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方楷莹到达无人机基地, 就先被收了手机,温文又给她发了专用保密手机,告诉她除了周末, 其他时间不可以用自己的手机。


    见到各种军用科技装备的方楷莹, 疲惫的眼睛瞬间亮起,心思早已不在手机上, 只想着这些外面难以得见的先进装备若能在她手上过一遍, 该是多么巨大的收获呀!


    她先不着急看数据,而是把这军用无人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抚摸一遍,一群人跟在她身后不知所以, 有人问她, 她说大型机器和人一样, 也是有肌理脉搏的。


    人们面面相觑。


    “我以前听个八级钳工也这么说的。”


    “难道科学的尽头真是玄学?”


    “谁知道呢?人家科学家都这么说了。”


    温文看了眼,不屑道:“神棍似的。”


    之后方楷莹要来所有数据, 自己对着两台电脑安安静静地鼓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别人说什么都充耳不闻。


    温文从小也是天才少年, 对无人机全貌有足够了解,站在她身后一直看着, 一旦跟上她的思路, 就仿佛被带进另一条解决问题的快速路上, 其他人看不懂打哈欠,温文却越看越精神。


    方楷莹一钻研起来饭都不吃了, 一直聚精会神忙到凌晨, 她把网络传输层进行最后的调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颈椎咯吱吱响, 肚子咕叽叽叫。


    身后微波炉“叮”一声响。


    她这才发现其他人都走光了,只有温文在热饭,他自己也一直没吃饭,现在把两份热好的盒饭拿出来,递给她一份。


    “其他人看不懂,我让他们都回去了,”温文把筷子拆开递进方楷莹手里,笑说:“看起来方教授喜欢单独作战,不喜欢团队合作。”


    “我习惯这样,做事之前不先唱‘团结就是力量’。”


    温文:“我们也不唱。”


    两人面对面吃盒饭,年轻小伙子身强体壮吃饭快,一阵风卷残云,方楷莹偶尔抬头看他,忽然觉得如果橙橙和芯芯以后也长成这样,其实也不错。


    她对孩子要求不高,


    身体强壮能吃饭就好。


    方楷莹和温文一对视就流露出充满母性的欣慰笑容,温文心里直发毛,吃饭动作慢下来,还用纸巾擦了擦嘴,最后忍不住问:“你总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想到我儿子。”她很诚实地说。


    温文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放下筷子,眉头浅皱,“你是不是拐着弯儿骂我幼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孩子才五岁,我已经二十五了。”


    “我真没这个意思,是你想多了。”方楷莹弯起眼睛笑了。


    温文见她笑眼,脸又红了一阵儿,埋头继续吃饭,悻悻地说:“以后别说这种话,我刚看你顺眼一点儿。你还不如跟我说说,是怎么想出来的要这样调整网络传输层?”


    这对她来讲技术难度不大,只是过程复杂,方楷莹倒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你能跟上我的思路,说明给你时间你也能想出来,只是有的时候人会钻牛角尖,有时候换种思路,有时候换个环境,很多想不通的就能想通了,明天就能开始测试了,随时再调整,应该没什么问题。”


    方楷莹话说得坦诚,温文听着她说话,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定感,觉得她好像什么都能搞得定。


    “因为这个问题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他看向她,轻松地说道:“看来还得感谢方教授,让我今天能睡个好觉,以后通过测试,向上汇报时要给你记功。”


    方楷莹见他心情好,试探问道:“记功不需要,我也不当兵,你…能把手机还给我吗?我想明天早上和我儿子视频。”


    温文瞬间恢复严肃脸色:“不行,等周末。”


    方楷莹:“”


    一点儿感恩之心都没有,以后橙橙芯芯可不能长成这样。


    凌晨夜色黑凉,军营阒无人声,本来部队有严格的作息时间,但这支队伍情况特殊,时常熬夜,给了特殊的通行权。


    温文开车送方楷莹回宿舍,车子在路上缓慢行驶,他扶着方向盘,侧看一眼打哈欠的方楷莹,说:“没想到你还挺能熬的,第一次见你,感觉你是那种活不好就会死的脆皮书呆子。”


    方楷莹回敬一个笑容,既然开始谈初次见面,她也不甘示弱,轻飘飘说:“我感觉你是个兵痞。”


    温文正乐着,忽然乐不出来了,“你对我的定性是不是有点儿恶劣了?”


    “因为你本来就很恶劣。”


    “行行行,”温文笑着投降说:“我跟方教授道歉,成吗?”


    不知怎的,方楷莹忽然想起甄世明。


    扭头一看,眼前这人的气质和年轻时的甄世明没什么两样,只少一点儿豪门少爷的恶劣造作,多一点儿部队培养出的刚正阳光。


    她回过头,看着车窗前晃着灯的小道,不由出了神,温文又在她眼前招手,她才回神问道:“你刚说什么?”


    “不带你这样儿的啊,”温文眉眼带笑,“道歉的话特意让人反复说。”


    方楷莹忽然沉默了。


    温文并不介意自己的道歉没回复,看方楷莹的状态像是累了,送下她又对她说:“这段时间你正好能锻炼锻炼身体,没有好身体又整天熬夜,迟早会垮,我们有时候会夜跑,下次我可以叫上你。”


    每天干活还得参加拉练?


    方楷莹敬谢不敏-


    第二天测试开始进行,方楷莹每天盯着随时调整,还在一次次测试和数据分析中发现,温文团队研究出的无人机或许存有安全隐患。


    这本不属于她的工作范畴,安全风险等级也尚未确定,如果藏着不说,也不影响她拿到报酬,如果说出来,没准儿还会拉长待在部队的时间,但她稍作思考后,就把这个发现告诉温文,参与几番研讨会之后,决定对现在的无人机进行重新改造。


    只是时间要比预想中更长,这个消息方楷莹只能等到周末告诉孩子。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方楷莹下午拿到手机,第一个视频电话就是打给甄世明。


    仅是一周没有和孩子们见面,方楷莹拨打电话时手就有点儿颤抖,鼻头发酸,眼眶也热,思念的威力她后知后觉。


    电话一接通,手机屏幕里就出现芯芯的小脸,他的下唇撅起包住上唇,唇角往下弯着,眼里的泪花在叫妈妈的那一刻源源不断,热滚滚地掉落在衣襟上。


    “妈妈~”芯芯坐在爸爸怀里,用领带擦眼泪,断断续续的话语被呜咽声吞下:“好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芯芯一哭,橙橙也哭。


    方楷莹虽然没有置身其中,但从听筒里已经能感知到那边鬼哭狼嚎的情况,甄世明没打算自己一人忍受,把橙橙抱来坐另一条腿,两个孩子头挨着头,抱着手机在小屏幕里看妈妈。


    “妈妈过段时间就回去,芯芯橙橙…别哭了。”她也就会这样安慰人了。


    最后还是甄世明帮了她。


    他一手摸一个男孩子的头发,声音轻轻地说:“妈妈出去帮助别人了,回来会给你们带无人机的模型,你们期不期待?”


    “期待。”男孩子们眼里转着泪花乖乖点头。


    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孩子们又问妈妈“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方楷莹都朝着让人放心的方向回答,又听橙橙叽叽喳喳说这一周在学校和家里发生的事情,方楷莹坐着听,边洗漱边听,最后躺着听。


    甄世明也不打断孩子,时不时给递小水壶喝水,眼看电话打了两个小时,甄世明一直没露过脸,方楷莹一边回应橙橙说话逗芯芯开心,一边看着白衬衫黑领带浮想联翩。


    换个环境,真的能让人变得不一样,也能发现更多平时发现不了的。她就发现自己这几天,不止想橙橙和芯芯,也想他们的爸爸。


    刚开始只是关心他的身体,毕竟自己走的时候他表现得十分虚弱,后来就是一个人睡在陌生环境里,想着如果能有充满安全感的拥抱该多好,再后来就是想起两人上次肌肤之亲的画面,毕竟距离上次也有段时间了


    她瞟向屏幕,甄世明有时给芯芯擦眼泪,露出骨节分明、白白净净的一双手,有时给橙橙递水,看着孩子喝水的动作,他的喉结也滑动一下。


    这些都被方楷莹尽收眼底。


    她也是个人啊。


    视频通话进行到第三个小时,芯芯也终于打起哈欠,橙橙也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自己从甄世明大腿上滑下去。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去楼上洗澡,但方楷莹和甄世明谁都没有先挂掉电话的想法。


    都想再看看。


    “你最近怎么样?”方楷莹主动问。


    甄世明修长的手指卡进温莎结,随意扯了扯领带:“你不是都听橙橙说了么?”


    方楷莹吞了下口水,脸微微发烫,“我是想问问看,有没有孩子遗漏没说的。”


    甄世明扬起头想了想,不经意将手放在喉结抚摸,“让我想想没有,你有吗?”


    “我有。”方楷莹忽然想到:“甄世明,你是怎么知道无人机的?”


    甄世明这才缓缓露出脸来,为了让方楷莹看到玩世不恭的表情,“我想知道就能知道,这个你也不用担心,没有让你舔着脸跟别人要模型的意思,我到时候会想办法弄两个回来,不会让你为难。”


    “倒是我想知道你这性格去了部队,别人不会为难你吧?不是有句老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一开始确实有人为难她…


    但方楷莹没说,她只说:“放心。”


    甄世明哼哼笑了两声,黏黏糊糊的声音隐隐藏着几分想念,“我就是客套客套,我也不是你的谁,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楷莹听出他的反话,看着那张玩世不恭的脸,腼腆地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就听窗外楼下几个男人的声音,齐声高喊:“方教授,下来夜跑啊!”


    第52章


    “方教授, 下来夜跑啊!”


    方楷莹耳朵里听的是青春开朗,眼睛里看的是幽瞳厉色。


    后脊背不禁一凉,才发现自己大冬天紧张出虚汗, 知道甄世明心眼小, 做贼似的把手机话筒一捂,而那边却冷冷笑说:“我已经听到了。”


    方楷莹下意识摆手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哈, 是他们上次说我身体弱, 禁不起连番折腾——”


    甄世明:“……这话对吗?!”


    方楷莹沉默咬手指,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我当你是去工作的。”甄世明幽幽怨道, 之前光顾着打听她去做什么工作, 忘了考察她身边都什么人了, “这就是项目时间延长的原因吧?我说呢,怎么简单的项目突然就变复杂了, 原来是有人不愿意回来了”


    “你别这样说,不是这样”她好似有一种异地恋男朋友发小脾气需要哄的烦恼, 急哄哄地表忠诚, 三指并拢对灯发誓:“我是出来赚钱养“家”,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所有关系都是正常的工作关系!而且他们都是二十多岁, 在我眼里和学生差不多——”


    甄世明脸上寒笑:“二十多岁?”


    “对啊, 你想想,最小的也就二十岁, 比你小一轮儿, 咱没必要和小孩子计较吧?”


    甄世明点点头:“嗯,我比人家大一轮儿。”


    方楷莹越解释说明,甄世明脸色越差劲, 最后他捂住将要梗塞的心脏,再也不想听一句话,抬手止住,看似洒脱地说:“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是你什么人,咱两什么关系啊?只不过是共同抚养孩子的关系,你完全自由,不管跟谁,夜跑还是晨跑,都与我无关!挂了!”


    甄世明挂断电话,心里这无名孽火无处发泄,把孩子哄睡之后,去楼下小花园怒跑五公里,又去健身房把所有器材都过了一遍,然后半夜打电话给甄真,问她上次打的抗衰针有没有效果,最后挨了顿骂,消停了。


    而方楷莹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里有点儿恼火,努起嘴坐在床边也生闷气,“什么人呐”


    楼下几个小伙子已经开始唱《团结就是力量》了,方楷莹心烦意乱打开窗户,冲楼下大喊:“不去!走开!”


    楼下也安静了-


    第二天吃早餐时,方楷莹无精打采,温文端着盘子凑过来坐她对面,问她昨天是不是生气了?


    “嗯。”方楷莹生硬地回答。


    “是他们要来叫你的,”他嬉皮笑脸替自己辩白:“我都说了你不爱跑步。”


    方楷莹白他一眼,端着盘子走开,“就你喊得最起劲儿。”


    温文本来是怕方楷莹觉得孤单,没成想她生这么大的气,可怜的温文少校当了一整天老实的透明人,担心再惹方楷莹生气她撂挑子不干了。


    直到下午再送她回宿舍时,才温声细语问:“为什么生气呢?”


    方楷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敷衍说:“可能我当时情绪不太好吧,刚和我儿子通完视频,孩子很想我,我也很想他们。”


    温文若有所思,问道:“你的孩子一定觉得你这样的妈妈很酷吧?”


    和孩子相处时间越久,方楷莹越能明白这五年里甄世明付出了多少,心里对孩子的亏欠感也越来越深重,她摇了摇头,说:“可能他们在五岁之前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妈妈,我一直在国外,没给过什么陪伴,回国之后也总是在忙自己的事儿,孩子都是他们爸爸在带。”


    温文给她递了张纸巾。


    方楷莹不解问道:“给我纸巾干什么?”


    “你不想孩子嘛,我怕你一会儿想哭了。”


    方楷莹:“谢谢哈。”


    停下车,温文脸上神色不太自然,仿佛为她的两个孩子惋惜。


    “我们曾经对你进行过严密的调查,所以知道你有两个孩子,还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那天开会你见到的老领导曾是甄老司令的部下,所以孩子爸爸是什么样子我也了解,大概不会负责任地带孩子,你要是不放心你的孩子——”


    方楷莹毫不客气地打断,面目严肃地问道:“你了解的孩子爸爸什么样儿?”


