具体进度我不太清楚。”
不知是不是太过敏感, 她觉得程厉突然这样问, 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他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一直将她送到酒店才离开。
攸宁上楼时走廊一片寂静, 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估摸着胥淮风等会儿要来。
虽然他总说最近两人不够亲近, 但她却觉得恰恰相反, 否则那个半夜来她房间暖床的人是谁。
攸宁回到房间后, 先给手机充上了电, 再去浴室洗了个澡,打开衣柜看见洗净叠好的内衣,挑选时脸颊微微发烫。
她换好衣服闲着无聊,玩了几局消消乐,也没等到胥淮风的消息。
他之前给过她一张房卡,能刷直通电梯和套房门锁,于是她便裹了件大衣,乘电梯去顶层找他。
这是胥淮风的私人住处,通常不会有外人来,因此攸宁并未料到里面有旁人。
她刷卡后推开了房门,先是看见鞋柜的高跟皮鞋,而后听见了女人的哭泣声。
“淮风,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就帮我一次吧。”
这话容易让人误解,攸宁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离开,而是径直去了阳台,刚好可以窥见书房落地窗。
胥淮风倚坐在书桌旁,闲翻着一本她落下的杂志:“婶婶,大伯的时日不多了,您应当多陪陪他,而不是来我这儿耗时间。”
女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你们总归叔侄一场,他只是想再见你一面,你就回一趟京州吧。”
尽管背影比先前枯瘦许多,攸宁却认出了这是胥兆平的妻子。
过去多么高高在上的人,此刻也变得卑躬屈膝,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晚辈。
胥淮风大抵有些厌烦,合上了手中的杂志:“我今天没将您拒之门外,还叫您一声婶婶,已经是顾及往日情分了。”
“至于大伯想要我去叙旧,我恐怕是没这个闲情雅致。”
女人听罢掩面啜泣,但胥淮风却不为所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重归宁静,屋外似乎飘落零星小雪。
攸宁坐在阳台的沙发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身旁的位子陷了下去。
胥淮风拿了一瓶红酒,打开软木塞,发出砰的一声:“度数不高,陪我喝一点吧?”
他很少让她喝酒,这是第一次邀请。
“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出个声儿。”
攸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毛:“前段时间总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胥兆平的妻子吗?”
尽管他一直都有避着她,但还是被她听见过几次,直至今日正好撞见这场面。
胥淮风原不想说这些,怕牵扯分散她的精力,不过现在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胥澄明年后就要送二审了,胥兆平找我估计是想要求情。”
胥兆平为保儿子一命,揽下了全部的罪名,给了胥澄明挣扎的机会。
其实攸宁有在关注案件进展,不过网上的消息总是慢一些:“胥澄明会有翻案的可能吗?”
“不会,我绝不可能让他活着出来。”
窗外的雪似乎密了些,细细簌簌,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胥淮风环住她的肩膀,嗅到沐浴过后的馨香,刚把手探入衣领,便被小姑娘拦了下来。
攸宁抬头看他,眉眼仍然清醒:“你能替我去见胥兆平一面吗?”
“见他做什么?”他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她颇为认真,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听你亲口跟我讲,他最后油尽灯枯的模样。”
胥淮风将她鬓角碎发掖到耳后,发觉她的耳垂已经烧得滚烫。
“你不想让我一直留在海市陪着你?”
攸宁更不想让他因她错过这次机会:“没关系,我又不是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
“宁宁,可是我有关系。”胥淮风声音沙哑,已然变了音调,“你要真是一个人倒也好,只是还有别的男人在。”
攸宁稍稍怔了一下:“你说的是程厉?”
