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甄世明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目光里燃着愤怒小火苗,她却闭眼睡去,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 甄世明只好在心里默念完整篇《莫生气》。


    而方楷莹昏昏欲睡之际, 嘴巴还咕哝着说气人的话:“她说为了秦赫放弃读博,而我为了读博放弃了孩子, 我们女人真难, 为什么不能全部拥有呢?”


    甄世明实在气不过,趁人睡熟,拨开颈窝的碎发, 屏住呼吸, 在白净修长的颈侧轻轻吸吮一口, 看着鲜艳的吻痕,他不仅消气而且满意, 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第二天早晨。


    就如甄世明所说,芯芯一早便钻进她被窝里赖床, 孩子趴在床上, 双手支脸,盯住她的脖颈看了很久, 懵懵懂懂地问:“妈妈, 你也喝酒了咩?”


    方楷莹不解, 但学他说话:“咩啊。”


    芯芯的手指贴在那片吻痕,“大人喝了酒就会皮肤红吧?你这里红红的。”


    对着镜子的方楷莹有点儿懵了, 歪头仰下巴, 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弄的,但是谁弄的,她却很清楚, 毕竟这个家里只有一个贱人。


    拉着芯芯噔噔噔下楼,橙橙正在厨房瞎指导,并张着嘴要求爸爸给他尝第一口芙蓉汤。


    吃早餐时方楷莹一直不搭理甄世明,他却始终面带微笑欣赏自己的“作品”,毕竟只有近乎完美的嘴唇才能嘬出这么圆嘟嘟的可爱印记。


    两人的电话同时在早餐时响起,蓝梦两口子是有点儿该死的默契的。


    甄世明主动避开去书房接听,方楷莹让两个孩子乖乖吃饭,走到落地窗前接起电话。


    “莹莹,我今天必须跟他离婚!”


    “少爷,这日子我过不下去!”


    事情是这样:秦赫听了甄世明的劝告,主动上门去找蓝梦道歉,见面时蓝梦定的啤酒正好到了,两个人开诚布公来了把“坦白局”。


    于是便从“我知道你们家人都嫌我家穷”“我也知道你一直嫌我念水硕”,再到“方楷莹怀孕是你帮甄世明搞定医院瞒着她吧?”“方楷莹申请博士的资料是你给她准备的吧?”,最后坦白到“前女友的微信我是结婚前才删的,之前只是改了备注叫AAA建材王总,她说忘不了我要自.杀。”“前男友的微信我删了,但我们在网抑云聊天,他的新歌名就是我小名。”


    “我说她怎么一到半夜就emo!”


    “我说建材王总怎么是个大胸妹!”


    “早上十点,民政局见!”


    甄世明:“”


    方楷莹:“”


    方楷莹和甄世明几乎同时回到餐桌,孩子们已经吃完早餐自觉上楼换衣,两个人谁都不和谁说话,各怀鬼胎喝着凉掉的芙蓉汤,之后一个收拾桌子,一个把锅碗放进洗碗机。


    “一会儿你送孩子,”方楷莹和甄世明同时开口:“我有事儿。”


    眼神相撞,又各自掷开目光,两人脸色都伤感,仿佛要去离婚的是他们。


    “你也去民政局?”甄世明问。


    “嗯。”方楷莹无奈点头。


    “送下孩子,一起去吧。”


    “…行。”


    两人共同把孩子送去幼儿园,又一起前往民政局,把车停下,一起趴在前车窗瞭望。


    远远看到蓝梦秦赫站在民政局门口,蓝梦戴着墨镜,秦赫戴着口罩。两人背对着背,面目冰冷,一身黑衣,打扮时尚,像来婚姻办事处拍大片的模特,在匆匆而过的人群中,他们既神经又般配。


    方楷莹和甄世明各自叹口气,踌躇着缓慢下车走去,谁都没想到第一次来民政局就得去离婚窗口。


    “不想再谈了吗?”甄世明突然脾气变好,满怀善意地问蓝梦,“我觉得你们离不了,起码今天离不了,要不换个地方再谈谈?”


    蓝梦瞥他一眼,冷漠摇头。


    而方楷莹站在高一层台阶上,看着秦赫阴沉的眼睛,纳闷地问:“口罩也是时尚穿搭的一部分?”


    秦赫瞪她一眼,摘下口罩。


    脸被挠花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楷莹在人家的离婚现场,情绪管理突然失效,看着秦赫的花脸就憋不住笑,但不敢放声大笑,低着头紧绷嘴唇,肩膀一直抖动。


    三个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对不起。”她声音也在颤抖。


    甄世明把她揽在怀里,用大衣裹住笑得颤抖的身体,一边担心秦赫动手,一边凶巴巴地捏她后颈骨,低声说:“严肃点儿!”


    方楷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恢复冷静淡泊的面容,又抽走甄世明的西装方巾,偷偷擦拭眼角溢出的泪。


    四个人面无表情地走进民政局,秦赫和蓝梦走调解环节,方楷莹和甄世明坐在外面等着。


    等着无聊,甄世明走到结婚登记窗口顺了两块喜糖,一块扔进自己嘴里,另一块塞进方楷莹口中。


    他嘴里抿着一块糖,看着方楷莹脖颈上的吻痕,痞痞地笑了笑,问:“今天起床没照镜子吗?”


    方楷莹拧过头甩给他一个白眼,“看到了,但我懒得和你吵架,不想再添乱了。”


    “我也不和你吵架。”甄世明松弛瘫坐,长腿交叠,伸展手臂悬于她的背后,手指在长条椅背敲叩,“欸,方楷莹,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和我结婚?哪怕一次。”


    想过吗?想过的。


    初恋的时候谁没想过结婚,年少的时候谁不觉得婚姻神圣,一对恋人最好的终点不就是领结婚证吗?以这样的方式宣告忠诚,褒奖恋人,歌颂爱情。


    喜糖吃完就该尝生活苦楚了,现在离婚办事处比结婚办事处人多,婚姻不再与爱情挂钩,而与价值相关,就连方楷莹在答应汪先生求婚时考虑的也是他的实用价值。


    没意思,她摇摇头。


    “一次也没想过?!”甄世明见她摇头,眼睛又立起来。


    旁人的目光都投过来,等着看这对“夫妻”怎么吵架,方楷莹觉得尴尬,怕他又发疯,轻轻拍打肩膀哄着。


    “你先别激动,不是说不吵架?”


    甄世明瞪视一周,强压下火气,拂开她的手整理大衣,漫不经心地说:“我想过,不止一次。”


    方楷莹沉默。


    她见过的男人不多,但甄世明可以说是对爱情最抱有幻想的一个。


    当年她怀孕时,甄世明已经二十七岁,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女青年们大多两种,一种是看透爱情全力搞钱,一种在计较彩礼嫁妆等实际问题,大概只有甄世明还在为爱情声嘶力竭,流着眼泪质问她“到底爱不爱”。


    富贵之家出情种。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方楷莹想。


    没一会儿,秦赫和蓝梦垂头丧气从调解室出来了,每人手里拿了一张离婚冷静期通知书。


    甄世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对他们一挑眉,“我就说今天离不了吧,宝珠离婚时候也走这套手续,再冷静冷静。”


    总是抓错重点的方楷莹先是一愣,又眼睛一亮:“甄宝珠离婚了?”


    “嗯,你弟弟又有机会了。”甄世明顿了顿:“但别让我妹夫知道,怕你弟弟又断腿。”


    方楷莹不解,不是离婚了么?


    甄世明解释:“离婚不离家。秦赫,你和蓝梦也能这样,换种方式又能找到谈恋爱的感觉,这一个月你们回家试试,没准下个月就不来离婚了。”


    对于甄世明的好言相劝,蓝梦翻白眼切了一声,“我才不呢,姐妹儿我下一步计划重新读博,再也不会让我的身上留下二本的吻痕!”


    秦赫后槽牙咬紧,凶巴巴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在西班牙读过硕士!”


    “水硕毕业证呢?!”蓝梦抬眉伸手朝他要,“方鸿渐同志?”


    秦赫没读完硕士,又不爱看书,连别人嘲讽都听不懂,转向方楷莹问道:“方鸿渐是谁?你爸?”


    方楷莹被问懵了,蓝梦哈哈大笑。


    “《围城》里的男主角。”甄世明实在看不下去没文化的秦赫再一次吃没文化的亏。


    场面火药味十足,方楷莹低头看着脚尖,应付不来这种场面,绞尽脑汁想着劝解话术,“你们别因为这个吵架,我看过一个调查研究,二本和研究生就业率是差不多的,现在我们国内的流行趋势是考公”


    “闭嘴!”三个人同时凶她。


    方教授被人熊了一通,又默不作声,心里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是秦赫并不打算放过她,怒气冲冲地说:“方楷莹,这重新读博的主意是你出的吧?知道你风风光光回国当教授了,你显摆什么呀?如果没有甄世明,你——”


    话没说完就被蓝梦的阴阳怪气打断:“秦赫儿,你怎么总针对方楷莹?咱两都要离婚了,你说句实话,你其实是对方楷莹有意思吧?”


    “你有病吧你!”秦赫情绪激昂地啐她:“你别在这儿挑拨我们哥们儿关系!嘿我说你丫是不是看甄世明也馋啊?”


    蓝梦想了会儿,说:“那倒是。”


    秦赫气得要掐人中,蓝梦还在嚣张跋扈,俩人吵成一锅粥,方楷莹懵懵地看着这混乱场面,只想拔腿就跑。


    在她茫然无措之际,冰凉的手被人紧紧攥住,温暖的体温让她感受到安定,许久沉默的甄世明拽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你们俩上哪儿去?!”


    “滚蛋!都给老子滚蛋!”甄世明骂道。


    作者有话说: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快喝了吧。[饭饭]


    第42章


    方楷莹被甄世明扯着胳膊一路拽上车, 车门关上,她依然没有从乱成一锅粥的场景中脱离出来。


    从后视镜看去,甄世明倚在车旁, 唇边抿了根烟, 摸出打火机低头点着,火光映照挺立的眉骨, 英秀的脸深沉惆怅, 像是心里有气泄不出来似的。


    几分钟后再上车,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脸色并没有好一些, 手搭方向盘却不启动车子。


    方楷莹不禁要问:“你怎么了?”


    甄世明看了她一会儿, 缓缓地说:“没怎么, 就是生气。”


    方楷莹:“…你气性太大了吧。”


    “我这几年一直工作和带孩子,少有时间出去玩儿, 以前的酒肉朋友大多断联,朋友圈慢慢变小, 最常联系的就剩秦赫和蓝梦。”


    甄世明忽然多愁善感, 眉眼之间尽显沉郁,神光淡淡敛回, 犹如深海平波。


    “我看着他们在一起争吵和好, 有时候会想起你, 想起我们。后来他们能结婚我真心高兴,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两人还是把婚姻看成儿戏, 我觉得生气, 觉得造化弄人,有些东西渴望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人不珍惜。”


    方楷莹默默无语, 看着虚空处,似也惆怅,半天憋出一句:“你别生气了。”


    “复杂的心情你不懂,我知道。”甄世明揉乱她的头发,扯扯唇角笑了笑。


    “我知道。”方楷莹低下头,吁出口气,说:“我知道你重视家人朋友,用心对待每一个你爱的人,虽然有的时候方式混蛋…我知道的。”


    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从他年轻时保护妹妹,如今养育孩子,为朋友婚姻劝和,甄世明的做法或许激烈,但他的心总是好意的,只是有的人看到善心,有的人否定做法。


    年轻的方楷莹是后者。


    甄世明怔了怔神,脸上的愁容转为细微的惊讶:“这种话我从没想过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的病……好了?”


    方楷莹摇摇头,又望向人来人往的民政局门口,神经夫妇还没出来。


    她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要等他们吵完出来吗?”


    “甭管他们,爱死死爱活活。”甄世明眯起眼睛,又测试般地问她:“你觉得秦赫对你到底有没有意思?”


    方楷莹受惊了一般撤身,头摇得像拨浪鼓,又反问他:“那你觉得蓝梦说的是真是假?”


    甄世明笑着摇头,手掌压在她的发顶,捋顺被他刚揉乱的头发,重新启动车子,“咱走,不跟他们闹了,不管他们的事儿了,成吗?”


    方楷莹点点头。


    刚开出停车位,她的手机就响了。


    车窗外蓝梦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打电话,深冬的风将那波浪卷发吹起,她的动作依旧随性,姿态却不再雍容,眉头浅皱,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从名牌小包里取出皮筋,把今日没来得及精心打理的头发扎起。


    “停下吧。”方楷莹说。


    刚点过的头不作数了,她于心不忍,不能在好朋友需要依靠之时轻松走掉。


    车子没有停在原地,甄世明单手转动方向盘把车开到台阶附近,停在蓝梦面前。


    蓝梦看到方楷莹露出半个脑袋向她招手,眉间开始舒展,极浅的笑意在唇角延伸,看似一身轻松地跳上车,对方楷莹说:“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甄世明开车不说话,方楷莹问:“秦赫呢?”


    “昨晚我把跑车钥匙扔给他,他今天开那辆车来,又开那辆车走,没带我。”她满不在乎说道,表情却露出介怀。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方楷莹问。


    “回去说吧。”


    蓝梦用眼神示意方楷莹车上不方便说话,因为她对甄世明有戒备之心,寻思自己和秦赫离婚,就算上法庭,方楷莹也肯定是要判给她的,甄世明看样子想中立,但一定和秦赫关系更好。


    甄世明一路什么都没说,也懒得再劝什么,直接把她们送到方楷莹的人才房,蓝梦下车前先揪了一下方楷莹的衣肩,她心领神会,说:“我陪她一会儿,你去接孩子吧。”


    “嗯。”甄世明淡淡应道。


    蓝梦下车之前,特意拍了拍甄世明的肩膀:“我是为了气秦赫,我对你除了欣赏,没别的,你别多想。”又看向方楷莹,说:“你也别多想!”


    “嗯,知道。”甄世明说-


    家门一开,方楷莹就后悔了。


    这里仿佛打过一场热战,昨天的夫妻战斗在这里打响,啤酒瓶声叮当,衣架散落满地,电视缺了一角,沙发抱枕的枕芯都打出来,棉花在方楷莹眼前飞舞,她感觉有点儿眩晕。


    蓝梦赶忙扶住她即将晕厥的身体,不好意思地说:“我会赔给你的。”


    “你肯定得赔我。”方楷莹说完飞奔到紧闭的儿童房门口,深深呼吸,闭眼推门。


    还好还好。


    他们还给这方天地留了一片净土。


    她和蓝梦一起打扫“战场”,方楷莹提着扫帚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真打算重新申请博士,其实我一直在关注心选导师的研究方向,甄真教授最近的研究我很感兴趣,但又想继续以前的研究方向,准备先厚着脸皮给以前的导师打个电话,看人家还愿不愿意要我,当初人家有意向让我继续读博,但我心里只有秦赫。”


    蓝梦把酒瓶都扔进垃圾桶里,叉腰歇会儿,说:“你看他平时一副‘有钱是爷’的样儿,但只要一提学历,那比在床上都敏感,我当时寻思要是再读博,他肯定就跟我掰了,现在我不争馒头争这口气,掰就掰!”


    蓝梦不是唯唯诺诺的性格,在秦家长辈面前伪装温良淑女这段时间她也挺累。


    实际上她热情奔放,一直秉持着敢爱敢恨,爱错就认的精神,之前每次恋爱都是速战,沦陷得快,抽身也快,就像现在她大喇喇坐在沙发,对方楷莹眨着昨夜哭肿的眼睛,说:“劳烦方教授给我写封推荐信?”


    方楷莹:“行吗?”


    “行吗???”蓝梦说:“那太行了!你什么都不用管,在上面签个名字就行,方教授手上握那么多专利,谁不想和你搭上关系?到时候你推荐,博导收了我,全当送你人情。”


    “还能这样吗?”方楷莹不懂。


    “这就叫人情世故,你推荐的人一定错不了。”蓝梦凑过来,撞撞她的肩膀,说:“平心而论,你觉得我差吗?”


    差是不差的,当初读大学她们就一起参加创新比赛拿奖,蓝梦天资一般,但争强好胜,也努力过几年,手里有能拿得出的东西。


    “我找个时间去和导师聊聊吧。”方楷莹答应她去问问甄真的想法,也想再去拜访。


    刚回国时她曾拜访过一次,但当时和汪先生同行,很多话不方便说,她也能感觉到那次见面甄真只是客套几句祝福的话,并不由衷。


    这次蓝梦一听她要亲自去帮自己拜访,心安定了一半,抱紧方楷莹大腿,撒娇腻着她,方楷莹不习惯,连连推拒。


    蓝梦忽然指向她的脖颈,开玩笑地说:“那你记得见导师的时候把这吻痕遮一遮,甄世明怎么下嘴没轻没重的?”


    方楷莹下意识捂住,解释道:“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睡着了。”


    “睡着了呀?”蓝梦挑眉,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甄世明也太混蛋了,睡着了都不放过你?这几年憋得够呛吧!”