    温文:“大院里的纨绔子弟,家里人本来想着送进部队里来平步青云,但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给送出国去了,回来之后正事儿不干,吃喝玩乐,没过几年就有了私生……”


    温文是正儿八经国防院校毕业的,人年轻也正直,有什么说什么,这几天和方楷莹接触下来,更觉得方楷莹肯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会跟这种人生孩子,没准儿是特权阶级的胁迫,现在他正气凛然为方楷莹打抱不平,却没意识到她正脸色阴沉瞪着他。


    “我我说错话了?”


    “说错了。”


    方楷莹盘着手臂,面容严肃、语气冰冷,“你根本没见过他,为什么这么说他?你们的调查就是权威论断吗?凭这些论断你就能说他不是个负责任的好爸爸吗?那你想错了,他是个很好的爸爸。”


    温文也困惑住了,本来感觉这几天合作下来,双方已经混熟了,但方楷莹说变脸就变脸,好像他踏越了一个明显的界限,方楷莹立刻将他赶出去,然后便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送到宿舍下车也不说句“明天见”。


    方楷莹上楼洗漱后,保密手机里收到温文发来的信息。


    【方教授批评得对,给个道歉机会?】


    方楷莹安静下来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人家说的是基本事实,但当时她听到别人说甄世明“坏话”,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感性在那时竟然占了上风,现在冷静下来了,她回信息。


    【接受道歉,不会影响工作。】-


    温文也为道歉做出实际行动,向上级汇报请示能否在测试期间给方教授放一天"探亲假"。


    他没有告诉方楷莹汇报审批一系列复杂的流程,报告批下来才拿给方楷莹看,只说:“最近一周你可以选一天回去看你的孩子,提前一天签假条给我就可以。”


    方楷莹终于又对他笑了,“真的吗?”


    温文看着笑容,点点头,“真的。”


    她立马翻出电子日历来看,温文在她身边垂手站着,歪头看着她数日子,问:“你不是特别想孩子吗?明天不回?”


    方楷莹没答话,抱着日历在数蓝梦的离婚冷静期何时结束。


    “后天吧,后天我回去。”


    “行,哪天都行。”-


    方楷莹在部队的这段时间,蓝梦也在准备报名和复试,期间秦赫联系过她四次,一次吵架,一次求和,一次分财产,一次签协议。


    现在终于要走到最后一步,方楷莹一早回城,先和甄世明送下孩子,又一起去民政局。


    那天应该是年前最后一场雪,纷飞的雪花天降而来,大地白茫茫一片好干净,方楷莹想起曾经一到下雪天,甄世明就得带她吃铜火锅涮羊肉,后来她发现很多地方的人都喜欢在下雪天吃火锅,就连她一个不爱吃火锅的人,也和安妮吃过几年,现在想来,每次去吃,依然是下雪天。


    今天也不例外,条件反射似的想吃,想张口问问散伙饭在哪儿吃,但又怕蓝梦秦赫吵起来把铜火锅给掀了,于是一路想来想去,却默不作声。


    车子在路上缓慢行驶,甄世明忽然开口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爱运动呢?”


    该来的总会来,方楷莹解释道:“我没去”


    “不用解释,人之常情。”甄世明脸色不佳,说话酸溜溜的,“和年轻男人一起夜跑,荷尔蒙和多巴胺共同分泌,汗水和口水直往出流,方教授排解压力的方式还挺通俗的。”


    解释没用,他不会听。


    方楷莹定了定神,干脆顺着他说:“我不想和你吵架,但你要这么说,我觉得下次压力大的时候倒是可以一试。”


    甄世明扭头瞪眼,“你——”


    “你看路吧你!”方楷莹不容他再多说,迅速道:“谁再说话谁是狗!”


    大概也只有她和甄世明会把这幼稚的游戏当真,还真就谁都不说话了,甄世明咬着颌骨目视前方,方楷莹也盘着手臂别头望向窗外风景。


    明明分开还很想念来着,一见面就掐起来,又觉得互相讨厌。


    甄世明看着前方一片白,空凉凉得像心脏,终是气不过,手掌越过操控台,在方楷莹大腿上捏了一把,逼她先说话当小狗。


    “啊!”方楷莹尖叫一声,尾音又变了调,声音听起来很…暧昧。


    车内一阵沉默。


    方楷莹闭上眼睛后悔莫及,妄想着甄世明忽然失聪没有听到,或者就算听到也不会做出评价,毕竟他们还在进行谁先说话谁是狗的幼稚游戏。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从腿上挪开,而是指腹贴着游离到内侧,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向上,甄世明轻抬眉角,唇边笑意浮浪。


    “再叫一声,我爱听。”


    第53章


    方楷莹确实有点儿迷糊了, 竟没能张嘴再骂他,只在心里想他不要脸!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身体却没有抗拒, 甚至期望能得到更多, 指节将要触碰到的时候,方楷莹喉窝轻咽, 呼吸变急, 脸颊发烫。


    甄世明的手却又缓缓滑出,收回时他感觉到被轻轻夹了一下,不舍似的。


    他弯唇笑了笑, 装作无事发生过, 说:“到了。”


    “到哪儿了?”她稀里糊涂地问。


    两人一见了面, 欲望就这样被一个小动作轻易勾扯出来,她压抑得久, 此刻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要去哪儿、办什么事儿。


    车停下, 他说:“到民政局了。”


    “哦。”


    方楷莹与他对视一眼, 又匆匆掷开目光,甄世明那双眼睛眼角如勾, 勾魂摄魄, 目光也深暗, 牵扯着她跌入欲海。怎么看都像蓄意勾引,但他转瞬如常。


    “下车。”


    “哦、哦。”


    方楷莹下车跟在甄世明身后, 冷风拂面都没能完全吹醒她, 目光始终跟随着他的动线,留恋地看着那近乎完美的身材、修长昂扬的后颈、新修剪的头发。


    而他仿佛知道有目光始终相随,站定解开羊绒大衣衣扣, 衣角被寒风吹起,直撩入方楷莹心里-


    方楷莹心猿意马难以平复之时,蓝梦和秦赫已经领了离婚证,秦赫出来看了一眼方楷莹,一句话都懒得和她讲,在甄世明的陪同下离开了。


    “我还以为你最近忙,不会陪我来离婚。”蓝梦拿着离婚证在她眼前晃过,唇角弯下,语气中透着一点点苦涩:“这手续办起来也太快了…”


    “你后悔了?”方楷莹问。


    蓝梦一扬胳膊,离婚本在手里呼呼啦啦响,声调也比刚才更高,“谁后悔啦?!”


    转而又坐在方楷莹身边,脑袋依靠着她的肩膀,情绪迅速低落,“我只是觉得……太快了,其实他也是个好人来着,虽然我签了婚前协议,但他还是把自己的财产给我分了一半儿,让我以后衣食无忧还能挥霍……”


    方楷莹:“我怎么听着还像是后悔?”


    蓝梦抓了抓自己的波浪卷发,今天画了全妆做了造型,本打算秦赫如果拖着不来,她就带着黑化烟熏妆追到家里去骂,没想到他还挺准时,人还挺痛快,蓝梦像泄了气的皮球,砸不出个响儿来。


    “你说这人是不是犯贱?”蓝梦把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在一起的时候哪都不好,临了分开了,倒把所有的好都想起来了,见天儿腻在一起觉得忒烦,但想到以后不能在一张床上睡觉”


    方楷莹也深有感触地点头。


    两辆车一起出民政局,开往不同方向。蓝梦心情不好,秦赫留给她的跑车由方楷莹开,她托着腮无聊地看着窗外,忽然说:“其实他挺舍得给我花钱的。”


    而甄世明也愿意给秦赫当司机,秦赫点着一根寂寞的烟,半晌后说:“其实我确实想用金钱腐蚀她,让她安安心心当家庭主妇。”


    蓝梦:“其实他平时挺护着我的。”


    秦赫:“其实不跟我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多人欺负她。”


    “其实他掏钱包的样子特帅。”


    “其实她自来卷的头发挺美。”


    司机甄世明彻底忍不了了,把车停在路边,张嘴便骂:“其实你们离婚是为了折磨我和方楷莹吧?有屁不早放,现在觉得美有什么用?!”


    “等人家申博成功,身边全是年轻弟弟,还都高尖人才,共同话题一箩筐,没事儿一起出去夜跑流汗,到时候还记得你是谁啊?你还别委屈,人家会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懂事儿,怎么能和弟弟较真呢,气得你一口血喷三丈远!”


    甄世明说得激情昂扬,秦赫咬着烟蒂沉思半刻,问:“你这是说我吗?”


    “你别管我说谁,反正我告诉你,既然人家都说不爱你了——”


    “蓝梦倒是从没说过不爱我——”


    “闭嘴听我说!立刻停止幻想,不许再当舔狗。”甄世明长腿一翘,长臂一挥,振振有词:“要学会掌握主动权,把控距离感,只把眼神给出去,身体和眼神形成一个X形,看似拒绝,实则诱惑,我就不信这一套下来拿捏不了她!”


    秦赫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甄世明好像几天几夜没睡好觉,过度劳累让人产生了一种另类的亢奋,俗称——魔怔了。


    “甄世明……”秦赫担忧地叫他全名。


    “干嘛?”


    秦赫:“你别这样看我,我虽然已经离婚了,但咱俩不可能!”


    甄世明:“去你大爷,你就说我这眼神灵动不灵动吧?”


    秦赫:“……你手机震动了。”


    就在刚刚甄世明激昂陈词时,方楷莹给他发来微信。


    【要不散伙饭还是让他们单独吃吧,我想和橙橙芯芯吃铜锅涮羊肉。】


    而不许秦赫再当舔狗的甄世明,停下激昂的陈词,敛回灵动的眼神,遮住手机屏幕回微信。


    【东来顺还是聚宝源?我定。】


    【天气太冷,不出门儿行吗?】


    【行,我安排。】-


    方楷莹中午陪蓝梦吃了顿饭,听她说自己不打算回娘家住,已经在外租好房子,离方楷莹家不远。


    吃过饭蓝梦带她去了自己的住处,房子不大,采光也一般,蓝梦说原房东家里有小孩,在阳台弄了个儿童秋千,她看上那秋千了。


    俩人在租来的房子里眯了午觉,下午蓝梦收拾停当去赴散伙饭的约,方楷莹去幼儿园接孩子。


    橙橙和芯芯在雪地里打出溜滑,加速冲她滑过来,脚下没留神差点把她铲倒,早上就是这么一出,孩子看见她太激动,冲击力好悬没把她撞倒。


    她把两个孩子揽到身前,总觉得不过是几周没见,孩子仿佛又长高了似的,大手拉着小手磨蹭着往前挪,雪花落在孩子的毛线帽上,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紧牵双手的袖筒上。


    上车之后芯芯拍掉哥哥身上的雪片,橙橙拨去弟弟眼睫毛上的霜白,一听妈妈说吃铜锅涮肉,两个小孩儿更是手舞足蹈。


    “妈妈,你好厉害!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呀?!爸爸一下雪就带我们吃!”橙橙双手拍得呱呱响。


    芯芯舔了舔嘴唇,又咽下口水,说:“妈妈,我的肚子也想小羊。”


    待到他们回家,发现山顶别墅的屋檐落了一层厚雪,花园、水系也都铺上一层纯净洁白。


    落地窗内的餐厅已经支起了锅,方楷莹和甄世明对面而坐,每人旁边配一儿童座椅,橙橙和芯芯胸前戴布兜,一家四口围着热腾腾的火锅雾气谈笑。


    冰冷的雪花也贴近落地窗窥看这其乐融融,而房间里的人因为太过关注彼此眼神中的温情,会自然而然地忽略外界冰冻与寒冷。


    这便是雪天一家人吃火锅的意义。


    吃完火锅橙橙和芯芯想要堆雪人,甄世明就让人把所有灯都打开,给孩子穿好厚衣服雪地靴,戴好手套帽子再领出去。


    方楷莹对揉雪团没兴趣,先站在边儿上笑着看,忽然发现橙橙和芯芯玩儿雪的工具还不少,小到雪球夹子,大到能坐两小孩的雪橇。


    她也是第一次看山顶别墅的雪景。


    挺美。


    曾经是有机会能每年都看,但她在预报晚上下雪的那天下午就走了。


    绝美的雪景和玩闹的儿童让她忽然不想远远看着,想在今年参与进幼稚的游戏里。


    于是她蹲下身,偷偷摸摸捏了个雪球,悄咪咪走到甄世明身后,扯开脖领子灌进去,然后尖叫着跑开,被逮住,被用力按在雪地里翻滚,最后和他雪染白头。


    —


    “你刚才是不是为了报复我?”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拍打着羽绒服上的枯草和雪水,怨声道:“我都快被雪埋了。”


    回到家,甄世明脱下冲锋衣外套,用食指勾住被她扯松的衣领,凑近向她展示锁骨处留下的指甲红印,弯唇痞笑,“那这算什么,家暴?”


    “快穿上,你不露半个肩膀我也能看到”方楷莹虽然这样说,但目光无法挪开,那锁骨和肌肉都漂亮得太客观,太惹人遐想了。


    芯芯一听“家暴”,急急忙忙抱住妈妈的大腿,替爸爸求情:“妈妈不要打爸爸”


    甄世明把小孩子的头发揉乱,又遮住眼不让孩子看到妈妈贪色的眼神,故意轻笑着问:“我怎么觉得妈妈是想吃掉爸爸?”


