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风中透着咸腥气, 极淡,混在草木花香中, 若不仔细分辨,只当是风从池中沾染到水气。


    我在一块半人高的观景石上拆解片刻,禁制关闭,露出石中黑洞洞的入口。


    我比量比量自己的身高,再比划比划洞口的高度,对无极宗的人均身高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忧虑。这么大的门派中最隐秘的秘库通道高度只到我腰部,我的身高在女美男靓的修士中已经很普罗大众了,无极宗密库的高度更是别具一格。


    来之前我还去会台那边瞄过一眼,许宗主不说人高马大,至少比我是视野开阔。刚开始借他神识观察无极宗那段时间因为视角比我平日视角高不少, 弄得我隐隐还有点晕高。


    破天我虽没见过,许文昊我可熟得很, 他想进这处洞口最起码也得四肢着地爬着进。至于山昭有可能爬着也不好进,他腿太长,变成我师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石头第一反应竟然是抬腿跨过去, 果不其然以狗啃泥的姿态拜倒在师父的小短腿下。


    无极宗出入不体面, 我可是个体面人, 爬进爬出的事我不干,所以我选择化成灵气直接飘进去。


    这处通道很长, 说通道也不对,其实是与介子灵域的连接点。无极宗应该是有直接传送进入介子灵域的方法, 但我是强拆禁制进入的,只好顺着灵气连接慢慢找灵域所在。


    市面上对许南烛的传言半真半假,他曾经损伤根基却是板上钉钉。境界越高,他就越力不从心, 眼见飞升无望,宗主之位怕也难保,不愿将手中权力让渡的许南烛只好寻求秘法,也是这时,他与被放逐的破天相识。


    许宗主跟破天的交流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传音,我窥视多年,未曾见过破天一次真容。


    关于破天的身份我也向天衍宗求证过,陈彦庭说破天在天衍宗时就对炼魂术颇感兴趣,在妖兽身上做过很多实验。天衍宗其他人认为破天对炼魂术的痴迷已经到狂热的地步,说不定哪天就不再满足于炼制妖兽,转而将目标放在修士身上,因此要求陈彦庭对破天进行约束。


    破天一怒之下,选择离开天衍宗,以散修之身行走灵界。近百年前他在搜捕妖兽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逃到下界的老王八。


    老龟想要提升实力重回上界,破天想要源源不断的修士精进炼魂术,许南烛想要秘法修炼飞升,三人一拍即合狼狈狈为奸,借助无极宗在灵界的势力蓄养邪灵。


    我在李家庄杀死的能够吞噬灵力的邪灵就是其中之一,阴牢山傀儡暴动也是无极宗炼制邪灵所致。那日许文昊急吼吼跑去,就是为了销毁邪灵留下的痕迹。


    本以为老王八只是与无极宗合作,另有住处休养生息,却不想它就在无极宗中。飘到尽头,我将灵力融入眼前泡沫一般斑斓多彩的光幕中,从光幕中央破开一处小口,向四周不断扩大,介子灵域为我敞开。


    这里就是老龟的住所。


    我蹲在一块潮湿的礁石上,望着平静的水面发呆。我要怎么找到我的食材搭子麻辣甲鱼君呢?


    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我下海,大头朝下猛猛往里扎。但我不太愿意,这池水算得上是老龟的洗澡水,又好多年不换一换,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小灰灰小泥泥咬掉的脚趾甲盖。


    噫,脏脏。


    还有个办法就是往水里放火,直接把老龟烧成海龟汤,加入姜片、小葱、大枣、党参慢煮半个时辰,山药、胡萝卜切块,与鲜百合一起下池子,加入适量食盐再煮一刻钟,一道养生滋补的甲鱼汤就做好了。


    我掏出一把臂长的菜刀状法宝,这件法宝的器型是我专门请教过吴大娘子的。吴大娘子既不是驭兽师,也不是炼器师,她的心像刀子一样冷硬,她在菜市场杀了二十年鱼。


    吴大娘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付那等有力气的鱼就得用实在家伙,皮糙肉厚爱装死的甲鱼也一样。


    拿好杀鱼刀,我一跃身跳到水中央的礁石上,思考怎样引出老龟。


    按照话本剧情,这时候一般有以下几种可能。


    第一种灵域的入口其实就是老龟的嘴,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老龟的胃,马上天上就会下胃液雨将我融圆融扁,而我会在经历……什么也不用经历,我抬头看着明晃晃的天空,老龟的胃就算再有情调也不至于瓦蓝瓦蓝还白云飘飘。