    方楷莹一阵脸热,挥手打了她的肩膀,“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再这样我不帮你了。”


    “别呀,我不说了。”蓝梦揉着被打痛的肩膀,继续躺在方楷莹腿上计划:“我还得做好经济上的准备。我们结婚时间太短,秦家要想让我净身出户也简单,婚前协议我也签了不少”


    方楷莹呆滞地听着,余光望见家里玻璃也裂开缝,默默心疼自己的房子,顺便算算蓝梦得赔她多少钱。


    “刚才银行给我来短信,秦赫这个王八蛋把我副卡停了,动作真够快的,我也得做出行动,准备把秦赫送我那些首饰和包拿出来卖掉,但是那些东西都在婚房里……”


    蓝梦见方楷莹走神,摇晃她的手臂。


    “嗯?”她回过神。


    “你和我去秦赫家里把那些东西偷出来!”蓝梦重复一遍,又纠正:“不对,是拿出来,那本来就是他送给我的东西!”


    方楷莹怔忡,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我?”


    蓝梦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是的,你!卖掉首饰和包包,不但能给你赔房子,也能维持一段时间生活,现在我还不敢把这事告诉家里,我爸承受能力太弱,听说我不到半年就离婚,非得心梗,现在我只能依靠你了!”


    方楷莹抓着后颈支支吾吾,“虽然我很想支持你,但我们不能想一个体面点儿的办法吗?起码别违法吧。”


    蓝梦却说:“当初我可是陪你闯过甄世明的科技公司,再说,我拿属于自己的东西,违什么法?!”


    方楷莹:“……”


    蓝梦见她犹豫,退一步说:“你什么都不用干,只帮我开车就行!”


    方楷莹犹犹豫豫地答应下来-


    那天晚上,方楷莹没接孩子,也没去山顶别墅,而是住在人才房里,和蓝梦密谋一晚。


    第二天,她一直处于既恐慌又兴奋的状态中,这种感觉很长时间没出现在她生命里,也让她想起自己十七八岁时的样子,想起那时的甄世明。


    但她不敢告诉甄世明,看文献时总是走神,给吴忧改论文也心不在焉,不停低头看表。


    本来和蓝梦约好下午出发,中午甄世明给她发来信息,说自己要和秦赫谈一谈,让她去接孩子放学。


    【一定要今天谈吗?我也有事】


    六十秒语音信息回过来,甄世明颇为不耐地埋怨:“你有什么事?昨天没接就算了,晚上还夜不归宿,睡前孩子问我,我都没法回答,今天早晨没见你,芯芯都哭了,你想干什么呀?还要不要孩子了?巴拉巴拉”


    方楷莹表示投降,答应去接。


    提前把孩子从幼儿园里接出来,橙橙和芯芯仅一天没见妈妈就垂丧着脑袋,见到方楷莹又激动得要漏尿似的,狂奔在她怀里,小手藤蔓一般缠在她的腰上原地蹦跳,她一手抚一个小孩的脑瓜顶,心里那些恐慌与兴奋都平和下来。


    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上车,蓝梦打来电话,问她准备好出发了吗?


    “我”


    芯芯在后排低声对车载电话问好,橙橙嗓子眼儿里似有喇叭,高声重复弟弟的话:“蓝梦阿姨好!”


    蓝梦先是一愣,后把嗓子夹起说话:“宝贝儿们好,蓝梦阿姨可想你们了!”再和方楷莹说话就没那么柔软:“你别告诉我你要带着孩子来。”


    “你等我一会儿,我打算先把孩子送回山顶别墅,让保镖帮忙看着——”


    “不行!”橙橙急得扭屁股,腿弹着座椅一蹬一蹬,大声喊:“妈妈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方楷莹:“”-


    她只好带着孩子去接蓝梦,然后再带着孩子一起出发。


    蓝梦和秦赫的婚房位于市中心,是高端社区里的独栋别墅。


    蓝梦坐在副驾驶,顺着车窗望见家里的小院儿,感慨本来还打算在春天来时种点儿花花草草,秦赫还说会给她弄个葡萄架和木秋千。


    车停在隐蔽处,蓝梦戴上口罩压低帽檐,方楷莹怎么看她都像是偷东西的贼,心惊胆战地说:“你速战速决,我们在车上等你。”


    蓝梦郑重点头,偷偷摸摸下车,方楷莹见她关门下车,轻轻平复呼吸,一看后视镜,呼出那口气仿佛被提到喉咙的心脏阻塞,人都要窒息。


    橙橙和芯芯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跟在蓝梦身后,还猫着腰模仿。


    赶忙熄火,她下车追上,一手拽住一个孩子的小胳膊往回拉,橙橙的脚后跟在地上沙沙地磨,懵懂天真地问她:“妈妈,我们不是要去蓝梦阿姨家做客吗?”


    芯芯也不愿回车上,一边抗拒一边小声说:“秦赫叔叔家里总有好吃的饼干和巧克力,爸爸不让我们吃的蓝梦阿姨都会偷偷给我们吃。”


    两个孩子闹着要去做客,蓝梦也正在半开的门前向她挥手,示意“快过来”。


    方楷莹实在没招了,既不能把孩子留在车上又不能僵持在光天化日之下,从衣兜里掏出儿童口罩给孩子戴上,一大两小猫着腰鬼鬼祟祟进了秦赫的婚房。


    “我怎么感觉我们还是做贼?”


    蓝梦嘘了一声,把他们领到衣帽间里,巨大的房间琳琅满目,奢侈品品类齐全,衣服包包花花绿绿,把两个小孩都看呆了。


    上了贼船的方楷莹只想拔腿就跑,两个天真小孩却趴在展示柜,满目都是那些闪耀的钻石。


    蓝梦掏出准备好的折叠购物袋抖了抖,用胳膊把首饰展示柜里的珠宝项链都搂进购物袋,并指挥方楷莹拿包时记得装进原装盒,不然二奢卖不出好价。


    方楷莹看着一整面墙的奢侈品包包,手足无措地问:“拿哪个包?”


    蓝梦说:“都拿,先拿贵的。”


    方楷莹犯难,她对奢侈品没有研究,知道这里的包包都贵,但不晓得哪个最贵,蓝梦嫌她磨叽,把爱马仕装进橘色盒子里,“先拿这个颜色。”


    两个小孩上赶着帮忙,一个打包,一个搬运,尽自己所能帮助蓝梦阿姨“搬家”。


    于是乎,第一批首饰包包运出时,橙橙和芯芯还以为是过家家游戏,一个个兴奋不已,哥俩比赛看谁先跑到车上。


    “蓝梦阿姨,看我!我先到的!”


    “妈妈,是我先到的。”


    “嘘!”蓝梦伸出手指比在唇上,细声哄孩子说:“宝贝儿,咱们玩儿的是沉浸式搬家,不可以出声哦。”


    芯芯更兴奋了,也用小手指比在噘起的嘴唇上,又无声地乖笑起来,红红的小脸苹果肌饱满圆润,气得方楷莹想在脸上啃一口。


    来回几趟。


    橙橙上窜下跳,登高爬梯,帮蓝梦阿姨拿上层的包包,找出他认为最好看的,先挂在脖子,再从梯子上爬下来,走到穿衣镜前反复照看。


    蓝梦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蹲下和他一起照镜子,阔气地说:“喜欢这个小房子包包?阿姨送你了!”


    橙橙这时倒有点儿羞涩,说:“谢谢蓝梦阿姨,但橙橙有小书包。我只是觉得这个包包,妈妈背的话一定很好看。”


    “那送给你妈妈。”


    橙橙摘下套在脖子上的包,摇头说:“爸爸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我会记住这个包包的样子,回去画下来,让爸爸买给妈妈。”


    蓝梦听罢直夸他,又杵了杵方楷莹的胳膊,“你看,橙橙多乖呀,如果秦赫能像甄世明这样带孩子教孩子,我其实是不介意生的,可他一点儿都不成熟,突发奇想就要孩子,生孩子又不是买房买车,钱一付就享受。”


    甄世明就成熟了吗?


    有了孩子之后,他好像是比以前更成熟,但只要一跟她闹起来,就还是原来那幼稚样子。


    橙橙在镜前反复欣赏时,方楷莹一直在边上看着,她可以帮忙搬东西,但要和孩子一起行动,孩子不动,她也不动,而蓝梦像个辛勤的小蚂蚁,一趟又一趟往出搬她的战利品。


    蓝梦再一次出去时,秦赫回来了。


    而方楷莹和俩孩子还在衣帽间。


    方楷莹听到门响动声,探出头去看,蓝梦还在车后备箱里钻着,下一秒她就听见房内甄世明说话的声音,吓得方楷莹立刻把衣帽间的门阖上,人躲在里面不敢出去。


    “她想读博,又不是想赌博。”


    甄世明与秦赫一前一后进门,在客厅沙发坐下,秦赫拿出雪茄,甄世明摆手拒绝,“我一会儿要回家,孩子不爱闻这味儿。”


    秦赫瞅他一眼,正要剪开自己抽,甄世明淡声说:“你也别抽。”


    秦赫:“……我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初方楷莹读博,你怎么不让她去?”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她怀孕了还要出国去读,我身上压着一摊子事,能出国吗?你别抬杠,我的难处你知道。”


    方楷莹趴在门口听着,手心里早就出了汗,橙橙也趴在门上听了会儿,兴奋地扯住妈妈的衣摆,“我听到爸爸的声音啦,爸爸!”


    这一嗓子让方楷莹心脏震颤,迅速捂住孩子的嘴,孩子贴着口罩呼吸,大眼睛困惑地眨来眨去。


    “我们出来玩儿,爸爸不知道,我们不让他知道。”方楷莹把手指比在唇边,让两个孩子都悄声,自己也恨不得停止呼吸。


    甄世明在秦赫的说话声中突然抬手,“我好像听见我儿子在说话。”


    秦赫脸色一僵,“我可去你的吧,谁是你儿子?好好说着话呢,我没心情跟你逗闷子。”


    “不是,”甄世明眉头浅皱,“我真听见我儿子在呼唤我。”


    秦赫白他一眼,说:“谁能想到咱们少爷现在被俩孩子拴得紧紧的,我有时候羡慕你,有时候又觉得你可怜,都出现幻听了。”


    “不是,真听到了。”甄世明心里担忧,人坐不住,站起身说:“我得给方楷莹打个电话,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方楷莹把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手忙脚乱掏出屁兜里的手机,赶在铃声响起的刹那按下静音。


    呼,好险。


    方楷莹额头都出汗了,缩着身子像极一只惊惶的母鼠,带着两只幼鼠贴在木门后偷听人类动静。


    甄世明这一通电话没人接听,准备再拨一通,秦赫挑了一瓶好酒倒上,把酒杯递过去,说:“孩子跟着妈能出什么事儿,你别太担心了。”


    甄世明没理他,继续拨打电话。


    秦赫打开音响,放了一首抒情歌,歌声婉转动听,秦赫脸色却僵硬阴沉,自顾自喝了一杯红酒。


    转头对甄世明说:“你还是担心担心我吧,我昨天半夜搜到蓝梦前男友的破歌,就现在这首,我听了一晚上,歌词写得真膈应人!什么‘我想依靠你的体温,我想触摸你的灵魂,我的怀抱似海,包容你全部波澜’,我呸!我看他浪得似海!你就说蓝梦,一H型平板身材!这孙子从哪儿看出的波澜?!”


    “问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甄世明瞪他一眼,心里焦急,懒得搭理,按着手机给方楷莹发去数条微信。


    秦赫越说越来劲,气得要捏碎酒杯,破口大骂:“还依靠体温!还想触摸灵魂!谁的女人他也敢摸!我就操了!昨天我连夜买了几十万黑热搜,下一步我准备花几百万买那孙子的命!”


    甄世明心思不在这儿,听着歌儿也觉得心烦,一边拧着眉给方楷莹打电话,一边微信询问保镖有没有在山顶别墅见到孩子。


    音乐声徐徐结束,甄世明敏锐地听到木门合页响动的声音,从他身后发出,并不属于客厅音响。


    他侧目,与方楷莹视线相撞。


    第43章


    方楷莹本来只是想探头观察, 却被一双深邃眼瞳捉住,甄世明双唇微张,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方楷莹又以迅雷之速闪进衣帽间。


    甄世明甚至怀疑自己眼花, 但身后那个房间的木门确实开了一道缝, 隐隐有灯光漏出。


    他回过头,眼珠微动, 看向郁闷的秦赫, 说:“你把那首歌再放一下,我去个卫生间。”


    “你上厕所都得要伴奏啊?”


    “嗯,再放一遍。”甄世明点点头, 一句话说在秦赫心坎儿里:“这破歌一听就让人尿频。”


    趁秦赫放歌倒酒的间隙, 甄世明拐进衣帽间, 他一开门先把容易暴露的水晶吊灯给关上,房间瞬时黯淡。


    方楷莹带着孩子挤在衣柜和门的缝隙里, 呼吸都缓慢下来,刚想着他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 就被人轻易捕捉到所在方位, 又被一把扯住脖颈拉到男人面前。


    他的震惊与愠怒方楷莹逐渐看清。


    “你怎么在这儿?!”


    “我”


    橙橙扑过来抱住爸爸的腿,刚要开口喊爸爸, 就被甄世明单手拎起来, 抱在怀里迅速捂住口, 一声“爸爸”成了呜呜的闷声。


    他低声斥问:“还带着孩子?!”


    “你小声点儿~”


    方楷莹急得要捂他的嘴,他却抱着孩子躲开脸, 坐在换鞋凳上, 怀里抱着橙橙,一手揽住芯芯,玻璃柜的薄光落在他身上, 压低的眉峰如光刀雕刻,愠怒的神色不见温和。


    “我来陪蓝梦拿东西”她莫名心虚。


    甄世明视线淡扫,见她那额间的细汗,再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心里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儿,更生气了。


    “你带着孩子来偷东西?”


    “是拿…”


    方楷莹下意识反驳,芯芯则站在爸爸身边,低头看着脚尖,声音颤颤地说:“妈妈是带我们玩儿游戏。”


    甄世明仰面深叹,来不及再发火,只能先想办法把这三个人弄出去,“一会儿别出声,我想办法带秦赫去二楼,你们从小门走,然后赶紧给我回家去!”


    “可是还没搬完”方楷莹说。


    甄世明瞠目无语,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的窃贼,猛地站起身走到面前,戳了戳方楷莹灰头土脸的脑袋,狠声道:“要不要我帮你搬?然后我们双双入狱,橙橙和芯芯送去孤儿院?!”


    方楷莹被戳得脑瓜晃荡摇摆,甄世明临走前还拧眉撂话:“等回家再跟你算账!”


    甄世明关门走远,芯芯一脸无措地揪住妈妈的衣摆,小身子紧紧贴着,惊慌地问:“妈妈,我们是不是做错事了?”


    方楷莹比手势让孩子静音,依然倔强地说:“我们这是乐于助人。”-


    甄世明愁苦的脸色在返回客厅之时隐藏,坐在沙发上重新保持松弛的姿势,一边喝酒一边用余光观察秦赫,放下酒杯突然说:“刚才我好像在你家看见老鼠了。”


    “怎么可能?”秦赫不信。


    “独栋别墅进老鼠不是很正常?”


    秦赫犹疑,“你看清楚了吗?”


    “嗯,从我眼前窜过去的,”甄世明面不改色,淡声说:“一大两小,跑楼上去了。”


    秦赫真信了,脸色一变,关掉破歌,拿起手机拨电话,“我得赶紧让物业来人,蓝梦最怕老鼠了。”


    甄世明点点头,起身活动筋骨,讽刺道:“你不也怕么?胆子还没有橙橙大,你叫我声爸爸,我帮你把老鼠赶出去。”


    “去你大爷,谁说我怕了?”


    “那一起上去看看?”


