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年后, 方楷莹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她得知三个消息。
一是蓝梦终于赶上了第二批次春季博士的招生。这个消息是蓝梦告诉她的,虽然早就没有悬念,但两人还是出去吃了一顿昂贵的日料庆祝。
二是温文的无人机通过最终测试, 将用于未来信息化战场。这个消息是温文打电话告诉她的, 他说虽然爱情没有发生,但革命友谊还在。
两人只客客气气聊了五分钟, 因为甄世明竖起耳朵, 把脸贴在手机后壳光明正大偷听。
“什么革命成果要在大晚上分享?”
“我就说他贼心不死!”
方楷莹:“……闭嘴。”
三是李副院长被纪检带走调查。
这个消息是新上任的副院长告诉她的,新任副院长非常重视方楷莹,上任没几天就主动下来考察参观她的实验室。
两人在办公室聊了一个上午, 她把方楷莹所有研究方向和想法都了解了一遍, 并鼓励方楷莹再次申请大基金。
“方向很前沿, 但是也很耗费时间和经费。”副院长中肯评价,也耐心劝告。
“挑战性很高的方向, 基金不批准也情有可原,也许投钱进去几年见不到成果, 甚至可能听不到个响动, 评委会确实要慎重考虑。楷莹,也许研究别的方向会轻松一点儿, 以你的能力也更容易出成果, 有了成果才好再评杰青、院士。”
方楷莹沉声, 并不认同这观点。
她知道人家是帮她规划未来,也知道不该与前来示好的领导争锋相对, 但她实在忍不住。
“我的导师玛丽杨教授告诉我, 现在学术风气浮躁,大家都不甘愿坐长期冷板凳,哪个方向热门就有前赴后涌挤入的人, 学术做得像生意,捞到名利双收最好,但真正的瓶颈总要有人解决。”
“她说我是有能力的人,研究轻松的课题对我来说是另一种荒废,我不能认同您的观点,我认同她的观点。”
“所以,我现在知道自己的能力,想挑战别人不愿意挑战的课题,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想解决问题。”
副院长沉默良久。
大概每一个立志献身科学事业的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无奈被人情与制度裹挟,渐渐迷失,就连她自己回头看,也已经偏离好远,总是想着当了杰青就好,当了院士就好…
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纯粹的科研者。
她深叹口气,拍了拍方楷莹的肩膀,语重心长说:“我说这些也都是为了你好,毕竟你有家庭,还有两个孩子,我想让你更轻松一些,但如果你已经选了这条路,我也肯定尽能力为你保驾护航。”
副院长许给她尽力帮助的承诺,本以为她会说些客套话感谢,方楷莹却站在原地愣神,弄得大家怪尴尬,还是陪同考察的教授说了两句漂亮话圆回场面。
考察组走后,方楷莹脑中依然凌乱。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了保护橙橙和芯芯,她从未将自己有孩子的私事告诉过研究院的同事,和这位副院长更是萍水相逢,那么,对方是怎么知道她有孩子的?
方楷莹第一时间想到甄真。
甄真接她电话时反倒生气。
“我怎么知道?我和新任副院长不熟,为了帮你转圜关系,我年前还亲自上门拜访过一次李院长,谁成想他年后忽然落马了,这叫什么事儿…”
方楷莹:“……”
甄真一边撸狗一边觉得不对劲儿,仔细想了想,这怕是和甄世明脱不开关系。
“你问甄世明吧,你在部队那段时间他不知在忙什么,反正我总能看到他的车停在研究院。”
方楷莹心里有问题,就一定要找到答案,回家之后见甄世明正在厨房做晚饭,她静悄悄走到他身后,第一句便问:“你和我的新任副院长是不是认识?”
爱心鸡蛋差点儿翻出锅去,英秀脸庞唇角抽动,“你怎么像鬼一样,吓死我了……”
方楷莹:“……抱歉,你和我的新任副院长是不是认识?”
甄世明默默不语翻鸡蛋。
方楷莹盘着胳膊,“果然是你!我不是不让你插手我的事儿吗?”
“什么你的我的,你人是我的,事儿就是我的。”他理直气壮说:“你别管我是怎么干的,反正以后研究院有人替你撑腰就是了。”
甄世明不了解学术圈,但他了解斗争。当年军阀混战奉系直系打得水深火热,如今学阀也分派系有斗争,他搜集了一些学术造假和收受贿赂的证据,打包当成见面礼送给如今这位新任副院长。
派系斗争向来如此,这些事情甄世明从小看到大,早就见怪不怪,借刀杀人风险最小,往往是政客们最惯用的计策。
他只是…唯手熟尔。
“我的证据也不是捏造,这种人落马实属必要,你就当我是朝阳群众、热心市民,为民除害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营造风朗气正的科研空间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甄世明挥舞炒勺,义正言辞。
方楷莹:“”-
考察组走后,方楷莹更加忙碌。
军方的咨询费用已经到账,实验室暂时转危为安,但这次事件也让方楷莹有了忧患意识,觉得有精力的情况下还得搞几个横向项目挣钱。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吴忧使出浑身解数把夜照科技的大项目拉了回来,方楷莹看过合作意向书,表示可以合作,但想先和负责人谈谈。
吴忧再次作为联络员与对方交涉,对方又反复确认方教授会不会出席见面会,漂亮的姐姐在电话里告诉她:“如果你再找人来冒充方教授,那么我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吴忧:“……肯定是原装正版。”
约好时间,方楷莹开车载着吴忧前往夜照公司,吴忧特意化了全妆,一路既紧张又兴奋,一会儿照镜子整理发型,一会儿补补妆。
“一会儿有约会吗?”方楷莹悠然开车,看不出吴忧紧张,“有约会的话我们尽量早点结束。”
“不用,不用,晚点结束。”
方楷莹:“?”
她不多问,但吴忧话多:“导儿,如果这个项目成了,能不能给我记一个大功?比如让我顺利毕业,或者在你的新论文上加我的名字?”
方楷莹想了想,说:“你很聪明也很用功,不用担心毕业的问题,况且我的新论文你也有参与实验,当然会加你的名字。”
年轻的女孩一下子尖叫起来:“真的嘛?真的嘛?真的嘛?!”
方楷莹真的快要聋了,眉头浅皱,单手捂住一只耳,“你小声点儿…”
吴忧毕竟年轻,控制不住情绪,一下子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的绝世好导师,但绝世好导师一脸拒绝,说话冷冰冰的。
“有话就说,别动手。”
她乖乖放下手臂,双手捧脸,一脸崇拜地看着方楷莹,“我都不敢想我的履历会有多么精彩,这样我以后肯定能去大公司拿到好offer!”
方楷莹:“ 你不打算留校吗?”
“不打算。”吴忧小手一挥,她对未来有自己的规划:“我以后搞去企业科研,大企业资金充足,那个夜照科技就很专业对口,其实,经过我这些天的不懈努力,已经争取到了去他们公司实习的机会。”
方楷莹现如今对待学生的方式都是沿袭着玛丽教授对她的方式,她其实是希望吴忧一直跟着她的,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还为自己的想法做出实际努力了,她不能泼冷水,也不能阻拦别人的脚步。
“好吧,你既然有自己的追求…”
吴忧双手交握,一脸花痴地笑嘻嘻:“其实我想去夜照科技也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们公司的总裁……太帅了!”
方楷莹:“……”
或许可以适当阻拦一下。
“那一米九的身高,那完美比例的身材,最重要的是那绝世神颜!简直和我想象中的小说男主一模一样!而且您不觉得我们的相遇就像爱情喜剧里演的那样吗?”
方楷莹摇头,并没有感同身受,反而递给她一张纸巾:“先擦擦口水。”
吴忧闭上眼睛幻想,直接戏精附体,给方楷莹演了一段小剧场。
“这就是小说里的桥段!多么戏剧化的相遇!而且我申请去夜照科技实习都是他特别批准通过的,这不就是《霸道总裁爱上菜鸟实习生的我》吗?”
当然,吴忧也有自己的担忧。
“您说如果我们爱得死去活来,但他妈不同意这门婚事,甩给我一千万让我离开他,我该怎么办?”
方楷莹:“……你少看点小说吧。”
吴忧把自己给说笑了,鼓起的脸颊像颗桃子,又立刻乐观起来,“我想他会马上给我一个亿求我不要走,最后我全部笑纳,哈哈哈哈哈哈…”
方楷莹被吴忧的笑声感染,也噗嗤乐了,抚摸下吴忧的后脑勺,问:“真有这么好的事儿?”
“也不算非常完美,帅哥虽然保养得好,但也三十多岁了,我们可能会有代沟。”吴忧托腮,严肃慎重地说。
方楷莹警惕起来:“你们相差几岁?你小心被老男人骗了。”
“嗯…九岁吧。”
吴忧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但方楷莹已经两眼一黑。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人无完人嘛我又不傻。”吴忧想得挺开,“就冲那张脸,冲那百亿补贴,冲那自带孩子不用我生,也算是完美伴侣!”
方楷莹猛踩一脚刹车。
“他还有孩子?!”
吴忧对此不解,知道方楷莹平时喝仙琼玉露,不食人间烟火,但她都不了解同窗的具体情况吗?
她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弱弱地问:“导儿,那个夜照公司的总裁不是您的同窗吗?”
方楷莹也对她眨眼,“什么同窗?”
“当时他们来参观,他身边带的秘书姐姐说你们是同窗关系呀。”
方楷莹隐隐感觉不妙,但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是哪个同窗长相惊为天人还有单身带娃。
如果说有这样一个人,那就是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甄世明。”
第62章
方楷莹又是两眼一黑。
车已经停在夜照公司的停车场, 吴忧再次对镜整理发型,下车时却发现车门一直锁住。
“吴忧,咱两谈谈。”
方楷莹话虽平静, 目光却盯着虚空处, 人仿佛被雷劈到还没缓过来,双目空洞的样子吴忧从来没见过。
“怎么了?”吴忧担忧问道。
方楷莹不知该怎么和她谈这件事, 沉默一会儿, 试探问道:“你和甄世明见过几次面?”
吴忧:“一次。”
方楷莹短暂地松口气,还好还好。
“我觉得吧…”方楷莹捏捏后颈,微笑着尝试委婉引导:“你们不合适。你这么年轻, 他已经老了, 还有两个孩子, 他配不上你”
吴忧嗨了一声,说:“那咋了?”
方楷莹张了张嘴, 无言以对。
吴忧拉起她冰凉的手,颇有种今天不是来开会, 今天是来送嫁的感觉, 她的好导师舍不得她,面容紧绷, 眼含悲情, 双手都有些颤抖。
“我知道您是怕委屈了我!”吴忧鼻头一酸, 又演起来:“没关系!你放心!我年轻,和小孩能玩儿得来, 再说八字没一撇”
方楷莹深吸一口气快要晕过去, 把手抽出来,又重重地压在吴忧手上,语重心长道:“我不是怕委屈了你, 我是怕委屈了我。”
吴忧:“?”
“事到如今不能瞒你,”她寡淡的眉眼掠过一丝起伏,声音还是淡的:“我和甄世明——”
“咚咚”
甄美丽在车外敲窗。
“方大教授,早就看见车进来了,怎么不下来呀?”甄美丽脸上挂着虚情假意的笑容前来迎接,她穿着单薄,不停搓着手臂,看起来是等了很久才来敲窗。
方楷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言冷语:“你先等等,我有话和吴忧说。”
车窗又升上去,甄美丽气得鼻歪。
“我和甄世明——”
“咚咚”
“我们俩是——”
“咚咚。”
“啧!”
方楷莹扭脸睖过去,如刀目光停于英秀脸庞之上。
他穿黑西裤,衬衫洁白平整,袖口挽到小臂,金丝眼镜下眉眼透出风流,一笑起来更是浪荡不羁。
难怪吴忧一眼就看上了他。
方楷莹每天看他现在都迷离了一瞬。
再看吴忧,早就脸红了。
方楷莹:“”
“方教授架子这么大?”甄世明唇角浅弯,挑眉笑道:“是打算让我亲自抱你下车么?”
方楷莹心里有气,咬牙切齿,摔门下车,理都没理他,一个人走在前面,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甄美丽无辜,吴忧迷茫,甄世明无辜又迷茫。
落座会场,吴忧拿出ppt来介绍她的好导师,方楷莹则一直心不在焉,偶尔看向甄世明,那眼神像把利剑,简直要把他穿透。
这怪异眼神甄世明也看不懂了,但他猜测方楷莹大概是终于被他迷倒了,脑袋里估计是在想艳情画面。
不然怎么直勾勾地看他?
他扯扯领带,坐得端正,却在桌下挪动脚尖,薄底皮鞋轻轻抵住她的运动鞋边,用微妙勾人的眼神回看她。
桌下的运动鞋躲开,他又追挪过去,最终被方楷莹不留情面地狠踩一脚。
“嘶~”甄世明皱起眉头。
“怎么了?甄总。”
认真汇报的吴忧瞬间紧张起来。
甄世明拿起签字笔,抵了抵太阳穴,做深沉思考状,“没什么,你说得很好。”
吴忧脸颊浮起两朵绯红。
方楷莹实在看不下去了,借口去卫生间,一走出会议室就立刻就给甄世明发微信。
【你给我出来!】
甄世明看到微信后微微一笑,旋即宣布暂时休会,随着方教授的脚步一前一后出了门。
方楷莹还在想怎么骂他,忽然就被人拽住手腕,一路扯进总裁专用电梯里。
电梯门一关,方楷莹还没喘匀气,高大身躯就饿狼扑食般覆过来,双手捧住脸,灼热的呼吸直扑面颊,他喑哑着悄声:“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也想。”
方楷莹:“你知不知道我想扇你!”
甄世明愣怔一下,认真思索几秒钟,说:“这种玩儿法我们没试过,如果你想试试的话…也行,但你轻点儿扇,一会儿还开会呢。”
方楷莹咬着牙推开他,在结实的胸膛用力锤了两下,锤得甄世明差点儿没倒过气来,这下真恼了。
“你这人现在怎么这么暴力?动不动就打人,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甲方!”
方楷莹看着甄世明的侧脸,他生气时眉心压紧,眼尾半垂,太阳穴绷起的青筋延入额角,显得容颜更浓重深刻。
真是一张害人不浅的脸!