    方楷莹躲闪开眼,脸却更红,但芯芯不懂,把妈妈的腿抱得更紧,“妈妈别吃爸爸,我只有一个爸爸”


    方楷莹:“……”


    —


    这一天更晚些时候,甄世明和孩子一起进浴室洗澡,孩子们乱跑乱跳,身上时常会留下当时发现不了的伤痕,他进浴室仔细检查一番,免得过几天看到伤痕不知是怎么弄的。


    方楷莹洗澡时也发现自己膝盖肿起一点儿,当时玩儿得开心没注意,跑着摔了一下爬起来继续,现在按上去有一点点疼。


    她披上甄世明给的厚围巾,屈腿坐在客厅沙发冰敷,侧目望向落地窗外,雪好似要停,这夜却还明亮。


    楼上响起口哨声,她循声抬头望过去,甄世明的手臂搭在栏杆,手机闪光灯亮起,拍下她的照片。


    “无聊。”


    她侧过脸躲镜头,脸上是笑的。


    他拿着手机溜达下楼,见冰袋压着膝盖,问:“腿怎么了?”


    “刚才被你摔进雪里。”方楷莹降罪于他,趁他查看时,手偷偷伸去他的胸前口袋摸手机。


    甄世明抓住她冰凉的手,脸上带有愧色,目光始终停在膝盖,挪开冰袋看伤势,又握住小腿拉伸,问她这样疼不疼。


    “不疼。”她躺在沙发空蹬自行车给他看,“我刚才是在跟你开玩笑。”


    甄世明一点儿都没笑,


    好像她的玩笑并不好笑。


    “明天一早再看看,如果更疼的话得去医院。”他很认真地说。


    “嗯…”方楷莹含含糊糊地应,心里一直惦记着照片,说:“我想看看。”


    “看什么?”


    “照片。”


    “我看你一点儿不疼,”甄世明要死不活地模仿她的语气:“你不说‘无聊’吗?”


    “我看你是不是专门拍我丑照?”


    “我给你和儿子拍的雪地照片哪张不好看?”他把方楷莹的头发扑乱,又把手机丢给她,似是无意地说:“但你想想夜跑完你得什么样儿,头发乱鼻涕流,脸苍白腿发抖。”


    方楷莹懒得理他,捧着他的手机惯性地输入密码,看着手机顺利解锁的画面,她的手指忽然悬停在屏幕上方。


    那是他的银行卡密码。


    他竟然没换,她也竟然没忘。


    甄世明凑过来,两个人看着一块屏幕,照片里漫天白雪为她作衬,她又似乎融入雪中,画面非常舒服,橙橙的高级审美确实来源于爸爸。


    脑袋挨着脑袋,气味缠绕着气味,时隔多年,方楷莹再次感受到十七岁时的悸动,他身上的气味闻起来和年轻时相去无几,依然能让三十岁的方楷莹心动情动。


    甄世明看得认真,照片里那个人清冷文静,不会开口说话,不会让他气得睡不着觉,他更爱看。


    但身边这个是活的,不仅会讲气人的话,还会用鼻尖轻拱他的侧脸,在亲吻唇角时伸出柔软的舌尖。


    就像现在。


    第54章


    他们曾经在很多个雪天接吻。


    每次都觉得时下这个吻是最好的。


    年轻时在户外接吻, 她闭上眼睛,洁白雪花落在眼皮,眼睫坠着晶莹, 甄世明觉得好极了。


    三十岁时人开始怕冷, 大多在室内接吻,侧坐在紧实的大腿上, 身体逐渐升温, 冰凉的手紧贴精悍坚硬的侧腰肌,方楷莹觉得好极了。


    一整天的蓄意勾引让她主动得不像话,舌尖主动迎去, 眼神转瞬迷离, 内心情欲流溢, 冰凉的手掌从腰侧摸到腹肌,她发出一声急喘, 掐了一下紧实的腹肌,他很默契地停下来, 喑哑着声问:“怎么了?”


    她低声又有礼貌地问道:“我还能再往上摸吗?”


    甄世明怔了会儿, 头埋进她的肩窝,碎发扫过脖颈的痒肉, 低笑时将热气也融进肌肤里。


    “怎么还是这么可爱?”


    “别客气, 再往下摸也行。”


    她犹豫片刻, 还是轻轻向上挪了一点儿,虎口刚好卡住胸肌下沿, 她再也难以压下唇角。


    但甄世明不高兴, 明明主动亲了他,手冰凉就急哄哄地摸进衣服里,现在他允许她上下其手, 她却又腼腆地退缩。


    一手按住膝头的冰袋,一手凶狠掐脸,问她“怎么回事?”


    方楷莹嘀嘀咕咕:“上次一天没起来床,但我明天有正事,而且我膝盖也疼不行”


    “那你招惹我?”他眼里欲意难平。


    方楷莹畏缩目光,低声说:“那要不别亲了早点睡,晚安。”


    人刚从他腿上站起来,就被他又拉回去倒在沙发上,男人脱掉上衣,身躯覆盖着她,凶巴巴地说:“不行。”


    他依然记得上一次以身引诱没成功时发生了什么——她和姓汪的睡了一觉。


    “我不能让你这样扎进男人窝里,你必须无欲无求地去,心里只能想工作、孩子和我,不能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方楷莹还没反应过来,衣裳就搭在沙发靠背上,亲密的吻温柔落在耳垂、颈侧,方楷莹揪住他的睡衣肩角,不让他再继续亲下去。


    “会被孩子看到。”


    “孩子都累了,不会醒。”


    “我只亲亲你。”


    他说到做到,方楷莹一边享受着极度的愉悦,一边担忧万一孩子醒了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在欢愉与战兢中,方楷莹度过了美妙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


    天没亮,闹钟响。


    方楷莹在甄世明怀里醒来,轻轻关掉闹钟,偷溜出去洗漱,之后去两个孩子卧室亲吻脸颊,背起包已经走出了门,又返回上楼,站在熟睡的甄世明床前,俯身亲在嘴唇,悄悄说了声:“昨晚辛苦你了。”


    回到无人机基地的路上,她的神清气爽被温文发现。


    温文看着倒车镜里浅淡的笑容,弯唇笑说:“你昨天一天不在,其他人都像没了主心骨似的,我需要处理的问题也多了很多。”


    “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


    方楷莹对温文毫不客气,这些天的共同工作中,她和温文已经互相摸清脾气,培养出让双方都舒适的相处方式,她直来直去,温文也是。


    他笑起来眼睛是月牙儿形状,即便是天还没亮,也看着朝气蓬勃,“我是在强调你的重要性,我大家都很不习惯没你坐镇。”


    “那现在我回来了,想和你商量加班,必须在过年前完成这个工作。”


    方楷莹有点儿担心,部队纪律严明,过年之前项目完不了,她就得呆在这里过年,她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力,更不谈奉献精神,只想陪孩子好好度过春节,她知道对孩子们来说,这是妈妈回来的第一个春节。


    温文点点头,说:“我也有这个想法,节前完不了,年也过不好。”


    她在进军事区域之前打了一个电话,又接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是给蓝梦,询问了昨天散伙饭的情况,蓝梦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


    “嗯我们是吃散伙饭来着,之后喝了点儿酒,然后喝醉了,就一起回了婚房”


    方楷莹在那头听到模模糊糊的男人声音,腻腻歪歪抱住蓝梦叫老婆,朦朦胧胧地问是谁大清早打电话扰人清梦。


    方楷莹:“”


    蓝梦赶忙找补:“不过你放心,只此一次分手炮,要怪只能怪你这电话打得太早了,人还没起床呢哎呀,你起开!”


    方楷莹默默挂断电话,她也没脸说蓝梦什么,毕竟现在不止蓝梦一个人爱吃回头草。


    吃回头草不好,除非太好吃了。


    方楷莹这样开解自己。


    叹气的功夫又接到甄世明的电话,他的声音慵懒低沉,说自己早上起床舌根酸,方楷莹脑海里瞬间出现昨晚的画面,他用按过冰袋的冰凉手指,还同时用带有热温的舌头,简直坏透了。


    方楷莹想起来就脸红。


    “我不和你说了,我要交手机了。”


    方楷莹匆匆挂断电话。


    电话刚一挂断,温文就让她交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严肃问道:“刚打电话是谁?”


    “必须要回答吗?”


    “必须,刚才车已经进军区了。”


    “……孩子爸爸。”


    温文沉吟片刻,语气有种难以察觉的别扭:“你们聊什么话题?”


    方楷莹比他更严肃,完全拒绝透露:“这是我的隐私,我不会回答。”


    温文捏着手机,不咸不淡地说:“你和他说话时候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语气。”


    那是连她都没意识到的羞喜。


    方楷莹难以理解温文为何这样问,是怕她用“语气”泄密吗?


    “你是怀疑我们有泄密暗号吗?”


    “……不是。”


    温文垂眼,再没说什么。


    回到基地之后,方楷莹负责的项目比之前强度更高,她每天清晨洗把脸,随便梳梳头,就挎着温文给的军绿色挎包急匆匆赶到基地,忙到凌晨再挎着包走在夜色里。


    温文认真工作时和她差不多,时常忙得吃不上饭,每天都是微波炉热两份饭,两人最后吃。


    他们在饭桌上继续聊技术难题聊解决方案,方楷莹把温文当成聪明的学生看,非常愿意教他更多。


    人们都觉得方楷莹很特别。当团队遇到难题愁眉不展时,她从不说丧气的话,当团队解决难题而雀跃高兴时,她也很淡然,这样的特质在普通人眼中特别容易被神化,于是部队里一小撮年轻人开始叫她“女神”。


    部队虽然一直在整.风肃纪,认为称兄道弟太过散漫,工作时需称职务,但年轻人把她当成“自己人”,给她起的是好听的“代号”。


    温文看起来和她关系最好,但从不叫“女神”,工作时他只叫“方教授”,其他人说他很多时候非常死板教条,但他认为,这是尊重-


    项目快要结束时,她想起答应孩子要带回去无人机模型,虽然她脸皮薄觉得难开口,但想到橙橙和芯芯看到模型时的开心笑脸,也硬着头皮去向温文要模型。


    “我这次的顾问工作结束,有没有什么…纪念品给我?”军挎斜在肩上,她的手指抓紧带子,明显要比平时忸怩。


    温文笑说:“你想要什么纪念品?”


    “我想要无人机模型,想带回家给孩子…如果不行就算了,我回去手搓也行,只是费时间…”


    还没等人家回话,她已经把被拒绝后的台阶铺好了,没想到温文很痛快,点头说好,愿意送她一个。


    她伸出手指,说:“两个。”


    温文:“……好。”-


    方楷莹照旧在周末打视频电话,回家看过一次之后,橙橙和芯芯也不会轻易哭了,只是每每都期盼着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直到项目结束后,她在部队打出最后一次视频电话,橙橙和芯芯在镜头前转圈圈,全方位展示爸爸带他们出去选购的新年衣服。


    两个小孩玩起童模游戏,连着换了几套新买的衣服,对视频摆造型,头上都出了汗,还乐呵呵问她哪一套更好看?


    她笑着说项目已经结束,马上就会回去,还说会给橙橙芯芯带回无人机模型,芯芯在电话那头愣了愣神,用小手捂住眼睛,突然又哭了。


    甄世明哄了大半天,又嫌弃她“提前预告”,搞得孩子和大人都措手不及,哄了好久才把孩子哄好哄去玩儿,终于轮到他能消消停停和方楷莹说两句话。


    “我想今年陪橙橙芯芯一起过年,”方楷莹试探道:“你觉得怎么样?”


    甄世明眉峰一挑,笑着反问:“那咱俩一起带着孩子回甄家,我该怎么介绍你呢?”


    方楷莹:“……不了吧。”


    甄世明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笑容逐渐凝固,“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把橙橙和芯芯接到我那里去,”方楷莹已经想了很久,还给他列出诸多好处来:“过年你可以好好陪陪家里其他人,出去度假或者参加聚会,我会把孩子照顾好,你不用担心…”


    甄世明眸光黯淡下来,语气也坚决:“不行,除非你和我回甄家。”


    “……之前的春节已经不能弥补,但我希望今年是新开始,这是我和孩子的第一个春节。”


    “所以更要人多一点儿团圆啊。”甄世明油盐不进。


    方楷莹:“我是孩子的妈妈,但我们两个的关系…你不能要求我这样融入进你的家庭里,这很别扭。”


    “因为我妈?”甄世明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依然克制着脾气,用玩笑哄着她:“你大可放心,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的想法也会改变的,我妈现在只盼着谁能收留我,让我有个好归宿,现在我带你回去没人会说什么,也没人敢说什么。”


    方楷莹皱着眉头,说:“我们这样不对,以前在一起时的顺序就是乱的,但那时候我们可以用年轻不懂事来当做借口,现在我都已经三十岁了,不可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融入谁的家庭。”


    甄世明不耐烦道:“你到底要说多少次我们之间是错的?合着在你心里感情也要有秩序,要有严格标准?你和姓汪的在一起顺序是对的吧,结果呢?”