    秦赫犹豫半晌,眼睛一闭,“去就去,我先上去把书房门关好,别让老鼠把蓝梦的书给啃坏了。”


    甄世明歪了歪头,意思“您走前边”,秦赫胆战心惊,扶着楼梯缓步前进。


    甄世明跟在他身后上楼,路过衣帽间时食指中指交叠,看似随意悠然地轻叩一声。


    方楷莹趴在门板听动静,听到甄世明故意加重的脚步声上了二楼,就打开衣帽间的门,拉紧孩子们的手飞快地跑了出去。


    在甄世明眺望的眼光中,方楷莹被两个小孩拉着跑,三只小鸟呈“人”字阵型飞远,伸开的手臂像一对对翅膀,细长脖子还挂着香奈儿夏季限定迷你包。


    甄世明:“……”


    方楷莹跑到车前已经气喘吁吁,实际上距离不远,但始终紧张地憋着一口气,让她差点儿窒息。


    现在脱离危险境地她才回想,那些惊险刺激的时刻甄世明总会出现,或者也可以说甄世明总是制造惊险刺激。


    回想起他出现在衣帽间扣住她脖子的时刻,回想起年轻时他也总是这样,在破旧的楼道扣住后脖颈与她接吻,再看她鬼祟警惕的眼瞳发笑。


    现在想起曾经不是个好时机,她觉得口干舌燥心也慌,蓝梦递过冰凉的矿泉水,她拧开瓶盖,就着冬日的冷空气大口喝下,最后觉得是因为压抑得太久,干一次坏事,就会特别兴奋。


    蓝梦也三魂丢了七魄,抚着胸口喘大气,“吓死我了,我刚才还在整理后备箱的东西,突然就听见楼里有我前男友的歌声,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打算冲进去救你们了。”


    方楷莹想起甄世明那副凶相,咽下口水,说:“如果我明天失联了你再想办法救我吧。”-


    方楷莹把蓝梦送到二奢店,她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卖包,和老板很相熟,她说以前谈恋爱时秦赫送的包不符合心意,都转手卖了,结婚后都是自己刷副卡买,就没再卖。


    老板邀请方楷莹也留下聊聊天,方楷莹摆摆手,耿直又坦诚地说自己不是目标客户,拉着两个孩子回家去了。


    晚上她给孩子做了芙蓉汤,孩子们折腾了一下午又饿又累,风卷残云后就洗澡躺在床上,芯芯都不磨着讲故事就睡着了,可甄世明迟迟未归。


    芯芯虽然睡着,但小手还是扯住她的衣角,脑袋依恋地靠在妈妈怀里,方楷莹也懒得挪窝,和孩子依偎着睡了一小觉。


    直到听见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方楷莹应激似的睁眼,今天净听这木门开合的响声了。


    甄世明携着淡淡酒气回来,把孩子的卧室门轻轻打开,站在门口定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走到早已熟睡的芯芯床边,在小孩额头亲了一下。


    方楷莹已经醒了,但不敢睁眼,睫毛抖动着装睡,她能听到甄世明亲小孩额头的微小声响,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没睡,出去聊。”


    方楷莹喉头吞咽,缓缓睁开眼睛,与甄世明黑沉的眼瞳对视,沉甸甸的目光让她的心抖了一下。


    等她不情不愿地走出房间,甄世明靠在门外墙壁,脖颈折下盯着一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她出来,一言不发往书房走。


    那是离孩子卧室最远的房间。


    他今晚确实喝了酒。


    方楷莹下午逃走之后,甄世明就把秦赫带到衣帽间,在被“洗劫一空”的房间里和他坦白一切,说会赔。


    秦赫倒是没表现出暴跳如雷,只是问他:“蓝梦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于是两个失意的男人喝了一晚上酒,此时他眼皮叠粉,嘴唇嫣红,眼瞳却如墨黑。


    方楷莹跟在他身后走进书房,早就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要接纳一场狂风暴雨,也决意不还嘴,不吵架,尽力维持和平。


    甄世明的声音平缓低沉,像是暴雨来临前沉闷的乌云,他叫她方楷莹教授,问她:“今天出门之前有没有咨询律师?入室盗窃判几年?”


    方楷莹本来没打算还嘴,但这定罪太重,她并不想认,“我和蓝梦是去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不是入室盗窃。”


    甄世明呵笑一声,抿住的双唇收敛失望,微垂的眼尾挑起锋芒,“那你躲什么?大大方方往出搬,为什么带着孩子躲?”


    “我只是怕他们吵架。”她低声说。


    甄世明眉间浅皱,扯起唇角冷笑,此刻尚且能保持冷静平和:“怕吵架,不怕进监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秦赫报警抓你呢?”


    方楷莹茫然:“他真会抓我吗?”


    “你现在才想这个问题吗?!”甄世明暴怒,拳头砸在桌面,声若洪钟吼道:“我从小教孩子,别人的东西不许随便拿,你可倒好,直接带着去偷了!你不是教授吗?这么为人师表的?!我今天如果不出现在那,是不是就该出现在警察局捞你?!”


    方楷莹的肩膀抖动一下,脸也冷下来,知道自己有做的不妥的地方,但听不得甄世明说“偷”。


    “对不起,我不应该带着孩子去,给他们做了不好的示范,明天我会跟孩子解释清楚的。”


    “你什么意思?”甄世明腾的一下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不带孩子你就能去了是吗?你自己被抓起来就不用我捞你了吗?!”


    “我想帮蓝梦,她也曾经帮过我,”她偏移眼神,不愿和他对视,冷淡地说:“我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代价自己承担。”


    甄世明咬紧牙关,双手扶桌,看她的眼神恨不能把她咬死,“我中午给你发微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是吗?是!你上能钻研创新搞发明,下能翻墙越窗当窃贼,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做什么事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


    他最恨方楷莹的独断,就像当年走的时候,她没给过沟通和挽留的机会,现在也只会说:“你有话好好说,别喊。”


    “你给我好好说的机会了吗?!”甄世明眼尾泛红,必须把前几年的事都翻出来,“你当年走时候有想过和我好好说吗?今年你回来之后有想过告诉我一声吗?!”


    “你能不能别提以前的事儿?有意思吗?”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耐烦地抬高声音,“我们不是说好了为了孩子不吵了吗?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到底想怎样?”


    “凭什么不提?”甄世明走到她面前,一盏灯下的身影笼罩着她,英秀的面容有点儿扭曲,“你的眼里只有孩子吗?可我就站在你面前,就算生下两个孩子,你也从来没爱过我!我在你心里是可有可无的角色,所以你可以说走就走,随时就走,那你现在走啊!”


    方楷莹觉得他简直无可救药,再谈下去也没有必要,转身要走却被甄世明紧紧扣住肩膀,他胸腔起伏着逼视,眼底涌起一层薄薄的泪。


    “我要走,你放开我。”方楷莹平静地说。


    “你觉得我会留你吗?”他的手指越扣越紧,让方楷莹感到疼痛,“你是不是觉得我还爱你所以有恃无恐?”


    “没觉得,”她浅浅皱眉,“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你要重提当年,我只想问你一句,我怀孕的消息你早就知道,你、告诉我了吗?”


    没有。


    甄世明沉默。


    “所以我知道你恨我,”她的眼里也有泪花,抿紧的唇缓缓松开,“我也恨你。”


    她的手握住甄世明发力的腕骨,指甲扣入纹身之中,留下尖利的印记和疼痛的感觉,将他的手从肩膀甩开,以为狠话说尽,彼此都能冷静下来,但当她把书房的门打开,却又被头顶突然而来的力按住门板,将那道门重重磕上。


    扳过她的身体,后背撞在门上,他的手掐住方楷莹的脖子,虎口抵住咽喉,滚烫的指尖触到颈侧的吻痕,他气息沉沉,眼底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细长的脖子掐断。


    说不清是爱是恨,


    她的心仿佛渴望这份危险。


    病了、疯了、不正常了。


    “怀孕的事我跟你道过歉了,”甄世明的声音和手一起颤抖着,“跪也跪了,耳光也打了,不够吗?”


    “今天我也跟你道歉了,”方楷莹眼角的泪要随时溢出,哽着嗓说:“要我给你跪吗?还是你也打我?”


    她一副愿打愿杀悉听君便的样子。


    当年就是这样,她侧过脸闭着眼,对他说:“你也可以打我。”


    现在什么都变了,她的年龄长了,身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倔强伤人的性格底色。


    甄世明的手逐渐往上,摸到细棱的下颌,薄情的嘴唇,用手指描摹这总是伤人的双唇,呼吸声渐渐重了,手上的力渐渐轻了,方楷莹的眼泪藏在长密的睫里,听他在耳边一字一句。


    “我不想打你,我想操.你。”


    第44章


    方楷莹舌尖尝到一点点酒味, 整个人就醉了,任由他在唇内攫取香津。


    甄世明没有一点儿温柔可言,将人抵在门上, 死死按住肩膀狂烈地吻下, 粗重的呼吸仿佛直接灌入她的心肺,让皮肤温软骨骼酥麻, 倔强的眼睛氤氲朦胧水汽, 柔软的舌尖顶他出去,双臂却抓住男人肩膀逐渐扣紧。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心中极度的渴望把她变得不像自己, 甚至不像文明的人类。


    甄世明更不是人, 抵在门上就开始动作, 在床上干的事非要在这儿做,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背对, 隔着睡衣就张嘴咬住肩后,一刹那咬痛她, 她缩着肩膀躲闪, 却被他的手紧紧贴住小腹向下,牢牢固住腰身。


    “你怎么像狗一样?”


    “那你趴在这儿像什么?嗯?”


    这种话只有甄世明会对她说。


    外人眼里她是沉静冷漠的方教授, 所有人都敬重她, 绝不会对她说出轻浮浪荡的话, 但甄世明是个下流货色,淫.浪之徒, 无耻混蛋。


    外人永远不会知道的是:


    方楷莹喜欢这样。


    他们一起不眠不休地探索过, 她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喜欢什么样子,甄世明了如指掌。


    她脸颊发烫, 清晰听到解开皮带的声音,手贴在腹肌推拒,腹下蜿蜒的筋脉就在她的指尖。


    “不行…”


    “不行?”


    屋里蔓延水声,甄世明咬住她的耳垂,问:“我怎么觉得这个地方很欢迎?”


    “…没套不行。”


    现在她在这方面很坚定。


    甄世明的唇落在刚才咬过的肩后,一点点吮吻,贴着光裸的肌肤闷声:“用不着,结扎了。”


    “啊?啊!”


    年轻时就在一起的人对彼此哪儿都熟悉了解,身体触碰到时轻易就认出对方是最契合的那个,她熟悉腹肌的触感,他熟悉温热的窄处,没忘了用哪种角度和力度能让她舒服。


    就好像,一切都对了-


    荒唐的一夜过后。


    方楷莹在甄世明的臂弯里醒来,枕着他的手臂,睁眼便能看到手腕上的纹身,随着脉搏有力跳动。


    她的指尖刚要触碰到血红色的纹身,就听见芯芯在走廊自言自语问“妈妈去哪儿了”,温柔平稳的心跳突然慌成急促的脚步声。


    在孩子推开房门之时,方楷莹已经裹着小毯翻滚到床下躲起。


    甄世明是比她先醒来的,但他怕稍有动作就会惊醒她,一直看着莹白的指尖缓缓靠近脉搏,又看她迅速蜷回想要触碰的手指,慌慌张张躲到床底下。


    偷情吗?


    他皱了皱眉。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甄世明微微起身,倚着床背轻觑床下那惊慌的脸色,方楷莹眉头紧拢连连摆手,甄世明转过头,对前来问询的孩子懒懒道:“去厨房看看,或者……书房?”


    芯芯用力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要赖床了,快点起来做早餐,妈妈昨天带我们玩儿都累坏了。”


    谁累坏了?


    昨晚都是他用力伺候。


    还做早餐?


    没良心的人不配吃他的早餐。


    芯芯哒哒哒跑开,方楷莹立刻站起来,在床上一通乱刨,把甄世明身上的被子也掀起来,“我的内裤呢?我的衣服呢?”


    一阵凉意穿过他赤裸的身体,人更烦躁,眉头浅浅皱起,不耐烦道:“你失忆了?昨晚抱你上来的时候你就光着,睡衣在书房,内裤…”他故意道:“在书桌上吧?”


    方楷莹跌坐在床尾,肩膀塌下去,垂头用手指捋顺头发,眼里的悔意向他昭示着昨晚是个绝对的错误。


    甄世明的心忽然被扎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刚才躲闪是什么意思?现在后悔是什么意思?


    方楷莹捂住眼睛忏悔:“昨天我们还没有说清楚你就进来了”


    “可你没说不要,没有推开我,”甄世明向她展示脖子和锁骨的吻痕,“这些都是你主动亲的。”


    方楷莹羞愧难当,“你昨天很冲动,当然我也很冲动,我我我很久没做了,脑子糊涂,太过饥渴,咱们都是成年人,明明可以用更好的方式解决问题……”


    甄世明的脸色阴沉下来。


    “不是说你错,我也有责任。”方楷莹主动承认错误,并提出补救的方法:“关于昨夜我们可以选择遗忘,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者可以达成共识,我们之间是一夜”


    她看向甄世明凶狠的眼睛,自觉抿紧唇,她知道一夜情这三个字是甄世明最听不得的。


    “很久没做,脑子糊涂,太过饥渴…”他玩味地把这话在嘴里念过一遍。


    方楷莹倒吸口气,说:“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


    “是不想对昨晚的行为负责,我知道了。”他眼尾微垂,冷冷说道:“你说得很清楚。”


    甄世明脸上看不出喜怒,方楷莹见他没有发疯,稍稍放心,又劝解:“我是觉得我们只对孩子负责就好,尽力维持现状,不要把关系搞复杂了,你觉得呢?”


    渣女。


    他这么觉得。


    甄世明压下火气,看似洒脱地点点头,不咸不淡地说:“同意,你不觉得吃亏就好。”


    “不吃亏,不吃亏。”她难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其实体验还行,虽然说你体力不如年轻那会儿,但是也够——”


    甄世明彻底忍不了了,一轱辘翻起身来,向她吼道:“我昨晚跟你解释过了!我很多年没做过,第一次难免快点儿!后来不就久了吗?!”


    “你小声点儿……”


    方楷莹抱住脑袋,自己也是完全懵住了,从睡醒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被他一吼倒是清醒了点儿,想起昨天他说结扎,不知道是真是假,更后悔了。


    “你真的结扎了吗?”她犹疑问道。


    甄世明没搭理她,说了她也不会信,干脆把去医院结扎的记录和今年的体检报告统统发过去。


    结扎是方楷莹走之后的事了,孩子上了幼儿园小班,家里开始施压催他结婚,物色家境相当的姑娘要介绍给他,他当时应下,隔天就跑去医院结扎,小手术很快做完,下午他拿着医生的诊断回家,告诉家人说自己以后只有甄橙和甄芯两个孩子,不找后妈,也别耽误别人。


    方楷莹看着诊断和报告,震惊得说不出话,沉默很久,才问: “为什么?”


    “遇见了,看上了,睡过了,怀上了,生下了,想想这一遭觉得麻烦。”


    他起身穿衣服,不冷不热地说:“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我跟你说了人是会变的,我现在不会逼着谁爱我,逼着谁和我结婚,我奉行不婚主义……你是自由的。”


    方楷莹小声嘟囔:“那还是一夜情。”


    不等甄世明再发作,她套上一件宽大衬衫要逃,酸软痉挛的大腿让人步履蹒跚,确实没脸说甄世明的体力,再持久一点她就该下不了床了。


    看着方楷莹鬼鬼祟祟扶墙而出,甄世明又气又笑,换件衣服,还得下楼做早餐。


    方楷莹回到自己卧室换下他的衬衫,穿好衣服又鬼鬼祟祟下楼去寻孩子,在楼梯转角碰到甄世明,他穿件高领毛衣,大部分吻痕都能遮住。


    但方楷莹看着他下颌角的一片红痕,在心里暗骂自己:方楷莹啊方楷莹,你这个破嘴!怎么不亲人家脑门儿上啊?!


    用手挡脸假装没看见,她扶着楼梯挪下楼去,在书房寻找到孩子。


    芯芯正在书房站着,手里刚捡起她的睡衣,困惑地看着,另一只小手拇指和食指卡在下巴上做思考状,方楷莹眼疾手快,扑到书桌把内裤紧抓手里藏于背后。


    “妈妈,你昨天晚上是在这儿睡的吗?”他明明记得妈妈在他身边睡,就穿这件睡衣。


    方楷莹:“我昨晚…研究所突然有工作,我下来书房搞工作,太累了,所以就边脱睡衣边上楼睡觉,节省时间……”


    这谎话她自己都编得无语,孩子竟然信了,芯芯把妈妈的睡衣睡裤都捡起来抱在怀里,说:“妈妈,睡衣不要乱丢哦,丢在地上有细菌,我去让爸爸给你洗。”


    说完芯芯又噔噔噔跑开,方楷莹听见孩子跑去厨房和甄世明说:“爸爸,妈妈昨天晚上搞工作太累了,睡衣也弄脏了,你帮忙洗洗好咩?”


    “行,去放进洗衣筐。”


    孩子听不出来,可方楷莹离老远就听到甄世明咬牙切齿,自觉走到厨房,低声对甄世明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好。”


    “谁说要给你洗了?你去端牛奶,我上楼看看橙橙怎么还没醒。”


    “哎,行行行。”方楷莹点头似啄米。


    甄世明垂眼,看着方楷莹手里紧握的内裤,伸出手说:“给我,洗了手再端牛奶。”


    她犹犹豫豫,伸手递给他,客客气气说:“放洗衣筐里就行,谢谢您。”


    甄世明上楼,方楷莹才呼了一口气,立在岛台旁等牛奶热好。


    等了很久甄世明才拉着橙橙的手下楼,孩子累了赖床,现在还睡眼惺忪,几个人起得都晚,凑合吃牛奶面包和水果沙拉。


    橙橙和芯芯磨磨蹭蹭吃饭,问:“是不是迟到就不用去幼儿园啦?”


    “快吃,”甄世明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去晚了老师打你屁股开花。”


    “那我就把屁股上开的花送给妈妈。”橙橙嬉皮笑脸地说。


    芯芯观察仔细,看到爸爸下颌处的红痕,问:“爸爸,你是不是昨晚喝了太多酒?”


    “嗯?”


    “这里红红的。”芯芯指着自己的小脸。


    “哦,这是”甄世明看向方楷莹,挑眉说:“你妈妈种的草莓。”


    “噗!”


    方楷莹差点把牛奶喷在甄世明脸上,咳嗽不止,脸憋得通红,甄世明淡定地递了张纸巾。


    “妈妈会种草莓?”芯芯懵懂地问。


    橙橙抢答道:“妈妈是厉害的科学家,什么都会!这是拿爸爸做实验,到时候爸爸的脸上就会发芽长出草莓,妈妈什么时候用我做实验?”