胥淮风趁机捏住一片柔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感兴趣,已经越过了上下级的界限。”
虽然小姑娘没有察觉,但他早就看出了端倪,算是男人的第六感。
他心里一阵泛酸,手上亦加了点力道,直至她一个颤抖,红酒不小心洒到腿间。
攸宁起身想要去卫生间,但被胥淮风扯了回来:“洒了这么多,也太浪费了。”
他半蹲在沙发旁,托起她的腿窝,好似闻到了果味,像颗熟透的桃子。
攸宁咬住下唇,不敢低头看,抓住他的肩膀,忍不住弓起后背。
胥淮风起身时嘴唇亮亮的,伏在她耳边问要不要尝尝,却不等她回答就吻了上来。
少了红酒的苦涩,多了淡淡的回甘,味道好像还不错。
“这一次隔壁没有人,你叫一声我听听好不好。”胥淮风循循善诱道。
之前他耐不住,半夜去找过她几次,但她怕别人听见,他只能浅尝辄止。
攸宁脸颊涨红,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正当胥淮风抱起她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称呼。
她凑到他的耳边,颤颤巍巍地喊道:“小舅。”
往昔种种瞬间倒灌,像羽毛般搔刮心弦,但念这是她的初次,他想留个好印象。
胥淮风比以往更慢,解开一切障碍,小姑娘主动勾住脖颈,压缩最后的距离。
当最后一点空气排净时,攸宁能感觉得到,他的脉搏与她同频跳动。
屋外的雪下了一整晚,次日却没留一点痕迹。
两人酣睡到中午才起来,先是叫人送餐到门外,吃完去浴室泡了个澡。
攸宁浑身酸软,抬一下胳膊都费力,胥淮风帮她清洗时,又趁机揩了回油。
她实在有些撑不住,又不好直言拒绝,拐弯抹角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州。
胥淮风食髓知味,自然不想离开,只是恐怕胥兆平熬不过这个年。
他确认好行程后,又和她温存了许久,临行前连哄带诱用完盒子里最后一只。
胥淮风吻了吻她:“宁宁,晚上记得接我电话,我需要你的帮忙。”
攸宁明白他的意思,在他身下嘤咛了一声。
从海市到京州不过两个小时,胥淮风曾无数次辗转这条航线,却从未觉得距离如此遥远过。
他落地后休整了两日,待手续办妥后,驱车去了市郊的监狱医院。
病区走廊狭窄而漫长,门锁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空气中混杂着衰败的气息。
胥淮风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影子被顶灯拉长,投在灰白的地面上。
似乎是感应到了目光,或是开门带来的微弱气流,胥兆平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来了。”
两个字,平平淡淡。
胥淮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没想到,还能见一面。”胥兆平挪开氧气罩,试图让声音更清楚些:“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清楚你的脾气秉性,所以从没想过乞求你的原谅。”
胥淮风能感觉到时间在他的身上飞速流逝,将遮天蔽日的灰暗一点一点变成砂砾般大的阴影。
大概是自知日薄西山,从前多么雷厉风行的人,现在变得喋喋不休起来。
胥兆平絮絮叨叨地讲起过往,曾经的胥家是如何的其乐融融:“你记得老宅墙上的全家福吗,那时候你年纪还小,见着照相机就哭,是我抱你拍的那张照……”
胥淮风看了一眼腕表:“您有话就直说吧,时间也快到了。”
“淮风,胥家这一辈,没剩几个人了。”他叫他的名字,目光却不敢直视,“过去的是是非非,就此了断吧,不要再往下追究了。”
一个“是是非非”,便模糊了所有罪责。
胥淮风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胥兆平,你现在躺在这儿,想着给你儿子留条活路。”
“那你当初让人把襁褓中的婴孩,扔到穷乡僻壤的山村时,有想过她能不能活下来吗。”
胥兆平眼中仅剩的微光逐渐黯淡下去:“你说的是周家那个姑娘?左右不过一个外人而已。”
病房里静得一片死寂,只有仪器的嗡鸣声,和竭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呼吸。
“她不是外人,”胥淮风抬起下颌,缓缓站直了身子,“她是我的爱人。”
是没有血缘但最亲近的家人,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时间耗尽至最后一秒,胥淮风提起氧气罩,替奄奄一息的胥兆平重新戴好。
“大伯,你走得太轻松了,往后就让堂哥来替你承担吧。”
铁门合拢的那一瞬间,灰暗的过往就此断绝,前路是一片蓬松洁白的雪。
胥淮风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看着青白烟雾在冷空气中稀释、消散。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指尖,残红坠落,在雪地上灼出一个小小黑洞。
随即便被雪白填满,覆盖,最终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