    每每到此刻,方楷莹就很头痛。


    她总是说不过甄世明。


    “我们不要说咱两了,说孩子行吗?”方楷莹觉得只有说孩子的时候,双方才能冷静下来,尝试着好好沟通:“我想——”


    “想都别想。”甄世明斩钉截铁,反对情绪十分激烈:“你想陪孩子过春节,我也不能和孩子分开,这事儿没商量。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每年除夕橙橙芯芯都会去爷爷奶奶家,甄家有很多人陪他们玩儿,晚上还会放两次烟花给孩子看,大年初一再吃包了金元宝的饺子,所以你凭什么认为孩子会愿意守着你过年?”


    确实,至今为止,甄家在物质方面能给孩子的,依然远多于她能给的。


    方楷莹一下子沉默了。


    “说话。”


    “……没话。”


    “没话挂了。”


    甄世明把电话挂断了。


    方楷莹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心里没来由地烦恼,重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双手扶着额头缓了半分钟。


    再一抬头,温文早已站在她门口。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评论区会有红包随机掉落哦。[亲亲]


    第55章


    温文手里拿着两架无人机模型, 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解释道:“我是来给你送这个, 不是故意要听你打电话的。”


    方楷莹坐在床边, 细弯的眉头微蹙,短暂叹气又无可奈何:“听到就听到吧。”


    温文犹豫片刻, 迈了一步走进房间, 又停下转身把门打开,以免别人非议。


    无人机模型放在她的桌上,他坐在对面的空床铺, 眼前的方楷莹眉目清淡, 目光凝着无人机模型, 唇角的弧度却显出愁绪。


    温文也开心不起来,站在门口时就听见电话里的男人态度傲慢轻狂, 对方楷莹说“想都别想”,他听了都捏紧拳头, 现在更是紧锁眉头。


    “我不太会安慰人, 但你要是想骂他,我可以坐在这儿听。”


    方楷莹轻轻摇头, 说:“不想骂, 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 你年纪小,理解不了……算了, 别谈这个了。”


    “我不小。”温文立即起身反驳:“你哪次说的话我理解不了了?你也只比我大五岁, 好像总把我当学生似的。”


    方楷莹不惯着他,眉头一凛,“那你下次有难题别请教我。”


    温文勾唇一笑, 无所谓道:“反正最难的你已经教完了。”


    方楷莹:“”


    “算了,不气你了。”温文扬起下巴,得意邀功:“喏,两个模型,一模一样。”


    方楷莹特别嘱咐,双胞胎的东西一定要一模一样,不然两个孩子会为了抢一个而吵架,那对家长来说可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谢谢你。”方楷莹说。


    “你先收拾东西,明天开完表彰会,会有车送你回去,我压车随行。”温文双手插进迷彩服兜里,往出走时忽然停住,棱角分明的脸庞出现一丝黠意,回头一笑,不死心地问:“方教授,如果心烦的话,一会儿跟我们夜跑吗?”


    方楷莹正抿紧唇,盯着黑屏的手机生气,一听这话,想了想,回道:“跑,怎么不跑?”-


    第二天。


    夜跑到腿疼的方楷莹在会堂领纪念奖章时都是一瘸一拐,老领导亲切慰问:“腿受伤啦?怎么没人跟我汇报?”


    “没、没事儿。”方楷莹摆摆手。


    台下的温文身着墨绿军装,肩扛两杠一星,双手放于腿上,坐姿端正挺拔,目光锋锐凌厉,但嘴唇抿紧,憋住不笑。


    表彰会后方楷莹直接回城,温文带着司机相送,车在路上行驶得很慢,很慢。


    “方楷莹,”温文忽然叫她的名字,说:“以后我不叫你方教授了,免得你真把我当你学生。”


    方楷莹竟没想到他还在计较这个,便无奈道:“好的,温文少校,过几年你升到少将,叫我小方也行。”


    温文胸怀广志,又实干笃行,以后天高海阔,自有一番作为,但现在他坐在副驾驶回头,露出属于年轻人的轻狂笑容,“这次和你合作很愉快,我是想问问以后我还能见到小方吗?”


    方楷莹想了想,笑着说:“我挺乐意和你见面的,实验室下次缺钱的时候,我当然愿意再赚高报酬,但是如果你还需要请我,就说明有新问题了,我又希望你们能一切顺利,所以最好别见?”


    温文沉默下来,一路再没说话。


    直到把方楷莹送回研究院,温文主动下车帮她打开车门,但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扶着车架,用高大身躯拦住她下车的步伐,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丝缕柔情,“我是说抛开工作场合,我下次想见你的话,还能见吗?”


    方楷莹有点儿懵,“能、能啊,我没说不能吧?”


    他听了这话才松开车门,又在她跳下车时托住手肘扶了一下,方楷莹想起最初见面时他抱着手臂嘲笑她,现在竟然也学会主动搀扶,看来是自己让他明白了尊师重道的人生哲理。


    我可真是个好老师。


    方楷莹心里暗想。


    —


    方楷莹下车挥手,越野车披着夕阳驶离,一转头,马路对面是甄世明,一手拉着一个孩子。


    孩子们被爸爸牵着过马路,然后向她飞奔而来。芯芯撞进妈妈怀里,两条细长小胳膊紧紧圈住妈妈的腰,脑袋在妈妈身上蹭来蹭去,头发和方楷莹的羽绒服摩擦,蒲公英似的飘飘摇摇。


    橙橙接过她身上的军挎包,把长长的包带挂在自己脖子上,蹦跳起来挎包直打小鸡鸡,小孩儿苦着脸,一下子把包甩到屁股后,又被包带勒住喉咙,一个劲儿咳嗽。


    “咳、咳…好重…”


    甄世明冷着脸取下橙橙的“上吊绳”,一边轻轻拍打孩子后背,一边目送越野车开远。


    军挎包里装着给孩子们的礼物,方楷莹正打算向甄世明要回,刚一伸手,甄世明就把军挎包扔进车里,冷森森地说:“先上车。”


    方楷莹只好一瘸一拐上车,刚坐定系好安全带,甄世明始终冰冷的眼光流露出一丝关心,问:“腿还没好吗?”


    “昨天夜跑抻着筋了。”


    方楷莹侧首斜睨,故意说道。


    甄世明:“……”


    你可真行啊,方楷莹!


    她算准了甄世明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发作,十分挑衅地看着他,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甄世明攥紧方向盘,盯着她足足看了十秒,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句话都没能骂出来,丧气地启动车子。


    “刚才那人是谁?”甄世明问。


    “这次合作的少校。”方楷莹答。


    “少校?看着年轻。”


    “嗯,二十五岁。”


    “夜跑就是跟他吧?”


    “不,还有其他二十五岁的。”


    甄世明:“……”


    一路忍得快要吐血,甄世明趁孩子上楼洗手,紧紧钳住方楷莹的手腕,一路拉到墙角,狠戾眼神死盯着她,凶巴巴地问:“快过年了我不想和你计较,但你这一句一句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让你跟我回甄家?你就这么气我?”


    “是因为你不让我和孩子过年!”她甩开甄世明的手,刚一回来就心烦意乱,忍不住冲他喊:“我只是想和我的孩子在一起,但不想应对你家人,这很难理解吗?!”


    “不难理解,但甄家每个都是关心橙橙芯芯的人,难道以后每个节日你都要孩子二选一吗?”他抬高音量,分毫不让。


    方楷莹怔忡片刻,再开口时气势明显转弱,“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只要孩子不要我的意思。”甄世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敛回怒目,又质问道:“我一直在让步,一直在道歉,还在网上报了8999的感情指导课,怎么就对你一点儿用都没有呢?!”


    楼梯上孩子的脚步声急匆匆,方楷莹重新整理头发和被扯乱的衬衫,对他比了个静音手势,低声嫌弃:“不觉得丢人吗?等你老了千万别让卖保健品那帮人找到你!”


    甄世明:“……”


    橙橙和芯芯噔噔噔跑下楼,欢呼雀跃地飞进妈妈的怀抱里,两只小手都伸出来,迫不及待要妈妈检查有没有洗干净,她和甄世明互看一眼,又很默契地对孩子露出笑容。


    芯芯和橙橙牵着妈妈的手往餐厅走,神秘地说:“妈妈,你想不想吃蛋糕?爸爸专门准备了庆祝你回家的蛋糕呢!”


    一个蛋糕,一束鲜花,一桌饭菜。


    甄世明知道方楷莹不喜欢招摇,把花放在家里,横幅也贴在餐厅。


    【热烈庆祝方楷莹教授回家!】


    橙橙把花抱下来,放进妈妈的怀里。


    方楷莹看看这一束白玫瑰,又看看甄世明,心里的滋味说也说不清。


    “妈妈,你坐在这里。”芯芯让她坐在最里面,好让他和哥哥的儿童座椅能伴在一左一右,“爸爸说你在军队里肯定吃不好饿瘦了,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菜,我们先喝这个桂花糖水,是爸爸自己做的。”


    甄世明:“芯芯,吃饭时候少说话。”


    芯芯噘嘴哦了声。


    一家四口安安静静吃饭,连橙橙也感觉到爸爸的低气压,不敢叽叽喳喳说话,方楷莹倒成了调节气氛的人,很久没见孩子们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说“幼儿园是什么时候放假的?”“在家里每天谁陪着?”“最近小朋友们之间流行什么游戏?”


    她最想问的还是:“过年想不想去妈妈的家里?”


    “想。”芯芯蹦出一个字。


    橙橙咬着筷头思考一会儿,茫然问道:“妈妈,我们不一起去爷爷奶奶家吗?那里很热闹,有爷爷奶奶,还有大姑姑小姑姑,还有小姑姑家的小狗,还有还有还有我们的小妹妹甄羲。”


    方楷莹无视甄世明的威胁眼神,继续问道:“如果妈妈不去的话,橙橙你想去妈妈家吗?”


    “嗯”橙橙抿着小嘴,眼珠转转,说:“妈妈家里有烟花吗?去年甄家放烟花,小姑姑肚子里的宝宝还没有出生,今年我想和妹妹一起看,我们可以带小妹妹一起去妈妈家看烟花!”


    “不可以。”甄世明拒绝道:“宝珠姑姑不会允许你们带着小婴儿到处跑。”


    “那怎么办?”小小的孩子有了小小的烦恼,橙橙愁眉苦脸,一桌美食味同嚼蜡。


    方楷莹不愿意看孩子左右为难,摸了摸橙橙的小脑袋,笑笑说:“橙橙如果想看烟花,就和爸爸一起回甄家吧。”


    芯芯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低下头抠手指,小声说:“我不想和哥哥分开。”


    方楷莹强颜欢笑,也抚摸芯芯的小脑袋,安慰道:“你也去爷爷奶奶家。”


    “妈妈,那你呢?”


    眼前的孩子扯住她的衣袖,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她,甄世明也停下筷子,静静等她的回答。


    她说:“我不去。”-


    这一餐饭的氛围并不如想象中愉悦,孩子懵懵懂懂不明白为什么,甄世明也难以解释,好在孩子忘性大,给剥两个新虾,再兜转两个新话题,甄世明就能让橙橙和芯芯把还没来到的春节抛之脑后。


    晚上方楷莹陪孩子入睡,拿起枕边的故事书读给孩子听,芯芯却接连说这个故事爸爸讲过,那个爸爸也讲过,日子在故事书中又翻过一页页,那些又是方楷莹不曾参与过的时光。


    哄睡之后,她莫名有些惆怅。


    路过楼梯发现甄世明还没睡,还坐在上次他们在沙发接吻的位置,他看着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发呆,方楷莹走下楼去,走到他身边去,甄世明却对她视而不见。


    “我明天就不在这儿住了,过年…你带孩子回甄家吧,他们更喜欢热闹,更想去甄家。”


    “嗯。”


    她没话可说,轻轻叹息,塌着肩膀打算上楼睡觉。


    “那你呢,还是不去?”甄世明又问。


    方楷莹停住脚步,嗯了声。


    甄世明仰起头,深呼一口气,这个女人倔起来总是让他头痛。


    甄世明沮丧而惆怅地问:“方楷莹,我不明白你怎么想,但你也知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嗯。”方楷莹点点头。


    “今天孩子虽然什么都没说,不代表他们永远都这么好糊弄,有一天孩子发现他们的爸爸妈妈并不像别人的家长那样相处,每次过节时只能和一个人过,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们就不会感到困扰吗?说实话,我自己都很困扰。”


    方楷莹始终默不作声,她又何尝不困扰,现在甄世明和孩子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未来只会紧密相连,越嵌越紧,完全分离只会是剥骨削肉般的痛苦。


    可她又害怕。


    往前走也是一次冒险。


    甄世明看似改变了很多,对待孩子成熟稳重,可他心里的占有欲总是时不时冒头,等到再次扭曲时,会不会将她又一次囚锁在这里?


    她总是不敢这样想。


    “我怕重蹈覆辙…”


    “难道我不怕吗?”他问:“我总感觉你是在和我玩儿一场过家家的游戏,我始终是爸爸,你偶尔扮演妈妈,我觉得你随时会脱身,每天醒来我看到你都觉得是在梦里,没有丝毫安全感,我不敢要求你什么,也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我想让你回甄家,只是想多添一份安全感,你愿意更多地参与我们的生活,我才能确信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


    所有的信任都已经随着时间瓦解成碎片,在废墟上重建,是更庞大复杂的工程。


    “我不会走。”


    语言有时就是如此苍白,即便她说了,但他不相信,苦笑道:“你曾经也说不离开我……”


    “那是你逼我说的。”方楷莹直言。


    甄世明:“……”


    方楷莹:“这次是我自己说的,只要你不逼我,我不会走。”


    “我现在不逼你,你来去自由。我只是想有个身份,而不是你闲着没事干就玩儿我一下,有正事干就把我一脚踢开。”甄世明喉间滚动,委屈咽下去有些酸楚。


    “我没有……吧?”