    方楷莹:“……”


    甄世明淡淡地提醒:“这个是我们家的小秘密,不许告诉幼儿园的小朋友和老师,尤其是你,橙橙。”


    “哦,知道了。”橙橙乖乖点头。


    孩子的异想天开甄世明句句有回应,吃过早饭甄世明送孩子去上学,方楷莹挨个儿亲亲孩子的脑门送别。


    芯芯问:“妈妈,真的不一起走吗?”


    方楷莹靠着楼梯扶着腰,“妈妈上午在家歇会儿,搞工作太累了……”


    甄世明浅浅看她一眼,冷着脸走了。


    他们走后,方楷莹上楼去打算洗衣服,发现洗衣筐里空无一物,一偏头,阳台晾着刚洗过的睡衣,还有她的白色纯棉高腰裆部加长版内裤。


    第45章


    方楷莹决定居家休息一天, 刚重新躺下,蓝梦就打来电话问候。


    “你昨天不是说如果今天失联了让我救你吗?我今天听你声音怎么这么虚弱,不会和甄世明吵了一夜吧?”蓝梦关切地问道。


    方楷莹:“……”


    怎么和蓝梦解释呢?


    告诉她昨天和甄世明面对面吵了一架, 然后意识到双方都恨得不行, 又把舌头放进嘴里对抗,最后滚到床上光着身子打了一架吗?


    “嗯”方楷莹心虚地回答。


    不用过多赘述, 蓝梦已经脑补出他们吵架的样子, 一定是甄世明汪汪狂吠,方楷莹默默承受。


    于是蓝梦在电话里痛骂:“昨天你带着孩子刚走,我就收到甄世明的微信了, 用词特别激烈, 定性特别恶劣!他还威胁我, 说以后再带着你学坏,就把我卖奢侈品的事宣扬出去, 让我在圈儿里抬不起头,你说这人混蛋不混蛋?!”


    “什么圈儿?”方楷莹不解, 买卖奢侈品不是正常的交易行为吗?


    “京城贵妇圈儿啊!”蓝梦愤愤道:“让这帮闲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我的面子往哪儿搁,秦赫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方楷莹难以理解, 蓝梦都要闹着离婚了, 怎么还在乎秦赫的面子?


    “你到底混哪个圈儿的?”


    蓝梦嘿嘿一笑, 波浪卷发一撩,说:“学术圈贵妇圈都混, 不管哪个圈儿我都不能跌份儿不是?”


    方楷莹:“”


    听着蓝梦在电话里细讲圈儿里那些门道, 方楷莹却走神,思考今后和甄世明共处一室难免尴尬,他一定会故意提起昨晚让她脸红, 而且经此一战她已经确定自己无法抵挡男.色诱惑,说不准会再次擦枪走火,绝不能将错就错!


    “我打算今天搬回去住。”方楷莹说。


    蓝梦沉默片刻。昨天甄世明发来微信问罪,蓝梦道了歉,甄世明还不得理不饶人,最终让蓝梦答应他一定会死死霸占方楷莹的“贫民窟”,绝不让方楷莹重新搬回去。


    “额”蓝梦一边暗骂这孙子算得也太准了吧,一边绞尽脑汁想理由,“莹莹,我最近要准备申博的材料,人忙着也没时间帮你修复房子,你在山顶别墅先委屈一段时间,我忙完这段时间,给你把房子翻修一遍,焕然一新你再回来,现在家里电视还坏着呢”


    “没关系,我不看。”方楷莹说。


    蓝梦暗自跺了跺脚,忘了方楷莹不爱看电视,又找别的理由:“我这段时间还要准备面试,你这地方真好,品质社区精英聚集,电梯里都是知识分子气息,不像秦赫那个社区,都是金钱的臭味儿,所以我想常住”


    “我在正好能帮你准备面试,你想常住就睡儿童房,只是如果橙橙和芯芯要过去住的话你也可以和我睡主卧。”


    蓝梦看方楷莹想搬回家的心还挺坚决,只好使出最后一招,说:“那行,你今天回来吧,上次刚和你讲到第一次见秦赫他妈,你就跑了,我今儿晚上再买点啤酒接着跟你讲,畅聊整晚的话,大概能讲到我和秦赫订婚那天。”


    方楷莹:“”


    突然又觉得没那么着急了。


    “那个…过两天在说吧,等你情绪变好话变少的时候我再回去,拜拜!”方楷莹挂断电话。


    两边都舒出一口气。


    方楷莹在家躺了一上午,身体情况也并没有好转,依然腰酸腿疼小腿肚转筋,虚弱是因为很久没有经历如此激烈的性.爱,自不量力以为自己能承受,现在感觉整个人快废了。


    精神风貌也萎靡,思想完全不在正轨,看感兴趣的文献都会短暂走神,她不敢承认是在回味,但确实走神都是在想甄世明。


    想起甄世明迷情的眼睛,腹肌绷紧的线条,握上去滚烫的触感,她无心工作,关掉电脑又瘫在床上,侧躺着都觉得有东西流出来似的,去卫生间一看,来月经了


    好色只是月经来前的征兆。


    她这样想。


    —


    甄世明满面春风,神采飞扬,成年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昨晚做过爱的男人。


    送孩子去上学的一路他都轻声哼歌儿,芯芯观察他很久,见爸爸心情好,怯生生地说:“爸爸,你别生妈妈的气,昨天是我们要去蓝梦阿姨家做客的,不是妈妈带我们…偷…”


    甄世明从后视镜里看去,低头认错的小孩皱眉噘嘴,可爱的小表情让他的心又变得柔软,“芯芯,我知道你们是好孩子,最近幼儿园在学《弟子规》: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你觉得偷东西这种行为对吗?”


    “不对。”芯芯小声说。


    可橙橙并不这样认为,抱着手臂反驳道:“可那些漂亮的项链和包包本就是蓝梦阿姨的,秦赫叔叔送出去,就是蓝梦阿姨的,她可以一直用也可以拿出来卖掉不是吗?是因为他们结了婚,所以送出去的礼物就不是蓝梦阿姨一个人的了吗?”


    “额”


    小孩子的想法很单纯直接,但有时候大人就是没有反驳的理由,因为橙橙说的确实有道理。


    “爸爸,你说话呀。”橙橙睁着真诚的大眼睛等答案。


    “你说得也对,那些东西确实是蓝梦阿姨的,她有卖掉的权利。”


    “那爸爸为什么说妈妈带我们偷?”


    甄世明若有所思。


    说到底,是他多年未见方楷莹,对她有戒心,有怨气,觉得她都不爱他,怎么会爱和他一起生下的孩子?她都五年没见孩子,怎么就能教好孩子?这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但不愿意承认的不信任,所以在突发事件来临的时候,他会做出下意识的埋怨反应。


    “这件事爸爸也有错,可能是爸爸把妈妈想得太坏不是,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我应该相信你们是好孩子,也应该相信妈妈爱你们”


    “我觉得妈妈很爱我们。”芯芯抬高声音说。


    “我也觉得!”橙橙更高声应和。


    送下孩子之后,甄世明约秦赫喝醒酒茶,顺便和好兄弟分享一下最新感悟。


    “我觉得,蓝梦和你离婚是因为你不够包容。”甄世明捏着茶盏啜饮,闲闲地说:“我的惨痛教训你得积极吸取,她想读博就让她读,她以后想干一番事业你也让她干,贤夫先扶青云志,然后再给万两金,你们的婚姻出现问题,我觉得是你把顺序搞反了,蓝梦壮志未酬,心里肯定对你有怨气。”


    秦赫茶杯一放,说:“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甄世明别头躲闪目光,下颌角的吻痕依然清晰可见。


    “哦~”秦赫阴阳怪气道:“昨天你从我家里走时气势汹汹的,我还以为你回去要跟方楷莹掐架呢,没想到让人家睡服了,今儿还敢特意过来炫耀?还帮敌方阵营说话?”


    甄世明脸一红,指背温柔地蹭过下颌吻痕,压住唇角的笑意,清了清嗓:“瞎说什么呢?不过你最近这事儿我有启发,我现在就发个社交网络动态,让姓汪的看看,时不时震慑一下,免得像蓝梦前男友似的死灰复燃。”


    他拿出手机随手自拍,英秀的脸线条流畅,深邃眉宇之间透着餍足懒倦,微微侧脸,界限模糊的吻痕与凌厉的下颌线互相衬托,一看便是刚从床上下来的浪子。


    编辑内容,发送社交网络。


    【吻痕(有炫耀的意思)】-


    甄世明像野蝴蝶似的飞了一天,到点儿去幼儿园接孩子,回家路过甜品店,进去给方楷莹和孩子都买了喜欢口味的蛋糕。


    回家之后把蛋糕摆好,让孩子上楼叫妈妈,橙橙跑得比芯芯快,他迅速窜上楼又垂丧脑袋走下来,噘起小嘴说:“妈妈还在睡觉呢。”


    “哦,妈妈可能太累了,你们先吃。”他把方楷莹的蛋糕收起放进冰箱,“这个是妈妈的,不能吃。”


    吃过蛋糕,甄世明不许他们在家里吵,围上小围脖带出外面玩儿自行车,回来之后方楷莹还没下楼,他给了芯芯一个魔方,给了橙橙一个画板,孩子安静下来之后他上楼推开方楷莹的房门。


    方楷莹侧躺在床,身子蜷缩,被子捂脸,只有一截黑发尾露在外面,床头柜旁放着一板布洛芬药片。


    甄世明轻轻把被子从她头顶拉下来,发现她身上的汗浸湿了头发,黏黏糊糊地粘在脸上,两道细眉紧蹙,呼吸也比平时急了几分。


    “来月经了?”


    方楷莹意识模模糊糊,点了点头。


    “吃过药了?”


    “嗯,孩子呢?”


    “接回来了,楼下玩儿呢。”


    “你去陪他们吧。”


    “那你呢?”


    “我不需要人陪。”


    方楷莹生下孩子一个月后出国,三个月后再来月经,痛经的情况并没有因为生育而缓解,第一次再来时在床上痛得打滚晕厥,被室友安妮发现叫救护车送去医院,要说她在国外最难熬的时段,大概就是每个月的经期,她开始意识到以后不会再有人在经期对她贴心照顾。


    很多习惯都是可以改的,就像她后来也改掉依赖的习惯,一个人吃药睡几小时,能扛过最难受的时刻。


    现在如果甄世明不在她身边,她是不会怀念的,而甄世明在她身边,她就不会承认怀念。


    谈恋爱时她来月经,最依赖的就是甄世明,他的身体和手掌温度都高,像永不失效的恒温暖宝宝,贴在小腹特别温暖,他学了中医按摩手法,在腹部小范围按揉透热,脆弱的时候靠进他怀里,会让方楷莹有回到母体的可靠的安全感。


    特别特别怀念。


    但她说不需要人陪。


    听见甄世明淡淡地哦了声,她闭上眼睛,重新钻进被子里,模模糊糊听到门重新关上的声音,在心里默默叹气,又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应该没有多久,一个怀抱将她揽入,一双温热的手掌覆在腰腹。


    “你干什么?”方楷莹意识不清晰地推拒。


    “别动。”甄世明淡声,语气不容置喙。


    贴着肌肤的身体太温暖,让她再也无法扭动身体躲开,甚至还往怀里钻了钻,让彼此能贴得更紧密。


    “孩子呢?”她又问。


    “让早睡了。”他答。


    方楷莹垂着眼睫,脑袋歪靠着他的胸口,衣领散出熟悉的香味让人心安,手掌温热润泽的触感让她的痛感减轻些许。


    甄世明学过的手法还没忘干净,手掌顺时针轻摩小腹,把手心的热量递给皮肤,过程中触到肚脐以下剖腹产的伤疤,他的动作忽然顿住,指腹沿着细条条的伤疤缓缓挪动,仿佛在测量他给方楷莹带来的伤害到底多深重长远。


    方楷莹当然能感觉到指尖在她的伤疤徘徊,但冰凉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腰侧紧贴,就好像有的人不在身边就不会想,但拥进怀里就想抱紧,心是软的,嘴是硬的,她说:“你不用这样。”


    甄世明浅淡地笑了笑,下巴低下轻轻贴住她的发顶,看着她长直的眼睫覆住眼底的淡青,心里疼得什么似的,嘴上却也不饶人:“我昨晚和你睡觉,今天就别管你吗?不用觉得有压力,这是人道主义关怀,你今天痛死了,我孩子没妈了。”


    虚弱的方楷莹:“我谢谢你。”


    他却忽然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曾经没有告诉你怀孕的事儿。”


    方楷莹沉默片刻,问:“真心的吗?”


    他想了想,反问:“如果当时告诉你了,是不是就没有橙橙和芯芯了?”


    方楷莹仔细思考之后,翕动干燥的嘴唇,说:“这可能很大。”


    “那我的道歉不是真心的。”他把方楷莹揽紧了些,呐呐地说:“我无数次感激橙橙和芯芯降生,所以现在我即便知道错了,可以用任何方式跟你道歉补救,但你要问我回到当时还会不会那样做,会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从来只相信事实,当事实已经发生时,就不再构建虚假的幻想,方楷莹无奈苦笑,指甲掐住男人的腰侧肌,用湿润的眼睛看他,薄情的嘴唇骂他:“执迷不悟的混蛋。”


    甄世明没有躲闪,没有喊痛,只顾着心疼那疲弱的声音,手指插进发间,把被汗浸湿的鬓发拨开,他平静而可靠地说:“我更喜欢你生龙活虎和我吵架,惹我生气的样子,今晚我在这儿陪着你,想明天见证方教授满血复活,成吗?”


    方楷莹点头,两人相拥入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46章


    甄世明在方楷莹例假期间勤勤恳恳照顾, 也再没提过他们上床的事,方楷莹觉得如果是这样,在山顶别墅再住段时间也行, 于是把搬家计划暂时搁置。


    那段时间蓝梦去见了导师, 但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的硕导将她数落一通, 又说人上了岁数, 不想再带博士,但答应给她写推荐信。


    硕导也推荐蓝梦去读甄真教授的博士,还建议她考虑申请方教授的博士, 可蓝梦这人太好面儿, 不愿意同学好友变导师, 但厚着脸皮来找方楷莹帮忙美言几句是可以的。


    方楷莹早就答应帮她的忙,也打算去拜访一下甄真教授, 就把这事儿提上日程,两个孩子听到姑奶奶的名字, 喊着要让妈妈也带他们去。


    “你们经常去吗?”方楷莹问。


    橙橙点头, 嬉皮笑脸地说:“姑奶奶可喜欢我们啦,她养了一只小狗, 姑姑会经常带着我们去和小狗玩儿。”


    芯芯抚摸着妈妈润亮的头发, 用两只小手当皮筋给妈妈扎两股辫, 一边说:“是一只小西施犬,特别漂亮, 有两个小辫儿挂在耳朵, 就像这样。”


    方楷莹:“那爸爸呢?”


    “爸爸是一只比格犬,动不动就吵人。”芯芯调皮地吐吐舌头,“这是姑奶奶说的。”


    方楷莹:“我是说爸爸经常去看望吗?”


    “哦, 爸爸从来不去,过年才和姑奶奶见面,也不怎么说话。”芯芯低声着说,小小的孩子已经知道大人之间关系有好有坏,就像他能感觉到爸爸和妈妈的关系最近有点儿微妙。


    尤其是妈妈,总躲着爸爸。


    方楷莹短短叹气,晚上甄世明回家,孩子们在客厅里开着赛车互相追逐,她缓缓挪步到厨房,和他说要带孩子去拜访甄真教授的事。


    甄世明正做饭切菜,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菜,只说:“行。”


    “你要一起去吗?”方楷莹试探道。


    “不了,我那天有事。”


    方楷莹:“可我还没说哪天去”


    甄世明脸色并不好,定定看她,说:“我有事。”


    方楷莹:“”-


    日光充足的午后,方楷莹领着两个孩子,带上几件礼品,三个人按响甄真家里门铃。


    甄真没结过婚,当年最年轻的教授现在也四十奔五,始终一人独居,住三百多平米的大平层,客厅摆着瑜伽垫,养一只小型犬,内心富足,日子潇洒,打眼一看分辨不出年纪。


    门铃一响,钢琴声停,小狗叫唤。


    真公主身披羊绒披肩开门,可爱的小西施犬在她脚下探头探脑。


    “老师好。”即便方楷莹现在自己也当了教授,但是对老师的敬畏刻在骨子里,站在门外面容庄严,后背直挺挺的。


    甄真先看到她身后的两个孩子,两个小孩每人手里提着一件礼品,在方楷莹腰后探出机灵的小脑袋。


    她弯腰伸手,指尖优雅地点了点橙橙和芯芯的脑门儿,像观音菩萨对泼猴似的,“捣蛋鬼又来了?”


    橙橙大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小米牙:“嘻嘻,姑奶奶下午好!”