    那么就是第二种可能,我踩踩脚下暗沉如玄铁、带着岁月磨洗后的粗糙感的岩石,上面隐约覆盖着一层及其晦暗的复杂纹路。


    不用想第三种可能了,我再踩两下老龟该起床了,我都看见水底下冒出头来。


    龟壳先是晃动,然后开始倾斜,一根粗壮的柱体破水而出,卷起层层水花向我泼来。


    我稳住身形,用灵气阻下水花,歪着身子探头向柱体看去。


    肉柱上光秃秃堆叠着粗粝的褶皱,靠近龟壳的地方有两人合抱般粗壮,远离龟壳的地方稍细些,也有一人宽。


    肉柱高高翘起左右甩动,最根部的地方有一深色凹陷,随着肉柱的动作略有张合。


    话说……这是头还是尾?


    龟壳猛然倾斜,我猝不及防被掀翻,慌乱中一手揪住肉柱上的皱皮才摇摇晃晃挂在龟壳边缘。眼前的龟壳越升越高,几乎直立,最尽头一声低吼,阴森森的目光从龟壳边缘射来。


    原来那边才是头,不好意思,不是故意要看你另一个眼儿的。


    我在龟壳边缘借力一蹬,翻身离开,悬停在半空中。


    老龟大尾一甩,就要转身,奈何转到一半定在原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讪笑着上前,吭哧吭哧搬开老龟尾巴,在龟壳下掏来掏去,终于摸到我的杀鱼刀把手,将刀从龟甲下拔出来。


    方才被甩飞时刀子脱手,不小心穿透龟甲和皮肉连接的缝隙扎进岩石中,把转身转到一半的老龟卡在原地。


    这点小伤对它来说无关痛痒,它阴测测盯着我:“许南烛便是如此训导部属耶?今日留汝姓名,归告尔主,若复遣此莽戾之徒相扰,必使彼尝焚心灼腹之苦。”


    我不假思索接道:“那可太好了,商量一下,现在就让他尝尝行不行?”


    老龟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大概能称之为惊奇的表情。它两只眼睛分居两边,左眼站岗右眼放哨的,眼睛长得又不起眼,实在不好分辨情绪。要不是它眼珠会随着我转动,我还以为正面那俩鼻孔就是它的眼睛呢。


    “汝非无极宗之人?”


    它并不开口,缓慢低沉、带着奇特腔调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促使我上下眼皮相亲相爱。


    我举手报告:“我文盲,听不懂。”


    听是能听懂,再听下去非睡着不可,这两句话让它说得比掌门长篇大论的批评还治失眠。


    它苍灰色的绿豆……桂圆眼间或一轮,向中间靠拢,视线焦点终于落到我身上。


    我连忙伸手捂住嘴,死死咬住两腮。我现在明白它为什么不爱正眼看人了,它斗鸡眼。


    “汝是何人?”巨大的头颅由上自下俯视,透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我掏出龙纹莲花币高高举起,问它:“认识这个吗?”


    那头颅向前一窜,继而立刻停住,缓缓回到原来位置,依旧俯视着,拖着长长的语调说话,只是这次语气少了许多散漫,多了几分急切:“许南烛已经找到了,那便交与吾吧。”


    带着铁锈味的阴冷灵气向我袭来,要将我手上卜币卷走。


    我抡圆手臂把卜币朝老龟后方抛去,抄起杀鱼刀扑向它的头颅:“那便赌你有没有命拿到。”


    毫无征兆地,我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猛地扭曲,凭空多出数道突起的“棱”,一根根儿臂粗细、尖端锐利无比、透明无色的刺从“棱”上脱离,密密麻麻向我爆射而来。


    好快的反应。


    我来不及思考,刺激射速度之快就连化神期修士也别想全身而退。我反折身体向后猛仰,迅速灵体化。刺直挺挺插入我的身体,就像插入水面,只带起些许涟漪就透体而出,撞在我身后的礁石上。


    “哗啦!”


    大半石岸骤然轰塌,巨大的石块砸入水中,水面瞬间凹陷下去,出现深不见底的坑洞。边缘的水壁向中间合拢,又被反冲上来的水向外推,一层层荡去,直到撞到另一边岩壁,呼啸着反扑回来。


    水墙之中,老龟大半身躯都隐在水后,只有圆滚滚的脖子露出水面。


    “不自量力!”