“你自己干了什么事儿不知道吗?!”方楷莹狠狠睖他一眼,在他身上又掐又扭。
“我干什么了?!”他边躲边吼。
“你!……”
该怪谁呢?方楷莹冷静下来想。
不能怪吴忧,那只是个幻想美好爱情发生的年轻小姑娘,也不能怪甄世明,她说不出来他犯了什么错,毕竟他确实什么都没干…难不成怪她?
她把甄世明别在手臂的衬衫袖子一拉到底,连手腕骨也盖住,又踮起脚十分暴力把他的领口系上两道扣,最后把眼镜没收!
“是我对你管教不严,以后你不许穿成这样出去招蜂引蝶。”她冷眼道。
甄世明又气又懵,为自己呐喊叫屈:“方教授,你也太不讲理了!我招谁了?!!”
“你闭嘴吧!”
方楷莹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平静下来,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保持形象。
“我学生不知道我有孩子,你公司里的人大概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合作期间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然他们会质疑我的能力。合作意向书我看过,我也想做这个横向,你把项目给我,我能做好。”
甄世明真的气笑了,哪有这样的人?
前一刻把人弄得热血沸腾,后一刻不由分说暴打一顿,前一秒对他又掐又扭,下一秒理直气壮要项目。
“行不行?”方楷莹抬起头问。
“……行。”他哪敢说不行。
下一秒,电梯门打开。
两个小孩手里举着无人机模型,在走廊里前后追逐,从方楷莹眼前匆匆跑过,又倒着折返回来,先是一歪头,后就冲她扑过来。
“妈妈!妈妈!”
方楷莹一个箭步窜出电梯,一手捂住一个孩子的嘴,挟持着拖进甄世明的办公室。
“妈妈,你怎么来啦?!”两个孩子兴高采烈攀住她的手臂上下甩动,东揪西扯让她摇摇晃晃。
“额……我来看看你们。”
幼儿园还没有开学,如果孩子住在山顶别墅,还有保镖可以陪着孩子玩儿,但现在甄世明带着孩子住在方楷莹的家里,只能走到哪儿就把孩子带到哪儿。
芯芯软嫩嫩的小手指指向无人机模型的机翼,说:“妈妈,我把这个玩儿坏了,你帮我修修好咩?”
健康的孩子头发总是有光泽,方楷莹摸了摸手感丝滑的小脑袋,说:“回家再修,爸爸妈妈现在有正事。”
橙橙缠抱住方楷莹的腰,仰头露出可爱的笑脸,撒娇道:“我陪妈妈去办正事!”
方楷莹蹲下身哄逗孩子,甄世明站在一旁哂笑,目光落在后颈白净的皮肤上,恨得牙痒,想咬上去。
“不可以哦,爸爸妈妈是去开会,那里都是大人,在说很严肃的事情。”方楷莹捏捏孩子的脸,说:“橙橙和芯芯都是乖孩子,不会打扰爸爸妈妈工作,对不对?”
橙橙垂下眼皮,噘嘴思索一会儿,说:“可是爸爸以前也经常带着我们,我和芯芯经常开会,我们不会说话打扰的。”
“啊?”
甄世明玩世不恭地笑笑,“因为我大多数时间是甲方,别说带孩子,牵两条狗去也没人敢说什么。”
方楷莹无奈,把孩子递进甄世明手里,“那你牵着。”
下电梯之前,方楷莹对孩子反复叮嘱:“橙橙芯芯,开会时候你们要做不说话的乖小孩,开完会之后就跟爸爸走,我们在家里见面,好吗?”
小孩儿互相对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楷莹做贼心虚地让甄世明先领着孩子回会议室,自己在外面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深吸口气才推门进去。
一进门,眼光就自动寻找孩子身影,她这才发现会议室的角落一直放有儿童椅,她的小孩们老老实实坐着,安安静静摆弄自己手里的玩具。
方楷莹看着孩子,忽然觉得可怜。
未曾参与的五年里,甄世明大概总是带着孩子工作,儿童椅看着并不崭新,孩子们也坐得熟练习惯,不吵不闹。
而吴忧被霸道总裁的柔情一面迷得神魂颠倒,他的两个孩子都穿休闲裤,衬衫外搭配拉夫劳伦的白色小毛衣,看着是两个小绅士模样,长得也天真可爱,只是眉眼之间似曾相识?
这难道就是缘分?
她觉得甄世明的孩子看着也亲切。
“继续吧。”甄世明发话。
吴忧转回神,再没多想,继续开讲。
方楷莹从来没在这种场合见过这样的甄世明,他一本正经而且对相关专业确实了解,讲话既有对知识分子的尊重,还有对年轻人的宽容,虽然扣子系得很规整,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尽显风度。
双方都聊得很开心,紧张的吴忧状态也越来越好,场子热了之后她都可以像平时开组会那样,在汇报中夹杂几句专业的玩笑。
方楷莹听着欣慰笑笑。
因为这种特殊的病,她总是避免social,后来和汪先生在一起有样学样,现在其实比年轻时好了很多,但看到吴忧这样伶俐热情的年轻人,她其实内心有预感,吴忧的未来,发展空间一定更宽广,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
会议结束,合同基本敲定。
甲乙双方互相握手,方楷莹也站起来,硬着头皮演戏,假笑着和甄世明握手,他脸上依然是尊重的微笑,但暗中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方楷莹皱起眉,唇边保持假笑,那表情丑极了。
但他喜欢看。
一群人握手寒暄之际,角落里的孩子从儿童椅上跳下来,从几个正在握手的叔叔阿姨手臂下钻过,一直钻到爸爸身边,乖乖等着爸爸带他们走。
走之前孩子们不忘和人打招呼:“叔叔阿姨拜拜!妈妈拜拜!”
空气忽然安静,互相握手的人群定格住,方楷莹也定格住。
芯芯挠了挠头,直冲方楷莹眨眼,委屈地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和我拜拜?”
方楷莹:“”-
这种情况下,方楷莹依然坚持把吴忧送回去,路上吴忧战战兢兢一言不发,比在会上还要紧张。
方楷莹也觉得尴尬,清清嗓说:“你刚才讲得挺好。”
吴忧坐立难安,垂下的眼睫又挡不住失恋的小眼神,低声嘟囔:“我乱讲的来的路上也是乱讲的”
只见过一面人能投入多少感情?现在吴忧更害怕方楷莹因此生气,比起失去一个压根还没得到的男人,她更害怕导师疏离她。
“那两个孩子确实是我的。”方楷莹与她完全坦白:“其实那会儿我就想和你说这件事,但是没机会让我说出来,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我们认识很久,曾经恋爱过,现在共同抚养孩子,如果你打算追他的话,我必须得把这些告诉你,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比较不拘一格,感情上我也不能给你太多指导,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团糟。”
吴忧以为导师是被她气懵了,甚至她也没分清楚这到底是在鼓励,还是说反话,她皱着眉头抓耳挠腮,“我其实就是过过嘴瘾,您别怪我。”
“我不怪你。”方楷莹把话说得坦诚真挚:“你喜欢一个人没错,我不会拦着你,毕竟优秀的人喜欢他,侧面也证明了我的眼光不错”
方楷莹心里压着难以言表的情绪,她总说甄世明占有欲强烈,现在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想到别人追他就浑身不舒服,声音越说越小
最终车内的安静无比。
这个时候,吴忧才能轻易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其实您也很喜欢他吧?”
方楷莹握紧方向盘,既然要坦白,她也不能藏着掖着,“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从年轻吵到现在,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所有人也都说我们不合适,但一直也不能断干净很奇怪吧?”
“不奇怪,我觉得你们合适!”吴忧根据自己多年积攒的理论经验,直截了当地说:“我看这么多年爱情小说,您信我,吵不散的感情是最深的,越多人反对的爱情才刻骨铭心呢!”
刻骨铭心吗?
甄世明这人倒确实挺难忘的,方楷莹想起他,唇角浅淡地笑了笑。
吴忧见导师一笑,心里大石头也落地,嬉皮笑脸说道:“导儿,您还不了解我嘛?我一个月crush八百回,那百亿补贴我不要了,只是博士论文您还能不能加我的名字?”
方楷莹本来心情挺沉重,一看吴忧没心没肺的样子,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论文,感觉吴忧变成恋爱脑的概率比她变成恋爱脑的概率还小点儿。
“能~”方楷莹拖长尾音,带着宠溺的语气说:“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感觉我带出来的学生真好。”
吴忧平时大大咧咧不着调,正式场合还是容易紧张,今天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方楷莹是她最崇拜的人,今天说了这么认可鼓励的话,她反倒感性起来,鼻头一酸,瞬间红了眼眶。
“导儿,你真好。”
方楷莹瞥眼过去,不解地问:“怎么哭了?”
“我就是感动”吴忧哭花了妆,抽出两张纸巾擤鼻涕。
“因为我的博导也是这么教我的,我只是模仿她对学生的样子。你已经是博士了,有了稳固的知识架构,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是给你未来的研究铺道路,等你以后成长起来,手下有了学生,再为她们铺道路,有一代一代的铺路人,我们才能把这科研路走得更长远,你觉得呢?”
吴忧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说:“我觉得遇到一个好导师不容易,很幸福。”
方楷莹若有所思地说:“是啊。”-
回家之后甄世明对方楷莹横眉冷对,想起她在会上的尴尬表现,好像并不想与他们父子三人相认,被冷待的感觉让他委屈。
但橙橙和芯芯不会想那么多,见妈妈回家就从儿童小床上跳下来,在拥挤的小房子里抱住妈妈。
吃过晚饭,方楷莹给小孩儿们切了餐后水果,又把芯芯的无人机模型修好,甄世明一直躲在卧室,直到孩子们要洗澡时才出来。
出来也不和她说话,高冷。
方楷莹秉持着‘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的’的态度,只是现在情况不同,在山顶别墅时她和甄世明可以分开房间冷战,但在人才房里,实在没那么多空房间。
所以他们各自侧卧,占据双人床的一边,中间隔着两套被子。方楷莹一动不动,在黑夜里听着甄世明翻来覆去。
最后他实在忍不了,把自己的被子一掀,拱进方楷莹的棉被里。
方楷莹被人揽住腰从床边拖到中间,动作蛮横地按住身体,他手肘撑床,悬在身体之上,脸对脸地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问:“我们是不能公开的关系吗?”
方楷莹被他炽烈的目光盯着,想躲躲却被一手抵住肩膀,动弹不得。
“今天不是公开了吗?…”
“我是在问你怎么想的,今天你太反常了,在电梯里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招蜂引蝶?”
方楷莹:“…我的学生对你有好感。”
甄世明愣了愣,旋即勾起唇角笑,“所以你是…吃醋了?”
方楷莹:“可能…有点儿?”
甄世明更加不解:“你既然吃醋,就应该宣告主权,但你在会议室又是什么情况?芯芯叫你妈妈的时候,你想躲想跑,孩子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
“我是觉得……尴尬,我们只有两个人,其他都是你公司里的人,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公开…所以…”
“我想。”甄世明立刻说:“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橙橙芯芯的妈妈,我是橙橙芯芯的爸爸,我们是一家四口。”
方楷莹红着脸哦了声。
“睡觉吧,行吗?”
方楷莹闭上眼睛假装睡觉,眼皮又被他用手指提了一下,甄世明不依不饶,“你不对劲儿,你不想公开。”
方楷莹:“……”
“别弄六个点儿应付我,说!”
方楷莹喉咙咽了咽,推开他坐起身,说:“我是怕你甄家人知道,再来找我,毕竟我的病还没好,依然…不适合养孩子。”
当初之所以没带孩子走,也是考虑到甄家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她的病没好,确实不适合养孩子,甄母说的没有错。
“你以为现在他们不知道吗?”
方楷莹抬起眼:“知道吗?”
看甄世明的表情,应该是知道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我跟家里僵持几年,他们早都不管我了,况且你回来了,橙橙和芯芯身边又多了一个爱他们的人,没有人会反对,也没人会觉得你不适合养孩子,你和孩子们相处得很好。”
方楷莹垂下眼睫,呐呐道:“我不确定好母亲是什么样子,你和孩子相处总是游刃有余,而我总是手忙脚乱。”
“你为什么要和我比较呢?”他拉起方楷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心,耐心道:“我们不是对手,不是我赢了,你就输了,孩子们爱你,也不是因为你做得有多完美,是因为感觉到了你爱他们,你对他们的好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把方楷莹搂进怀里,撩起一片衣衫,指腹抚过那道剖腹产的疤痕,“你受过的苦我都记在心里。”
第63章
人在最幸福的时候会怎么样?
会担忧幸福稍纵即逝。
方楷莹在得到甄世明的安慰后, 重新侧躺下来,双手抱住他的手臂,下巴抵在圆圆硬硬的肩头, 保持着舒服的姿势沉沉入睡。
甄世明也侧身, 怀里抱着这样一个人,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感受着轻柔的呼吸吹过皮肤的微痒, 在她发间嗅吻一下,也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夕阳正好,她身怀有孕, 双胞胎让肚子微微鼓起, 她恬静地坐在地毯上捧着一本书, 唇边弧度浅淡,头发在暮色下更黑亮。
那画面温柔美好, 甄世明站在二楼栏杆处看着,忍不住拍下照片记录这一刻。那时他也不知道在以后的五年岁月里, 他会用这张照片一直怀念她。
方楷莹独自坐在沉寂的暮色里, 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又低头垂落目光。
体内激素作乱, 她的情绪病在那时无法控制, 人时而恬静时而狂躁, 安静时几天不讲一句话,暴躁时就会找茬和他吵架。
第三天没和他说话了。
甄世明收起手机, 走下楼去, 坐在沙发看着她,想着她现在起身不便,也许会开口找他帮忙, 但方楷莹坐着不动,脸色冷淡,眼神定定。
“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方楷莹又沉默一会儿,从身后掏出一个木刻玩具递给他,那是她自己用钝拙的小刀和花园里的木头做的手工,甄世明早就知道她心灵手巧,手上没有电子元器件,她也能自己做个益智玩具出来。
“给孩子玩儿吗?”甄世明笑笑。
手里的木刻掌心大小,镂空的笼子里装着一只木雕的小鸟雏形,木笼在他手中摇晃一下,小鸟就在里面翻滚,发出钝钝的木头撞击声。
方楷莹撩起眼皮看向他,双唇血色很淡,唇角惨然弯起,“笼中鸟,像我吗?”