    芯芯的注意力全在小狗身上,进门问好放下礼品,就把小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又羞涩地伸出双手,脸蛋儿红扑扑,低声跟大人说:“想抱小狗。”


    方楷莹带孩子们洗了手,甄真给孩子们榨了橙汁,两人看着小孩趴在地毯上逗弄小狗,相视一笑。


    方楷莹不懂人情世故,之前来拜访那次全听汪先生和甄真畅聊,这次坐在沙发,她干巴巴问了几句“最近怎么样”“身体怎么样”,甄真都说“好”,然后便彼此沉默下来。


    她低着头攥着手,坐在沙发时不时挪动两下后背,午后的日光晒得人出了汗。


    “沙发上有钉子?”甄真问她。


    “没、没有。”她又坐得板板正正。


    “有事儿说事儿。”甄真倚在沙发一侧,保持着慵懒的贵妇姿势。


    方楷莹把蓝梦的具体情况统统告知,从教育背景说到参与科研项目经历、学术论文发表、所获荣誉奖励,基本上把蓝梦的简历背了一遍。


    “蓝梦?我记得,当年和我一起帮助你出国的那个姑娘,挺机灵,又泼辣。”甄真回想起来眉眼含笑,“听说后来嫁给秦家那个独生子,当上地产大亨家的少奶奶了?”


    “嗯…她现在想继续读博,请我帮忙问问您最近有没有带博士的意向,所以”


    “所以你就坐在这儿给我背简历?”


    “嗯。”方楷莹有点儿尴尬。


    甄真对蓝梦有点儿兴趣,毕竟能让她记住的人不多,“她之前怎么不读了?我记得她的硕士导师很喜欢她,开什么学术会议都带着,逢人就介绍她那爱徒,看那样子有让她传承衣钵的想法啊。”


    方楷莹面露难色,想了半天,支支吾吾说:“因为爱情?”


    甄真掩住嘴笑得披肩都掉了,人差点儿从沙发上摔下来,孩子和狗一起呆愣愣看着她,方楷莹心里更没底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整理披肩,调侃道:“因为爱情,那我拒绝她的话,她应该也不会轻易悲伤吧?”


    方楷莹不懂甄真的幽默,跟着尬笑两声。


    “我以为你来找我是为着你的事儿,没想到是为了别人。你回去告诉蓝梦,我对她有意向,她可以申请,但我严格,对博士生更严格,敢跟我说因为爱情如何如何,我让她十年毕不了业。”


    甄真嘴硬心软,这好像是他们甄家一脉相承的特点,方楷莹是知道的,点了点头,露出腼腆笑容,替蓝梦保证:“不会的,她现在每天都在准备资料和面试。”


    甄真高傲地乜了一眼,说:“这事儿就先这么定下,你就没什么事儿?”


    “我?”方楷莹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仍是不解:“我有什么事儿?”


    “啧,我看你身上事儿不少。”甄真的目光探向两个孩子,橙橙正抱着狗,芯芯拿小梳子小心翼翼给西施犬梳头。


    “上次跟你来我家的那人是”甄真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叫什么名儿?好像跟狗有点儿关系。”


    “汪”方楷莹提醒。


    “哦对,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甄真有意放低尾音,怕两个孩子听到。


    “嗯分手了。”


    “分手了?为什么?”


    方楷莹有口难言,很官方地说:“嗯…感情不合…”


    甄真怎么说也多活这些年,看方楷莹表情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再看看两个孩子,问:“甄世明从中作梗了?还是他在意你有孩子?”


    方楷莹轻挠额角,不好意思地说:“大概…都有吧。”


    “唉,孽缘。”甄真叹息道。


    “你说当年怎么就这么赶巧,偏偏我刚劝你分手,你家里就出了大事,人还怀孕了,我帮你出国的事儿,甄世明知道以后就再没理过我,头一两年不让我见孩子,说那混账话都不是侄子该和姑姑说的。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心狠的时候是真心狠,这都几年了,你都回来了,他还跟我记仇呢。”


    甄真没有孩子,打心眼里疼爱甄家这几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没血缘关系的晚辈大概也只心疼方楷莹,他们两个共同的孩子,自然是隔辈更亲。


    但甄世明向来记仇,每次两个孩子都是甄宝珠偷偷带来,甄真心里明白,甄世明肯定每次都知道孩子去哪儿,只是谁都觉得自己占理,也没想着修复关系,一直僵着。


    再提起从前,方楷莹总是下意识沉默,很久之后才张了张嘴,“现在这样儿,也挺好的,我现在回国了,也能见到孩子,以后打算陪他们慢慢长大。”


    “那个人问题呢?你怎么考虑的?”甄真试探着问道。


    方楷莹摇摇头,她没有那么多心思,在感情这方面一直被动,稍有变动便是一团糟糕。


    现在和甄世明的关系还算和平,只想着能维持现状最好,但她自己也隐隐感觉,这样维持不了多久,说不准那一天就会崩塌,那些过往伤害的余威还在两人心里盘桓,让人不敢往前,也无法后退。


    甄真又叹气,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撒欢儿,觉得自己真是老了,竟然想劝他们为了孩子凑合在一起过,“不管怎么说,你是妈妈他是爸爸,你们两个关系好,孩子才能更幸福,现在世明也比以前更成熟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改口说:“也不完全成熟,家里催他结婚他就去医院结扎,这事儿你知道吗?”


    方楷莹脸一红,点了点头。


    “他告诉你的?”甄真来了兴趣,唇边泛起笑意,问:“还是听别人说的?”


    方楷莹:“……他说的。”


    这种事关于隐私,还能听谁说?


    甄真脸色神秘,眼神里透着要分享八卦的狡黠,“那你肯定不完全知道,他把人家医生开的诊断发家族群里不说,还给贴在甄家大门口了,跟公示栏似的,这个傻玩意儿快把他妈、我嫂子气死了!”甄真说完自己乐了,“这事儿也就他没皮没脸能做得出来,你说这人多浑?!”


    听甄真的描述,方楷莹差不多能想象到,甄世明是如何面不改色到处宣传男性结扎方便快捷,号召家族里没有生育计划的男性都行动起来!


    方楷莹想到就低着头笑。


    笑着笑着,门铃又响。


    甄真款款起身,说“我家里今天够热闹的”,顺着猫眼儿一看,这人啊,真不经念叨-


    甄世明空抱着两手,站在门外。


    “你就空着手来啦?”甄真揶揄。


    甄世明梗着脖子,偏了偏头,说:“我来接我儿子。”


    让进门,西施犬开始朝他汪汪地叫,甄真打趣道:“你看,总不登门,你妹妹都不认识你了。”


    甄世明唇角抽动,挺大个人绷着脸跟西施犬瞪眼,方楷莹想起刚才甄真讲的趣事,禁不住又笑了。


    “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


    孩子们见到爸爸,惊呆了几秒钟,又舍不得回家,坐在地毯上抱着狗沉默,眼睛时不时看向妈妈。


    方楷莹起身打算走,甄真拦住说:“你今儿要不来,估计他也不来,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饭吧,我还有事儿没跟你谈完。”


    她还没想好留不留,甄世明先阴阳怪气:“您会做饭吗?就让人留下吃饭?”


    “我不会,我侄子会。”甄真作为长辈,使唤起晚辈来从容顺手,“肉和蔬菜都在冰箱,你看着做点儿什么都成。”


    甄世明看向方楷莹,方楷莹看向俩孩子,孩子们又看向西施犬,西施犬朝他瞪眼。


    “得。”


    甄世明叹气,进了厨房。


    方楷莹稳坐沙发聊天吃水果,偶尔偏头看向厨房。


    他这些年照顾孩子,做辅食做营养餐,学了一手说得过去的厨艺,做起饭来不慌不忙,动作行云流水,系着围裙摘菜,认真眉目显得此人宜室宜家,起火颠勺,内里的黑衬衫又被紧实的手臂肌肉绷紧。


    方楷莹忽然觉得,饿了。


    甄真过去探厨,拤着腰故意问他:“不是说以后不相往来吗?今天怎么又往这儿来了?”


    “我怕她再跟您聊两句,这次带着我儿子走了,到时候我跟谁要人去?”甄世明哼了声,鸡翅骨头一抽,以示不满,“您别再跟她说有的没的,让我多活几年,成吗?”


    “瞧你这小心眼儿劲儿,”甄真捡起葱甩他后背:“我可是你亲姑姑。”


    “呵,没看出来。”他仰脖探头,到处瞭望:“我姑姑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着?”


    方楷莹偷偷看着两个人,在厨房没吵架,就让她放心不少。


    饭桌上,甄世明话很少吃得也少,顾着监督两个孩子吃饭。孩子们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把小手伸到桌下偷偷喂小狗吃菜,被甄世明喊了两嗓子后,小孩和小狗都乖了。


    方楷莹和甄真边吃边聊,她能看得出甄真也很想念甄世明,虽然都不说,但甄真这顿饭吃得顺心顺意,和甄世明喝了点红酒,脸色也比下午更加红润透亮。


    毕竟是家里人,就算有矛盾,给个台阶,吃一顿饭,就能化解一半儿。


    方楷莹很喜欢这种其乐融融吃饭的感觉,愿意看到在她心里有分量的人都能和睦相处。


    早在研究生阶段她就把甄真看成人生导师,如果不是甄真说了那番话,她也不会去思考自己要去到什么高度,她发自内心感激,但不愿看到甄真为了她和家里人闹僵。


    这样就很好。


    饭间,甄真除了开甄世明的玩笑,也认真询问方楷莹最近在研究什么。


    “我最近在带博士生,也写了新项目的经费申请报告,已经提交上去在等审核。”方楷莹说。


    甄真看她一眼,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你这方向通过不了,经费拨不下来。”


    “为什么?”


    方楷莹与甄世明同时开口。


    作者有话说: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


    ——来自歌曲《因为爱情》


    (怕年轻读者不懂乔姐的幽默~)


    (解释完好像更不幽默了~)


    第47章


    “为什么?”


    方楷莹与甄世明同时开口, 只是一个懵懵懂懂,一个语气生硬。


    甄真放下筷子,端详方楷莹那一无所知的脸, 无奈地轻轻叹息, “你回国之后招博士生,是不是拒绝了李副院长极力推荐的人选?”


    “嗯, 我是婉拒了他。”方楷莹解释道:“因为当时学生名单已经定下了, 而且他推荐的人选并不优秀。”


    甄真深深闭上醉眼,唇角向下弯去,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楷莹, 你刚回国, 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李副院长是课题评审团里的泰斗, 掌握着很多项目和资源,扶持过的教授现在也基本纳入专家团。”


    “有一部分国家课题的研究方向都是专家团分析研究, 很多时候是先有方向, 再组建团队,你猜这些组建团队、申请基金的教授有多少是嫡系学生?这些人只需要邀请评审团的专家泰斗, 开几次学术研讨会, 得到他们的“指导”, 经费的事儿就基本算是成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方楷莹摇头。


    甄世明好像有点儿懂了,“内定。”


    甄真白他一眼, 说:“这叫学阀。是一颗盘根错节的大树, 掌握资源的人就是扎实的根,而那些年轻的教授就是人家开的枝散的叶,楷莹刚回国时, 人家李副院长是欣赏的,主动抛出一个小橄榄枝试探,结果呢?”


    她一摊手,又比了个刀斩马下的手势,“你一斧子给劈断了,人家肯定就不能拿你当自己人了,所以我说,你身上事儿还多着呢,信不信?以后如果还有利益纠葛,排挤、打压那都在所难免,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方楷莹拧着眉头尝试理解,向来倔强认死理的她此时也依然,斩钉截铁地说:“我的研究方向是最前沿的,申报指南我也看过,都是一些老方向,根本没有任何新意。”


    “所以你觉得你的报告会脱颖而出?”甄真斜睨一眼,讪讪地说:“别傻了,这个游戏不是这么玩儿的,以前你不懂,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方楷莹托着腮想了半天,说:“我举报他们。”


    “你举报谁?经费没有申请下来,人家一定有正当理由,这种学术资源垄断的内部自有一套运作完整的体系,能让你找不出任何举报理由。”


    甄真想了想,说:“我能帮你做的,只有缓和关系,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说不定能再试着和你接触一下,下次再有这样的人塞进来,你就当个吉祥物养着呗,发论文的时候带个名字,这次你就当吃一堑长一智。”


    “我……”方楷莹还没开口拒绝,甄世明已经替她说了:“她干不来这种事儿。”


    如果方楷莹有这样的“高情商”,懂得如此“变通”,那甄世明这些年的罪都白受了,在这方面,甄世明对她还是了解的,方楷莹也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你说怎么办?”甄真转问甄世明。


    甄世明神色淡淡,语气轻轻,但眼睫下埋着阴翳凶狠,“我现在还没弄懂你们学术圈这一套,等我弄懂了——”


    “不用,”方楷莹依然坚信她的方向没错,会获得资金支持,“我相信评审团会公平公正,难道我们受教育这么多年,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吗?”-


    现实会给理想主义者迎头痛击。


    一切正如甄真所说,方楷莹的申报没有通过,理由竟也被甄真猜中,而后她又接连申请了两三个基金,都以失败告终。


    初出茅庐的方教授还没有如鹰一般展翅,就被接踵的失败磋磨成了沉默的家雀。


    自己当老板不像做研究员时不用操心,没申到基金,经费就不足以维持实验室运营,看着账上越来越少的资金,再看看运作的机器和学生,她第一次有了家里揭不开锅的苦恼感觉。


    就连吴忧也看出来她心情不佳,提着奶茶鬼鬼祟祟凑近一看,方楷莹正趴在电脑前对着账目表数余额,仿佛多数两遍就能多个零出来。


    “导儿,咱们实验室破产了?”


    方楷莹如梦惊醒,迅速握住鼠标关闭界面,矢口否认:“没、没啊。”


    吴忧:“完了,肯定破产了,导儿你脸上都写‘我是穷鬼’了!”


    “出去,做你的实验去。”方楷莹突然急了,把她赶出去,又在她出门前严肃道:“出去别乱说。”


    吴忧走后,方楷莹又陷入烦恼。


    从前遇到困难她会积极求助导师,现在估摸着玛丽教授不会接她电话,只好致电安妮,侧面打探看看玛丽教授的实验室是否有过类似经历,有没有什么解决经验可以借鉴。


    “那你可问对人了。”安妮在电话里说:“以前呢是不缺钱的,但上次不是跟你说大资金在撤退,我们实验室也缺资金,玛丽教授把好多学生都典当给别的老板干活了,换点儿钱回来补贴“家”用,你手上有几个学生?你的硕导好像挺厉害的,手上没个几百万的项目经费?”


    方楷莹:“挂了吧。”


    典当学生的事儿方楷莹也干不出来,她自己焦头烂额,也没工夫细问为什么玛丽教授的实验室已经穷到这个样子。


    安妮又发来短信。


    【玛丽教授最近还在卖专利。】


    方楷莹心念一动,当初回国之后确实有几家企业想买她的专利,但她不想卖,汪先生都帮她拒绝了,如果现在实验室真的运营不下去,该卖还得卖-


    晚上回到山顶别墅之前,她到人才房里找到自己的各项专利证书,顺便监督蓝梦的申博准备情况。


    回去之后甄世明的晚饭已经做好,她怀里抱着一大堆材料,说已经吃过了。


    “哦,也没做你的。”甄世明说。


    她上楼换衣服,下楼心不在焉地陪孩子们玩儿一会儿,等孩子们累了睡了,她回到卧室,把那些专利证书都擦干净,铺展在地毯盘着腿托着腮,思考卖哪个好。


    回国之后这些事项都是汪先生负责,相当于半个秘书半个经纪人,于是在他们分手几个月之后,方楷莹首次拨通汪先生的电话。


    接通之后,双方却沉默良久。


    汪先生先打破沉默,问她:“最近还好吗?”


    方楷莹手指抓着地毯上的绒毛,虽然对方看不到,但还是点点头,“生活上挺好的,橙橙和芯芯都认我,我们相处得不错。”


    汪先生敏锐地察觉,问道:“工作上不好吗?”


    “嗯。”


    方楷莹把申请资金失败的事情告诉他,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汪先生一直在为她的工作做保障,是她一直清高傲慢地忽略这细水长流的一切。


    他在电话里静静听着,沉默片刻后说:“这种现象不止是国内有,国外也有,只要你自己做老板就会面临这样的问题,我当时劝过你收下那个学生,但你也不听我的…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我应该从那个方向来帮你?”


    方楷莹手里摸着专利证书,“我打算卖掉专利来维持实验室,是想问问你,当时那些企业的联络电话你还有没有?”


    方楷莹这边是半夜,而汪先生那边正是早上,他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明朗:“我帮你联系一下,好吗?”


    与人沟通是方楷莹的弱项,更不用提如果她是乙方的情况下,汪先生不愿意看她逼着自己,那样她会难受,效果也会很差。


    “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方楷莹思考过后,说:“谢谢你。”


    “明天回复你。”挂断电话之前,汪先生忽然问她:“我没有挑拨关系的意思,只是我看到甄世明的社交账号,似乎你们…相处得也不错,现在你的实验室缺资金,他没有给予帮助吗?”


    方楷莹说:“我没有告诉他。”


    那天从甄真家出来之后,方楷莹再也没和甄世明聊过工作的事,这几次资金申请失败,方楷莹都没有向他透露过。


    “楷莹,有时候我会对你们的关系感到好奇。”汪先生在电话里叹息:“你们曾是亲密的恋人,现在共同抚养两个孩子,却好像又仅此而已。”


    “你缺资金他有钱,但你却不想求助于他,好像只把他当做抚养孩子的父亲,我走之后,还以为你们没有阻碍会水到渠成,看来,我不是你们之间的阻碍……楷莹,你爱他吗?”