    脑海中响起的话隐含怒意,我挥挥手中杀鱼刀,脖子长长,正合斩首。


    瞄准老龟的脖子,我用尽全力挥刀,灵气顺着刀刃甩出,几乎没有停留地击破扭曲的透明屏障,精准地砍在它脖子上。


    就算它躲在介子灵域中,也依旧属于灵界范畴。灵界与仙界的接引通道以灵气为检测基准,只要灵界还有灵气,通道就一直存在,只要有足够数量的灵气聚集,不论当事人愿不愿意,接引通道都会强行捕捉并将对方引至上界。这套逻辑也是当初神君为了避免有修士明明积攒足够的灵气却赖在下界不肯飞升,影响神君进食所创。


    接引通道虽将灵界与上界强行绑定,却也限制住老龟的行动。它只要还在灵界,就不能表现出高于化神期大圆满的实力,不然立刻就会被接引通道监测到。


    事实上就连小神棍在下界时也都是以元婴修士的身份出现,就算偶有动用法术,也从未使用过超出化神期范畴的灵力,以免被接引通道感知到,引起神君们的警觉。


    其实我也能理解小神棍为什么缠着我不放,我是灵界唯一不受接引通道监视的存在。就算我将全灵界的灵气都聚集自身,接引通道也只会把我看做灵界一处蕴含丰富灵气的矿脉,而不会把我视为修士或灵兽。


    正如现在,我所砍出的灵力已达化神期大圆满威力,因此能够轻松破除老龟的屏障,可是接引通道安静沉默,完全忽视我对灵力的超量使用。


    同样忽视我的攻击的还有老龟本龟。


    它不躲不避地立在我面前,安然无恙。


    第82章


    分列在脑袋两边的眼珠向中间转动, 在边缘隐约露出黄白色的眼白,老龟安静地盯着我, 口一张,被扔出去的龙纹莲花币就从它身后飞入它嘴中。


    “汝甚有趣,可为吾仆。”


    看不见的冲击将我掀翻在地,我的后背紧紧贴在坚硬的礁石上,突起的石棱几乎要嵌入我的身体,那道无形的灵力还在层层压来,似要把我碾碎。


    首先,为奴为婢的事我不做,其次,死人当不成仆人。


    可惜这两个道理老王八都不懂。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来自老龟的灵压立刻顺着我呼吸时下陷的胸膛再进一分,阻止我重新吸入空气。就在它持续用力时, 我放松全身灵气化,只一瞬就从它灵压下消失。失去目标的灵力毫无阻碍地击打在礁石上,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嘶——这个打法有点费家啊, 还好费的不是我家。


    我重新飘上半空。刚才的攻击我看得分明, 那一刀不是被躲过, 也不是被格挡,而是真真切切在触及老龟之后被吸收。


    难怪李家村的邪灵有吞噬灵力的能力, 我还以为无极宗在法术研制方面拥有不为人知的高精尖技术,原来是来自老龟本源能力。这老东西不愧是被小神棍寄予厚望的备选, 在灵力应用上确实与我有几分像。


    像石头一样苍灰色的眼珠再次转动,缓慢而精准地锁定我的位置。


    我冲它扬扬眉毛,好声好气跟它商量:“劳驾你把嘴张一下,我想把卜币拿回来。”


    古怪的笑声响起, 老龟那张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大约能称之为嘲讽的表情。


    “无知小儿,狂妄自大。吾陈于兹,汝自取之。”


    说着像古树一般布满深邃刻痕的、覆盖着一层干裂的鳞状角质的皮肤拉伸开,那张一直紧闭的嘴第一次对着我敞开,露出漆黑如深渊的咽喉。数不清的尖齿排布在口腔内,一圈又一圈地向里延伸,只要我敢上前,它们就会毫不留情地钳断我的筋骨,撕碎我的血肉。


    前提是我有的话。


    龙纹莲花币就横卧在它短厚的舌头上,像捕鼠夹上的诱饵等待我自投罗网。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冲它吹口哨赞扬它的憨厚。


    老龟发觉不对急忙闭嘴,终究晚一步咬空,金色的影子从它尚未闭合完全的口中飞出,回到我手……前。


    我分出一团灵气裹着龙纹莲花币推远些。这东西刚刚可被老王八从里到外舔了个遍,那老家伙一看就不刷牙,一嘴牙长得各领风骚,舌头瞧着也又腻又白,估计湿气重还上火。一般这种五毒俱全的嘴里比李家村阿婆家的旱厕还有冲击性,从它嘴里掏出来的玩意儿我是真不想碰。


    老龟年纪大,为龟比较封建,没想到会被人吹流氓哨,当时气得连人话都学会了:“此物本属三界之主,你为何能将此物召回?”