把玩木鸟的手忽然停顿,甄世明唇角抽动一下,修长的手指骨节铮铮,手背的血管微微起伏。
“咔嚓”一声,木笼断裂。
实心小木鸟依然被他牢握手中。
他知道静默期过了,方楷莹要找茬吵架了,但他不想吵,把木雕的笼子扔到她膝边,压住坏情绪,冷笑一声说:“不像,我不会这样对你。”
他把木鸟紧紧攥在手里,上了楼。
方楷莹看着破碎断裂的笼子,发呆-
那次他拿着心理医生的论文与她大吵一架,之后便不与她同房而眠,但他总是放心不下,想在每晚睡前看看她。
从那以后他每天睡得很晚,在自己家里像做贼,一定要等着她睡着后再悄悄进入她的房间。
有时站在床边看着清秀无妆的脸,甄世明会安慰自己:得不到心,起码还得到了人,只要人在我身边,只要人在我身边
有时他会趁她睡熟,半跪在床边,亲亲她的脸,那脸蛋儿虽然憔悴些许,但还是柔软,一凑近能嗅到发间散出的馨香,这种气味她十七岁时的枕巾上就有,那时他就喜欢闻。
有时欲望难忍,他就在更晚的时间进入,于她更熟睡再亲亲她,让鼻尖口腔都充盈着他喜欢的气味,然后去浴室自己回味解决,在沉沦后清醒过来,他觉得空虚又折磨。
他否定了方楷莹出国读博的想法,但想方设法联系了国内同专业顶尖的博导,人家不用看她的履历,只听这个名字,就说随时欢迎她,那时候甄世明才知道,原来在学术界,方楷莹是很被看好的后辈。
他心里有点儿骄傲,因为人人夸奖他的女朋友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又十分烦恼,因为人人夸奖他的女朋友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明明是萤火虫,是只属于他的小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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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方楷莹脾气倔,也知道她想当玛丽杨教授的博士,为出国做出过一番努力,可能不会轻易接受在国内读博。
但他依然相信自己能留住她,或者十月怀胎,母爱会留住她。
生下孩子就好了。
他只能这么想。
孕后期,方楷莹把他折腾得不轻。
她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愿意戴上他送的钻石手链,坏的时候半夜神经兮兮站在他的床前,用手指轻轻戳他额头,把人弄醒后说她饿了。
“你想吃什么?”他模模糊糊睁开睡眼,迷迷瞪瞪起身穿衣,拎起手表一看,凌晨三点。
“烧鸟。”她说。
甄世明:“”
他打电话给经常去的日料店,用钞能力让人家开门做饭,嫌他们送得慢,半夜自己开车出去带回来,回来路上他想着,如果方楷莹再敢问这鸟像不像她,他一定会把桌子掀翻。
烧鸟买回,方楷莹恹恹吃了一口放下,淡淡地问:“你觉得这鸟像我吗?”
甄世明闭上眼睛深呼吸,眼底的青灰色更深重,他扶着额头按揉太阳穴,缓了半天,挤出一句:“烧鸟是用鸡做的。”
“我知道啊。”她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禽类,用于下蛋,像不像我?”
甄世明仰头深叹,舌尖舔了舔唇上的伤痕,喉结滚动间咽下满腔愤懑,攥紧拳头压抑想吵架的冲动。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无奈投降,为了避免吵架只能逃离现场,“饿了多吃点儿,我先上楼了。”
他快步走上楼梯,又在转角处回头,方楷莹背影失落,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他经不住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也想让方楷莹孕期心情平稳一些,就允许蓝梦偶尔来陪她。
她的好朋友来陪她一天,她的心情就会好一些,对他就会温柔柔软一些。
蓝梦上门次数越来越多,有一天来陪她一下午,甄世明回家时还听到书房传出的笑声,有心想进去看看她的笑脸,但还是在门前停住脚步。
他逐渐放松警惕,但某次帮她洗澡拿浴巾时,在衣柜里发现藏在里面的,沉甸甸的行李箱。
那时她已经怀孕三十四周。
这简直要逼疯他,甄世明什么样的折磨都能忍耐,忍到现在只为了她能不离开,但难以想象在他整理待产包的时候,方楷莹却在另一个房间偷偷整理远行的行李。
“这是什么?”他把半开的行李箱扔到方楷莹面前,怒声吼道:“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方楷莹已经不会被他突如其来的喊叫吓到,仿佛知道这场争吵不可避免,但她始终默不作声,用近乎残忍的冷静目光看着甄世明发疯。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甄世明全然没了初见时的松弛与慵懒,额头挑起青筋,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整个人都很紧绷,“方楷莹,你要去哪儿?!你最好告诉我,你是想和我一起出去旅行!”
“我要去读博士。”她褪下浴巾,坐在床边穿上睡衣,面容平静地说:“申请已经通过了。”
“什么时候?!”甄世明瞳孔震颤,始终不敢相信,“你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他自认严防死守,断了山顶别墅的网络信号,不许她使用电脑,但却忘了她还有好朋友。
蓝梦帮她准备了所有申博的材料,去甄真教授那里拿来方楷莹发过修改的论文,打在纸上藏进包里带来,她们在书房反复修改,再由蓝梦带出去发给甄真教授审阅,最后投刊。
也就是这篇孕期发表的论文,让国外许多教授注意到她,加上国内知名学者甄真教授的推荐信,玛丽杨教授正式向她抛出橄榄枝。
现在面对甄世明的质问,她沉默。
甄世明也不傻,立刻就能反应过来,但如今他已经顾不得追究别人,眼前的坚定眼神才是他的头疼事。
“你已经是要当妈妈的人了,为什么不能消停点儿呢?!全国最好的院校,最好的博导都在京市,你如果想读博,我让你一天学都不用去上,一天苦都不用去受就拿到毕业证,这样不好吗?!”
“不好,我不愿意。”
她不愿意,不愿意屈就自己。
她已经听从了太多年,明明从小就可以上天才班,却因为妈妈希望她长得慢些而随波逐流,她也已经荒废了太多年,她因为疾病而缓慢地成长,因为沉沦恋爱而错误百出,她更已经相信了太多年,相信最亲近的人总说为她好、对她好,结果都是让她痛苦受伤。
不再听从、不再荒废、不再相信。
她的话简短有力,在甄世明心里重重一击,她不再踌躇,他却深深不安。
方楷莹面色冷冰冰的,勉强弯腰查看自己的行李箱有没有被摔破,却没意识到她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出离愤怒。
甄世明擒住她的手腕拉起,一脚把行李箱踢到角落,墙壁与行李箱的边角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甄世明全然不顾,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方楷莹。
“那么,孩子呢?”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目光愤怒而迷茫,依然不敢相信他第一次爱的人竟然拼命想要逃离。
提起孩子,方楷莹坚硬的目光有一瞬间柔软,她的手护住小腹,指尖蜷缩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甄家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把孩子留给你。”
“你要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妈妈?”
“我做不了好妈妈。”她说:“我不想和现在这样的你在一起,更不想和你结婚,我做不到为了孩子委屈自己,你现在这样对我,只会让我恨你,将来再恨你的孩子。”
甄世明在方楷莹冷静的眼中看到决定离开的意志,逐渐收紧手上的力道,动作也比之前更加迟钝。
她腕上戴着他送的钻石手链,坚硬的石头硌疼了他,愤怒被痛感激发,让他的心都酸痛麻木。
“不要我,也不要孩子”甄世明咬紧牙关,眼眶发热,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只能借着愤怒的声音来强撑:“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恨我?!我只是想让你别离开我,这对你来说很难吗?!方楷莹!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不离开我?你想要什么?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给你的?!”
方楷莹动了动唇,说:“自由。”
自由、自由、自由。
压抑已久的委屈、憋闷、愤怒、脾气全部在此刻从血管中迸出,甄世明发了疯一般冷笑,眼泪却从通红的眼眶溢出。
“方楷莹,假如你是一块冰,我也早该焐热了,可你不是,你你是一块铁!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不、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根本没有人类的情感!你和你做的电子手表一样冰冷!我竟然还以为能用孩子留住你,我竟然还以为你是爱我的!”
方楷莹的手指蜷起,双眼空洞地看着他发疯发狂,抿抿唇,很小声地说:“我们应该都冷静一下,现在这样谈话对我来说是负担”
“我冷静什么?!你还不够冷静吗?!”他的双手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发白的指尖嵌进她的肩胛,在最生气愤怒的时候,见她浅浅皱眉,心里竟然还是会疼。
“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他松开用力的双手,捧住方楷莹的脸颊,鼻尖对着鼻尖,一字一句狠道:“我告诉你方楷莹,我从小到大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爱你还是恨你,你都给我受着,你想出国,门儿都没有,你好好在这儿给我呆着,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就结婚!既然我的爱让你痛苦,你就给我痛苦一辈子!”
他捧住方楷莹的脸强硬地吻过来,她却拗着躲闪,甄世明耐心耗尽、忍无可忍,将她打横抱起又轻轻放在沙发,单手握住她的双手拉到头顶,勾住领带扯开捆住她的双手,用牙齿咬紧。
愤怒冲昏头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他只是想时时刻刻看着她的脸,但又讨厌她总是面无表情,总是冷淡冰凉,她就不能有人类的感情吗?就不能害怕、求饶、屈服、爱他吗?
他终于看到方楷莹惊慌的表情。
在他解开皮带时,她眉头浅皱,手腕挣了挣,说:“甄世明,我肚子疼。”
这句话声音很小,但却让甄世明脑中嗡鸣。
他愣了一下,随后彻底清醒过来,慌慌张张解开禁锢她的领带,手在肚子上乱摸,问:“是绞痛还是坠痛?”
方楷莹:“我都不是人类了,我怎么知道绞痛还是坠痛?!”
甄世明虽说已经在家里演练过数遍,但这一时刻真的来临,他还是手忙脚乱,急匆匆送到医院后,医生说产妇会因为情绪波动而早产,他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
方楷莹明明就一直很冷静,怎么会情绪波动呢?
他一个人应付不来,颤抖着双手打电话求助,蓝梦和秦赫在深夜一起赶来医院。
蓝梦见到他衣衫不整,皮带丢失,立刻指责:“方楷莹已经到了孕后期,你怎么还能干那种事儿呢?”
“我”
他完全懵了,不想解释,也没脸解释。
三个人在产房外沉默、焦急。
医生告知他早产情况孩子和孕妇都有风险,甄世明已经完完全说不出话来,双手抱住脑袋,眼泪忽然就砸下来,再也抑不住哭声,语言混乱地求医生:“把孩子打掉!把孩子打掉!”
“你先冷静冷静。”医生也让他冷静:“把孩子打掉也不能降低孕妇的风险,你要做的是相信医生。”
“我是孩子的爸爸!让我进去,我去陪她!”
医生摇头:“产妇拒绝任何人陪产,你安静一点儿。”
谁都没见过这样的甄世明,他安静地抽泣,眼泪像开闸了似的,蓝梦和秦赫怎么劝都无济于事,直到医生再次出来,说:“婴儿需要直接送进保温箱。”
“方楷莹呢?”他猛地站起来追问。
“产妇挺坚强的,没什么事儿。”医生也嘀咕:“早产的孕妇竟然没哭”
甄世明舒了口气,“那就好。”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吗?”医生觉得这男人也不太正常:“婴儿太小了,有存活不下来的风险,已经送进保温箱了,需要有家属跟着去新生儿科。”
他伸长脖子向里望去,问:“我现在能见方楷莹吗?我——”
蓝梦在两个惊慌无措的男人中间站着,打断甄世明的脑残发言,指挥道:“方楷莹不想见你,你去跟着医生照顾孩子。秦赫,你弄点儿吃的东西来给方楷莹补充能量。”
秦赫:“我不知道应该买什么”
蓝梦:“问!你没长嘴吗?!”
“哦哦。”
甄世明跟着医生去新生儿科。
秦赫则立刻下楼买饭。
蓝梦等着方楷莹出来。
方楷莹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汗湿,嘴唇干燥,堪堪睁眼,蓝梦握住她的手,对她扯唇笑笑,说:“孩子在新生儿科,情况还好,你放心吧,甄世明和医生走了,我一会儿就叫他回来。”
方楷莹轻轻摇头,嘴唇翕动,说:“我现在还不想见他,在里面就听见他嚎了,让我安静点儿吧。”
蓝梦扑哧一笑,又流出泪来-
剖腹产后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甄世明再也不跟她吵架了,每天尽心尽力伺候,殚精竭虑几天下来,人瘦了十来斤。
方楷莹又变得沉默,甄世明却再也不嫌她冷脸了,这辈子他都没有这么好脾气的时候。
他每天看着新生儿科里的两个干瘦瘦的小婴儿,又看着方楷莹那惨白的脸色、瘪下去的肚子、每日擦洗换药的剖腹产伤口,心里疼得像刀刮过。
孩子从保温箱里出来,方楷莹抱着孩子分不清谁是哥哥,迷茫地对着皱巴巴的孩子笑笑,又抱过另一个,也是皱巴巴的。
后来甄世明回想起那段时光,觉得既痛苦又幸福。
在方楷莹生产之后,他再也不想要求太多,什么爱不爱的,他只要方楷莹好好活着-
他们和谐共处了一段时间,甄世明不吵不闹,方楷莹不悲不喜,就在他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的时候,却在方楷莹的手机里看到购买机票的截图。
那时他们已经带着孩子回到山顶别墅,方楷莹生了孩子后一直气血虚弱,总是很早就困倦睡觉。
甄世明哄完孩子,照例在她睡着后进入她的房间,手机在她手里虚握着,屏幕亮起,是蓝梦发来的信息,他翻遍聊天记录,看到方楷莹请蓝梦帮忙买飞往美国的机票。
甄世明先是一愣,愤怒直冲脑顶,想把她叫醒问个究竟,但看着她毫无气色的脸颊,悬在半空的手还是无力地落下。
那个晚上,他没有叫醒她,坐在她的床边发呆,把与方楷莹的过往都想了一遍。
回想起最初,她十七岁,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个天才,稚白的手腕上戴一块能拍照录像的电子手表,倔强的脸皱起时木讷可爱。
现在她的脸变黄生斑,满脸疲惫,毫无光彩,曾经手腕上的电话手表早已经在角落蒙尘,取而代之的是新款的钻石手链,滑稽地拷在手腕,锁住她的梦想和自由。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当初爱上的人,而到底是什么让她失色?
是他-
他在床边看了整夜,想了整夜。
在天亮前将手机屏幕无声熄灭。
那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下午外面还是阳光灿烂。
她说想出去买婴儿用品,他怀里抱着刚吃过奶的孩子,知道她拎起的尼龙包里有她的护照,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一直追着她来回的身影。
等她走到门口,甄世明才开口问:“你还想抱抱孩子吗?”