    方楷莹用沉默告诉他,他的困惑不会有答案,他也不再追问,只说:“我会尽力帮你,明天等我电话。”


    “好。”静默许久的方楷莹简短道。


    —


    挂掉电话,方楷莹走出房间准备在睡前去孩子卧室看一眼,刚打开门,甄世明就在门外“路过”。


    他站定门前,手扶门框,疑神疑鬼的目光探进房间,问:“摆那么多证书干什么?”


    方楷莹摇摇头,说:“不干什么。”


    “刚才跟谁打电话?”


    “没谁。”


    她打算关门,甄世明却伸进手臂挡住,不等她说什么,他便如年轻那样推开门,大摇大摆霸占她的床,屈膝依靠床头看着满地的专利证书。


    方楷莹不再搭理他,蹲身把证书捡起,一个个收拾好。


    他像一直等着她问点儿什么,而她不闻不问,现在他等不了了,说:“我挺有钱的,你能看得出来吧?”


    “嗯。”方楷莹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用眼尾扫视,漫不经心说道:“虽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最近怎么回事,本来不想管你,但你要是求求我,我也能——”


    “不求。”方楷莹赶他起来。


    甄世明不情不愿下床却死皮赖脸待着,“不求也行,当我借给你也成,有了你还我,没有就不用——”


    方楷莹:“不借。”


    几次说话被打断,甄世明的耐心被消耗得所剩无几,跟在她身后追问:“你什么意思?”


    “不想欠你,不想把关系搞复杂。”方楷莹冷淡地说,现在真没心情跟他闹。


    “你当你欠我的少啊?你当咱们俩现在关系特简单吗?”甄世明被她气笑,“你明明不想卖专利,为什么非得跟我犯倔呢?跟别人打电话特别有耐心,跟我说两句话就甩脸子,你真当我脾气好是吧?”


    方楷莹被他吵得更心烦,把被子一掀就钻进去,“孩子都睡着了,我也要睡觉了。”


    一说睡觉,甄世明更不困了。


    上次擦枪走火之后方楷莹一直躲他,人不在身边那几年怎么都能忍,人在身边就突然心痒难耐忍不了,他干脆又犯浑,也爬上她的床,凑近搂住,手也轻车熟路伸进睡衣里,人在耳边低喃“阿莹”。


    烦恼把性.欲都阉割掉了,方楷莹一脚把甄世明踹下床去,最近积蓄的负面情绪一下子汹涌而出,她彻底炸毛了。


    “你大半夜发什么情?!滚出去!”


    她的手臂重重挥指向门。


    甄世明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刚刚还暗示我,现在又踢我又让我滚?!玩儿我呢?!”


    “我什么时候暗示你?”


    “你跟我说孩子都睡着了!”


    方楷莹:“……”


    “滚、出、去!”


    这是明示了吧!


    “你让我滚我就滚?”甄世明扶着被踢痛的侧腰,“我怎么那么贱呐?!”


    “那我滚。”方楷莹下床趿拉拖鞋。


    甄世明眼里冒火,把她按坐在床上,“你是不是不识好歹?上次吵架就因为你什么事儿都不和我商量,现在你还这样。”


    “孩子的事儿我可以跟你商量,去拜访老师我就跟你商量了,得到你同意我才带孩子去的。”她认真,也讲理。


    “那你的事儿呢?”


    “我的事儿和你没关系。”


    甄世明气得咬牙,恨她不求助不依赖,“我这是可是为你好,不是要害你。”


    “我分不清。”她坐在床边垂首。


    “这句话我五岁时候就开始听我妈讲,怀孕之后你也和我说过,我分不清是真的为我好,还是为了把我锁在你们身边,你们还说爱我才这样,听起来是很无私,但我每次乖乖听话之后,就是更深一步的套牢,我不觉得那是爱。”


    后来她意识到有些人的爱是绳索,不知不觉就将人捆绑,所以格外警惕。


    甄世明无语良久,深邃的眼眸凝望着她,唇边忽然露出戏谑而苍凉的笑意,“难道你现在知道什么是爱了吗?你得到心理医生的准许了吗?她为你的情感做了最权威的判定吗?”


    方楷莹喉间缓动,闭上眼睛,说:“是的,我现在知道了。”


    就算闭上眼,她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盯着她,似乎想要看到内心深处,他一直追寻的答案,就在那颗跳动的心脏里藏着。


    “我不爱你。”方楷莹说。


    第48章


    “我不爱你。”方楷莹说。


    甄世明凝视的眼瞳逐渐湿润, 一点点红丝从瞳仁处散去,他眼不错神地盯着她,想在她脸上找出说谎的漏洞。


    “我知道啊。”他肩膀塌下来, 嘴唇颤抖, 语气却故作轻松,“方楷莹, 你的心通通都拿来爱自己了, 现在能分出一小部分耐心和同情给橙橙和芯芯,我已经很满意了。我对不起你,记恨我是应该的, 你最好记住那种感觉, 然后恨我、一直恨我、永远恨我。”


    方楷莹始终挺着背, 直直地、纹丝不动地坐在床尾,不管他此刻是喧嚣还是憎怨, 她都打算用沉默来抵扛。


    “我现在不需要你爱我,你以后爱谁也与我无关, 你的实验室破产还是倒闭更和我没关系, 哪怕你再走到哪儿去,我也无所谓!我们现在是共同抚养孩子的关系, 儿子是我的底线, 如果你的恨让甄橙和甄芯伤心, 我弄死你。”


    只有提起孩子,方楷莹始终僵硬的眼光才能柔软下来, 而语气还是像一块冒着冷气的冰:“好, 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


    甄世明比年轻时更成熟,不会无休无止的争执,现在的他会把脚边的抱枕踢开, 然后拂袖而去。


    而方楷莹坐在床边,看着别墅外潺潺流动的喷泉水系发呆-


    水系由专业设计团队设计,耗工费时。


    中式静雅风格,环绕式池塘水流明澈,夏天池里鱼儿跃动,植物的碧色和苔藓的湿气能让人内心平静,方楷莹当年眼见这潺潺水系一点点建成。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怀孕,只以为是情绪占据精力,所以人总是困倦,又将不时的呕吐和没来的例假都归结为悲伤后遗症。


    在母亲的葬礼上昏厥之后,她在医院住了几天,突然无依无靠的人,只能紧握住身边递来的手。


    而出院后,沉默寡言的她被带到山顶别墅,甄世明对她说:“住段时间,换换心情。”


    她点头答允。


    山顶别墅总是没有信号,她那段时间也丝毫没有和外界联系的欲望,每天就坐在房间里,呆呆看着外面还未建设完成的空地,那个地方空空的,就像她的心一样。


    甄世明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向闲散的他好像忽然多了很多正事儿,一问他时,他就屈指刮刮她的鼻尖,懒笑着说:“我在忙着接家里几个企业,挣点儿钱给你花。”


    有一次他回家早,见方楷莹看着窗外愣神,也坐在她身边,弓腰以她的角度看出去,发现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呢?”


    “外面,空空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里面,空空的。”


    甄世明垂眸,什么都没说。


    但没过多久,她就在一次眺望中看到几个男人在楼下测量汇算,人家在楼下忙了一整天,她就在楼上静坐看了一整天,懒得下去问,只等甄世明回来问他。


    “哦,建个池子。”他答。


    工程队加班加点,十几天弄成一个庞大的水系,甄世明牵着手带她去看,晃动的湿风扑在脸上,中央喷泉的水流逆着地心引力向上喷涌那一刻,她才浅笑一下。


    甄世明把家里那条红龙鱼一起挪来,知道她喜欢喂鱼,给她找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时间的流动她不在意,也不知在山顶别墅住了多久,只觉得人长胖了些,头发长了些,甄世明亲自上手修剪挡住眼睛的发梢时,她忽然想起问:“几个月了?”


    嚓嚓作响的剪刀悬停在额前,甄世明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地问道:“你说什么几个月了?”


    “我在这儿住了几个月?”


    “快四个月了吧。”-


    该知道的事总瞒不住,因她总说心脏空,甄世明怕是心血管疾病,带去医院重新检查,医生问诊之后给她开CT,甄世明却拒绝了,她坐在诊室,听甄世明说先做个心脏彩超就好。


    B超室里,方楷莹双手捂腹平躺。


    医生问她:“那里不舒服?”


    “心脏,还有”她把手缓缓挪开,说:“肚子。”


    好心的女医生做完心脏检查,说没什么问题,又问她:“反正已经躺在这儿了,我先给你做个腹部彩超,你一会儿下去补费,不然还得排队,好吗?”


    方楷莹点点头。


    耦合剂涂在肚皮,她感觉凉,缩了缩肩膀,医生一边让学生记录,一边按动仪器。


    安静的诊室响起一阵快速的鼓动。


    探头转过一边,又转过另一边,医生对学生说:“两个心跳,听到没?这是双胞胎。”


    方楷莹撩起眼皮,不断眨眼。


    “我怀孕了?”


    “你不知道自己怀孕?看着都像四个月了。”


    方楷莹倒吸口气,内心的慌乱让她的心脏跳得如刚才听到的鼓动一般快速强烈,她的心脏不再空空,全被惶恐填满。


    “我怀孕了。”


    她手里攥紧B超单,眉头蹙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快速眨动,似乎大脑还在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甄世明显然比她淡定,只一弹指的怔神,从她手里抽出B超单,揽紧腰,说:“回家说吧。”


    回到山顶别墅,她一副惶恐表情,直直看着甄世明,一刻不等地颤声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办?”


    甄世明脸色淡然,眼尾微垂而语气坚定:“生下来。”


    方楷莹从小便听妈妈一直说她还是个孩子,现在手放在小腹,竟然不敢相信这肚子里有两个孩子。


    这次她没有长辈可以依赖,靠自己也无法做决定,抓紧甄世明的手仿佛救命稻草。


    温热的手掌将冰凉的双手覆盖,他说:“我听过一个故事:妈妈转世会做女儿的孩子。”


    方楷莹从前本不轻信迷信,但自从怀孕之后,这脑袋好像不太灵光了,便完完整整地把为她编造的故事听完。


    “真的吗?”她犹疑问道。


    “嗯。”甄世明用慈悲的眼神望着她。


    方楷莹心里尚存很多问题,“可我的学业没有完成,还有我们并没有结婚。”


    甄世明摩挲着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反常:“随时可以结婚,研究生不能生孩子吗?”


    “可我”还想申请博士。


    话没说完,甄世明用温情的吻堵住她的唇,高挺鼻梁轻轻磨蹭脸颊,他说:“你担心的任何问题,我都可以解决。”


    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向她描述携妻带子归家的美好景象,用尚未抵达的未来迷惑她-


    当方楷莹真正意识到自己要为人母亲了,她开始像普遍的孕妇那样紧张,激素水平紊乱也让情绪忽高忽低,那段时间她像活在雾里,一边因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而诚惶诚恐,一边又为能感受到的轻微的生命迹象开心。


    母亲去世的悲伤逐渐被很多情绪取代,她手上事情也多,硕士毕业论文需要写完,博士申请资料需要准备,精力却不如从前。


    甄世明对她关怀备至,创造过一晚上做三十碗芙蓉汤的记录,有时她在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甄世明亲吻微微凸起的小腹,如同一个虔诚的圣徒。


    本来该是很美好的过程,直到方楷莹发现他风衣侧兜里的验孕单。


    他们没有大吵一架,只是方楷莹忽然变得非常沉默,她感觉真实的世界存有虚假,有些东西捉摸不透,比如甄世明的想法。


    而经过方霞的葬礼之后,甄世明就觉得方楷莹有点儿不正常,虽然她一直话也不多,但彻底沉默的时候更让人觉得害怕,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他能感觉到方楷莹本就不坚定的心在无声摇摆。


    他宁愿大吵一架,再去把她哄好。


    几天没说话之后,他找来表妹甄美丽送应酬醉酒的他回家,虽然挨了几个耳光,但正说明她在乎,只要他知道她还在乎他,就有信心能把人哄好。


    于是他屈膝跪在方楷莹面前,用怜惜的眼光看着她,屈尊降贵地求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也对她说:“以后咱两好好的。”


    他用句句真话与诚挚请求,哄骗她-


    年轻的人总会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京圈的纨绔少爷第一次有了深远的愁绪,也在仔细筹划未来,他要在家族有更多话语权,好让心爱的女人嫁进高门阔府时不受牵制,但比他考虑更深远的人先敲响了山顶别墅的大门。


    方楷莹当时正站在厨房,靠着大理石岛台,弓腰吃甄世明亲手做好留下的冰糖草莓。


    盛夏孕妇总是受罪,她想吃冰糖葫芦,甄世明说得少吃山楂,用冰糖草莓替代,同样冰冰甜甜。


    门口有开门的响动,她一直起腰,融化的糖浆就滴在睡衣上,纸巾一抹,更拖出深深的痕渍。


    方楷莹翘起手指揪衣服,低头啧了一声,“我又把衣服弄脏了,你还得洗。”


    再一抬眼,面前的贵妇目光凛然地看着她,伴随左右的,是甄世明留下的保镖。


    方楷莹见过,甄世明的母亲。


    只是她们上次相见就不愉快。


    她舔了舔唇角的糖浆,又用手擦干净,挪步走过去问“阿姨好”。


    贵妇苏秀眼光由上至下打量,姑娘头发润泽柔顺,皮肤白透,四肢纤细,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看得出来在这儿被养得很好。


    “坐下说吧。”苏秀并不急躁。


    方楷莹老老实实坐在沙发,用抱枕遮住早已显怀的肚子,把抱枕的毛穗在指尖绕得乱七八糟。


    苏秀甩了个眼神,左右保镖就退出房子,偌大的空间安静无比,苏秀叠腿坐在沙发另一侧,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听说是双胞胎?”


    “嗯…”


    苏秀又问她几岁,家住哪,几口人,她低着头,问什么都拘谨地回答,却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苏秀早就知道。


    “确实和甄真说的一样,你是个腼腆的姑娘。”苏秀说:“我来之前她嘱咐过我,让我别吓到你,你现在没有被我吓到吧?”


    方楷莹攥住已经被她扯掉的抱枕毛球,含含糊糊说:“没、没有。”


    “那我们的寒暄就先到底为止吧。”


    这……是寒暄吗?


    苏秀说:“即便甄真跟我说你样样优秀,但我对你最初的印象很不好,现在…也不好,个中缘由你也知道吧?”


    方楷莹耷着眼角,轻轻嗯了声。


    “我儿子很喜欢你,他最近在干什么,有什么目的我也知道,我们甄家不会逼着孩子搞联姻这种事,世明选喜欢的姑娘结婚,我们也不会极力反对。”


    方楷莹的心刚放松了些,苏秀就话锋一转,说:“但未婚先孕的不行,一则这不是有教养的姑娘能做出来的事,二则这对甄家来说搞不好是丑闻。”


    方楷莹抿紧唇,无从反驳。


    苏秀沉吟片刻,似乎在想体面的说辞:“甄家不会接纳你,但可以接纳孩子。你把孩子生下来,做过亲子鉴定之后,再把孩子交给甄家,我们可以让孩子得到最妥善的照顾,你也能得到一笔足够的钱,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远走高飞去挥霍,世明也许会伤心一段时间,但男人嘛,身边很快会有新人。”


    方楷莹显然没有听出亲子鉴定背后的深意,只明白对方是让她把孩子交出来,怀孕之中产生的母性与对未出生孩子的依恋让方楷莹不能接受这样的提议,她眉棱微皱,拘谨变成冷硬。


    “如果我不愿意呢?”


    苏秀扯唇一笑,早有预料,她听过太多此类故事,专走捷径的年轻姑娘妄想凭借孕肚嫁入豪门,或者带着肚子去国外生下,回国以子要挟。


    但这个女孩又有些不同。


    她不紧不慢拎起地上扔的爱马仕,从里面掏出装订整齐的学术论文,厚厚一沓纸扔在方楷莹面前。


    “这里面写有你的病例,述情障碍。”


    “很有意思的病,赵医生的论文里大篇幅是写你,写你不能感受别人的情绪,也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感情,听着像个只会接收明确指令的机器。你确定这样的病人可以照顾好孩子吗?”


    假如孩子哭了,你会安抚吗?


    假如孩子笑了,你也能会心一笑吗?


    方楷莹沉默了。


    苏秀款款起身,面对着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光中的慈悲怜惜与甄世明如出一辙,唇角挂着高高在上的笑意:“介于你的病情,我给你一段时间考虑,一个月之后我再来,期间不要试图离开,这栋房子里所有人都不会告诉世明我今天来过,你也一样,对吗?”


    她翘起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像婆婆对儿媳那般玩笑道:“他吵起来我可经受不住,回家还得吃头痛药,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得了?”


    就算对方始终面带微笑,还以轻松语气收尾,方楷莹却连恭维迎合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你都没有笑过哦。”


    甄世明掐了掐她的脸颊,头枕在大腿上,鼻尖蹭了蹭圆滚滚的孕肚,笑闹着问:“今天怎么了,两个小混蛋又闹你了?”