    还三界之主呢,就小神棍的精神状态,最多过个几百年就得被三界消融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神识浑浑噩噩承载三界咒念。指望他成为三界之主还不如指望掌门良心大发突然给我加四百德育点现实。


    我对着灵气团一弹,把龙纹莲花币弹向上空,冲老龟嘬嘬道:“嘬嘬嘬,来抢,抢到就告诉你。”


    “找死!”轰隆隆的怒吼砸进我脑海,遮掩着老龟身躯的水幕突然炸开。我急速翻身向后弹射,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水珠,但还是有一滴水珠擦着我的左臂外侧划过。


    “嗤——”


    衣袖撕开,我的左臂与水滴接触的地方皮肉尽失,形成一道笔直的沟垄。


    伤口没有血液洇出,这里没有旁人,我实在没心思假装自己是有血有肉的正常人。阴寒邪异的气息顺着伤口往里钻,凡是气息爬过的地方皮肉都消失不见,缺口肉眼可见地扩张。


    我抓住被寒气侵染的地方,连带小半左臂从身体上撕下,扔到别处。缺失的左臂很快被新的灵气补齐,而被撕扯掉的部分却被寒气吞噬殆尽。


    这老龟,比邪灵还贪心些。


    老龟眼睑半阖,鼻孔抽动几下:“好纯正的灵力,汝虽无礼,甚为美味。”


    美味美味,我最不爱听的评价就是这两个字。神棍天天惦记我的身子也就罢了,我不跟疯子计较,你这老王八就是给我当配菜的命,竟然也惦记我的身子。


    堂堂主菜要是被配菜比下去,岂不显得我这道主菜不够华贵?


    我一跃而起,向着龟背砍去:“那要看你有没有命吃!”


    “铛”一声脆响,杀鱼刀从龟背上划过,一路擦出无数火花电光。刀尖所过之处龟背完整坚实,竟是毫发无损。


    还未等我站稳,那巨大龟壳的边缘几处不起眼的纹路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光芒汇聚,眨眼间便化作数团人头大小的惨白火焰,所过之处池水直接凝成坚冰利刃,齐刷刷指向我,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彻骨的寒意瞬间笼罩过来。


    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这老王八对灵力的吞噬已臻化境,就算是使用灵力阻挡也只会被它的攻击消融,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不顾一切吸纳灵气,用足量的灵气撑死它,要么跟它肉搏。


    我不确定动用超量灵气注入老龟体内会不会被接引通道监测到,但我现在还在无极宗境内,离我十几公里处就是无极宗召开灵界联盟会的会场,各大门派话事人齐聚一堂,只要我一聚拢灵气,这些化神前辈绝对会有所察觉。


    水面不好借力,我也不敢轻易触碰老龟的洗澡水,只好向上飞去,冰刃一路追击,与我越来越近。


    飞到高空后,我突然下坠,在即将接触到水面时堪堪停住,贴着水面快速滑行,与冰刃拉开距离。


    冰刃没有向我想象那般调头继续追来,而是全部落入水中,直接从我所在水面破水而出,眨眼间已经突到我眼前。


    “灭。”


    离我鼻尖只剩不足半寸的冰刃停住,不甘地颤动着,最终再无支撑之力,化作水流落入池中。所有竖起的水幕全部落下,撞得池水荡漾激荡。


    “砰!”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因为封闭此处的灵气导致我也没有可调动的灵力施展结界,被迫被老龟落水砸起的水花浇个透心凉。


    “呸呸。”我嫌弃地吐出沾在唇上的水,“你这水干不干净啊,看你皱皱巴巴的,你不会有皮肤病吧?”


    老龟从水下重新浮上来,常年依赖灵力行动,它居然还能记得怎么游泳。


    怪事,“你失去灵力不会死亡吗?”我好奇问道。


    老龟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它闭上眼睛试图内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着急之下忍不住皱起额头,两只前腿也环抱用力,嘴边肌肉都努起来。


    很熟悉的表情,像王思楚捡的那只猫——它便秘。


    “别费劲了,这里没有灵气,你再吸纳也无用。”我好心提醒它。


    “是你?”老龟每次一着急就会说人话,这倒算个好习惯,让人与龟的沟通顺畅许多,“你竟有掌控灵气的能力,难怪祂的权章会在你手中。”


    没有文字注释我很难分清老龟说的是他她还是它,但这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它为什么没有死。


    “吾乃诞于仙界,此肉身非修炼而得,乃是祂赐予吾。吾身本为半神之躯,岂会如渺渺浮游一般舍弃天生血肉,修炼千年不过一空皮囊耳。”


    叽里呱啦一大串,也就是说它不是像修士一样用灵力代替血液器官原有的功能,而是一直保持原有肉身。这倒也说得通,修士舍弃肉身是因为人类寿命短暂,若不用灵气将五脏六腑全部炼化,不等修炼大成就先寿终正寝。为了省两个棺材板钱,也为了修仙事业能长久稳定发展,人类修士才探索出用灵力维持生命体征的修炼方式。


    老龟确实不需要像人修一样焦虑年龄,它什么不修纯活也能活万年。


    既然是肉身,接下来就该用拳头说话。


    老龟大概猜到我想干什么,开口讥讽:“汝可用刀具杀吾,可汝不敌吾。汝可用灵力杀吾,可灵力亦壮吾,汝将如何杀吾?”