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不用了,我待会儿就回来。”
甄世明眼尾低垂,看着怀里沉睡的婴儿,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是他们那天全部的对话-
他安静地看着她走出家门。
孩子很乖,没有出声哭泣。
一切都很好,她走得很顺利。
第64章
甄世明被这噩梦惊醒, 臂弯里的人也不见了去向,他的心跳比噩梦时还快,揉了揉眼睛, 随手抹去脸庞咸湿的眼泪, 推开门去寻找方楷莹的身影。
凌晨两点,夜色静然。
客厅里的电脑屏幕亮着, 方楷莹站在窗前打电话, 窗上倒映着冷淡的眉眼,她的声音很低很消沉,“我的护照不在身边, 但我会尽快赶去, 请你先帮我去老师家里一趟”
甄世明走近, 余光瞥见电脑上的最新消息:【微电子领域知名教授玛丽杨于昨夜在家中自杀。】
他内心一震,快步走到方楷莹身边。
方楷莹挂掉电话, 脸色甚至比平时还要冷淡,经历过一次母亲去世, 甄世明对这种表情很熟悉, 并且他现在能通过方楷莹短促的呼吸判断出她内心的悲伤。
方楷莹被温热的怀抱拥住,她和当初一样双腿发软, 需要双臂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稳, 呼吸也不顺畅, 仿佛周围的空气稀薄无比,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
“我的老师”她依然难以相信。
“我知道了, ”他眼睫低垂, 眸中明暗不明,“你想坐下来吗?”
方楷莹被他搀扶着坐在沙发,脑海一片混沌, 甄世明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守在她身边,脸上面容严肃,眼光里含着心疼。
她本来是睡着的,半夜汪先生给她打来电话,她本来是不信的,打开电脑才发现凌晨发布的新闻。
此刻她脑中只有与玛丽杨教授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教授的背影在她眼中重现。
她的老师银发苍苍,肉眼可见的衰老,但脊梁依然挺直,方楷莹耳边甚至还回响着玛丽教授最后对她说的那句“go away”。
现在听起来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方楷莹努力冷静下来,意欲探究,重新打开手机,微微颤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新年时的祝贺短信还没有发送出去。
她捂住胸口,又一次感觉到亲人离世的悲怆,像是心脏中连接这段关系的某个经脉被生生切断,而那些遗憾如同浇在创口之上的烈性酒精,一遍遍地刺痛她。
她凝望着屏幕,却没有立刻意识到手机的震动,安妮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楷莹,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她被这哭声感染,唇角颤了颤,“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你走之后大资金就相继撤离,而且学校也不准许她再申请基金,实验室运营情况很差,她卖了专利来维持,后来行业协会还以经济案件调查她,把实验室强行关闭,但她是那么坚强的人,怎么会”
“实验室也关闭了?”方楷莹追问。
安妮呜呜哭泣,语言含混地说:“我…我已经在家一个月了,他们把我们从实验室赶了出去,玛丽杨教授不愿意离开实验室,后来被警察带走了。”
方楷莹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很多消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竟不敢相信自她走后出了这么多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玛丽杨教授说她可以解决,她让我们安心,就当在家里休假我也以为”安妮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昨天移民局上门来找我,我现在住在大卫家里,我真的…好害怕”
方楷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到安妮也许可以求助汪先生,立刻说:“你有汪先生的电话,给他打电话”
甄世明一把夺过手机,在这时表现得沉稳可靠:“安妮是吗?你记一个电话,是远征集团的美国总部,告诉那边你是甄家的朋友,他们会帮助你,你自己要做的是找到护照拿在手上,随时准备回国。”
方楷莹愣住了,安妮在电话那头也愣住,“远征集团实验室之前接待过这个集团,但他们只接触了玛丽杨教授,并没有最后投资”
“你记性挺好的,”甄世明说:“那我刚才说的话和接下来念的电话你能记住吗?”
安妮:“能。”
甄世明念了一串数字,就把电话还给了方楷莹。
她看着甄世明,隐约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安慰几句之后,她也挂断电话,转头问:“远征集团是什么人?”
甄世明闭了闭眼,知道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面不改色地说:“我妹夫的公司,甄宝珠的丈夫,他们有过投资意向,但这个实验室问题很大,最后没有投资。”
“有什么问题?”
甄世明敷衍道:“财务状况不好,具体我也不清楚。”
方楷莹沉吟片刻,把脸捂进手心,说:“他真的能帮助安妮吗?”
“能。”甄世明肯定地说:“远征集团是在美国做大做强的,他在那边有点儿人脉,况且你的朋友只是一个小研究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楷莹不懂为什么甄世明在帮忙的同时,好像还很看不起只是个研究员的安妮,讲话颇有种杀鸡焉用牛刀的感觉。
“我没什么意思,你别多想。”他把方楷莹搂进怀里,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安慰道:“你现在太累了,需要休息,明天我送孩子去幼儿园,你在家里休息几天。”
方楷莹确实不太清醒,脑子一团浆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部都是玛丽杨教授的音容笑貌。
她在美国的这些年,教授给了她很多帮助,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她。
教授是美籍华裔,知道华人在国外生活艰辛,方楷莹又是初来乍到,没交到朋友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实验室吃快餐,她就把方楷莹带回家吃饭,方楷莹也经常在她家留宿。
玛丽杨教授没有孩子,但热爱生活,做了一手好中餐,她们都对科研工作有一腔热忱,共同话题很多,会从晚餐聊到深夜,再给方楷莹做点儿夜宵吃。
她和她的丈夫都愿意听方楷莹讲中国的事,讲中国科学界现如今的发展,虽然微电子专业还受限,但其他学科的发展都很迅速,在追赶着进入世界前列。
问起方楷莹以后想在哪里发展,方楷莹深刻思考一番说:“我还是想回国,但要等到自己真的学到东西,可以帮助国家发展的时候再带着成果回国,也许那时我也四五十岁了。”
玛丽杨教授并不这么认为,说:“如果国内的硬件条件可以再好一点,支持研究的力量再大一点,你就可以回去了,你现在的知识架构已经稳定,我能做的就是给你铺路,以后的研究还要你自己来做,你很聪明,我想以后不论在哪儿,都会有一番成就。”
她不是个吝啬的人,也很愿意接触国内的学者,早在方楷莹出国前,她就和甄真教授有过联系,帮甄真教授的论文提供过数据,但却不愿意在论文署名,她谦虚地说自己没帮上什么忙。
方楷莹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自杀?
隔天方楷莹去实验室,这个震惊业界的消息已经在研究院广泛传开,国内的人们把目光投向方楷莹,甚至专程前来慰问,毕竟她是玛丽杨教授的亲传弟子。
方楷莹知道有些人过来是真诚安慰,有的人则是想来探听消息,她不想见人应付,吴忧通通替她挡在门外。
她在实验室照常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下午又找到新任副院长,对她说明原因,请她帮忙拿回护照。
新任副院长对此表示理解,说了一些情真意切的安慰话语,也答应帮她拿回护照。
“你真的决定要去吗?”副院长脸色担忧。
方楷莹点点头,说:“我应该去参加追悼会,所以请您尽快帮我拿护照。”-
那几天,方楷莹寝食难安。
就连小孩子都看出她心不在焉,橙橙和芯芯放学之后,排着小队走出校园,一眼就看到妈妈站在路边,孩子们站在队伍里挥舞着小手喊妈妈。
方楷莹却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橙橙叉着腰站在她眼前,圆圆的小嘴嘟成“O”型,喊道:“方、楷、莹!”
她才猛地回神,勉强笑笑,在小男孩儿脑门儿上轻轻弹了一下。
橙橙用小手紧捏住方楷莹的手指,“妈妈,你得把我们的手手握紧,不然我们会被坏人带走哒~”
“你不乱跑就好。”方楷莹俯身刮了刮他的鼻尖。
芯芯不知从哪里捡来根棍子,递给哥哥说:“哥哥,我们也要保护妈妈呀!爸爸总说外面坏人有很多,如果有坏人欺负妈妈,你就去把坏人打倒!”
“那你呢?”
“我喝牛奶放响屁吓倒坏人!”
两个孩子叽叽咕咕地笑着,方楷莹却再次走神,芯芯揪住她的衣角,停下脚步说:“妈妈,我们的车在这里呢。”
“哦哦。”方楷莹这才回过神来-
两三天之后,新任副院长把方楷莹的护照送到实验室,方楷莹把吴忧叫来,嘱咐了几句,就在网上订了最早去往美国的机票。
那晚她回家简单地收拾行李,没准备太多东西,只拿了一个旅行袋,装好放进衣柜里。
甄世明出去应酬很晚,孩子睡下他才回来,外套上附着浓烈的红酒味,一进门就抱住方楷莹,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又把唇印在额头。
方楷莹赶他去洗澡,他从浴室出来之后,摸着黑躺进被子里,翻身把方楷莹揽紧在怀,捏住她的手指把玩,醉意悠悠地说:“我现在每天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方楷莹你能不能打我一巴掌?让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我定了明天的机票,去美国。”
无形的巴掌抽在甄世明脸上,他的酒意瞬间清醒,坐起身沉默了会儿,黑暗中他的眼眸深邃,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行。”他说。
第65章
“不行。”
甄世明掀开被子, 直直坐起身。
“为什么?”方楷莹不解。
他眉心紧敛,目光微动,“我一个人没办法照顾两个孩子, 橙橙和芯芯也离不开你。”
方楷莹:“?”
这五年不都是他一个人照顾?
她也坐起, 把自己的被子匀给甄世明一点,说:“我想去参加玛丽杨教授的追悼会, 实验室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我只去一周,你辛苦一点?马上换季了,你有时间的话把孩子的换季衣服找来。”
甄世明忽然高声:“我说不行!”
“你小声点儿”她伸手去捂嘴, 这里不是山顶别墅, 他们与孩子只隔了两道门。
方楷莹问道:“你是在担心汪先生吗?虽然他也会去参加追悼会, 但我们不会发生什么的,追悼会结束后我就回来, 我买的是往返机票。”
她想着甄世明肯定是担心他们旧情复燃,很有耐心地哄着他, 一下下轻抚肩膀安慰他。
甄世明眉头紧皱, 看着她那顺毛撸狗的动作,忽然问道:“方楷莹, 你爱我吗?”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方楷莹顿住动作, 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甄世明把她的手包进手掌之中握紧, “如果你不爱我,那你也一定爱孩子吧?橙橙和芯芯不想和你分开, 你不能再抛下他们。”
方楷莹更疑惑, 他说得好像她一去不回了似的,“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只去一周,我——”
“我不允许你去!”他像是酒彻底醒了, 也像是人彻底疯了,暴戾的眼神死盯着她,不管不顾地说:“你已经回国了,那边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能再抛下我们离开!”
方楷莹一下子被他激恼,皱起脸说:“我在好好跟你谈,你不想好好谈就闭嘴。”
她一赌气,抬手将床头灯关掉,翻身背对甄世明,把被子也全部扯过去不给他盖。
甄世明不依不饶,长臂一伸又把灯按开,立体的眉弓下一双怒眼看着她,“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吧?!还是你已经都决定好了,行李收拾完了,才想起来要通知我一声。”
她抬手又把灯按灭,身子也挪远些,在暗色的房间里赌气道:“我机票都买好了,起码这次我通知你了。”
床头灯再次亮起,甄世明用力扳过她的肩膀,屈膝跪骑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角泛起自嘲的笑弧,凶巴巴地说:“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和五年前一样,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要走的人,是么?”
“我真没心情跟你翻旧账!”她也大喊出声,这几天的压抑心情却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心里的压力和痛苦都好像随之减弱些许。
他喝了酒,力气大到按住肩膀时她也会痛,不管怎么扑腾手脚他都纹丝不动,一双猩红的眼带着恨意盯住她,“我不可能让你再抛下我!方楷莹,我现在都不奢求你爱我,只是想让你别离开我,这对你来说很难做到吗?!”
深埋的记忆在争吵中松土而出,方楷莹又想起生孩子那天,他也对她这么说,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儿都没变。
简直不可理喻!
“你一点儿都没变。”方楷莹冷淡的目光回视,不退不让地与他眼神交锋,“我还以为你变了,但你只是伪装得好,让我再次信任你,说什么‘相对自由’,这就是你让我‘相对自由’吗?”
“那这就是你说的要和我纠缠一辈子吗?”甄世明恨恨道:“方楷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要逼死我吗?!”
两人在床上扭斗,方楷莹力量单薄,挥出一肘就被甄世明攥住小臂,甄世明俯身强吻,就被狠咬了舌头,弄得两败俱伤,却依然不死不休。
卧室房门响动一声,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目光齐齐向门口投去。
橙橙和芯芯肩并肩站在门口,窘促地向床上张望,黑葡萄般的眼睛里包着眼泪,“爸爸妈妈,你们…在打架吗?”
在孩子的眼中,爸爸骑在妈妈身上,爸爸的后背出了汗,妈妈扑腾着手脚挣扎,在门外就听见吵架的声音。
甄世明与方楷莹对视一眼,松开紧攥的手腕,从她身上下来,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孩子可怜兮兮地赤脚站在地上,方楷莹立刻下床,顾不得凌乱的头发,捏了捏小孩儿的脸,故作轻松地说:“我们没有打架,我们是闹着玩儿,吓到你们了?”
“我们都听到了。”孩子并不买账,哽咽着说:“妈妈,你要去哪里?”
“妈妈只是出差,像上次去部队一样,出门时间比上次还要短一些,橙橙和芯芯都是乖孩子,会在家里好好等我回来的,对吗?”
橙橙和芯芯先看了一眼爸爸,他们的爸爸坐在床边,眼睛通红,默然无语。
“真的吗?”芯芯惴惴不安地问:“妈妈,你不会不要我们吧?”
方楷莹狠狠瞪了一眼甄世明,蹲下身揽住两个将要落泪的孩子,在孩子们柔软的脸蛋儿上各亲一口,说:“妈妈很爱你们,会一直陪橙橙和芯芯长大的。”
橙橙抱住她,“那妈妈你别走好不好?”