    “你有。”他眼含哀色,却不再声张,沉静下来说:“我要你重新考虑我们两的关系,但我知道你想不明白,可能还会乱想,我给你两个选项。”


    甄世明闭上眼睛,破釜沉舟般下定决心。


    “要么去教堂,要么上法庭。”


    “方楷莹,你来选。”


    第56章


    甄世明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那一晚, 方楷莹都没有睡着。


    过年前的几天,她破天荒地约蓝梦逛街,带着两个小孩在商场碰面。


    作为妈妈, 她送给孩子的东西其实不多, 虽然知道甄世明已经给孩子买好几套新衣服,但新年即将到来, 她也想借着再买几套衣服的名义, 带孩子出来感受春节前的氛围。


    路上川流熙攘,走到哪里都是客客气气的人群,方楷莹平时不喜欢往热闹嘈杂的地方钻, 但过年前氛围祥和, 孩子也喜欢。


    她和蓝梦约好在商场咖啡厅碰面, 先给孩子点了两杯牛奶喝,方楷莹坐在靠窗位置瞭望发呆。


    脑袋里总在想甄世明说的话, 上法庭又如何,甄世明根本不需要动用关系, 仅仅是这几年的缺位就能让她在法庭落败, 更不用提他的固定住所和经济能力。


    如果他不愿意让孩子和妈妈接触,她可能一开始就见不到橙橙芯芯, 如果他真的狠心, 也有能力让她再也见不到孩子, 但她知道,甄世明狠不下这心。


    兜兜转转数年,


    她还是确信自己了解他。


    她只是在回想那晚, 那盏温黄的灯下,他静静地坐在沙发,始终挺拔的背脊微弓, 耳缘泛着红,眼睛看着她。


    极为克制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那一颗摔成碎片的心他好不容易才糊在一起,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再次碎成眼泪。


    她不敢说什么,怕他随时会哭出来,只木讷地点点头说“会好好考虑”。


    走上楼时在墙壁拐角回头看他,他依然保持着不动的姿势,记忆中桀骜不驯的混蛋现在颓然憔悴,那些折磨着她的,原来也一直在折磨他,方楷莹感觉心好像被利针扎了一下。


    可谁又来将谁缝补?


    那一晚,她因此没有睡着。


    如果不是有人轻拍她的肩,方楷莹都没发现站在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蓝梦,一大两小都没能一眼认出她来。


    蓝梦剪了短发!


    爱美的她短发造型一样漂亮,只是和之前的慵懒千金风格不同,齐耳直发更利落干练,猫眼墨镜一戴更酷飒潇洒。


    “怎么样?姐妹儿这造型!”


    小孩儿张着嘴看愣了,方楷莹也看愣了,久久说不出话,而蓝梦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喝了一口孩儿的牛奶,说:“秦赫之前不是说最喜欢我的波浪长发吗?我每天精心打理费劲死了,现在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我是你妈,千变万化’!”


    方楷莹浅浅笑,然后伸出大拇指赞扬她的新发型。


    两人领着两个孩子逛街,方楷莹牵着芯芯的手,蓝梦拉着橙橙的手,她趴在蓝梦耳边问和秦赫最近还有没有联系?


    蓝梦撇嘴翻白眼:“男人就是贱,我巴着他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是根葱了,现在一离婚,倒是殷勤得不得了,比谈恋爱那会儿还粘人,变着法儿的约我出去,喏,刚才还问我申博压力大不大,想不想出去夜跑?有毛病似的!”


    橙橙仰起脑袋,非常狗腿地说:“我一直喜欢蓝梦阿姨,我是不贱的男人!”


    蓝梦拉着小手笑着捏他的小脸,说:“橙橙现在是好小孩儿,以后也得做绝顶好男人是不是?!”


    “是!”橙橙一蹦一跳地应和。


    而芯芯扣了扣方楷莹的手心,贴在身边问:“妈妈,蓝梦阿姨为什么离婚?是因为秦赫叔叔不听话吗?”


    方楷莹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解释,支吾几声,蓝梦抢答道:“对,芯芯你记住,男人不听话就要被离婚退货的,你以后听不听话?”


    芯芯脸上浮现羞涩的笑容,抓紧方楷莹的手,说:“我听话,我爸爸更听话。”-


    五岁的小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橙橙到店里选出自己喜欢的衣服,还会让店员阿姨给拿两件,和弟弟一起钻进试衣间里试衣服,蓝梦的作用是把控审美,而方楷莹只能负责刷卡。


    孩子们试衣服的间隙,蓝梦抿着花茶,忽然问她:“你会在哪儿过年?”


    方楷莹并腿坐着,双手捧着热茶杯,低头说:“方楷杰今年给我发了短信,说不回国,过年可能我自己过吧。”


    蓝梦沉默了会儿,问:“甄世明和孩子呢?”


    “他们回甄家。”方楷莹眼睫垂下,脸色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你不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她淡淡地回答。


    在国外五年,安妮陪她过了第一年春节,汪先生陪她过最后一年,中间的三年她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外更要把自己照顾好,她会提前采购年货,买平时舍不得吃得高价水果,会自己做酒渍菠萝,在除夕夜吃吃喝喝犒劳肚子。


    她也保持着看春晚的习惯,铺好毯子,窝在沙发,用手机看,屏幕里的人很多很小,看着热闹拥挤。


    有时看着歌舞走神,会想起妈妈在家给她剥坚果再勒令她吃掉的样子,有时看着笑不出来的小品,她会想甄世明和孩子现在在干什么。


    最后她在还没唱到《难忘今宵》时蜷在沙发醉倒睡着,手机在沙发缝隙里热热闹闹地响一整夜。


    不觉得孤单。


    但蓝梦会握住她的手,唇角下弯,用心疼的目光看她,方楷莹笑了笑,说:“我是很想陪孩子过年,但是孩子更想回甄家,我不能用母亲的爱把孩子捆在身边,更希望他们开心。”


    她曾深深体会过被爱捆绑的感觉,所以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次体会,她的孩子应当同时享受被爱和自由的感觉。


    蓝梦沉默片刻,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很想陪你,但我离婚的事儿还没和爸妈说,你也知道我爸身体不好,除夕还得让秦赫跟我回去演戏,要不你也一起去我家?”


    方楷莹脸一皱,摆摆手,“我守不住秘密,让我揣着秘密去你家,不用坐老虎凳就全招了,你饶了我吧,成吗?”


    蓝梦哈哈大笑,调侃道:“你说说你,明明是一南城姑娘,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甄世明了。”


    方楷莹:“”-


    下午她把两个孩子和大包小包的衣服都送回山顶别墅,又去了一趟花店,买下一束白菊前往墓园。


    新一年的管理费交给墓园,方楷莹在母亲的墓前站了许久,天色渐晚,她也站累了,就坐在墓碑旁靠着妈妈,对妈妈说些她可能想知道的事情。


    “方楷杰在动物保护协会交了很多朋友,只是一直都没谈女朋友,他不怎么联系我,可能依然觉得是我搞砸了一切,关于近况我了解不多,都是看他朋友圈才知道的。”


    “我现在过得也很好,饭都好好吃着,几乎不吃垃圾食品,最喜欢的还是芙蓉汤,虽然心理病还没好,但身体不错,只是看着瘦点儿”


    对着黑白的照片说了许久的话,她拖着酸麻的腿站起身,重新笔直地站在妈妈的墓前。


    犹豫片刻,她问:“妈妈,那时候你总是骂爸爸,但如果他再次回来,你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过?我是说我现在有两个孩子,我想重新开始的话,你会不会怨我?”


    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个答案。总是在唠叨的妈妈现在不再诉说苦难,她一句话都不说。


    夜色渐浓,方楷莹往回走。


    冬末春初的夜晚忽然起了风,并不寒烈,轻柔地吹拂过来,像妈妈的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方楷莹回到人才房,家里焕然一新。


    她不在的那段时间,蓝梦不止重新换了电视玻璃,还把家里的软装改造一番。


    蓝梦审美在线又爱添置“无用”小玩意儿,让本来装修简单的房子看上去更有家的感觉,只是儿童房是方楷莹的成果,蓝梦没有改动一点儿。方楷莹拍了一张照片给她,并说了声谢谢。


    房子看起来不空,


    人就看起来不孤单。


    她在新年前夕去了超市,超市音响热闹,人声鼎沸,大人带着小孩推车穿梭,她提小筐买了菠萝和金酒,也挑些水果,选一块蛋糕。


    除夕当天她睡到晌午才醒,人却懒在床上不想动,好不容易起床也懒得梳洗,在空荡的家里溜达两圈,打开儿童房看看。


    磨蹭到中午,刷牙洗脸,打开电脑,看到玛丽教授新发的论文,她啃着面包就论文,当做中午饭。


    整篇看完已是下午,她给玛丽教授编辑祝贺短信,也祝她新年快乐,想起那边是深夜,没发出去。


    暮色暗下来,社区里家家户户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孤单的感觉来得突然又猛烈,她把屋子里的灯都打开,电视机也打开,又拿出水果哗啦啦地洗切,制造出一些热闹的动静。


    最后将泡好的酒渍菠萝摆在茶几,笔直地坐在沙发等待春晚开始。


    低头一看表,六点半。


    方楷莹捂住手表,轻叹口气,四处看看却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橙橙和芯芯的照片,他们在游乐园玩耍,在幼儿园门口蹦跳,在雪地里捏雪团,现在估计在甄家吃年夜饭,也许会有很多人摸他们的脑袋,量他们的身高,也夸他们更加懂事可爱。


    方楷莹一边翻看照片,一边吃酒渍菠萝,酸涩的味道从口腔蔓延到心里,差点让人流出泪来。


    她双手捧着手机看得认真,外面门铃响了三声才意识到是自己家的。


    穿着毛茸茸的睡衣,顶着一张素颜的脸,她趿起拖鞋走到门口,顺猫眼一看,又微微怔住。


    “怎么是你?”


    第57章


    “怎么不能是我?”


    温文站在门外, 笑着问她。


    他没穿军装,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显得身材高挑挺拔, 站姿笔直, 一派端正气质中又透着坚实的力量感。


    温文额头有汗,身边码着一筐筐各式水果, 筐叠起来整整齐齐到他肩膀, 看着是楼上楼下来回搬运了几趟,最后才按响门铃。


    方楷莹自下而上打量一层又一层的水果箱,像是刚从水果店进货回来, 不禁疑惑问道:“这是干嘛?”


    “我给你送点儿过年的慰问品。”


    “部队的慰问品这么多吗?”


    温文抓了抓脖颈后, “嗯其实是我想来看看你,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各买了点儿, 你都尝尝,挑喜欢的慢慢吃。”


    “额”


    方楷莹想说她一个人吃不了, 但让温文再一趟趟搬下去估计他也不肯, 只好说句谢谢,再请人进门喝茶。


    温文不让她沾手, 把那些东西全搬进她家里, 又问洗手间在哪儿, 进去洗了洗手。


    方楷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水,把自己切好的水果盘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两个人各自端正坐在沙发上, 气氛忽然就有点儿尴尬。


    长时间没话说后,温文先打破沉默,拿出另一个精致的包装盒, 递进她手里,说:“差点忘了,这个…是送你的新年礼物。”


    方楷莹眨眨眼,指向墙角的一筐筐,说:“那些不是礼物吗?”


    “那是慰问品,不一样。”


    方楷莹:“……”


    好吧。


    她在温文热烈目光的注视下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支黑色珑骧包,和她一直背的那个是同款。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觉得她用很久的应该就是喜欢的,跑了商场各大柜台,凭着记忆力向店员要一款长约三十厘米的棕色手柄尼龙包。


    方楷莹不会知道这包来之不易,只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儿,温文像是有求于她,便问道:“你为什么会送我包?项目又出问题啦?”


    “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他微微皱眉道:“上次你的包是被我的车刮破了,我想我有责任送你一个新的。”


    方楷莹总有种无功不受禄的感觉,低着头说:“倒也不用,那个本来就背了很多年,坏就坏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包……”


    一抬头,温文正失望地看着她。


    “大过年的你一定要拒绝我吗?”温文说:“这包本身不贵,不是多重的礼物,比起你帮我的忙,包的价值就更不值一提。”


    方楷莹:“……”


    行吧。


    她再次道谢,气氛再次冷却。


    他们见面都是在工作场合,温文现在不和她聊工作,她也没话可说,但他毕竟是客人,方楷莹试着客气客气,绞尽脑汁想出一句:“你吃酒渍菠萝吗?”


    温文看着她,迷茫地眨了眨眼。


    “噢噢,禁酒令。”


    她抿起嘴唇,人一尴尬就显得手忙脚乱,又把水果往那边儿推了推,顶上的橘子滚落下来,被温文半空接住。


    或许是她在吃水果这方面太执着,温文难抵盛情,非常给面子地剥开吃了一瓣儿。


    好半天方楷莹又憋出个新问题:“你怎么今天没穿军装?”


    “我请了探亲假,明天回家。”


    “今天没买到票?”