    它说的对,肉搏我显然不是皮糙肉厚自带盾防的老龟的对手,而且我虽有身体,本质还有由灵气幻化而成,只要我触碰到它,它就能从我身上获取灵力反攻我。


    但是有着丰富跟化神期修士周旋经验的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我抬手叫停:“稍等一下。”接着从储物袋中拖出一条塞得满满当当的大麻袋,又从麻袋中接二连三掏出各种圆的方的黄的黑的的物体。


    面对摆了一地的奇形怪状的物品,我躬身钻进麻袋里找了又找,寻找无果后把麻袋倒拎起来不停抖,终于从里面掉出一本折得整整齐齐的小册子。


    我对着小册子仔细清点:“这是炸块。”我抱起一个红色方块放在脚边。


    “这是炸弹一号。”我挑出一个圆溜溜的绿色球体摆在方块旁边。


    “这是炸弹二号。”


    ……


    “这是终究无敌酷炫灿烂天崩地裂式超级炸药王”我把一摞方砖一样的黄色晶体摆到最后,这才拍拍手,一溜小跑跑到开头的红方块所在位置。


    “无谓挣扎,徒增笑耳。”老龟说话的声音与传音有些许不同,更为沙哑,像是两块礁石互相摩擦,很是刺耳。


    徒增笑耳不假,但笑的人是谁可难说。


    我一手捞起炸块,一手掏出一枚火折子弹掉封盖,冲着老龟露出和善的笑容:“来吧宝贝,让你感受下什么叫科技!”


    第83章


    “咳咳咳。”我顶着鸡窝头从假山石中爬出来, 趴在一旁的湖石上拼命咳嗽。


    老头留下的手札上只说他新研制成功的炸药威力大,没说引爆的时候还得跑远点啊, 要不是我异于常人,今天非得报销在里面。


    我抬手抹一把脸,手上全是黑灰。还好我找到一处礁石的凹洞躲掉大部分冲击,不然兜头被淋一身爆肚脑花,以后我就算彻底告别美食鉴赏了。


    随手把黑灰抹在湖石上,我撑着石头刚要爬起来,一阵晃动就又把我摔在地上。刺耳的警报在无极宗内响起,几名修士御器从我头顶飞过,我赶紧缩脖趴在草丛中装死。


    不是吧,我就摸了一把石头, 也能惊动无极宗的护山大阵?你们无极宗也太敏感了,总不能这么点背让我摸到阵眼了吧。


    又有两人从不同方向飞来, 在我上方相遇。


    “师兄,出什么事了?”


    两人停在我附近交谈,我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把腿收进草丛中, 拔下旁边一株草盖在头顶上。


    “不知, 似乎是会场那边出了问题, 我们先过去看看。”


    我悄悄拨开草杆,从缝隙中翻眼向上看, 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才抖掉头上的草, 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会场所在方向升起浓浓的黑烟,隐隐还能感受到大量灵气波动,怎么看怎么不正常,难怪无极宗的人如此焦急。掐个净身诀清理掉身上的烟灰, 我浑身上下摸一边,确定自己全须全尾,这才做贼心虚地偷溜。


    无极宗宗主自从认识破天和老龟后已完全舍弃原有修炼方式,他和破天如今的修为全靠来自老龟的本源力量支撑,老龟现在已经变成池子里的鱼食,龟皮牙齿龟壳也没有浪费,凡是能找到的大块都被我收集起来留作炼器材料。


    失去力量来源的无极宗宗主和破天再也无法控制体内的邪气,只能任由邪气暴动。


    今天是无极宗宗主就任联合会会长的日子,临行前我特意翻过黄历,上上吉,宜杀生。


    “你怎么没用灵力撑死它,浪费了这么好的练手机会。”小神棍跟我坐在同一根树枝上。


    我又不是傻子,看看树下乌泱泱的人头,都不需要我一声令下,只要空中灵气一变,他们马上就能为我齐聚一堂攻占无极宗。多少年后没有人记得草草收场的第一届灵界联合大会,只会流传着化神大能宗门论道,冲冠一怒只为红颜的神秘传说。


    小神棍朝我倾斜:“你身上有它的味道,你把它带出来了?”