方楷莹:“”
她把求助目光投向甄世明,一般情况下,他都会帮她解围,但现在他只是冷眼看着,仿佛希望孩子的眼泪能真的留住她。
方楷莹求助无果,眼前又是两个即将哭出声的孩子,干脆牵起孩子们的小手,带着回去儿童房,把门关上,坐在小孩中间,耐心地坦白:“妈妈的老师去世了,妈妈想去参加追悼会,我只去一周就回来,好吗?”
孩子明显比爸爸更通情达理,芯芯小声地问:“是教妈妈读书的幼儿园老师吗?”
“算是吧。”方楷莹并不想和孩子们聊这样沉重的话题,五岁的孩子或许并不清楚死亡的真正含义。
但让她意外的是,她的孩子们张开手臂,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她,模仿着她平时哄睡的动作,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橙橙说:“我们的太奶奶也去世过,他们都说太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小姑姑告诉我们,去世就是死亡,是身体不会和我们团聚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太奶奶。妈妈,你很伤心吧?”
“爸爸说,死亡是悲伤的事,但不是可怕的事,虽然身体不能和我们团聚,只要我们还记得亲人,他们就一直在我们的脑袋里活着。”芯芯把脸埋进方楷莹的怀里,哭着说:“所以妈妈不要害怕,只要一直记住老师”
方楷莹早已泪流满面。
直到孩子们用睡衣衣袖为她擦去眼泪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与孩子相处的这段时间,她好像真的学会了表达情感,也好像真的学会了体会感情。
母子三人大半夜抱头哭泣,孩子哭累了睡在床上,她也不想再回卧室看甄世明的臭脸,和芯芯挤在儿童床的下铺。
半夜她睡不着,把手臂垫在后脑,侧眸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孩子,小孩儿稠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甄世明教育出的孩子却比他本人还更有同理心?-
转天,她把孩子早早叫醒,甄世明也早早醒来,却不和她说话,她也懒得搭理他。
两人各自照顾孩子洗漱和吃饭,在小平米的厨房里狭路相逢,方楷莹想起昨天吵架的事,故意挥肘攮在他的肋骨,他皱了皱眉,依然拒绝说话,不和她吵架,也不再挽留她。
他好像忽然变成了沉默的方楷莹。
吃过早餐,方楷莹拎出旅行袋,拉着孩子的手走出家门,把孩子顺利送到幼儿园,在小男孩额头各亲一口道别,又开车前往机场。
到达机场后,方楷莹翻遍旅行袋,也没找出护照来,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混蛋早上不和她吵架了。
气质清冷风姿傲骨的方教授在机场对着手机破口大骂:“甄世明,你有病吧!我告诉你,飞机马上要起飞了,你现在不把护照给我送来,你就从我的家里滚出去!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等会儿我有电话进来,半小时之内我要见到我的护照!挂了!”
她胸腔上下起伏,接起汪先生的电话时愤怒情绪还有余波,对着电话那头喊:“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你和甄世明在一起之后,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方楷莹:“抱歉。”
“没关系,”汪先生短短叹气,又问:“我听安妮说你要来参加追悼会,已经坐上飞机了吗?”
方楷莹:“…还没有。”
“那就好。”汪先生说:“楷莹,我很想见到你,但你听我一句劝,把机票退掉,不要到这里来。”
方楷莹眉头敛紧,觉得男人们都莫名其妙,忍不住问:“为什么?”
汪先生沉默一会儿,说:“因为这边局势对你不利。我最近打探到一些消息,早在我们回国之前,司法部就颁发了一项叫做‘中国行动计划’的政策,美其名曰打击知识产权盗窃,主要针对的是学术界,是与中国有联系的华裔科学家,这场行动更像是…华裔科学家清算计划。”
“不管是不是中国国籍,只要是在高精尖的科技领域有成就的华裔科学家,都被视作国家安全的威胁者,都在清算范围之内。”
“他们有以莫须有的罪行强制关闭实验室,绝不允许玛丽杨教授今后从事相关领域,教授是因为无法接受这种事实,所以…选择了自杀。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得到了内部流出的清算名单,虽然不知真假,但那份名单上的科学家最近都相继出事…”
方楷莹彻底愣怔,机场中的鼎沸人声瞬间在她耳边消失,大洋彼岸的声音在电话中异常清晰:“那份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第66章
“玛丽教授的丈夫说这边形势不好, 请你一定不要来参加追悼会,明哲保身最重要。”汪先生言辞恳切地说:“你能够在展开调查前回国,这本身就很幸运, 不要犯倔, 好吗?”
沉默的方楷莹并不这样认为。
从小她就是个倒霉蛋。五岁爸爸离家,差点被妈妈弃养, 得了概率很低的罕见病, 同龄的孩子说她性格“奇怪”,没人愿意和她玩儿,谈恋爱也不顺利, 遇到最不要脸的混蛋, 他哄她、骗她、伤害她, 却也让她如今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眼中。
他们在川流熙攘的人群中静止、对望,甄世明穿挺括有型的风衣, 双手插进侧兜,里面有她的护照。
他玩世不恭地抬眉, 这一副桀骜表情她从十七岁看到现在。
甄世明也知道自己一如既往欠揍, 如果方楷莹敢过来扇他巴掌,他一定报警把她抓起来, 让警察把她关进看守所, 如果这是个留住她的好办法
她拎起旅行袋向他走来, 脸上的表情他看不明白,但他已经做好挨巴掌的充分准备, 轻轻闭上眼睛, 从容就义模样。
他听见旅行袋重重掉在地上,嗅到她身上的香味,感觉到她的双手穿过臂弯, 轻轻抱住了他。
甄世明动作定格,不敢置信地睁开一只眼睛,担心这只是她施行暴力前迷惑敌人的假动作,可她又抱得更紧了些。
甄世明身体僵住,连屈臂回抱都做不到,心里盘算她到底憋着什么大招,警惕道:“你抱我我也不可能给你护照,就算当众亲我”
方楷莹缓缓仰头,踮起脚尖,嘴唇在男人绷紧的下颌轻飘飘地贴了一下。
甄世明喉结滚咽:“又犯病了?”
方楷莹抿抿唇,说:“先回家吧。”
她一边平稳地开车返回,一边想起曾经温文对她说的话。
“你是个很有背景的女人,你的资料我们全部都掌握,包括你是怎么回国的”
她竟然当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还傻乎乎地回答自己是坐飞机回来的,现在再看后视镜,甄世明的车一直跟在她的车后,像是为她保驾护航。
方楷莹前脚进家门,甄世明后脚就提着她的旅行袋开门。
她端正地坐在沙发,盯着看他一会儿,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坦白的?”
甄世明脖子一梗,一副要杀要剐都无所谓的样子,“护照是我昨天晚上偷的,但你不能怪我,谁让你总是把行李藏在衣柜,我一下就找到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方楷莹给他一些提示:“我是怎么回国的?”
甄世明:“”-
一切要从方楷莹回国前的那个冬天说起。
当时甄世明的耀夜新材公司刚上市,也拓展了更多业务,需要继续接纳更多人才。
猎头公司为他寻找新部门的工程师,HR把一沓简历交给他审阅。
甄世明翻阅这些简历,呵笑一声,随口问道:“这么多从美国回来的科学家?这帮人能力这么强,怎么着也混到发达国家的中产了吧,怎么突然一窝蜂都回来了?”
HR向他汇报:“现在国际局势紧张,大概是听到风声的科学家出逃了”
甄世明向来敏锐,抬起眼皮问:“什么风声?”
“听一个刚回国的科学家说,那边现在正部署行动,好像是关于华裔科学家的,尤其是和中国来往密切的,拿着美国人的钱,为中国提供技术支持,总有一天是要被清算的”
“可能是类似于1882年《排华法案》那样的政策,只不过当年对待劳工是禁止入境,如今对待科学家…也许禁止出境?嗅觉敏锐的聪明人都回来了,一旦政策真正出台,可能想回都回不来。”
他不懂学术,却很懂政治。
一旦开始清算,必有冤假错案。
签字笔在他手里转了又转,他忽然烦躁,再也无法认真把简历看下去,这件偶然得知的事情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直到深夜都无法入睡。
那时候他过着平静正常的生活,早已习惯没有方楷莹在身边的日子,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往左边翻身想的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要自由,她都不管我不管孩子,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往右边翻身想的是:这个笨蛋肯定还不知道这回事,就算知道了也不懂明哲保身,大概还会幻想和流氓讲道理…这个笨蛋!
他翻来覆去的动作吵到身边睡觉芯芯,孩子在睡梦中用小手推他一下,半梦半醒的小奶音含含糊糊:“爸爸,你不要在床上转圈了。”
他轻轻拍打孩子的后背重新哄睡,芯芯睡着后,他蹑手蹑脚下床,半夜拨了几通电话,要了解这行动的前因后果。
甄世明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不出几日,他的办公桌上就放了全英文的涉密文件。他仔细研究,凭借着多年的政治敏感性发现其中端倪,虽然当时还没有具体名单,但他已然预料到事情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晚上更睡不着了。
但他依然纠结,依然接连失眠,直到手中拿到还未审批通过的名单,上面赫然出现方楷莹的名字,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微微颤抖。
那天他彻底慌了神,不分时间不讲礼貌地在半夜拨打无数通电话,几乎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并在凌晨四点披着浓重夜色出门,直奔军区疗养院,在爷爷房门外双膝下跪。
而千万公里之外的方楷莹毫不知情,刚吃过午饭,孤独地走在返回实验室的路上。
—
这场跨国的“营救”行动从远征公司接触玛丽杨教授开始,到甄家推动人才归国计划落实结束。
期间甄世明三次联系玛丽杨教授。
一次说明来意。他坦诚告知与方楷莹的关系,教授沉默片刻后,说她知道方楷莹生过两个孩子,想替方楷莹问问这两个孩子好不好,因为她看得出来方楷莹很想念孩子。
这倒让甄世明很触动,他原本以为方楷莹出国后会极力隐瞒过往,也根本不幻想方楷莹会在别人面前提及他。
玛丽教授说:“我们有时会在我家里吃饭,再喝一点酒,她酒量不好,微醺之后经常会提起孩子,还有她在中国的恋爱故事。”
“她怎么说我?”
“……说你的病情不容忽视。”
甄世明:“……”
一次郑重提醒。他说那边已经开始正式行动,科学家们的实验室陆续出现基金撤退的情况,希望玛丽杨教授早做打算,如果愿意相信他,相信甄家的力量…
“不用了,这件事我有考量。我的研究正处于关键阶段,不可能离开实验室,如果基金撤退我会自己想办法,而且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亲人和朋友都在这边。”
“我知道你想让方楷莹回国,如果真有更好的机遇,我想她也愿意回国,毕竟有孩子…”
甄世明在电话中沉默良久,“她大概非常恨我,如果我说让她回国,会起到反效果,所以我才频繁地联系您,而且您也知道她是个很倔的人,您不走她一定也不会走…”
玛丽教授叹息一声,说:“我会让她走。”
最后一次通话时,方楷莹已经坐上回国的飞机,甄世明在表达感谢的同时再次提出帮助玛丽教授回国,但她依然拒绝。
甄世明焦急万分,再三游说:“这个行动计划不是您想得那么简单,政治斗争下,科学家也会沦为牺牲品,名单里已经有一位科学家被捏造的罪名判刑,我现在是为您的人身安全担忧……”
“甄先生,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我不是不知道局势危险,但实验室是我一手建立的,我这一生都没有孩子,我的实验室、我的成果、还有我的学生,我把他们都当做我的孩子。”
玛丽教授的声音沧桑且疲惫,但语气始终坚定:“我愿意保护方楷莹,因为她是我的孩子,我也愿意与我的实验室共存亡,假如灾难真的发生时,您会抛下自己的孩子吗?”
甄世明沉默无言。
“楷莹是我最骄傲的学生,我们之间感情深厚,所以如果之后有不好的消息传回国内,请你劝解宽慰她,让她不要冲动行事”
最后一通电话就此挂断,甄世明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远远望着窗外的飞机降落、滑行、停稳。
方楷莹走出机舱,身上穿简单的t恤牛仔裤,外披一件朴素的墨绿色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淡又疏离。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脚下又是同一片安宁的土地。
她茫茫然看着周遭环境,这几年京市发展迅速,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从走出机舱就能强烈感受的,她有些不太适应,企图在这陌生中寻找一丝熟悉。
坐上摆渡车,汪先生挽住她的手,发现她看着候机厅的落地玻璃走神,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没什么。
只是
站在窗前的那抹身影,挺熟悉的。
方楷莹揉了揉眼睛,发现手背一片湿印,旁边递过一张纸巾,她攥进手里擦干眼泪,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你这个人,思路一向很怪,我不能确定你会是什么反应,如果我当时出现在你面前和你说这里很危险,要带你走,你会和我走吗?”
方楷莹垂下眼眸,摇头。
甄世明轻轻揉了下眉心,沉声说:“我也怕你觉得研究院是因为甄家才邀请你回国的,你知道现在你的专业有多么受限于国外,研究院确实想邀请你回国,只是一层层上报流程会很慢,甄家只是推动了计划的落地,因为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又怕你觉得我用尽手段让你回来是占有欲在作祟,说实话,方楷莹,我对你早就没有什么占有欲了,我也早就习惯一个人带孩子的生活了,很多时候我都不会想起你,我只是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妈妈,觉得你起码应该活着。”
他也不知何时变成左顾右盼的胆小鬼,对方楷莹的期望也从爱他一辈子变成了活着就好。
正因了解方楷莹,知道她的梦想和自由比什么都重要,也知道如果方楷莹被带走软禁、被勒令不能再从事相关研究,她会做出什么事情——她的反抗精神会让她在抗争中丢掉性命。
而他原本只要方楷莹好好活着。
甚至在方楷莹回国之后甄世明没有立刻与她见面,方楷莹忙着办理手续,忙着接受采访,忙着各地讲座,他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如果不是秦赫与蓝梦结婚,他恐怕真的不会主动打扰她的生活,但只要一见面,哪怕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他所有的想法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还是想靠近她、触碰她、纠缠她。
“所以我今天不会给你护照,明天也不会,虽然你很讨厌那句话,但我还是要说,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在我身边好好呆着,我——”
“你爱我?”方楷莹忽然问道。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甄世明脸色微变,扬起下巴高冷,“我想说的是‘我要是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国,我跟你姓’”
“你爱我。”她认真陈述。
方楷莹眼神定定,仿佛脑中忽然通透,终于开始理解复杂的感情,确定他做了这么多事,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爱她。
甄世明眉心紧拢,“不、我恨你。”
方楷莹眨眨眼,又摇头,纠正眼前这个口是心非的人,“你爱我。”
“我恨你。”甄世明扭脸不再看她。
一直以来,在他和方楷莹之间,承认恨可能要比承认爱更轻松,他的爱,总会让她想逃。
甄世明秉持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混不吝地说:“你别以为我为你做这么多是因为一直放不下你,我只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现在我也是无所谓的状态,是你说要和我纠缠一辈子,我当然就抱着占便宜的心态,能多睡几次就多睡几次,反正我不吃亏——”
“我爱你。”她说。
甄世明的破嘴终于停下,犹疑自己听错,嘴唇动了动,问:“你说什么?”