    温文脸色不太自然,端起茶喝了口,说:能买到,但想先过来看看你,上次听到你打电话…觉得你也许是一个人过年…”


    还真让他猜对了。


    方楷莹并不想与别人过多提及孩子和甄世明,垂首缄默片刻,问他:“你家在哪儿?”


    “南城。”


    “南城?”方楷莹诧异地抬起头。


    他的口音一点儿听不出是南城人,长期生活在京市的人多多少少会被同化口音,她也一样,有文化深度的城市或许就是会这样。


    温文眉眼带笑,好像早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我知道,你也是南城人,你的资料我们都掌握,但是……”他顿了顿,续道:“我早就认识你。”


    方楷莹更震惊:“什么?”


    “其实你也能看出来我学习挺好的吧?”温文眼含笑意,遥想从前,“我初中参加物理竞赛,我的辅导老师以前辅导过你,她总提你,反复说你是最骄傲的学生,再对我们进行贬低教育。”


    现在想起来温文觉得有意思,但当时可不这么想,“虽然没见过你,但我小时候就特恨你,把你当假想敌,想着将来有一天超越你,直到你来部队,又是指导我工作,我刚开始气得不行才那样对你,后来觉得是缘分,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能见到你,最后…还喜欢上你。”


    最后一句话传递出的信息让方楷莹的大脑无法处理,人双目空洞,一动不动,像电脑死机一样卡住。


    温文知道她有种特殊的心理疾病,并不着急,静静等她理解,一双笑瞳始终看着她。


    “你说啥?!”


    方楷莹涨红的脸像cpu过热似的。


    温文被她突然变尖的嗓音吓一跳,也开始紧张,清清嗓说:“我喜欢你。”


    方楷莹又卡住。


    “大概只有你看不出我喜欢你,我战友全都看出来了。政委找我谈过话,说我还年轻和你不合适,可我就是喜欢你,每天晚上我都在想你,你——”


    “你疯了吧?!”


    方楷莹的脸上十分精彩,薄唇微张不可置信,双眉紧皱难以接受。


    他才二十五岁,大好年华跟谁谈恋爱不好,热血年纪晚上想谁不好,怎么就偏偏喜欢她这带俩娃的,方楷莹自己都难以理解。


    “我的情况你不知道吗?”她问。


    “知道。”温文目光坚定。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她摊手问。


    “既然我说喜欢你,我就不介意你有孩子,而且我年轻,喜欢孩子,跟孩子能玩儿得来。”


    温文坐得端正,看向她的目光坚若磐石,认真说道:“你不用有思想负担,现在流行姐弟恋,当然我不是跟风,我就是觉得你很好,觉得咱两有话说,我这些天和你说的话,比这么多年和女生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方教授本就脆弱的情感观遭受到严重冲击,听一句就得做一个深呼吸。


    温文也因为紧张而太阳穴绷筋,他本身是直来直去脑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更容易把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而且我对你有别的想法,不止是想和你说话,我看见你就总想亲你,从进门到现在我已经想五次了。”


    疯求了疯求了。


    这个世界疯求了。


    方楷莹捂住耳朵缓了好久。


    “你、喜、欢、我?”


    天呐!她说出来都觉得奇怪!


    温文立刻给出肯定答案。


    “是!”


    不敢置信的方楷莹开始探究到底哪里出错了,眼珠乱转,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见过的女性不多?”


    温文:“是不多,但我不需要见那么多,我非常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就完全是你这样的,我看见你生气我也会生气,我看见你笑我也开心,如果这不是喜欢,我不知道什么才算喜欢。”


    他说起话来有一种朴实的耿直,但方楷莹更像被这耿直砸蒙的人,双手扶住额头,指甲掐进太阳穴。


    又瞎思考很久,她颤嚅着嘴唇,说:“请问你母亲还健在吗?”


    “我妈好着呢,我不是缺乏母爱。”温文终于像平时似的浅浅白她一眼,“我喜欢是因为你聪明睿智,在我眼里你光彩照人,你难道看不出自己的魅力?就像现在,你穿着这种睡衣我都觉得你”


    性感。


    但他没说下去。


    方楷莹也不是在哪个方面都聪明睿智,就像现在她完全陷入死机状态,只感觉温文离她更近了些,冲锋衣袖口的寒气蹭了一下她的手。


    他牵起方楷莹冰凉的手,看见她额头皮肤一小块掐过的指甲印,把冰凉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让她感受有力跳动的心脏。


    “如果你不能判断自己的感情,现在我告诉你,我要亲你,你可以随时推我,只要你推我,我就不会继续靠近,如果你不想推开我,那就证明你也喜欢我。”


    明明他在身边说话,却感觉特别遥远,她能感觉到温文紧张,因为能摸到他的心跳更剧烈。


    年轻俊朗的脸越来越近,近到方楷莹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能看清楚双眼皮的褶皱和眼眸中的激动,虽然他在逐渐靠近,但方楷莹却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孤单侵入时意志有多薄弱?


    在这样一个孤单的除夕夜,年轻英俊的男人突然敲响她的门,说喜欢她,想要陪伴她。


    即便她已经三十岁,认为自己内心足够富足,不会败给孤单的瞬间,但这一刻,内心的空虚让她无力推开眼前的人,这个瞬间,她选择了闭上眼睛。


    如果门铃没有再次响起,她也无法确定这个夜晚将会发生什么,或许并不只是亲吻…


    但在未来,她无比感谢这尖锐的门铃声,让她在混沌、迷蒙、顺从中重新清醒过来,让她意识到此时内心的摇摆会让她在未来时光里多一件后悔的事。


    她睁开眼睛,推开温文。


    再一次处于不败之地。


    “我去开门。”


    她不愿直视温文眼中的爱慕,匆匆忙忙跑去开门,门外三个人,才是她的生活。


    橙橙笑容灿烂,双手抱着爱马仕小房子包,芯芯眼泛泪花,紧紧搂住新获得的遥控车。


    “妈妈,我们来啦!”


    她蹲下身,在门口搂住两个孩子,橙橙和芯芯在脸颊左右啵啵亲她。


    而甄世明一手提着甄家厨房做的年夜饭,一手握一瓶红酒,脸上即是无奈也是妥协,低眼看着孩子和方楷莹拥抱,唇角微微扬起。


    再一抬眼,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58章


    甄世明越过母慈子孝的画面, 与藏在方楷莹家里的男人对视。


    好一张皮肉紧致的脸庞,好一副矫健挺拔的身体,好一件硬挺有型的冲锋衣, 好一个乘虚而入的贱人!


    甄世明凝固的微笑转为阴冷笑容, 以敌不动我不动的好脾性从容应对,似是不经意说道:“老婆, 家里来客人了?”


    方楷莹:“你叫谁?”


    “不介绍一下吗?”他异常平静有礼。


    听甄世明这语气就是要作妖, 扭曲事实是他惯用的伎俩,而方楷莹也心虚万分,堪堪站起身, 介绍道:“这是我上次工作认识的温文少校, 这是我孩子爸爸, 甄世明。”


    “唔,温文少校”


    甄世明脸上体面挂笑, 心里骂骂咧咧:操,走了个姓汪的, 来了个姓温的, 老子他娘的跟三点水干上了!


    “甄先生。”


    温文耿直,不会假惺惺地笑, 但看在方楷莹的面儿上绷着脸打了个招呼。


    方楷莹把两个孩子手里的东西接过, 拉着小手进门,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卡通小拖鞋给孩子穿上。


    根本不用管他们的爹,人家自己就先迈步进门了, 顶着一张英秀精致的脸, 一身矜贵有腔调的米白色叠穿套装,款款站在温文面前,脸上拗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劲儿。


    “温少校, 看着挺年轻的,”甄世明笑不及眼底,淡淡道:“这么年轻这样的军职,在部队能服众吗?”


    温文双手插兜,扬起下巴,淡然回道:“还行,甄先生看着也不显老,今年…四十岁?”


    甄世明:“……”


    他心里暗骂:小贱人你什么眼神儿!老子今年三十三!正是如花似玉如狼似虎的年纪,我和方楷莹生孩子的时候你还没参加高考呢!


    但他不能骂人,不能大过年给方楷莹丢人添堵,得在情敌面前展现高素质的一面。


    于是假笑:“温少校真会开玩笑,我要是四十岁就能当你爸爸了。”


    温文:“……”


    两双怒目齐齐撇向方楷莹。


    她正忙着给孩子脱衣服,两个孩子后背出了汗,她家里也热,从头脱到脚,只留下秋衣秋裤。


    方楷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把脱掉的衣服藏起来,担心甄世明狗脾气一上来拎着孩子走了。


    “甄橙甄芯,”甄世明压着怒气,亲切地把自己的狗腿儿子招呼过来,笑意绵绵地说:“过来给温文哥哥问好。”


    橙橙先端着遥控车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温文哥哥好。”


    温文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笑容只展现给这个和方楷莹长得像的小孩子,低声细语说:“叫叔叔。”


    橙橙仰起头看看爸爸冷若冰霜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位陌生人,迅速表现出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大人气质,与爸爸统一战线,力争做守卫家庭的排头兵。


    “温文哥哥好!”他大声说给爸爸听。


    温文:“”


    甄世明很满意,脸上一副“这才是我好大儿”的骄傲模样,并准备过完年后给橙橙的信托基金狠狠加上一个小目标。


    温文不会和孩子生气,低头看了眼橙橙手里的遥控车,笑笑说:“这是卫星通信车,用在战场可以保持通讯或者用于电子对抗支援,为了解决复杂地形的通信盲区问题。”


    “哇!”橙橙不明觉厉,“温文叔叔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懂呀?!”


    温文屈指刮了刮他的鼻头,“因为我们部队就有这样的车。”


    橙橙自来熟,抱着小车坐在温文腿上,一下子攀住他的手臂,撒娇道:“叔叔,那真正的通信车是什么样子?能再给我讲一讲嘛?”


    甄世明脸色骤变,一把扯回孩子,拎起来抱在怀里,并在心里默默撤回橙橙的信托小目标。


    两个男人争锋相对,暗流涌动。


    方楷莹拉着芯芯的手从他们中间穿过,并不打算参与男人无聊的竞争,坐在客厅沙发给孩子剥橘子。


    没想到两个人的战场随着她的走动也挪到客厅来,温文的表白还没有得到回应,自然不打算走,重新坐回沙发。


    甄世明心里暗骂此人不要脸,可这是方楷莹的家,她不发话,谁也不能赶谁走。


    他只能把芯芯赶开,死皮赖脸坐在方楷莹身边,双眼炯炯盯着,以防两人趁他不注意眉目传情。


    这导致温文的眼神一看向方楷莹,就对上甄世明狗护食的严厉目光。


    芯芯和橙橙一左一右坐在温文身边,橙橙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芯芯却充满戒备,保持距离。


    “叔叔,你在我妈妈家干什么?”芯芯声音虽小,但直言不讳。


    温文不知该怎么回答,与方楷莹对视一眼,她哄孩子说:“叔叔是来给妈妈送新年礼物,有好多水果,芯芯想不想吃?”


    芯芯摇头:“我在爷爷奶奶家吃了一天,谁都来喂我吃东西,妈妈你饿不饿?爸爸专门让厨房做了好吃的带过来。”


    方楷莹没说什么,给了甄世明一个眼神,甄世明立刻接收到信号,马上站起身,风风火火收拾餐桌,把菜盘摆开。


    身体在行动,目光在盯紧,真正做到了眼神与身体X型交叉。


    “老婆!我们马上开饭!”


    两个小孩子看爸爸忙不过来,也一前一后跑过去帮忙收拾餐桌,却遭到爸爸的严厉制止。


    “坐到温文哥哥身边去!”


    于是橙橙和芯芯又坐回去,翘着小细腿,两双黑白分明的葡萄眼盯住温文。


    方楷莹觉得尴尬丢人,又左右为难,与温文对视一眼,小声说句:“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温文咬了咬唇,坦然道:“没关系,你有孩子陪着更好。”


    温文不愿她为难,也知道她一定更想和孩子过年,于是站起身告别:“今天我想说的话其实都和你讲完了,你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甄世明耳朵竖起,一听温文说走,立刻迈长腿走过来,“啪”地一声把门打开,假意笑道:“我送你。”


    温文:“……不用。”


    甄世明坚持要送,温文笑笑说行。


    方楷莹了解甄世明的脾气,让他去送两人非得打一架不可,大过年真出事可不好,抢先截住他,匆忙套上羽绒服,急急道:“你不能送,我送。”


    “你还穿着睡衣,我去送——”


    “我说了,我送。”


    甄世明看着她脸上严肃的表情,最终偃旗息鼓,嘴唇动了动说:“送电梯口得了。”


    “你把孩子看好得了。”方楷莹回头瞪他一眼,又怼他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上了电梯,甄世明一直微笑目送电梯关闭,转头就让孩子乖乖待在家里,坐另一部电梯追了出去-


    电梯里。


    温文侧目在电梯镜中看她,她低着头,脑海里反复组织语言,想和他说声对不起。


    抬起头,刚要开口,温文就转身过来,将她敞穿的羽绒服提起来系好扣子,她后撤身体,温文低头躬身,柔软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又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方楷莹又卡住了。


    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他泛红的耳垂,方楷莹有一瞬间的迷糊,但在他捧住脸吻过来时,方楷莹的头脑完全清醒。


    她用力去推开温文,两个人分开一点距离,一个因为使尽力气而喘吁,一个则因为紧张。


    “这是你的答案吗?”温文喉结滚动,他困惑不已,明明第一次吻时她闭上了眼睛,但现在却十分抗拒。


    电梯门打开,门厅里的冷风再度吹醒了她,她镇静下来,低头说:“嗯,我们不合适。我出来送你就是想和你说清楚,我可能对你有好感,但完全是出于工作,欣赏你的能力和为人,这种感情是对合作伙伴,不是男女之间,我很感激你喜欢我,但我必须拒绝你。”


    再往出走,温文跟在身后攥住她的手臂,他颌骨微紧,眼里的火热灼透了她,“我不明白,我和你表白的时候,你并没有拒绝我吻你,为什么现在拒绝?”