    这家伙脑子坏掉了鼻子倒挺灵。老龟那只万年的王八是比门派小池塘里只知道吃的小乌龟命硬,几轮炸药下去,龟壳也没有被炸成粉末,比较完整的部分带回去改造一下正好能给小白做个窝。


    我捏着他下巴把他的头“嘎嘣”一声掰正:“正打架呢,认真看戏。”


    许宗主的身体剧烈颤抖着,黑烟从他口中、眼中,所有能溢出的地方喷涌,甚至在他身后也有一束尾巴一样的黑烟。


    这些黑烟并不像常见的烟雾一样轻盈,而是粘稠的,像触手般在空中蠕动着,伴着悉悉索索的细响,如有亿万虫豸从许宗主体内争先恐后向外爬行。


    “这……这……”吕前辈惊恐地倒退一步,颤抖着指向许宗主。


    百重道一把按住岳灵仙子,笑眯眯劝道:“别急,再等等。”


    “啊——”


    一声凄厉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嚎叫从黑烟中撕裂而出。黑烟内冲出一张狰狞的人脸,拼命想要逃离黑烟的束缚,在他身后,浓黑中走出的虚幻人影举起长剑,一步步向他逼近。


    “不,不——”


    人脸哀嚎着,不停地奔逃,可他无论如何逃,都只能与黑烟牢牢连在一起,眼睁睁看着长剑挥来。


    “许南烛——”


    长剑将人脸一劈两半,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只来得及喊出虚影的名字,就重新化作烟雾被拽回黑暗中。


    “师兄!”承运山一名元婴修士不顾一切向前奔去,却被身后人紧紧拉住按倒在地。他不甘心地向着黑烟伸出手,泪水从通红的眼睛中滑落,“师兄!”


    数十年前承运山和宏真人外出游历时下落不明,如今看来,和宏真人的生死似乎已有定论。


    就像神棍所说,被神君欺骗的修士们,他们的意念会带着怨恨长存。老龟的本源力量是从神棍身上窃取的,或者说,是神棍帮它从神君们身上窃取的,而许宗主和破天的力量来自老龟,被他们杀死的修士也会像死于神界的修士一样,化不开的怨念永远积蓄在他们的精神力中。


    师父放弃了再入轮回的最后机会,选择进入许南烛的精神力中蛰伏,等候着有一天,能将那些无辜人的悲愤公之于众。


    这一天终于到来。


    我看见师傅坐在小河边,撩水洗手,言笑晏晏与身边人交谈。他摘下腰上挂的青川石,炫耀一般举给那人看,就在他低头要把青川石挂回腰间那一刻,旁边人的手按在他后脑上。


    老头大概是没有太痛苦吧,他的神识一瞬间就被撕成碎片,只剩下一具空空的皮囊,倒下时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收回。


    杀他的人在他身上搜寻许久,所有储物袋都一一看过,还从师傅怀中找到一块同样有裂痕的青川石,最后那人将老头的肉身收入特质的灵盒保存,扬长而去,只有从师父手中滚落的青川石掉在草丛中,被杂草掩埋。


    “那可是法一门那位炼器宗师?”云夫人最先认出师父,向其他人询问。


    “是他。”衡澹前辈回答道,“没想到他也遭此毒手。”


    法一门、炼器宗师几个词很快引发在场诸位的讨论。


    “不是说是法一门那名妖女杀的吗?”


    “当时说是被妖女重伤后不治身亡,妖女暴露那日还有人看到宗师追杀妖女呢。”


    “可是这场景,炼器宗师明明是被无极宗……”


    神棍换个姿势,懒洋洋靠在树干上:“我说你怎么非要等今日,原来是打着给自己正名的心思。”


    正名吗?我这邪修当了没几年,就这样摇身一变又成了邪修受害者,成了第一个发现邪修却被倒打一耙的可怜人。


    我抬手抹掉脸上水渍,师父执意要借助山昭进入许南烛神识时,究竟是想要亲眼见证他的败落,还是想要为我留一条后路呢?


    “你哭了?”小神棍凑过来。


    “没有。”我冷冰冰回他,“烟太大,呛得慌。”


    “哭了就哭了,还要找借口,真虚伪。”


    “啧。”我皱眉看向他,“你想找死就直说。”


    小神棍登时来了精神,离开树干端坐好,向我张开怀抱:“来吧,现在就杀我,别犹豫。”


    我的错,我不该跟精神病讨论生死哲理。


    神棍还在眼巴巴等着我杀他,我叹口气,回他:“我还是比较习惯你以前不正经的样子,你现在疯得我有点害怕。”


    神棍见我不杀他,失望地重新靠在树干上:“那是风山渐,不是我。”


    笑话,说的好像风山渐跟他不是一个人一样。我反问他:“你不就叫风山渐吗?”