“新泽西州的过山车世界最高,俄亥俄州有全球最快最长的双翼过山车,北卡罗来纳州的过山车与地面几乎是直角,号称地球最恐怖——”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甄世明急了:“我是问你刚才说什么?你是不是说你爱我?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上上句!”
方楷莹顿了顿,说:“赵医生的论文里写述情障碍可以用刺激体验的方法治疗,认为我们谈恋爱的感觉和过山车项目的治疗效果是等同的,出国之后,我的病情好像也回归到认识你之前那样,我经常感觉不到别人的情绪,也很难感知自己的心情。”
“我对她的实验存有疑问,只是想找出个确切的答案,我把美国境内的过山车全坐了一遍,直到坐完最后一次,也就是号称地球最恐怖的Fury 325。从那以后,我不再轻易相信研究成果和权威论断。”
“因为我每一次坐过山车,都心如止水。”她抿唇,始终冷淡的面容出现一丝可以被察觉到的悲伤,“你可能会觉得可笑,因为我在离开你很久以后,才在一次次的实验中逐渐确定,我对你的感情,就是爱情。”
甄世明很久说不出话,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她,早已忘了应该做什么表情和动作。
方楷莹落眸,指甲掐进手心,垂头低声说:“当时的情况下,我已经不能再和你分享这个结论,回国之后,你又总是说恨我,我没办法分辨你还对我有没有感情,所以一直藏在心里。就算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个时机说出来合不合适,可能如今说什么都弥补不了这五年,已经太晚了——”
话没说完,甄世明紧紧抱住了她。
他说:“不晚。”
作者有话说:爱来爱去的,真好。[害羞]
第67章
方楷莹蜷缩在温热的怀抱之中, 内心熨贴又安稳,只是甄世明搂得太紧,勒得人喘不过气也按疼她的肩膀, 但她一声不吭, 把他也抱得更紧。
甄世明发现她在怀里偷偷吸气,再低头看, 那淡秀的五官皱在一起, 眼尾挂着生理性的眼泪,他立刻松开手,在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我又把你弄疼了?”
方楷莹:“嗯。”
他捧住方楷莹的脸, 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痕, 英挺的鼻梁轻蹭她的颊面,说:“如果下次我弄疼了你, 你一定要告诉我,以前我对不起你, 以后我会改, 你想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只是, 你能不能别总想着离开我?”
“那如果你总是不改呢?”方楷莹耷着眼尾, “我也不能离开你吗?”
“如果我总是不改, 你就一脚把我踹开,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他举手发誓:“但我不会的, 以前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总觉得我给你的就是最好的,现在我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 这次我不会让你失望,好吗?”
太过年轻的时候,方楷莹不懂爱,甄世明不懂怎么爱,做了太多伤害彼此的事,时间催人成长,三十岁是个很神奇的年纪,有的人觉得青春已逝,凡事该拘谨审慎才显成熟,有的人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自然要天雷地火般的再纠缠一次。
方楷莹重重点头,重新被他拥入怀中,这一次,他没让她觉得疼-
这几天都不曾顺利入眠,方楷莹在甄世明怀里好好睡了一觉,睡醒之后又和他一起去接孩子放学。
他们远远看着橙橙和芯芯手牵着手从幼儿园走出来,两个小孩知道妈妈今天远行,一想到几天都见不到妈妈就情绪低落,行走的脚步拖沓,小嘴撅起来更是能挂油瓶。
但见到爸爸和妈妈肩并肩站着等他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可爱的小脸也绽开笑容,一路甩着书包小跑而来,急刹在她面前,问:“妈妈,你不是去了外国吗?”
方楷莹眉眼浅淡地笑笑,认真对孩子说:“我不走了。”
道路边的悬铃树已是盛绿,天边挂满粉色烟霞,晚高峰的车水马龙拥挤热闹,她和甄世明一手牵一个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由东而来的柔风将她的发丝吹起,轻轻拂过脸颊,好像一双轻柔的手抚摸,提醒她留意这普通的一天。她停下脚步,一滴眼泪滑过脸畔,为自己也能感受到这细腻的幸福而猝然伤感。
安定、祥和、繁荣。
这是她所处的人间。
“妈妈为什么哭?”孩子天真地问。
她脸上挂着泪,唇边牵起笑容,“因为我知道有很多的人爱我。”-
回家之后,孩子们脱掉外套喊热,甄世明递给她三盒冰激凌和三个小勺子,说:“三个小孩儿一起吃。”
方楷莹可不是小孩儿,起码她吃冰激凌时坐得端端正正,而真正的小孩儿边吃边扭屁股,人像弹力球似的,不能好好坐在沙发一会儿会儿。
甄世明在厨房做晚饭,橙橙和芯芯轮流跑过去,一会儿你喂爸爸一口,一会儿我喂爸爸一口,他一边忙着做饭一边还得俯腰张嘴接受投喂,忙得不亦乐乎,喊道:“方楷莹!”
“啊?”她咬着勺子回应。
“你过来。”
“哦。”
她端着半融化的冰激凌走过去,甄世明开口便问:“你怎么回事儿?”
“我怎么了?”方楷莹不解。
甄世明冲她的冰激凌扬下巴,“你怎么一个人吃,不想着过来喂喂我?”
方楷莹: “”
她了一大勺,直愣愣地递到他嘴边,甄世明唇角浅弯,张开嘴要她喂,吃到之后嘴还不闲着:“我怎么感觉不甜呢?”
方楷莹懒得理他,转头就走,却被一把拉回,两片带着凉气的嘴唇在她的唇角贴了一下,方楷莹愣站原地,脸颊极速升温。
“这下甜了。”他痞坏地笑道。
两个小孩站在他们中间,也愣了一下,立刻用小手捂住眼睛,又叉开指缝,叽叽咕咕地笑着跑开,边跑边喊:“爸爸和妈妈亲嘴了!”
方楷莹羞极,捏着冰激凌小勺子在他肩膀捶了两下,“你这是干嘛?孩子还在呢”
甄世明揉揉肩膀,推着腰把她请出厨房,义正言辞说:“我这是让他们早点儿习惯,以后这种场景大概还会很多,爸妈亲嘴很正常!”
方楷莹:“”
晚餐做得简单,小孩儿们在饭前吃了一小盒冰激凌,现在坐在餐桌前吃得心不在焉,用筷子挑起一根青菜就啃半天,另一只手还在桌边瞎划拉。
“好好吃饭。”甄世明训道。
方楷莹看着孩子们恹恹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不爱吃饭,坐在凳子上,也是这种欠揍样子,难道这都遗传吗?
现在年纪不同身份不同,她一下子理解了妈妈为什么总在吃饭时生气…
确实看着来气。
所以她第一次不和甄世明唱反调,甄世明训孩子时她一声不吭,孩子们察觉到妈妈也不帮他们说话,也就直溜溜坐端正,捧着碗继续吃饭。
在饭桌上甄世明谈起橙橙芯芯即将上小学的事,说:“我问过了,隔壁愿意卖房,房子虽然不大,但是改装改装还能凑合当书房用。”
“哦,那得重新规划一下。”方楷莹说。
“也不用,你这边格局不变,书房还在这儿,孩子们写作业用隔壁房子,分开你也不会觉得吵。”甄世明说。
一直吃饭的芯芯忽然弱弱地说:“爸爸妈妈,我不想上学。”
方楷莹、甄世明:“?”
橙橙也非常难为情地说:“弟弟想去工作,我也应该去工作。”
方楷莹挠挠眉角,她小时候可没有不爱学习,这点应该是遗传了甄世明,于是疑惑问道:“为什么不想上学,想去工作?”
橙橙抽抽鼻子,说:“爸爸,咱们家是不是破产了?我们两个不上学就可以省下学费…”
方楷莹也懵了:“你破产了?!”
甄世明撇撇嘴,方楷莹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知道,都说由奢入俭难,孩子们住上下铺的新鲜劲儿过了,开始想念大房子了,但迟迟不回山顶别墅,就觉得爸爸破产没钱了……
芯芯转了转眼珠,用小手捅捅哥哥的腰,小声说:“哥哥,咱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嘛?”
“我只是想知道以后是不是得卖玩具”橙橙表现出作为哥哥的担当,虽然眼眶里已经包着眼泪,还是哽咽着对爸爸说:“我的玩具很值钱,可以先卖我的,实在不行的时候,再卖弟弟的”
芯芯紧紧抓住哥哥的手,用哥哥的手背抹抹眼泪,低声哭问:“爸爸,以后是不是不能在家里开小汽车了?”
一个哭,另一个也哭,橙橙瘪着嘴问:“以后是不是不能邀请子涵来咱们家游泳了?”
两个小孩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懂事地说:“爸爸,我们两个都不念书了,我们明天就要出去找工作。”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让方楷莹扑哧笑出声,甄世明一个眼神甩给她,让她严肃点儿。
他一本正经对孩子们说:“爸爸没有破产,我们是要在这个地方念小学才搬过来,为的是方便以后上学,这里是品质社区、南北通透、精英聚集、状元摇篮。你们想回山顶别墅可以假期回去,以后芯芯还可以在家里开小汽车,橙橙也可以再邀请子涵来游泳,谁都不用找工作,老老实实给我上学去!”
橙橙和芯芯对视一眼,噘嘴说哦。
方楷莹很少看到甄世明正经的样子,现在教育孩子时,他眉头微敛,神情严肃,颇有父亲威严,难怪孩子总是又爱他又怕他。
—
晚上睡觉时,方楷莹擦擦半干的头发,老夫老妻似的对甄世明说:“以后吃饭前不能给孩子吃冰激凌了。”
甄世明嗯了声,方楷莹躺进被子里,他还靠在床头点着灯,一脸深沉在看《小狗钱钱》,他说孩子们已经六岁,马上是小学生,必须得建立一些金钱观了,总是对钱没概念可不太好。
方楷莹深表同意:“那我能帮什么忙吗?需不需要我跟他们讲一下棘轮效应什么的?”
甄世明睨眼看她,放下书,侧躺手撑脑袋,说:“我还真有个事儿想问问方教授。”
她把被子拉起,只露出个脑袋,问:“什么事啊?”
甄世明认真地看着她,旋即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方教授…新泽西州的过山车是最高还是最快来着?”
方楷莹:“无聊。”
翻身不理他,却被甄世明扒拉肩膀,腿也勾住她,高大躯体紧贴,浓烈的荷尔蒙气息侵入鼻腔,侧眼能瞥见睡衣下胸肌的轮廓,方楷莹有点儿喘不过气。
甄世明垂眸看看她上下起伏的胸骨,抬眉笑笑,唇贴在耳边又问:“哪儿的过山车最长来着?”
方楷莹羞红了脸,连续推了他几下,都没能推开他,气得不行,指甲又掐住坚硬的胸口,嘴更硬道:“不知道,你可以自己去试试看。”
甄世明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说:“你把下午的话再说一遍,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我细品品录下来,以后万一你又离开我…”
一时半会儿他可能都不会有真正的安全感,只能靠她一遍遍地告诉他,但她又从来都是个不善表达的人。
“你把手机拿开我才说,”方楷莹捂脸躲避,在手掌中闷音说:“不然我要关灯了。”
甄世明立刻把手机丢到一边,耳朵也更凑近些,“说吧,从新泽西州开始说。”
方楷莹无奈:“新泽西州的过山车世界最高”
说到甄世明最想听的那句话前,方楷莹忽然不说了,甄世明等了半天,问:“怎么不说了?”
方楷莹:“忘了,什么词儿来着?”
“这也能忘?”甄世明恼了,眉头压低,虎视眈眈看着她,说:“我爱你。”
“哦。”方楷莹狡黠地弯起唇,把灯关上,蒙好被子闭眼。
甄世明反应忽然变慢,他好像非但没听到她说爱他,反而被她骗着说了一句“我爱你”。
“嗯?”他一掀被子,人压在她身上,手指扣紧手指,装凶问道:“跟谁学得这么坏?!”
“你。”方楷莹悄咪咪搂紧他的腰侧。
甄世明呵笑一声,问:“你爱谁?”
“你。”她的手伸进衣衫里,冰凉的指尖在腹肌滑过,让他觉得痒。
甄世明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说:“我爱你,你要想听我说这句,今天晚上我动一下说一句,成吗?”
第68章
甄世明确实是个行动派, 那天晚上她都数不清听了多少遍“我爱你”,他在耳边一声声轻喃,节奏动作比之间每一次都缓慢温柔, 小心翼翼地照顾她, 好像生怕弄疼了她,弄坏了她
除了最后那几十下。
不习惯这样的节奏, 她的手指攀住甄世明的肩膀, 不上不下地抓挠,内心也焦灼,身体主动靠近, 让皮肤大面积的贴触, 想感受更多更强烈的快意。
甄世明对她温柔, 这很好,但是她不喜欢。
如果她想要一个极尽温柔的人, 那么汪先生完全符合,那里至于这么多年对甄世明念念不忘?还不是因为
抛开别的不说, 甄世明在床上有自己的调性, 他甚至有些下流粗暴,而那恰恰是方楷莹喜欢的。
但他说会改变自己
方楷莹不禁为未来的性生活感到担忧。
结束之后, 她握着手机, 背靠床头, 垂首走神,甄世明裹着浴巾重新回到床上, 轻佻地抬了抬她的下巴, 发现她脸上竟然是意犹未尽的表情,内心忽然慌得一批,抓起床头柜的手表时间没短啊。
“你在想什么?”甄世明试探道。
方楷莹脱口说:“我在想汪”她抿起唇, 眼珠转转,说:“忘了什么事好像,你洗澡的时候我一直在忙”
“忙着看手机壁纸?”甄世明凝眉。
方楷莹含含糊糊说:“啊不行吗?”