    “那是因为我当时很孤单,很脆弱,很自私。”她沉下气说:“如果我们今天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明天就会后悔,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你为什么会后悔?”温文不解。


    方楷莹咬住嘴唇,过了很久,说:“因为我…我和甄世明的关系很复杂,说不明白,你可能难以理解。”


    “你说,我尽量理解。”温文耐心道。


    方楷莹思索片刻,低声说:“你也知道我的病情,你现在不了解我,所以喜欢我,但最终有一天你肯定受不了我,但甄世明可以,因为他…他的神经病比我更严重,他只是没去查过。”


    温文:“……”


    她无法否认自己和甄世明的关系并不健康甚至扭曲,也无法承认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甘愿沉沦。


    只说:“他恨我我恨他,这种恨占了我们内心的大部分……塞不下别人,我认命了,只能跟他这样纠缠,我也愿意和他就这样纠缠一辈子。”


    温文半晌没说话。


    他确实无法理解。


    “既然恨,既然痛苦,为什么不远离?”


    “我尝试过。”她脸上依然平静,声音却颤抖起来:“我什么都尝试过,我以为时间够长就可以,也以为千万公里之外就可以,甚至我还换了新的人,结果呢?我再见到他,一切都失控了。”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生气,和我吵架,想尽办法破坏,你会卷入乱七八糟的关系里,生活不再安宁,最后受到更深的伤害。”


    汪先生就是最好的先例。


    “最重要的是,我会很难受。因为我……我大多数时候都可以克制自己,可以拒绝大多数诱惑,但至今,在他面前我没有自控能力,我也拒绝不了他……”


    方楷莹一口气说了很多,语言凌乱甚至自己也不知所云,所幸温文通常都能理解她的话,总结为:“你爱他。”


    方楷莹沉默了。


    她忽然感觉脸颊有一道热痕,伸手一擦发现那是眼泪,她皱起眉头,不甚怜惜自己地随便抹去。


    “你是个好人,去喜欢一个正常人,开始一段健康的恋爱,我们不合适,我不喜欢你。”


    温文看了她很久,面前的人眼角藏泪,却面容平静,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


    最终失落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两人背道而驰。


    —


    方楷莹匆匆走回电梯间,甄世明正双手插兜站在那里,脸色看上去还算平静。


    她叹息一声,耷着眼角走到他身边去,小心翼翼试探问:“你…听到多少?”


    听没听到温文说吻她那部分?


    甄世明仔细想了想,说:“全部。”


    方楷莹闭上眼睛,缓缓挪手捂住双耳,等待着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盘算着他得吵多久,是不是会耽误看春晚。


    甄世明没说话,抬起手。


    她下意识瑟缩下肩膀,却被他轻轻搂入怀中,他抬手温柔揩去藏在眼角的泪,低下头,鼻梁轻蹭微凉的黑发,轻轻叹息一声,仿佛也认命一般。


    “最后是我就好。”他说。


    第59章


    这个时候方楷莹才发现甄世明与从前不同,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声嘶力竭,异常平静坦然。


    方楷莹有点不习惯, 甚至以为他只是没反应过来, 耳朵贴近胸膛,听他心跳也平稳, 又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听到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别试探了。”甄世明把人搂紧些, 叹息一声道:“我都听见了,就算没有听见,你开门时候脸红成那样, 我也想到了, 我只庆幸今天没堵车, 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些。”


    这次回国之后,她能明显感到甄世明有改变, 很多时候他都成熟稳重,但那扭曲的占有欲却从来没变过, 逼走汪先生, 想方设法把她留在山顶别墅……今天倒像是太阳从夜里出来了。


    方楷莹不禁扪心自问,


    他还是曾经那个人吗?


    甄世明不怪她, 她只是比平常人更难抵御突如其来的情绪, 是外面那些小贱人勾引她!


    他也忽然意识到, 从前那个别人都觉得“奇怪”的方楷莹,现在每时每刻都在散发魅力, 这只萤火虫就算被他捂在手心里, 别人也能从指缝中窥见她的光芒,但他从来都舍不得像对待儿时那只萤火虫那样对待她。


    拿她没办法。


    甄世明低下头,双手捧住她的脸, 浓墨般的的深瞳看着发懵的人,声音沉郁而卑微:“我能理解你的孤单和脆弱,我也曾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尤其是阖家团圆的节日,橙橙和芯芯不懂,但我知道这个家里缺了什么。”


    “以前还能克服,今天芯芯想你想哭了,我也很难,爸妈现在总在国外,过年回来想看孙子,我本来是想两全其美的,你能理解我吗?”


    方楷莹点点头,“可我没准备好融入橙橙和芯芯的其他生活,你说不逼我,最后还是逼我做选择,我选不出来。”


    甄世明弯起唇角,挺立的鼻梁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语气轻松地说:“你不是已经选完了吗?我听到了,你说要和我纠缠一辈子。”


    方楷莹顿时无言,清灵明熠的眼睛睃向一边,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只捡他喜欢的话听。


    “我还说恨你。”


    甄世明舔了舔唇上的伤痕,认真地说:“我不管是爱是恨,能占满你的心就行,或者我们都试试先把恨放下,让我和孩子一起陪你过完年,成吗?”


    方楷莹一听要和孩子过完年,探寻的目光望向他,压着唇角默默点头。


    “方教授,成吗?”


    甄世明捏着她的下巴抬起脸,非得要她说出句话来,方楷莹无奈地拉长音调,说:“成”


    这下他满意了,把方楷莹窝进羽绒服的发梢拨弄出来,按下电梯嘱咐她:“你先上楼看着孩子,我去车里拿些东西。”


    转身往前走几步,他发现方楷莹就跟在身后,停下脚步,他笑着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跟你去。”


    方楷莹不好直说,但她还是心里不安,担心甄世明记仇,怕他开车去撞人或者从后备箱里拎出棒球棍来。


    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方楷莹抿住唇,脸绷紧紧,甄世明能看透她想什么,忽然乐了,揉揉她的发顶。


    “我现在有两个孩子,没人比我更惜命,再说,我惹是生非,咱儿子以后不考公了?”


    方楷莹眨眨眼,依然对他不信任,甄世明真没招了,揽紧她的肩膀带着走,到车前打开后备箱,方楷莹探头探脑,后备箱里全是大包小包的衣服玩具,棒球棍那东西太占地方,早被甄世明丢掉了-


    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两个孩子正在儿童房的新床上来回打滚儿。


    哥俩在爸妈不在家时,已经自己分好了床铺,芯芯晚上尿多,就睡在下铺,橙橙在上铺蹦蹦跳跳。


    两个孩子攀上床梯,又从另一头的滑梯滑下来,玩儿得后背大腿都出了汗,秋衣秋裤都湿透,依然乐此不疲,脸上绽放着天真可爱的笑容。


    幸亏甄世明早有准备。


    他拉开旅行袋,刨出两套卡通睡衣,一件丢到上铺,一件丢到下铺。


    孩子们都觉得上下铺新奇,爸爸喝止之后橙橙和芯芯就老老实实待在床上,芯芯在下铺和上铺的哥哥捉迷藏,细长脖子一扭一扭,每次在下铺伸出脑袋,两个孩子就呵呵傻笑。


    “爸爸,我们今天就睡在这儿吗?”


    “嗯,忆苦思甜。”甄世明说。


    话音没落,就被方楷莹擂了一拳。


    他夸张地咳咳两声,身体歪倒在芯芯的床上,扯住芯芯的裤角,用垂死苍苍的语气说:“看到了吗芯芯,这就是惹妈妈生气的下场,咳咳咳咳咳”


    多大岁数了,没正形。


    方楷莹唇边泛笑,踢他一脚。


    甄世明挣扎起身,鬼鬼祟祟从旅行袋里掏出自己的睡衣,捧在胸前装乖问:“方教授,请问我睡哪儿?”


    方楷莹盘着手臂,抿了会儿唇,毫不留情地说:“你回自己家去。”


    说完扭身走了。


    甄世明拿着睡衣追在身后,悄咪咪地钻进主卧,半晌没出来,方楷莹喊了两声也没动静,干脆过去查看。


    他抱着睡衣站在床边,眉头皱起深深思考,最后问方楷莹:“姓汪的以前是不是也睡这儿?”


    方楷莹:“嗯。”


    他恨恨咬唇,呵呵笑了声,把头一拧,气哼哼说:“我不睡这儿。”


    “我也没让你睡这儿,你可以睡沙发。”方楷莹眉头一抬,淡淡道。


    “方楷莹!你怎么不让我睡地下呢?”少爷眉棱微拧,高挺的鼻梁皮肤皱起。


    “也行,你想睡吊顶上也行。”


    甄世明:“”


    橙橙换完衣服从卧室走出来,就看到自己的一对父母刚才还“打情骂俏”,现在又各自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互不搭理,就像他和弟弟吵架时那样。


    小孩穿着卡通睡衣叉腰站在电视机前,学着幼儿园老师的模样严肃地批评他们:“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像小孩一样,我们握握手,还做好朋友!”


    方楷莹和甄世明对视一眼,又僵着扭脸,橙橙一屁股坐在他们中间,撑着脸无语。


    芯芯也换好衣服走出来,但爸爸妈妈中间再坐不下他,他在地上溜达来溜达去,反复挡住电视,看起来也很无聊。


    方楷莹终于清清嗓开口:“芯芯,妈妈房间里有给你和哥哥的新年礼物,你去找找看?”


    小孩子兴高采烈,相继跑入主卧,方楷莹看着甄世明冷若冰霜的脸,抿抿唇,说:“你送我的礼物我收下了,那个包。”


    “哦。”甄世明还不搭理她。


    她主动一次遭拒,又重新高冷起来:“但我不喜欢,下次别送。”


    “没下次。”甄世明说。


    方楷莹:“……”


    芯芯在主卧翻来翻去,终于用一双小手捧着礼物走出来,小心翼翼放在茶几,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天真地问:“妈妈,这是给我的新年礼物吗?”


    方楷莹霎时变了脸色,撑着身子要去抢夺,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横挡住腰,一下子又跌回沙发。


    “不、不是这个。”


    此时橙橙抱着两个无人机模型跑出来,喊着说:“我先找到的!是这个电子蜻蜓!”


    而甄世明凭借身高臂长的优势,率先把茶几上的玩具拿在手里掂了掂,看向方楷莹时眼里带着只有她懂的笑意。


    “呵…俄罗斯套娃。”


    —


    方楷莹彻底败下阵来。


    早在她怀孕时,甄世明为了哄她开心,送过很多东西,名贵的珠宝首饰、奢侈品包包,她都不喜欢,走的时候也一件都没拿走,唯一带走的东西,只有这个俄罗斯套娃。


    这个礼物对她来说很特别,藏着她和甄世明最美好的时光。


    她最喜欢的是里层实心的最小一粒,实实在在的小木头,也被雕琢得精致,有时她看着这个,能感觉自己的心也只是木钝,并非空空如也。


    她的心里一定有真真实实存在的感情,只是藏得很深。


    现在这沉甸甸的小东西被甄世明捧在手心,追忆起自己最初爱方楷莹时模样,赶着风雪去买她喜欢的东西,也是傻乎乎的。


    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都不知道。


    时过境迁,旧物还在。


    一切都还有机会。


    “你还给我。”


    她尖尖叫一声,又如十七岁那样扑来抢夺,现在的甄世明依然能敏捷躲闪,把那小东西握在手里,任她一根根去掰他的手指,她的发丝在皮肤间柔蹭,那些有关于爱的痒意重新注入心脏最深处。


    痛的是久治不愈的伤口,忽然的痒是内里正在缓缓修复,而她是唯一的药-


    方楷莹好不容易抢回自己的俄罗斯套娃,小心呵护着放回原处,出来时两个乖孩子各枕爸爸的一条腿,手里拿着无人机模型乐呵呵地研究,而孩子的爸爸手拿一颗橘子,一瓣一瓣均匀分配塞进孩子嘴里。


    她刚在另一条沙发坐下,芯芯就在沙发翻着跟头滚到她腿边,枕在她的腿上,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放烟花?”


    “额……”方楷莹尴尬,也答不出来。


    “今天没有,明天给你们补上。”甄世明风轻云淡地说,他对孩子总是有种游刃有余的随意感。


    孩子从小跟着他,他知道孩子会因为什么哭闹不止,也知道怎么哄孩子才不会哭闹,总体来说,他会和孩子相处。


    两下对比,方楷莹总是草木皆兵。


    满足不了孩子的要求时她会不好意思,除夕也没想过甄世明真的会带孩子来,所以准备的东西不多,她耷着眼闷闷不乐,直到甄世明隔空丢给她一个橘子。


    “今天不放烟花也没关系。”


    “但没有妈妈不行,是不是芯芯?”