    小神棍的眼神难得正常了一霎,自从我上次捅他一刀后,他就一直晃着那双没有焦点的金色眼睛,再也没见过他黑眼睛的样子。


    他扯扯嘴角,说不上是笑还是讥讽:“对,我就叫风山渐。”


    师父的影像还在继续,灵匣打开,他的皮囊被取出,重新梳理好头发,换掉已经脏污的衣服,安放在玉床上。有人走来,在床边坐下,慢慢与他平躺在一起。


    就在画面即将露出躺下那人的面容时,一切戛然而止。


    横刀透体而出,许宗主张大嘴,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血沫源源不断从他嘴中涌出来,永无尽头一般,将他身前浇得鲜红。黑云猛地向内收缩,随后以更狂暴的姿态翻滚奔涌,许宗主的身体迅速干瘪,直到黑气散尽,他也只剩下薄薄一片,轻飘飘落在地上,露出身后持刀人。


    山昭抬眼望向众人,雪雕似的脸上淋着半边鲜血,流过浅淡的薄唇,染上一抹艳色。


    原来他长这副模样。


    他抽出横刀,用刀尖指着地上的尸体,开口说道:“许南烛暗修邪术,残害同道,罪不容诛。今日我罔顾人伦,以不肖徒之身杀师以全大道。”


    在场诸位无人应声,都安静地看着这位曾为天之骄子的无极宗首徒。


    “许南烛身为无极宗宗主,借以无极宗之名多行不义,此事我无极宗虽不知情,却也难逃其咎。我以无极宗弟子身份向各位前辈保证,无极宗绝不会推卸责任,各派道友所遭戕害,无极宗一定会给一个交代。”


    神棍不知又发什么疯,突然传音:“你看人家,多有担当。你断了我的后路,是不是也应该赔偿我?”


    我目不斜视,假装没听见。


    小神棍不依不饶,自作主张说着:“不如你现在就跟我去神界,这笔帐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不怎么样。各派前辈见山昭如此允诺,加之罪魁祸首已死,无极宗作为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门下弟子无数,总不能因为许南烛的罪行就迁怒其他无辜弟子,便纷纷应承下,表示以后再慢慢计较。


    山昭近身刺杀许南烛,结结实实被许南烛身体中冒出的黑烟冲个正着,见各位前辈愿意暂且搁置对无极宗的问责,他心神一松,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倒下。


    又要救人,又要收拾残局,又要消除残余黑烟,会场一时间热闹非凡。


    我拍拍屁股从树枝上站起来,对神棍说:“走吗?”


    神棍慢腾腾起身,整理下衣摆,跟我一起穿过忙乱的人群,悄无声息离开。


    第84章


    初夏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我摘下两朵别在头发上,两眼一错不错盯着平静的水面和水上悬的鱼线。鱼漂安安静静浮着, 只有起风的时候会随着河水荡一荡,我皱着眉头去摸饵桶,打算再扔一点引引鱼,谁料摸个空。


    不是,我大半桶的饵就这么没了?那我的鱼呢,谁把我本应上钩的鱼没收了?


    “喵~”一直坐在我身边的小猫委屈地叫一声,有些心焦地站起来蹭我的裤腿。


    我伸手摸摸它圆乎乎的小脑袋,跟它指天誓日保证:“你再等等,我肯定能钓上来,今天一定会让你吃上鱼的。”


    “哗啦。”


    一条手掌大小的小鱼从水中跳出来, 翘着尾巴落到岸边。鱼儿的小脑瓜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怎么好端端上了岸,拍着地面弹来弹去。


    正在蹭裤腿的小猫瞧见, 两步颠到小鱼身边,叼上头也不回地跑远,全然不顾身后我哀切的呼唤。


    “你养的?”