甄世明定定看她,想她真是活腻了,居然还敢趁他洗澡的时候去想别的男人,又不会撒谎,只会红着脸说两句自己都圆不上的谎言。
“想你未婚夫了?”甄世明恨恨咬牙,故意说道。
“我哪儿有未婚夫”方楷莹的肩膀都塌下去一点儿,顺着甄世明说:“那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吧现在属于是普通朋友——”
话没说完就被人一口咬住嘴唇,疼得她紧紧皱眉。
甄世明扯开她刚提上的细肩带,又一口咬在肩膀,凶巴巴地说:“我今天要是不把你操傻了,你是不是还会想别的男人?”
这次感觉对了。
他还是那样下流,对待她时简单粗暴,让她汁水四溅,听她低声呜咽,看她求饶表现。
衣服再次穿好之后,方楷莹心满意足地搂紧他,甄世明身上的汗还没褪,她也不嫌弃,腻在怀里。
甄世明眼睛一眯,挑起抹笑意。他对方楷莹有基本的了解,知道她喜欢强势,虽然之前他也没怎么温柔过,但今天这前后态度差距太大了吧!
“你喜欢这样,不喜欢刚才那样?”
她脸上刚褪去的红又浮于面上,低声地嗯了一下。
“方教授在这方面的喜好挺独特的。”甄世明浮浪地笑容挂在脸上,又问:“那我这次有没有伺候好你?”
方楷莹的脸越来越热,被他问得不好意思,短促地嗯了声,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厚了两毫米,她抬手把灯一关,用黑暗的夜色遮掩烧红的脸。
“快别说了,睡觉吧。”
甄世明却来劲儿,抬手越过她的头顶,重新按开床头灯,“我还不困,陪我聊会儿,方教授还喜欢什么样儿的?扇巴掌还是掐脖子?脐橙呢?边脐橙边掐脖子呢?”
方楷莹:“关灯睡觉。”
灯灭掉,又亮起。
甄世明不依不饶。
方楷莹再次红着脸求饶:“我喜欢你这样的,只喜欢你这样的,睡觉吧,好吗?”
她关上灯,甄世明又打开。
甄世明:“我是什么样儿的?”
方楷莹:“下流、风骚。”
甄世明忽然乐了,搂住她的身体,拨开额前散开的发丝,逗她:“没想到方教授平时看着严肃认真的,私下里喜欢这种啊?”
说完就被方楷莹怼了一肘,再次关灯。
“你总关灯干什么?”
“省电。”
甄世明:“你睡前还没说爱我呢?”
方楷莹语气不耐烦:“我爱你。”
甄世明:“得了吧,我看你爱省电都多过爱我。”
方楷莹:“”
两人又互相气恼,明明刚才还黏黏腻腻把汗液和体.液融在一起,但现在两人分别盘踞在大床两边,背对着背,中间隔出一臂距离。
幼稚的人果然还是要和幼稚的人在一起。
甄世明生着气等她来哄,但方楷莹太累了,五分钟就睡得死沉死沉,他一直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甄世明气性确实大,心里一直别扭,但由于表面太过风平浪静,导致方楷莹根本没看出来他还在生气。
方楷莹接到安妮的电话,说她已经坐上回国的飞机,到时会落地京市。
“那我去接机,”方楷莹问:“你几点落地?”
甄世明为安妮回国帮了忙,她也想让甄世明见见安妮,毕竟方楷莹的好朋友不多,只此两个,她想让甄世明都认识。
把想法告诉甄世明,他淡淡地“嗯”了声,说:“我最近没什么时间,要去办买房的手续,还联系了上次给你做儿童房改造的设计公司。”
方楷莹有一点点失落,“那你不陪我去接机?”
甄世明:“去。但我问你,在你心里是朋友重要还是我重要?”
方楷莹:“?”
“就拿那个安妮来说吧,如果有一天我和她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方楷莹后知后觉,问:“你还在生气?和女的也吃醋?”
“我还跟电费吃醋呢!”甄世明眼睛立起来,“敢情你一直没发现?”
方楷莹:“”
开车去往机场的一路,甄世明对她爱答不理,方楷莹则尴尬地看着车窗外风景,超不经意地说:“我和安妮认识很多年了。”
他说:“比认识我时间还长?”
方楷莹:“她是我的合租室友,平时很照顾我的,我们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在外面互相帮助,平时自己在家里做饭,她中餐做得好,还喜欢大扫除,还——”
“还帮你省电。”甄世明记仇地说,对于不曾参与过的生活,他每次提起都有种莫名的酸意,“那你们共同生活那么多年,你怎么没娶她呢?全美不是已经实现同性婚姻合法了吗?”
方楷莹被他气笑:“你现在可以和我说这些,一会儿可不能跟我的朋友信口开河,她的性格很可爱,你会喜欢她的,我也想让你给她留个好印象。”
毕竟安妮是也认识汪先生的朋友。
总不能让安妮说她是闭眼瞎选。
到达机场等待,她帮甄世明整理了一下衣服,他仰起下巴,露出尖尖的喉结,方楷莹把衬衫纽扣全部系好,又把领口往上拽拽,对他说:“这样更端庄。”
甄世明:“”
虽然她自己衣品不咋地,但评价起人来一点儿不嘴软,他今天穿高定西装,明明浑身矜贵感却被她说太招摇。
“招摇的不是衣服,是脸。”他乜了一眼,冷淡地说:“我披个麻袋别人都会以为是走秀款。”
方楷莹:“”
安妮下了飞机,直奔方楷莹跑来,她身材娇小,走得匆忙,只提了一个行李箱,胳膊上挂着大旅行袋,保持不住平衡,像只企鹅一样晃来晃去,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方楷莹。
甄世明非常识相地接过安妮的行李,却戴上墨镜扭身就往停车场走,非常高冷地拒绝寒暄,方楷莹也被搂得紧,没机会正式介绍两人认识。
安妮坐在库里南后排,一激动说话就像机关枪似的,声音也尖,喊得甄世明脑仁疼。
“楷莹,我好想你!你都不知道我最近过得什么日子,每天担惊受怕躲在大卫家,整夜都睡不着,就想着我要是客死他乡了,我爸妈怎么办,我连遗书都写好了!我给你念念”
方楷莹在副驾驶扭头,问:“那你回国了,大卫呢?”
安妮从兜里掏出一大张纸片挥舞,干脆利落地说:“我都快没命了我还管他?!他是挽留我了,但他一个小白男,怎么能懂我多害怕,还是跑路最重要!回国前我就跟他分手了,他不可能抛下家人跟我来中国,我也自认没那么大魅力,不像你和汪先生”
她太激动了,都没看出方楷莹对她挤眉弄眼是什么意思,直愣愣地问:“你眼睛不舒服?来,我这儿有眼药水,珍视明的。”
方楷莹:“”
沉默,是今早的库里南。
安静的车里只有安妮拉开旅行袋翻翻找找的声音。
甄世明呵笑一声,说:“方教授,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我?”
方楷莹汗颜,“安妮,你先别找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孩子的爸爸他叫甄世明。”
“嗯?!”安妮大惊,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眼药水,又抬头看看前面的司机,说:“这不是你叫的豪华专车?搭配帅哥司机那种?!”
好嘛,把他当司机了,方楷莹的朋友怎么和她本人一样缺心眼儿?!
甄世明在心里怒想。
安妮最近是太疲惫,回来之后又太兴奋,下飞机之后确实看到方楷莹身边有帅哥,但一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直到听见方楷莹介绍,原来这位惊天动地的大帅哥就是被她抛弃的神秘前任,安妮的下巴都要惊掉,半天没能合拢嘴,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方楷莹你糊涂啊!
她偷偷摸摸注目,从倒车镜里看看甄世明立体的轮廓,虽然被浅色遮光眼镜挡住,眉骨和眼睛却依然透着朦胧的美感,她没忍住咂了咂嘴。
方楷莹见她蠢蠢欲动,多年共住的默契终于重新连接成功,她知道安妮想说什么,伸手捂嘴,却还是晚了一步。
“你好啊,MR.YUMMY~”
第69章
方楷莹只想现在就从车上跳下去。
甄世明的唇角牵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饶有兴致地侧看她一眼,把这称呼在口中绕了一遍。
“Mr.yummy”
方楷莹用手挡脸,觉得不够, 又把头发往前撩撩, 彻底遮住脸,像个女鬼, 透过发丝偷瞄他, 心虚地说:“不是我说的”
甄世明挑眉,不置可否。
安妮立刻拆台:“怎么不是你说的?那次过年我们吃火锅,你喝多了, 亲口说的, 我现在都记得你当时那表情, 怀念的呦~”
方楷莹脸都红透了,现在不想跳车, 想把安妮从车上扔下去。
甄世明可得意了,眉棱一剔, 露出浪荡笑容, 低声地问:“方教授,这么怀念我啊?”
方教授板起脸装凶, “好好开车!”
安妮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戳戳方楷莹的手臂让她回头, 偷偷对方楷莹比了一个关于长度的手势,方楷莹连忙拍开她的手, 深深摇头, 用求饶的眼光看着她,她倒没心没肺地捂嘴笑。
此时,方教授迫切需要转移话题。
“你回国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考虑来我的实验室?”
安妮正低头忙着用手机搜索甄世明的名字, 想探探这位有钱的帅哥到底何许人也。
心不在焉地答话:“我还没什么打算,准备先回家陪我爸妈待一段时间,我妈最近担心我,整夜睡不着觉,都吃上安眠药了,以后…我也不想再去高校的实验室了,想去企业赚大钱!”
甄世明现在看安妮顺眼多了,便趁机挖人,“如果想去企业的话,不如考虑一下我的公司。”
“靠!”安妮突然大喊,吓得甄世明踩了一脚刹车,感觉心脏骤停。
“原来你名下有这么多企业,港股上市的的夜照科技也是你您的?”安妮亮出手机屏幕,同时改口尊称,寻思这位没准以后是她老板呢。
“嗯。”墨镜下藏着甄世明的白眼,他淡淡道:“还有几家,法人不是我,但夜照科技是最符合你们专业的欢迎你来。”
虽然甄世明说得不情不愿,但安妮连连点头,打算在未来新老板面前猛拍马屁:“一看您就是文化人,这公司名字取得都好听,夜照科技、耀夜新材,都是古人对萤火虫的别称啊!雅,实在太雅了!”
她拍的马屁并没让新老板会心一笑然后夸夸其谈,反倒让甄世明彻底沉默下来,也让方楷莹愣了愣神。
沉默,是今早的库里南。
这下轮到方楷莹撑着脸颊侧看甄世明尴尬的表情,甄世明喉间滚动一下,很长时间后才阴阳怪气地说:“安妮,你涉猎得还挺广泛”
“我平时喜欢研究点儿古代中国。”没心没肺的安妮乐呵呵地说:“本人文化底蕴深厚着呢。”
如果不是在开车,甄世明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方楷莹的朋友怎么都和她一样听不懂好赖话
方楷莹被她逗乐,扑哧一笑,伸手把甄世明紧皱的眉心抹开,唇语轻飘飘:“甄总,这么怀念我啊?”
甄世明:“”-
一路听着安妮的欢声笑语,车子最后停在饭店门口,方楷莹为安妮接风,特意选了她爱吃的火锅,只不过是铜锅涮肉,不是她喜欢的川渝麻辣。
安妮欣然接受,对火锅她也有研究,各地火锅各有特色,既然来了京市当然要吃铜锅涮肉。
三人围坐在桌前,安妮花痴的眼神毫不遮掩,甄世明那张脸在升腾的雾气中依然完美。
热气让他重新整理衣领,但没忘了方楷莹要他端庄,一直没敢解扣,只好别起衬衫袖口,旁边眼风立刻扫过来,她的眼神上下一动,他又悻悻将卷起的袖口放下来。
“方教授,家教够严的。”
安妮哈哈大笑,对她竖起大拇指。
甄世明脸上挂不住,给自己找借口:“其实也没那么热…”说完喝了口热茶。
在安妮去卫生间的空档,他终于有机会向方楷莹表示抗议:“出门在外能不能给我点儿面子?”
“端庄对你来说是很丢面子的事?”
甄世明被她噎了一下,说不出话。
方楷莹低头涮肉,手切鲜羊肉涮七八秒钟,麻酱里倒一勺现炸辣椒油,羊肉裹上厚厚的麻酱,一口吃下去,方楷莹十分满足。
这吃法最初也是甄世明教她的。
“好吃么?”甄世明问。
方楷莹腾不出嘴说话,用力点点头。
甄世明哦了声,舔了舔唇面上的旧咬痕,用一种贱贱的眼神长久地看着她。
“比我更好吃吗?”MR.yummy发问了。
方楷莹被呛住,猛咳几声,又接过甄世明递来的热水,好不容易把气捋顺,急着解释:“那次我是喝多了,但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长度、叫.床声啊,那都是安妮脑补出来的——”
拍打后背的手忽然顿住,甄世明不敢置信地问:“长度?什么长度?我的长度?!”
用力捏住方楷莹的脸,捏得她脸颊酸疼,眼前甄世明紧皱着眉,“你们女人都在一起讨论什么呢?!”
方楷莹抿起唇,越描越黑,干脆把脏水也泼给他,“你们男人不是也讨论这些?哪个女人胸大哪个女人腰细的”
甄世明生气,脸一拉,严肃道:“别人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跟好哥们儿讨论过你的胸是大是小,因为你是我的宝贝,是我的隐私,只能我一个人独享,别人提起你的名字我都介意!”
“那…”方楷莹抿嘴笑笑,说:“期刊上有很多我的名字,你介意的话以后该怎么办呢?…”
“那不一样。”
爱生气的甄世明又生气了,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多时候不用她哄,甄世明自己能把自己哄好。
但上头的时候是真的难搞,对谁都爱答不理,哪怕方楷莹已经说了“我们没有讨论,你不喜欢我以后也不和任何人讨论。”
安妮从卫生间回来就发现甄世明变得话更少,但她和方楷莹一样是个粗神经的人,悄悄趴在方楷莹耳边说:“这孩子爸看起来挺内向的”
内向?