    “是!”芯芯抱住方楷莹的大腿。


    芯芯自从来了这儿,抱住妈妈后再也没哭过,只是觉得有一点点无聊,甄家很大很好玩儿,但他更想妈妈。


    吃年夜饭看春晚,甄世明倒了两杯醇香红酒,给孩子准备两小杯气泡饮料,四个人,大手小手,一起干杯。


    孩子们因为无聊很快就睡倒在沙发上,她和甄世明各自抱一个,把熟睡的孩子送回卧室,盖上卡通小棉被,排着队在孩子的左右脸颊吻一下,又站在床边面带微笑看了会儿可爱的睡颜。


    卧室门关上,方楷莹继续坐在沙发旁看电视,甄世明进了主卧,再出来时换上睡衣,还自己抱了一床被子和枕头。


    方楷莹用小叉子把一块酒渍菠萝送进嘴里,故意气他:“你怎么知道被子别人没盖过,枕头别人没睡过?”


    他嫌弃地把被子扔回卧室去,在客厅到处找,终于找到一个新抱枕,重重放在地毯上,长腿一屈,说:“我今儿就睡地上,用不着被子。”


    还说她倔,说她犟,他又好到哪里去?


    “随便你。”方楷莹不愿意管他,让他折腾,自己翘着腿又吃一块菠萝。


    甄世明折腾累了,盘腿坐在地毯仰视她,她喝了红酒又吃酒渍菠萝,净白的脸颊早已透出一层淡淡的粉,他眯眼看着她,脑子里净想艳情画面。


    “给我喂一块。”甄世明挑眉道。


    方楷莹用叉子送过去,手悬在空中,他却捉住手腕,偏头吻住她的手腕,从腕骨一直亲到指尖,不时用舌尖轻舔肌肤。


    她的脸颊和耳后都更热烫,手也微微颤抖,不知道他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勾引人的浪荡动作。


    随着甄世明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动作,方楷莹的喉窝也陷进锁骨,呼吸不自觉就急了几分。


    酒精,都怪酒精。


    她醉眼迷蒙,定了定神,欲念的火灼着全身,方楷莹清了清嗓,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低声问道:“你困了吗?”


    甄世明衣领松垮,露出坚硬的锁骨和胸肌,卷起袖口展示线条分明的小臂,弯唇浅笑,“想睡我?”


    方楷莹咬咬下唇,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甄世明抬手把人扯下来,抱坐在怀,下巴抵着发顶,方楷莹仰头亲吻他的喉结,他却用喑哑发沉的声音故意问道:“不看春晚了么?”


    “去卧室。”方楷莹显然急不可耐。


    “我不在床上睡,除非换床。”甄世明这时候倒非常有原则,冷着脸拒绝。


    “换床单不行吗?”


    “不行。”


    方楷莹以为今晚没戏,哦了声,蔫蔫的坐在他怀里,春晚的歌舞也不好看了,小品也不好笑了,她唇角弯下不happy了。


    “今晚在地毯上陪我睡,明天我来换。”甄世明在她耳边悄悄说话,鼻梁蹭蹭她的颈线,手摸进衣襟,一贯的混蛋作风。


    “可以吗?阿莹。”


    第60章


    方楷莹低下头, 就能看到衣料下肆意的一只手,身体后撤一点,呼吸就在耳边更重, 甚至能听到他喉结滚动的细微声音。


    “好不好, 阿莹?”他轻舔一下耳垂,怀里的人身体瑟瑟发抖, 肩膀缩起, 锁骨窝深得像一方小潭。


    他把呼吸注进潭中,低声磨人:“我知道你不想在山顶别墅住,你给孩子换床, 为什么不能让我也换?还是只要孩子不要我吗?”


    三十三岁的男人, 竟然和五岁的儿子比较起来。


    方楷莹只能坚持到《难忘今宵》的歌声响起, 闭上眼睛,彻底投降。


    “行行行你别咬。”


    甄世明的头微微抬起, 松开唇齿,奸计得逞地坏笑, 把人扑倒在地, 散乱的黑发铺在奶油白色的地毯,她眼尾含泪, 长直的睫毛颤颤遮住动情的一双眼。


    多少个午夜难眠时, 他只会想起这样一张脸。


    薄唇紧抿时只露出的一点点唇尖, 双眉蹙起时肌肤间的纹路,忍耐叫声时下颌绷紧的血管, 这些让他难忘的细节, 多年时光都不曾磨损分毫,还是那么楚楚动人,活色生香。


    本该是旖旎如梦, 怎料他忽然停住,让她不上不下,喃声问道:“怎么了?”


    甄世明手肘撑着地毯,凝视着她的脸,忽然问:“他亲你哪儿了?”


    方楷莹猝不及防:“”


    该来的总会来。


    她想躲,却被双手死死固住腰身,与她紧紧相连,甄世明怒眼紧盯,想在她脸上找到被人吻过的痕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方楷莹无奈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又解释:“国外总是这么亲的,表达友谊…”


    甄世明阴恻恻地冷笑,她解释就解释,还敢跟他再提国外,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甄世明咬咬牙,热烫的唇落在额头,狠狠嘬吸几秒,方楷莹察觉事情不妙,扑棱双臂掐他挠他,但为时已晚。


    方楷莹的额头留下一片红印,甄世明还觉不解气,重新压唇上去,方楷莹一边躲闪,一边推搡,让他退出去,他也偏不。


    两个人都被激起斗志,互不相让,做一场爱像打架似的,他留下吻痕齿痕,她留下掐痕抓痕,仿佛都要把多年的恨意通过这无声且激烈的性.爱宣泄出去-


    这一场激烈的性.爱从直播的《难忘今宵》开始,到重播的《难忘今宵》结束。


    彻底停歇下来,又紧紧拥住彼此。


    方楷莹完全脱力,甄世明用大衣盖住她汗涔涔的身体,用指腹抹去她眼角残留的泪花,重新把人拥入怀里,紧紧抱住,心跳在相互拥抱中渐渐平稳下来。


    “甄世明,我们再试一次吧。”


    她的双手搂紧精悍的腰身,脸颊埋进他的胸膛,低声而慎重地说。


    甄世明抬起她的下巴,恶劣地笑笑,眉棱微挑道:“你确定?我怕你身体受不住,还得在床上躺一天。”


    方楷莹:“”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前走一步,现在只想后退一万步,她嫌弃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甄世明才让大脑从情欲中清醒过来,如梦初醒般问道:“你刚才是说…重新开始吗?”


    方楷莹:“不是。”


    甄世明翻身压过来,双眼定定看着她,幸福来得突然,让人不敢相信,只有鼻尖抵着鼻尖,嘴唇触碰嘴唇,才让人敢于相信一切真实。


    她真的,选了他。


    旧年从此刻结束,


    新的一年开始了-


    翌日一早。


    方楷莹沉睡在卧室床上,她太困了,都想不起来是怎么被甄世明抱上的床,只是他依然坚持不睡床。


    甄世明在她熟睡时打开儿童房的锁,把孩子叫起床,指挥他们排队洗漱,他自己在厨房围着围裙,运用多年积累的儿童辅食经验,亲自上手剁馅、和面、包饺子。


    卧室飘进香味,方楷莹饥肠辘辘起床,顶着凌乱的头发闭上眼睛追寻香气来源,再一睁眼,撞上扎着围裙的甄世明。


    他身上带着饺子汤的热气,骨节分明的双手沾着面粉,露出痞气的笑容。


    “你怎么不一头扎锅里呢?”


    方楷莹:“……我饿了。”


    “先别饿,”甄世明点点她的额头,笑着说:“你好好想想怎么和孩子解释这个吧。”


    方楷莹跑到卧室拿出镜子,脑门儿一片粉印吻痕,甄世明这个王八蛋!


    作恶者倚在门口,眉头一挑,闲闲地说:“你可以和孩子说自己撞在了很烫很硬的东西上,毕竟你昨晚就是这么说的。”


    方楷莹脸上一阵阵发热,狠狠飞过眼刀,恨不能扑上去将他千刀万剐!


    孩子们洗漱过后带着清新的薄荷牙膏味儿扑在她身上,一仰头就问妈妈脸上的印子是怎么弄的。


    方楷莹无语很久,最后把问题推给甄世明:“去问你爸爸。”


    两个孩子把疑惑目光转向爸爸,甄世明脸色如常,揪住两个小男孩儿,抚摸他们的后脖颈,说:“我昨晚亲的,爸爸也给你们亲一个?!”


    两个孩子笑着逃窜。


    方楷莹暗骂他不要脸。


    方楷莹遮过吻痕以后,饺子也出锅,一家四口围坐餐桌一起吃饺子。


    她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知道孩子们从小在甄家过年,红包一定必不可少,心里惴惴,觉得自己的红包必定不如甄家给的厚,也许孩子会嫌弃。


    但她意外发现孩子们对钱没概念。


    橙橙和芯芯把红包拆开,钱掏出来竟然还给了她,只把红包拿在手里看来看去,用手指仔细抚摸上面的刺绣纹路。


    方楷莹被这一套操作惊呆,实在摸不着头脑,甄世明却习以为常,反问道:“孩子不爱钱不是好事儿吗?以后过年你多买两个好看的红包就好了。”


    方楷莹:“……”


    —


    往年大年初一,吃过早饭的甄橙甄芯就该收拾得端端正正迎接登门的客人,被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包围,被捏脸摸头、夸赞恭维。


    但这一年不同了。


    他们在妈妈的家里,穿着秋衣秋裤,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边看动画片边吃零食糖果。


    爸爸顾不上管他们,拜年电话不停不歇打进来,他得一边谈笑风生,一边黏在妈妈身上,甚至把靠近的芯芯扒拉开。


    “你烦不烦?”


    方楷莹甩开搭在肩上的手,嫌他电话多吵死人,他乐呵呵哄说:“再接一个就静音。”


    送货上门的电话打来,他告知楼层,等了会儿,几个搬运工就把新床搬进方楷莹的家门。


    方楷莹站在原地傻愣,眼睁睁看着旧床被抬起搬走,差点忘了甄世明还是个行动派,昨天提出要求,今天就叫人换床。


    甄世明潇洒付给三倍工资,并反复跟人强调说把旧床拉远点儿,卖了或者砸了,最好劈成柴烧火用。


    方楷莹:“”


    大少爷讲究,床品也得换新的,兴高采烈把新床品洗净烘干,重新铺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完成,甄世明终于躺在床上喘了口大气,他累得腰酸腿疼,但绝不承认是因为昨天晚上纵欲过度。


    新年初始,甄世明没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忙于应酬的少爷,在方楷莹家里干了一天苦力,但他心里开心,和刚谈恋爱时候一样开心。


    —


    孩子们盼着放烟花,他一个电话打给之前去过的度假村,另一个电话打给与甄家合作的烟花厂。


    定好晚上的餐食和烟花表演,下午由方楷莹开车出发,他累得在车上打盹儿。


    这一路方楷莹的心情也不一样,她看看倒车镜里的孩子,又看看撑着脸补觉的甄世明,第一次觉得过年可以这么繁忙,这么充实,这么幸福。


    这应该是个很好的开始。


    度假村的经理迎接了他们,此人每次见到甄世明,都得问问他们的镇店之宝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甄世明这才忽然想起已经两三天没喂鱼了,这样想来,生活中有太多需要他在意和照顾的人和物,他不觉得辛苦,人不就是靠这些活着吗?


    立刻打电话让山顶别墅的保镖喂鱼,幸福冲昏他的头脑,他的思维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活跃过,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还得问问你隔壁那家卖不卖房,你说我应该把隔壁买下来,还是买个新住所?最好选在研究院和幼儿园折中的位置。”


    方楷莹赶忙按住那双再次拨打电话的手,觉得他可能太累又太兴奋。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着急……”


    甄世明眨眨眼,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慢慢来。”


    “慢慢来是什么意思?”甄世明不乐意了,混不吝般说:“从认识名字开始吗?”


    他捏住她的手上下摇了摇,“你好,我叫甄世明,很高兴认识你,这是我的两个孩子,哦对了,你是孩子的妈妈哦。”


    方楷莹被他气笑了-


    晚上的烟花是甄世明安排的,从烟花厂直接运到度假村。


    晚饭后,一家四口溜溜达达,方楷莹牵着芯芯的小手,甄世明牵着橙橙的手,也把方楷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牵住。


    夜风微微凉,度假村的湖心亭是最佳观赏位置,方楷莹蹲下给两个孩子戴好围脖和帽子,一道烟花倏然升腾,拉开烟花雨的序幕。


    绚烂烟花在天空开出一朵朵七彩祥云,小孩子高兴地蹦跳起来,小围脖在胸前一甩一甩,两只小手臂上下挥动,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这绚烂。


    方楷莹也仰起头,她不笑的时候气质疏离恬淡,就算笑起来,那张薄唇也让整个人都透着冷感,但她眼睛明亮,所有灵气都凝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


    别人觉得她不好相处,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甄世明觉得不是这样,因为她侧目凝眸时,眼里有他。


    烟花秀快要谢幕,她的眼睛忽然更闪亮,唇角的笑弧比烟花更灿烂。


    天际出现最后一道符号,赤红的光亮照透夜色,心中难明口中难言的情绪挂满天际,久久不散。


    【HAPPY】


    作者有话说:读者朋友们:


    这篇文章再有一个大情节就要收尾了,年前基本可以完结正文。[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