    而方楷莹仍坐在下午谈话时的位置,苏秀走后,她再也没起来过。


    此时她摇摇头,说:“没有。”-


    与此同时,甄世明羽翼渐丰,做出的成绩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的一切都能证明他之前只是懒得去做,而他想做的事都能做好。从前他不是这样,比起愁眉苦脸看公司年报,他愿意随心所欲去看好风景,不被束缚的人生是很好,但现在他也甘之如饴,因为想结婚,想当爸爸。


    认认真真把想法告诉苏秀之后,他同样得到一份心理学领域的学术论文,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一遍,甄世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秋雨纷纷,树叶凋零。


    落在车窗的残叶被风和雨裹挟着、击打着,疾驰而行的车辆驶入山顶别墅,它的自由与生命将在这里苍凉终了。


    甄世明淋过凄凉的雨水,带着萧瑟的秋风回到家中,落地灯下蜷坐地毯的方楷莹看起来柔和温软,她双手捧着的和他紧紧攥皱的,是同一篇文章。


    极度的愤怒让他变得恶劣,不愿意再将她扶起,坐在对面的沙发看着她,下巴扬起横眉冷对,方楷莹稍仰起头,就与那眼色中的疏离怀疑相对。


    “方楷莹。”


    “嗯?”


    一叫全名大事不妙。


    方楷莹知道他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翻开手里的论文,上面有几十条标注的红线,最刺眼的就是那一段。


    【方姓患者,女,早期发现述情障碍,后经情绪识别训练、艺术性疗法等多种方法治疗均无效,进行长期心理干预后,发现其在紧张、刺激、危险情境中产生情绪,遂建议进一步体验,以“吊桥效应”实验提高情绪浓度,后患者自诉对异性“心动”、“产生爱情”,但笔者认为并非如此,而是典型的“错误归因”,患者在刺激情境下对“生理唤醒”产生错误的“认知解释”。


    【述情障碍患者情况特殊,所以叫停实验,该项实验为失败案例。得出经验:述情障碍可用刺激情感方法治疗,比如“过山车”等娱乐项目,效果等同。】


    【结论为:该名患者对其“心动”异性并未产生“爱情”,述情障碍仍未治愈。】


    “方楷莹,这是什么?”甄世明的声音嘶哑沉闷,颤动的眼瞳中依然透露着不敢相信,“为什么这个姓赵的心理医生会说你有病?”


    方楷莹双手捧着心理医生的权威论文,指腹逆向刮过书脊,指尖感受着轻微到可以忽略的钝痛感,她一直看着的是相同的一页,低哑着声说:“因为我就是有病。”


    这是方楷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有病,而这个心理医生笔下的特殊“异性”,此时唇微张,眼见红,即便他早意识到方楷莹不正常,却依然不可置信地摇头:“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我妈妈不让我告诉别人,她说别人知道了会欺负我。”


    她望向他,仿佛在问:你会吗?


    甄世明的胸腔缓慢地鼓动,手肘抵住沙发扶手,手掌捂住下半张脸,也拦不住鼻腔发酸眼眶发热的感觉,“这么说,里面写的都是真的?后来我们重逢,是你主动找到我,接近我,拥抱我和我睡觉,都是关于情绪的实验吗?”


    方楷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或许想说“医生是给过这样的建议,但更多的是我自己想见你”,但她低下头,看着装订成册的论文,这是白纸黑字,这是研究成果,这是权威论断,她应该相信,就像每次赵医生都告诉她要相信专业医生。


    “是。”她艰难地说。


    鼓动的胸腔随着一大口气地呼出迅速坍缩,甄世明的嘴唇迅速泛红,血丝在眼中曲折,眼底铺着一层薄薄的泪,“拿感情做实验,你们是医学怪人和实验白鼠吗?我呢?你又把我当成什么?!”


    方楷莹不禁被他的吼声吓到,身体抖动一下,双手盘绕腰侧,下意识用手臂紧紧护着小腹。


    不止是她,就连入秋后刚挪回鱼缸里的红龙鱼也开始焦躁,不断摇摆尾巴,随时准备跃缸而出。


    “说、话!”他气极犯浑,不顾她还是否怀孕,扯住衣领就把人拎起来,血红双目瞪视着她,“你在我身上获得了什么样的情绪体验?啊?!我这样喊你的时候你会害怕?我还真是一个很好的实验对象!除此之外呢?你对我的笑容是真的假的?我亲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我操.你的时候你是真爽吧?!”


    她的孕肚紧贴坚硬的肌肉,她能感觉到甄世明全身都在紧紧绷着,一切仿佛回到初见,那根棒球棍和此时他的鼻尖距离自己只有0.1厘米,她也只能感觉到害怕。


    “你放开我!”方楷莹忍不住大喊。


    他攥紧拳头扬起手,方楷莹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目光所及是一截绷紧的手腕,腕上的纹身覆于爆起的手筋之上,看起来那么狰狞,他狠声问:“这是什么?你识别情绪之后的随手记录吗?”忽然又自嘲地笑:“真可笑,我竟然把这东西纹在身上!”


    方楷莹猛地摇头,“不是,这是我对你的心情。”


    他怎么能理解呢?


    每个人每一天,时而快乐时而平和时而悲伤,心情早已融入生活的一部分,情绪和四肢五官一样不足为奇,而方楷莹不一样,对她来说,拥有别样的心情,很珍贵。


    但他鄙夷,他不屑。


    “你对我是什么心情?”他指着论文里的文字,对她吼道:“我跪在你双腿之间,你的水喷在我脸上,那是实验里说的紧张、刺激!回头想想还真是,你他妈只有在这种时候愿意说喜欢我!”


    “不、”方楷莹反驳道:“不是你说的这样。”


    他们之间有平和的时光,他除夕夜送的俄罗斯套娃,她现在依然喜欢,无聊的时候会摆出来看,最大的是甄世明,小一点的是方楷莹,然后是尚未取名的双胞胎,然后是双胞胎以后会有的妻子/丈夫和孩子。


    但她不会表达。


    甄世明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解开紧束脖颈的领带扔在一边,又扯开两道衣扣才能呼吸得上来,冷冷看着她,说:“方楷莹,你拿我做实验这事我能翻篇儿,但你要告诉我,你爱我。”


    “我不听这本破书里写的,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握住方楷莹的双肩,目光坚定又脆弱,努力控制不让声音听起来颤抖:“你说你对我有感情,说你爱我,会永远爱我。”


    甄世明等待了很久,方楷莹沉默了很久。


    她不懂爱,小时候妈妈说爱她,却也想过遗弃她,十几岁时听方楷杰说爱甄宝珠,却被她弄得遍体鳞伤,二十多岁见蓝梦秦赫彼此相爱,可爱来爱去也分手几十次。


    她还是不懂爱。


    “我”她目光呆滞,嘴唇缓动:“我不懂什么是爱。”


    “我不要你懂,我要你爱!”他发疯,眼泪夺眶而出也不管,两行热泪在脸畔缓缓流动,却依然凶狠地逼问:“我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到甄世明的眼泪,那样一个总是露出痞坏笑容的人,突然流下眼泪会淹没她的心,耳边却是他不停不断的追问“到底爱不爱?”


    “我不知道。”她在连番同样的问话中低声回应,甚至希望他听不到。


    但他听到了。


    忽然静下来,房子里落针可闻。


    甄世明脑海一片眩晕,缓缓松开摇晃她身体的手,失望的目光注入丝缕恨意。


    方楷莹终于能挣脱他的手掌,去抚慰焦躁的红龙鱼,她把缓和的灯光打开,再盖上鱼缸的盖子。


    甄世明再开口时声音比秋风更冷。


    “那你就在这儿想。”


    “想清楚了再出门。”


    从此之后,山顶别墅大门口增加一倍人手守卫,而楼栋门外有二十四小时巡逻,网络信号全部切断,这是甄世明让她想清楚的方式。


    方楷莹后知后觉,她被关了禁闭-


    方楷莹难以得到自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山顶别墅是关她的禁闭,而她是他手心里的萤火虫。


    甄世明在用甄家一脉相承的手法惩罚她,在等待服软的过程中,甄世明不与她同房共眠,却总是趁她熟睡在深夜潜入,站在她的床前观察她,亲吻她,甚至分开她的双腿舔舐。


    第二天他装作无事发生,再问她爱不爱他。


    方楷莹不知道到底是谁有神经病,多少个夜晚她不敢睡也压根不敢醒。


    于是当苏秀再次造访那天,方楷莹甚至因为这是多天看到的第一张新脸孔,而难以对其产生敌意,她对苏秀说:“我不要钱,我想请您帮我带个东西。”


    “什么东西?”


    “甄真导师写的推荐信。”


    第49章


    当年一封推荐信现在变成一厚沓专利证书, 而那时鼓起的肚子现在也长成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方楷莹一手抱着专利证书,一手拉着穿卡通睡衣的橙橙,下楼吃早餐时在厨房和甄世明相遇, 他淡淡地看她一眼, 在孩子面前表现正常,连早餐也是依然四份。


    但若要细究, 两个人几乎没有对话, 所有的话都和孩子说,不对彼此说。


    在山顶别墅住的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培养出基本的默契, 甄世明做早餐、监督孩子穿衣穿鞋, 她负责开车送到幼儿园。


    甄世明的车今天一直在后面跟着, 仿佛对她不放心,要看着她把孩子送到老师手上。


    大人们总是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就像现在方楷莹拉着小手送孩子上学,一如往常地哼着橙橙和芯芯在学校里表演的儿歌, 表示自己心情没有收到任何干扰。


    芯芯却皱着眉头, 边走边仰着小脸蛋观察妈妈的脸色,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妈妈, 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 妈妈唱着歌呢!”她表情夸张道。


    “可是你刚才关车门很大声, ”芯芯停下来大喘气,撒娇说:“走得也很快, 我和哥哥跟不上”


    橙橙倒腾着两条小细腿像参加竞走比赛, 一整张小脸都在使劲儿,倔倔地说:“我能跟得上!”


    “妈妈,我还发现今天爸爸的眼皮肿, ”芯芯小手一招呼,让方楷莹附耳过来听悄悄话:“我一哭双眼皮就会变成单眼皮,哥哥也是。根据我五年的生活经验,今天爸爸的眼皮也肿起来,是因为他昨天哭了!”


    方楷莹看着芯芯仔细分析的小模样,忽然低下头,嗤嗤地笑不停。


    本来很严肃、一点都不可笑的事情,可芯芯认真分析的神情像村头八卦的老头老太太。


    “妈妈~”孩子揪住她的围巾流苏,非常担忧地问道:“你说爸爸为什么哭?”


    方楷莹竟然也顺着孩子玩笑着说:“可能因为不舍得你们去上学吧?”


    话音刚落,橙橙和芯芯互相对视一眼,同步转身往回跑。


    明明三人已经走到幼儿园门口,幼儿园老师站在门口等着橙橙和芯芯小朋友主动过来打招呼,就看到两个孩子拽着他们的妈妈往幼儿园反方向跑。


    “那我们就不上学啦!”橙橙边跑边喊,芯芯也给自己找好理由,断断续续地说:“爸爸想芯芯,芯芯也想爸爸。”


    兄弟俩是特默契,他们的老母亲像是被雪橇犬拖着的,奔跑过程中几次险先踉跄扑倒,白色围脖在风中飘着,整个人都像是投降的旗帜。


    两个孩子还没跑到爸爸的车前,甄世明迈着笔直长腿下车,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来。


    本以为是双向奔赴,小孩子也已经伸开手臂准备好扑怀,跑到切近却被甄世明一个个拎起来,左右手臂一边挂一个,不顾孩子蹬腿撒娇,直接逮回去继续上学。


    橙橙是挂在爸爸身上和老师问好的。


    不想上学是司空见惯的情况,孩子时常耍泼皮玩无赖,他也心软过,但后来发现还是好脸给多了,不识好歹,给点儿阳光就灿烂,这是遗传了谁?


    甄世明想。


    方楷莹一直跟在他身后,就怕孩子大头朝下掉下去,送下孩子之后又忙着给甄世明解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孩子突然就拉着我往回跑”


    甄世明冷淡地睨视一眼,没和她说一句话,上车油门一轰,走了-


    方楷莹当天下午就接到汪先生的电话,中美有时差,她这边是下午三点,汪先生那边是凌晨。


    他声音疲惫,却带给方楷莹好消息:“我知道你不想卖专利,想起之前军工领域的教授联系过我,说起你申请的无人机相关专利,希望你能帮他们解决一些技术难题,当时我们刚回国,部队审核严格就推掉了,不过我昨天又联系了一下,他们还是很愿意聘请你当顾问,报酬优厚,但审核依然严格。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着卖专利,过渡一段时间,你的硕导不是在帮你转圜吗?”


    方楷莹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请你帮我联系一下。”


    她当天下午和军方领导互通电话,约好第二天双方开一个短暂的见面会,会有人接她到部队营地。


    这通电话之后方楷莹也了解到一些不涉密的基本情况,大概知道方向就准备了一些关于无人机的资料和核实身份的材料。


    翌日她告诉吴忧自己要去开会,然后便坐上深绿色的越野军车去往部队营地。


    方楷莹也是第一次进军营,一路沉默地观察着周围林立的营房和正在训练的士兵,肃穆的气氛让她始终无语,而压车随行的年轻干部也抱着手臂,背靠椅背,从倒车镜里观察她。


    路途中,方楷莹收到吴忧的微信。


    【导儿,有个企业打电话来想要横向合作,您猜给多少钱?!咱们要脱离贫困线啦!发财啦发财啦!】


    方楷莹歪了歪头,竟然还有主动上门的好事儿?


    刚要回复微信让吴忧谨防电诈,年轻而严肃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方教授,这里禁止拍照。”


    “我不是我回个微信。”


    “禁止向外发送信息。”


    方楷莹:“好。”


    她默默收起手机,也向倒车镜暼了一眼,眉目凛然的年轻男人闭目养神。


    这年轻人看起脾气不太好,她想起这越野车来接她时,因为车身太高,她没能一次就攀上去,这人双手插兜看着她,拧着眉头嫌弃,看不出一点儿对特邀教授的尊重。


    现在也是,车一停,他先下车伸了个懒腰,也许是想起要在人前装样子,才“绅士”地过来帮她开门,结果是一手拤腰,一手随意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笑意虚浮,假意关心说:“您能跳下来吧?不用铺消防充气垫接着您吧?”


    兵痞。


    方楷莹心中暗想。


    正式落座之后,方楷莹一侧只有她一个人,部队老领导带着四个年轻军官坐在她对面,那个两杠一星的“兵痞”坐在老领导的身边,看起来很受重视。


    会议室国旗军旗交叉,庄重威严,她被绿色戎装包围,成为目光汇聚的中心,感觉不太自在。


    “方教授来指导我们工作,表示一下欢迎。”


    老领导一声令下,整齐的掌声顿时响起,方楷莹被吓得抖了一下,双手不自觉紧紧握住,不知道该朝那个方向点头示意,只好将目光落在准备好的资料上,他们看到的方教授是个肩膀微塌,嘴唇紧抿,易受惊吓的女人。


    “所以方教授来指导工作不打算用语言交流?”


    方楷莹抬起头循声睐去,两杠一星双手交握,身体前倾,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一张很年轻的脸,长得不错,大概二十五岁,部队标准的短寸头,脸上轮廓刚硬坚毅,直挺的背脊与宽阔的肩膀显得人意气风发,粗糙凛然中透出点儿痞气。


    这样的痞气方楷莹年轻时在甄世明身上见过,是自视甚高的男人独有的傲慢。


    “温文少校!”老领导忍不住要批评他:“你求人办事儿得有个求人的态度,难道不是你负责的这一块遇到瓶颈我们才找方教授解决的?要不我把方教授送回去,你自己再研究几个月,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合作才能共赢!”老领导又转而对方楷莹温和慈祥,“见笑了,方教授。”


    方楷莹听这话,想到以后要和这个人“合作共赢”,回敬的笑容都显得命苦了几分。


    老领导又说:“我们是信息化作战部队,部队里担大任的都是像温文这样的年轻人,个个都是国防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技术骨干心气都高,见不得别人比他强,您多见谅。”话锋一转,他问:“我听说您十八岁就能研究出无人侦察机?”


    什么???!!!


    方楷莹连忙摆手强调:“不不不,我们参加科技创新比赛的作品是民用、无人、摄影机!”


    温文冷哼一声,反驳道:“那玩意儿是军用还是民用,不是你说了算,全看用在哪儿,用在战场上就是军用!”


    方楷莹:“”


    她不想理这人,就不答温文的话,担心产生误解,反复和老领导强调她的东西就是民用。


    像她这样留美归来的学者,与军方合作涉密项目,在身份审核上要非常严格,更不用说她在出国前就掌握了这项技术。


    方楷莹非得把这件事说清楚。


    然而老领导却不甚在意,如果没有完全的调查审核,方楷莹压根不会坐在这里开会,他让方楷莹放宽心,并说:“现在的问题呢,是在多人共享作战画面这个方面,这方面由温文少校负责,现在基本可以实现,但是稳定性不好,所以请您来加入团队,指导攻克难题。”


    方楷莹与温文对视一眼,又各自挪开。


    她仔细想来,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大项目,寒假到过年前应该能完成,比起对温文的讨厌,她更愿意把这些钱挣到手。


    “好,我可以加入。”方楷莹说。


    “因为我们这个项目涉密,所以您除了要签署保密协议之外,在项目未完之前,也不能离开营地,部队的管理会比较严格。您看,能不能接受?”