死都想不到有一天这词儿能用在他身上。
“他不是内向,是生气了,所以谁不愿意搭理。”方楷莹说。
安妮认真看看甄世明生气时那收敛嘴唇的样子,最后说道:“你们两可真像,生气起来都不爱理人,简直一模一样。”
方楷莹怔忪,不知道什么时候,爱情把她变得像他,又把他变得像她-
饭毕,他们把安妮送到酒店休息。
“明天我想在家里为玛丽教授开一个小型追悼会,邀请你和甄真教授一起过来。”
她站在安妮的房间门口邀请,提起玛丽教授,安妮也变得伤感,点点头说“好”。
方楷莹为追悼会做了些准备。
她让甄世明先把孩子送回甄家,又让甄世明配合她找到玛丽教授的黑白照片装进相框,还把教授发表过的论文都装订成册,将来一人一份留作纪念,最后和甄世明去超市买些酒来。
在超市路过酒水货架,她站在货架旁挑挑选选,拿不准主意,叫他帮忙过来看看,但甄世明推着小车,情绪一直很低。
“怎么了?”方楷莹不解。
“明天追悼会我能参加吗?”
方楷莹说:“能啊。”
甄世明问:“那你怎么介绍我?”
方楷莹:“你不是都认识吗?”
甄世明默不作声装忧郁,挑出橙橙和芯芯平时喜欢喝的椰子水丢进小车里,方楷莹也不问,等了几分钟他果然装不住了。
“我是说你以后对别人怎么介绍我?今天你和安妮说我是孩子的爸爸,我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以后出门我也这么介绍你吗?孩儿他妈?”
“那不然呢?”方楷莹问。
甄世明眨眨眼,气哼哼说:“你说的是我们和孩子的关系,不是我们两的直接关系,难道你就不能介绍我是你男朋友吗?”
方楷莹有点儿犯难,手指抓抓脸颊,“我们孩子都上小学了,还互相称呼为男女朋友啊?”
甄世明:“不行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身份!”
“小声点儿”方楷莹迅速瞥向货架两边,难为情地说:“我是觉得以后需要介绍你的场景应该会很少,因为我身边就那么几个人,现在你都认识了”
甄世明追问:“那我身边的人呢?”
他的朋友、同事、还有甄家的人
这个问题方楷莹还没有想过,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一拍脑门说想起家里醋没了,一溜烟儿跑到别的货架去了
她也知道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现在既然和甄世明重新开始,以后一定要面对甄家,但甄世明自从过年那次之后,再也没要求过她什么,她也就一直装聋作哑。
后来出了这么多事,她的脑容量只够处理一部分人情世故,自然就把甄家放在最后。
两人提着超市购物袋回家,气氛有些尴尬,谁都话很少,但配合默契地摆放明天招待客人的东西。
晚上正是孩子不在家的好机会,但两个人都兴致缺缺,方楷莹怅然翻看玛丽教授之前的论文,一直看到很晚,甄世明则在卧室等着她,睡前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叹息一声-
翌日甄真和安妮准时敲门,四人在家里为玛丽杨教授开了追思会。
甄真教授拿着玛丽杨教授曾经指导过的论文,谈了谈她和教授的过往,她们在一场学术会上认识,当时她是最年轻的教授,在学院里并不受到认可,自己心里也没底,玛丽杨教授鼓励过她,并且留下联系方式,后来也帮她提供过很重要的数据。
她说玛丽杨教授当时就很谨慎,乐于给予帮助,论文不署名应该是出于政治敏感性,但却没想到就算是做到这样“避嫌”,也逃不过政治斗争带来的厄运。
安妮不希望大家太过悲伤,说了很多关于玛丽杨教授的趣事。
她说有一次和教授一起参加学术会议,教授让她拿保鲜盒去,因为教授在茶歇时会被团团围住,会议后又不愿意参加饭局,就命她去帮忙“打饭”,带回路上吃,她选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小蛋糕,结果把教授的血糖给吃高了
甄世明与玛丽杨教授私交不深,但非常佩服教授的为人,他说他眼中的玛丽杨教授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身上有科研人的刚烈和韧性,他为曾经认识过玛丽杨教授而感到荣幸。
方楷莹迟迟没有说话,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她。
“我觉得我是个很幸运的人,幸运的不是我能顺利回国,而是我曾经拥有过三个母亲。”她看向甄真,说:“一位是我的妈妈方霞,一位是我的研究生导师甄真,一位是我的博士生导师玛丽杨教授”
她人生中的三个母亲,一个赐她肉身,一个为她点灯,一个护住这光火。
如今她能感受到爱和幸福,也就能感受到失落与痛苦,如果感知爱的副作用是体会痛,方楷莹现在愿意全部承受,哪怕痛苦来得更强烈,她也愿意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寻找爱的痕迹。
第70章
追悼会后, 四个人吃了些冷餐,各自喝了点儿寂寥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甄真问起孩子, 方楷莹说送到甄家去了, 甄真的眼神颇有深意地飘向甄世明,他平时话多, 这时候不说话了。
“楷莹, 我和你就不说见外的话了。”她虽然这样说,但依然斟酌片刻。
“之前我嫂子确实对你不好,这一点我是不能替她开脱的, 但这两年她心态变了, 你回国的事甄家都知道, 本来今年过年她就想和你再见面,但最后世明还是带着孩子走了。我是想着你们都是爱橙橙和芯芯的人, 是不是也能试着和解”
方楷莹沉默很久。
其实这么多年,她并没有真的恨过甄家其他人。成为一个母亲之后, 她也设身处地去想过, 自己的孩子要与一个精神类的病人一起结婚生子,恐怕没有哪个母亲不会担忧。
当初她把孩子留给甄家是为了孩子考虑, 甄母自然也是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一直躲避着不想去甄家的原因是她从来都是个凉薄的人, 没有试着融入过一个新的家庭里, 她觉得别扭,也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做。
晚上她和甄世明盖被睡觉, 在柔暖的灯光下, 她听见甄世明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了?”她问。
甄世明今天也有些惆怅,在她额头轻吻一下,说:“没什么, 想孩子了,家里没有这两个小孩儿闹腾,突然安静下来怪不习惯的。”
但方楷莹知道,甄世明重视家人,她极度的不配合也许是令他怅然的重要原因。
她在乎甄世明,于是呐呐问道:“不知道他们在甄家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晚上打过电话了,今天宝珠也回了甄家,带着孩子和狗,橙橙和芯芯玩儿得太累,九点就睡下了。”甄世明忽然想到什么,坐起身说:“明天接回来估计又得腾个房间放玩具,我去看看隔壁房子能不能放…”
方楷莹揪住他的衣裳,让他重新躺下,明天也可以去看,又低声问道:“你妈最近在国内吗?”
甄世明的后背僵了一下,心也跳快一拍,“她最近在国内,马上就是儿童节,她专程回来看橙橙和芯芯。”
“以前的儿童节你们怎么过?”
“孩子们上午参加幼儿园举办的活动,下午甄家还会为他们办派对,橙橙和芯芯会邀请幼儿园的好朋友一起去玩儿,然后收爷爷奶奶、姑姑姑父送的礼物,到时候最累的就是我了”
方楷莹呆呆看着天花板,静默片刻后说:“今年我陪你和孩子去甄家,我们两个一起累。”
甄世明不敢相信,怔忪很久,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嵌地抱住,“你可不能反悔…”
方楷莹点点头,轻声说“嗯”。
“迟早要面对吧,作为橙橙和芯芯的妈妈,我不能和他们的其他生活完全割裂开,孩子越来越懂事,他们会发现不对劲儿的,”方楷莹忍不住担忧道:“只是我不会讲漂亮话,到时候可能会很尴尬”
甄世明的鼻梁刮了下她的鼻尖,对她说:“有我呢。”-
除了生日,儿童节就是孩子们最重大的节日,两个小孩儿在节日前几天就兴奋不已。
幼儿园通知要举办文艺汇演,橙橙就拉着芯芯主动向老师报名,要表演歌曲《firefly》,孩子们在幼儿园也练,在家里也练,有次方楷莹还听到芯芯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唱歌。
甄世明也重视,提前给孩子们定制一身表演服装,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英伦风小短裤,柔软的羊皮鞋,他还给孩子搭配一条小腰带,休闲又不失风度。
两个孩子像即将走入秀场的小模特,一抬首一挥臂,已经初具爸爸的风采。
蓝梦一早带着化妆包来帮方楷莹给两个孩子化妆,橙橙抿着嘴唇,闭上眼睛等着蓝梦阿姨往脸上扑粉,长密睫毛轻轻颤,蓝梦没忍住上手揪了一根下来,疼得橙橙哇哇直叫。
“这妆会不会太浓了?”方楷莹手拿大号粉扑,偏头看看橙橙眼睛上的亮粉色闪片眼影,觉得他现在活脱脱像个清秀小姑娘。
蓝梦的手指转转化妆刷,又在眼皮铺上一层眼影,说:“你不懂,舞台妆就得这样,画得太淡看不出来。”她托住橙橙的下巴,乐呵呵说:“一会儿再给橙橙画两个红脸蛋儿。”
方楷莹觉得颇有道理,也按住芯芯的脑袋,沾着散粉按到脸上去,芯芯呛得伸出舌头直咳嗽,她又手忙脚乱帮孩子拍拍后背。
橙橙换好衣服化好妆,在家里闪亮登场,蓝梦捧场地吹了响亮的口哨,方楷莹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滑稽,没忍住笑出声来。
蓝梦对她虎脸,她缩着嘴唇收敛笑容,摆出认真赞赏的模样。
“妈妈,你说子涵会不会喜欢我今天的样子?”橙橙顶着两坨腮红,难得羞怯地问。
方楷莹给他的衣领垫上两张纸巾,免得他玩闹时蹭上粉底,摸摸他刚做的小刺猬发型,说:“当然了,橙橙今天一定是全幼儿园最帅气的小男孩儿。”
旁边坐着的小人儿嘴噘起来,耷拉着眼皮,脆生生问:“那我呢,妈妈?”
糟糕,方楷莹竟然忘了“双胞胎不说‘最’”法则,赶忙向蓝梦求助:“蓝梦阿姨评价一下小芯芯的穿搭。”
蓝梦正在补妆,手拿小镜子翻白眼,蹲下身捏捏芯芯柔软的小脸蛋儿,说:“芯芯今天是蓝梦阿姨眼中最帅的小男孩,我的审美比你妈妈好多了,你信不信阿姨?”
“信!”芯芯一口应下,又害羞地把身子藏在妈妈身后叽叽咕咕地笑-
甄世明的车早早等在楼下,他难得开了商务车,因为车上得坐六个人,除了他们一家四口,还有一对新离夫妇。
蓝梦是被方楷莹邀请来一起看孩子表演的,秦赫是臭不要脸跟来的,甄世明还邀请了这对离婚夫妇下午一起去甄家的派对,为了让方楷莹能在那里有更多相熟的面孔。
秦赫正倚着商务车与甄世明谈笑风生,说蓝梦不敢让家里知道离婚的事,总是求着他和自己回娘家,他现在对蓝梦手拿把掐,复婚是迟早的事儿。
正叉腰吹着牛,眼光一扫,两个红脸蛋儿小男孩从楼道里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秦赫吓了一跳,揽住橙橙大声问:“这是谁给化的妆?!怎么画得跟小鬼儿似的?!”
横空飞来的化妆包正掉在他怀里,蓝梦叉着腰问:“我化的,怎么了?!”
秦赫咧嘴一笑,立刻谄媚道:“化得好!我们家梦梦的化妆技术出神入化,这小孩儿看着都雌雄莫辨的。”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我告诉你啊秦赫,以后别总偷着去我们家,也别缠着我爸喝酒,你不知道他心血管不好啊?!”
秦赫嘿嘿一笑,狗腿地说:“我下次去只喝茶,不喝酒,我们爷俩有话说,我特喜欢听咱爸说话,觉得特有文化,倍儿受熏陶。”
蓝梦甩给他一个白眼,打开车门跳上车,在秦赫也要跟着上车时,啪的一声关上车门。
秦赫:“……”
甄世明看不下去,拍拍好哥们儿的肩膀安慰:“没事儿,进步很大了,现在能一口气说出两个成语了,老丈人熏陶得不错。”
方楷莹也缓缓走到秦赫面前,一想到待会儿要说什么自己先憋不住笑了,“早上好,文化哥。”
秦赫:“”
车一路行驶,开到幼儿园门外停下。
方楷莹和甄世明各牵一个孩子的手走在前面,秦赫揽着蓝梦的肩膀,时不时被打手。
幼儿园新来的保安拦下他们,感觉这六个人的关系怎么瞅都不对劲。
“今天幼儿园有活动,院长让我们加强安保,这两个小孩哪个班的?”
甄世明答:“幼小衔接班的。”
“是你的孩子?”
“嗯。”
保安又看看蓝梦,又看看方楷莹,问她:“那你是什么人?”
不知怎么,方楷莹忽然想起,甄世明要她在外人面前介绍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脑子一抽,揽住甄世明的胳膊,脱口而出:“我是他的女朋友。”
保安大哥费解地眨眨眼睛,颇有深意地看着他们俩。
甄世明整个人都定格几秒,三条黑线挂在额角,缓缓扭头,“大姐,这个时候你就别这么介绍了吧?”
“怎么了?”方教授问。
甄世明:“”
完全被她打败了!
他不得不向保安解释了五分钟他们的关系,极力证明他们之间是亲爸亲妈亲孩子的关系,甄世明一手托住橙橙的下巴,一手托住方楷莹的下巴,“看,长得多像。”
最终好不容易顺利进入幼儿园。
老师带着橙橙和芯芯去后台准备,他和方楷莹找到自己的座位,方楷莹拿出手机,对他说:“你负责录像,我负责拍照。”
甄世明却掏出手机,打开录像,神经兮兮地对准她,问:“你是谁?”
方楷莹:“?”
他唇边带笑,说:“你刚才跟别人说你是我的谁?再跟我说一遍。”
“神经病。”方楷莹骂他,刚才还不让她说是女朋友,现在又引导着说,真是善变的男人。
甄世明兴致勃勃,不依不饶:“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两个小孩上台,眼看表演要开始,橙橙和芯芯正眼巴巴寻找着爸爸妈妈的身影,他们不着调的爹还用手机摄像头对着方楷莹的脸。
方楷莹深深叹气,扭头看看甄世明,对着摄像头介绍自己:“你好,我是甄世明先生的女朋友,方楷莹女士和甄世明先生彼此相爱,共同孕育出两个可爱的小男孩,现在让我们把镜头对准两个孩子”
说完拉着甄世明的手,把摄像头重新对准台上,屏幕里便出现两个因为紧张而站得笔直的孩子,他们长着颀修的身条,像两棵挺拔生长的小树,细瘦的手臂互相挽着,彼此鼓励着,共同成长着。
那是他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比预想中要写得更长…再有两章才能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