    方楷莹想着这样也好,不用住在山顶别墅,也能让她和甄世明都冷静冷静,回去好好解释一下,橙橙和芯芯应该能理解。


    “能接受。”她说。


    会开完,事敲定,老领导让温文少校再送方楷莹回去。


    司机认真开车,其余二人一路无言。


    终于在车子驶入市区之后,方楷莹发现温文一直在瞄着倒车镜,充满敌意地看她。


    “你看什么?”方楷莹不解他为何对自己存有偏见,但以后毕竟是要合作的。


    他翘着腿往后靠,说:“看你像间谍。”


    温文虽然心气高,但不是狂妄自大的年轻人,只是不信任方楷莹,虽然部队已经经过层层审核审批,但她从美国归来的身份还是让他觉得不信任。


    “间谍能和你见到面吗?”她反问,找到偏见的来源沟通就会顺畅一些,“这对我来说只是工作,是你们要从我这里获取帮助,我想获得的只有工资,就算看我不顺眼,我也需要你全力配合我,以我为主导,共同完成项目。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回去自我调节,明天之后我只会和你探讨工作。”


    丑话要说在前面,规则要提前制定。


    这向来是方楷莹的工作风格。


    “我知道。”


    他看似配合,一个转瞬就挑起眉头,不屑道:“我知道方教授身后是有点儿背景的,我们做过关于你的全部调查,怎么看都不觉得你是会缺钱的女人。”


    方楷莹:“”


    对牛弹琴!


    温文呵笑一声,“我们掌握很多关于你的信息,包括你是怎么回国的。”


    方楷莹不解,直接又没好气地说:“我是坐飞机回国的。”


    温文:“”


    谁也不想再和谁多交流,温文又闭目,把人送到研究院就算完成任务。


    车停下,方楷莹又扶着把手下车,纵身一跳,刺啦一声。


    身上背的黑色尼龙包被车门尖角刮到,终于寿终正寝,只是里面的物品掉落一地,方楷莹蹲下身一个个捡起来,塞进已经伤痕累累的尼龙袋子里,看起来有点狼狈。


    眼前出现一双军靴。


    高大身躯站在她面前,温文略一弯腰,递给她个军用布袋,又蹲下帮忙捡起她的唇膏和车钥匙。


    “谢谢。”


    温文本以为主动递给方楷莹的好意她不会接,但布袋递出去,她立刻就把东西都倒进去,一点儿没有刚闹过脾气的矫情。


    只是现在仔细听,她的道谢好像没怎么走心呢?他看着眼前透着冷感的女人。


    方楷莹没理他,他倒没那么生气了,弯起唇角上车,车子越开越远,后视镜里的女人身影越来越小,司机忽然说:“这个方教授,有点儿意思哦。”


    隐约还能看到个远走的轮廓,温文看着后视镜,直到身影完全消失,笑了笑说:“是有点儿意思。”-


    方楷莹回到研究院整理资料,吴忧一直在实验室等她,激动地对她描述下午飞来的横财。


    当时方楷莹不在,吴忧帮她收拾办公室,座机忽然响,她接起,对面自己介绍是一家科技公司,名为夜照科技,手上有百万横向项目,想和方教授合作,对方提出明天要来实验室参观,吴忧已经替她答应了。


    “可我”方楷莹已经答应了军方,不可能临时变卦:“这样,这个项目我把对接工作交给你,你不是下午接了电话吗?明天你带着参观,然后有问题再跟我随时电联。”


    “啊?”吴忧挠头,“我行吗?”


    “相信自己,你一定行。”方楷莹重重拍了下吴忧的肩膀,收拾好电脑,提着一大堆资料又走了。


    吴忧挥手告别,忽然想起什么,远远地喊:“可是我跟人家说明天你会在,人家才要来的”-


    方楷莹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幼儿园接上孩子,橙橙一见面就发现方楷莹的包包坏了,回家之后方楷莹在楼上收拾行李箱,橙橙在衣帽间翻找。


    方楷莹下楼时,正看见橙橙踩在儿童梯上把重重的包装盒拖出来,而芯芯在下面扶着梯子,吓得方楷莹魂儿都要丢了,赶忙伸过一双手撑着。


    “妈妈,请打开!”橙橙把包装盒放在她怀里,大功告成般拍了拍双手。


    方楷莹一边告诉他以后大人不在不许爬梯子,一边磨磨蹭蹭打开橙色包装盒,橙橙在一旁配以惊喜音效,里面是一支爱马仕小房子包包。


    看到价格之后,她的魂儿又要丢了。


    “妈妈,上次我们在蓝梦阿姨家看到的这个小房子包包,她的是白色。”橙橙洋洋得意地说:“我画出了这个牌子,爸爸就带我们去选,白色不适合你,新款红色更好看,可是我选的呢!”


    芯芯把包包旁边的装饰毛绒揪在手里展示给妈妈看:“这个挂的件也是我和哥哥选的,一个小橙子是哥哥,红色爱心就是我!”


    “虽然钱是爸爸出的,但包包和挂件都是我们选的。”橙橙调皮地吐舌,说:“本来想立刻送给妈妈,可爸爸说妈妈是个恋旧的人,现在旧包包坏了,该换新的了吧?!”


    于是昨天晚上刚吵过架的方楷莹今天就“被迫”提上了甄世明买的包,在孩子面前别别扭扭转了两圈,等孩子注意力转移,又小心翼翼摆放在衣帽间,等着甄世明回来后再跟他解释。


    而甄世明回家后,却先看到放在门厅的行李箱。


    第50章


    甄世明再看向方楷莹时, 有点儿恍神。


    想起前两天他才说过哪怕她再走到哪儿去,自己都无所谓,瞬间觉得胸腔积血, 堵住心脏和嗓子眼儿,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不说这话。


    而方楷莹见他脸色不对, 抿唇转转眼珠, 寻思他肯定是已经从监控里看到橙橙爬上梯子,而身边无人看护。


    不管怎么说,先认错再解释吧。


    于是她低垂眼睫, 提前捂住耳朵, 用非常遗憾的语气道歉:“对不起我”


    我不该让孩子一个人爬梯子, 不该随便碰你买的包,那包我不敢要, 我没那么大胆儿,不敢眯你一百多万的包, 你要是想吵架拜托小点儿声, 我现在感觉耳朵已经不太好使了……


    心里准备的话刚说出个“对不起”,甄世明就一屁股坐在立放的行李箱上, 手扶墙壁深呼吸进行自我调节。


    方楷莹愣了愣神, 赶忙上去边扶边拽, 心道你别把我行李箱给压坏了,有啥话不能起来说?


    而甄世明四肢发软浑身无力, 头晕眼花难以呼吸, 像要被纪检带走的贪官,顺势就将全身重量依靠在方楷莹身上。


    “欸,你怎么了?!”


    方楷莹急急地问, 以为他突然发病,大概是低血糖什么的?顺手掏兜把给孩子买的水果糖喂进他嘴里。


    他一手托着墙壁维持平衡,一手紧紧揽住方楷莹的腰,脑袋靠在胸口,她身上的香味那么近,却又好像要逐渐变得遥远,糖也不甜,微苦的滋味从舌尖散去,他皱眉叹气。


    两个小孩听见动静跑过来,呆呆看了两秒,又背过身去捂嘴笑闹。


    “爸爸和妈妈在抱抱。”


    “送包包就能得到抱抱吗?”


    两个小孩天真地讨论。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甄世明被突如其来的悲伤冲击心脏时,他的两个好大儿笑嘻嘻地跑远了


    “你感觉好点儿了吗?”方楷莹推了推他的脑袋,热热的呼吸扑在胸口让人怪难为情的。


    甄世明什么话都没说,自己缓了几分钟,眼含失望地看着她,恋恋不舍地松开细腰,心不在焉地打开冰箱,沉默寡言地去做晚饭。


    方楷莹把堵在耳朵的双手挪开,突然不吵还不太习惯,又觉得他安静下来的样子太诡异。


    难道不是为了孩子的事儿?


    晚饭中,方楷莹告诉孩子们自己要出差的消息,说好只去一个来月,过年前肯定能回来。


    孩子倒是能接受,毕竟之前一直没和妈妈生活,就是因为妈妈在忙工作,橙橙还问妈妈是什么工作,会不会累?


    涉密的项目不方便讲太多,方楷莹只说是部队里的项目,可能时间不会太自由,但如果有时间就会和孩子打电话通视频。


    旁边的甄世明连连冷视,沉默不言。


    吃过晚饭后,方楷莹陪着孩子做幼儿园作业,看着孩子玩耍,想到要离开一个月忽然心里难舍,橙橙暂时还没感觉到临别的愁绪,但芯芯从晚饭结束就靠在方楷莹身边哪儿都不去。


    “妈妈,你会想我吗?”芯芯问。


    方楷莹的脸蹭了蹭孩子绵软滑嫩的小脸蛋儿,“当然会了,妈妈有空就想你。”


    芯芯噘起嘴在妈妈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小手抚摸着妈妈的脸颊,信誓旦旦地说:“妈妈,我也有空就想你,就算我没空,也会抽空想你!”


    方楷莹莞尔一笑,捏了捏小孩鼻子,让他别哭出来。


    那天晚上她陪孩子到很晚,甄世明吃完晚饭就上楼去了,也不下来催促睡觉,一晚上都没露面,方楷莹再一看表,已经要十点了,赶紧让孩子上楼洗澡。


    趁孩子洗澡的时间,方楷莹轻轻推开甄世明的卧室门,打算跟他嘱咐几句,他正以一种虚弱无力的姿态半卧在床,怀里捧着本儿书,见她进来,目光从虚空处又挪到书上,依旧心不在焉。


    “你不会病了吧?”方楷莹站在床头,歪头看着他,发现他唇上失色,但眼圈红红,“我看你眼睛有点儿红?”


    甄世明撇过一眼,鼻音很重,“没病,看书钻研得太深刻,眼睛酸。”


    方楷莹翘起手指捏住书棱,自言自语:“《小狗钱钱》?”


    甄世明“啪”一下合上书,没好气道:“《小狗钱钱》怎么了?我在给孩子筛选理财类的书,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前两天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你又过来招惹我干什么?”


    他心里带着委屈,却依然坚硬如铁,头别开不看她,说:“你想走就走,我早说过了你再走到哪儿去跟我没关系,你编的理由能把孩子哄好就行,别想着我挽留你,我不可能总让你欺负我。”


    方楷莹:“我是真的出差。”


    “哼,这不是你骗孩子的借口吗?”甄世明如此坚信,是因为明天已经约好了要去参观实验室,明明就是因为前两天说了气话才想搬走,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破理由。


    他唇角下弯,讥诮道:“下次要是不打算再见孩子了,记得说自己坐神舟飞船去太空。”


    方楷莹眨眨眼,觉得他胡搅蛮缠:“你不信任我,但我真有正事,这关系到我实验室的资金,所以这段时间我不能和你一起照顾橙橙和芯芯,如果你觉得不平等,等我过年回来了,你可以把他们交给我,你出去度假或者什么的”


    “过年交给你?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脑门儿上了。”甄世明冷哼一声,眉眼微动透出黠意,故意问道:“既然你说有‘正事’,那我明天应该也见不到你吧?”


    方楷莹老实地点点头,说:“我明天一早就得走,那地方很远,明早你送一下孩子,他们的跳绳我装进书包里了,你明天不用再找。”


    “哦,”甄世明再次拎起书看,轻飘飘地说:“你说完了没?我儿子我知道怎么照顾,你不在我可太开心了,你不在我做饭不用多添筷子,也再不用多生闲气。”


    方楷莹:“我也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橙橙爬梯子我是没看到,但那个包儿我已经好好放回去了,零磨损”


    “什么梯子?什么包?”甄世明不解。


    方楷莹:“爱马仕?小房子?新款?”


    “哦,”甄世明风轻云淡地说:“那是你儿子送给你的,跟我没关系。”


    “可钱是你花的。”


    “所以你不想欠我,要把钱还给我吗?”


    “额我可以把包留下。”


    甄世明深吸一口气,真正的心凉从来不是大吵大闹,他平静地说:“包是为了孩子开心随手买的,孩子想送给你,我没意见。你自己想好,我虽然早说过不逼你留下来,但如果真的要走,以后你想见孩子,必须得经过我同意,我也不会每次都同意。”


    方楷莹一听这话还是气话,但能和她平和说话就算是不容易,于是也好言好语地说:“我是想着趁这个机会,咱们都冷静一下,说不定能想出来更好的相处之道,你说呢?”


    甄世明不想说,摆摆手示意她退下,方楷莹自讨没趣,缓缓退出卧室,等她退出卧室之后,甄世明又拿起手机打电话给甄美丽,要她和实验室确认明天的参观活动方教授是否出席,而实验室那边的回复是,方教授一定会在。


    “很好。”


    甄世明挂断电话-


    于是甄世明第二天早早起床,用冷冰冰的脸色偷偷看着方楷莹,见她“假惺惺”地亲吻孩子额头,又提着行李箱“假装出差”,心里感慨这女人演戏演得越来越好了。


    方楷莹走后,他去楼下健身房练了一小时,又在浴室好好折腾了一番,胡子刮了头发抓了,最端庄而不失风骚的穿搭选出来了,旨在闪亮登场时让人眼前一亮心头一惊,让前两天刚说完“不爱”的人后悔要剜瞎自己双眼。


    送孩子上学时,芯芯眨巴着眼看着爸爸,问:“爸爸,你今天好像非常好看,为什么?”


    甄世明神秘地说:“爸爸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让瞎眼的人重新找回光明。”


    “哦,”芯芯有所顿悟,“爸爸要去慰问残疾人。”


    甄世明:“”-


    下午三点,甄世明和甄美丽一起踏进方楷莹的实验室,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接待了他们。


    “方教授在哪儿?”甄世明开门见山,茶水也没喝一口就问。


    几个研究生互相对视,硬着头皮领他们去了方楷莹的办公室。


    甄世明一进门,与坐在椅上冒充导师的吴忧对视一眼,两边脸上的微笑都凝固住。


    吴忧特意换下平时的卫衣,穿上借来的不合体西装,把头发盘成导师平时的样子,妄图蒙混过关,但眼前这人也太帅了,身上的高定西装衬得肩宽腿长,挺立的鼻梁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眉头虽然皱着但更显熟男气质。


    这样优越的皮相,迷倒个把少女还是不在话下。


    吴忧还很年轻,不能像见多识广的教授那般淡然,紧抿着嘴唇,不流出口水是对“方教授”这个身份最后的尊重。


    可她还没自我介绍,对面的长腿叔叔先环视一圈办公室,后凶巴巴地问她:“方楷莹呢?”


    吴忧的手已经伸出去,脑子一抽,竟然把排练好的台词说出来:“我我就是方楷莹,很高兴”


    对面看着一点儿都不高兴,她话还没说完,男人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吴忧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长腿叔叔已经快步走远,她拉住旁边的漂亮姐姐,诚惶诚恐地问:“姐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导师今天不在家,但昨天电话里已经答应你们了,晚上你还打电话再次确认,我怕你们不来了,才出此下策,我们实验室真的很希望能合作,这下合作不能因为我黄了吧?”


    甄美丽上下扫视着奇葩方楷莹带出来的奇葩学生,吴忧紧张得小脸惨白,甄美丽却乐不可支:“方教授难道没跟你说过和我们甄总的关系?”她拍拍年轻女孩的肩膀,安慰说:“放心吧,黄不了。”


    吴忧听了这话稍微能放心一点,妖娆婀娜的漂亮姐姐走远两步,吴忧又在后面挠头追问:“什么关系啊?”


    甄美丽忙着追哥哥的脚步,回头莞尔,唇语道:“同床。”


    吴忧困惑,觉得漂亮姐姐夸张,同窗关系有什么好神秘的?-


    与此同时,方楷莹被温文带去部队安排的宿舍,单人居住的宿舍一尘不染,方楷莹把行李箱打开收拾,温文倚在门口,也不进门,但全程“注视”。


    “温文少校,你很闲吗?”


    方楷莹每一抬眼就能和温文对上视线,好像这人的眼光从来没离开过她似的,防人像防贼。


    “不,我很忙。”温文眉目严肃。


    “那请你去忙自己的事儿吧。”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给甄世明发报平安的短信,短信发完,他还在门外站着。


    “我今天的任务是帮助你整理内务,然后带你去无人机基地。”温文解释道。


    方楷莹:“我们今天就要开始吗?”


    她已经坐了很久的车,颠簸得皮乏骨软,怎么也该让歇歇吧?


    温文点头,“不是今天开始,是你什么时候收拾完什么时候就开始,基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啧,”方楷莹放下手机,一边收拾自己的小包准备立刻出发,一边有点儿埋怨他:“那你都不催我吗?”


    温文忽然脸一红,说:“我不知道你们女人收拾起来得花多久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