    我斜眼撇向陈彦庭, 没好气地回他:“不认识。”


    他揽起衣摆想要坐下, 但是鱼刚刚把周边的地面都甩得漉湿, 他抓着衣服停顿半晌,最终松开衣摆, 继续站着。


    “你在这儿钓了一日都没钓到一条鱼,它竟然也愿意继续守着你等。”


    嘶——就不爱听文化人说话, 阴阳怪气的也不知道是说猫笨还是说我笨还是说我俩都笨。再说要不没有他捣乱,我马上就能钓到鱼了。


    我慢腾腾收起鱼线,捏着装鱼食的小桶在河中洗涮:“你也来钓鱼?这里的鱼不爱吃饭,陈前辈不如换个地方。”


    陈彦庭不接话, 反而问我:“无极宗的事已经尘埃落定,山昭接手无极宗宗主一职。不过他只有元婴修为,就算曾在无极宗深受器重也难以服众,加之因为许南烛的事,世人对无极宗多有介怀,许多无极宗弟子纷纷出走,如今的无极宗再无往日盛况,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无极宗的事跟我说什么,破天的尸首在无极宗密室内被找到,许文昊灵根尽废,几个大长老或多或少被许南烛暗中施行过禁咒,就算没有陨落,也再无一战之力,由山昭继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何况他还有大义灭亲这张投名状。


    我拎起洗涮干净的小桶,斜着倒放在石头上沥水。


    陈彦庭见我不理他,自顾自说话:“你一直不肯回去,是因为不想回去吗?”


    他走近两步:“可是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假装听不见,其实我也不是想逃避,我只是不敢面对。


    “他都没找过我,你怎么找来了?”老龟死后我就躲起来,这次连掌门都不知道我在哪儿。躲得久了,我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老龟,缩在自认为安全的龟壳中做着不问世事的梦。


    “你不愿意,他也不能强逼你,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实验失败,另寻他路就好。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依旧希望你能答应他。”


    有时候我觉得我对人类已经足够了解,有时候我又觉得人类是如此陌生,比如现在,我无法理解陈彦庭怎么能淡然地说出这种话,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我质问他,“他想把三界全毁掉!”


    陈彦庭那张俊朗的脸上异常安宁,他轻轻说道:“我知道,我不同意他的做法,才会来找你。”


    “那你知道我能做什么吗?”我站起身,直视着他掩藏在布条下空无一物的眼睛,“我只能将灵界所有灵气全部聚集藏于我身,让仙界的接引通道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存在,永久关闭。而我会带着灵界所有的灵气去跟神君们拼命,用超量灵气倒灌神界,从而冲垮神界原有屏障,将神界炸掉。失去神界控制的仙界会被放逐,所有仙界的修士自生自灭。没有灵气的灵界确实可以存活,但只能作为独立的末法世界延续。”


    陈彦庭还是无波无澜的模样,甚至在听到“延续”二字是露出些许笑意:“那不很好吗?”


    我被他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气愤地原地转两圈,一脚将小桶踢飞,指着他的鼻尖吼着:“好什么,你可是修士!”


    没有灵气意味着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吗?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你们天衍宗不是会算吗,就没有其他的方法?百重道呢?他不是对灵气格外敏感,他应该能感知到接引通道的存在吧,他也没有办法吗?”


    我心烦意乱地抓着头发,努力想出一些能够帮上忙的名字:“或者云夫人,云夫人知道这件事吗?之前瀚明灵域的灵气暴动不就是云夫人解决的吗?”


    陈彦庭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我非常想说出些能打消他念头的方法,可是我脑中一片空白。我躲了这么久,每天都在想,最终一无所获。


    我终于放弃,颓然地蹲坐在地。


    陈彦庭慢慢走过来,捞起衣摆,这次他没有嫌地上的泥土和污水,缓缓坐在我身旁,轻声说道:“我们都不能确定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否有解决的能力,但此事已经存续几千年,灵界人类修炼的起始点就是错的,灵界也因资源争夺屡起冲突,数千年间有无数修士为此葬送性命,更有无数百姓枉死在修士纷争之中,如今不过是让灵界恢复它本来面貌。”


    他语气中充满惆怅:“修仙之人毕生以逍遥天地无拘无束为追求,到头来不过是他人手中操纵的棋子,一切努力皆为他人做嫁衣,岂不可笑。”


    我把头埋进臂弯,暗暗撇嘴。很少见为了自尊连性命都不要的,人类说着什么长生自由的话,修来修去,修的道心其实是自尊心吧。


    “又不想做棋子,又不想被算计,难道连长生也不想了?”我小声嘀咕着。


    身边传来清越的笑声:“长生改变的只有生命时间,不会改变人的本性。你看,就连神君不也逃不过欲望的驱使。”


    神君就算为了欲望胡作非为,至少也能祸害千百年不止。


    “短暂的一生不会有更多遗憾吗?”


    陈彦庭仔细考虑片刻,认真答道:“也许会犯更少的错误。”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他伸出手,压在草地中一朵小野花的花茎上。麻线一般粗细的花茎被他压得颤颤巍巍垂下头去,几乎要躺倒在土地上,可待他手指松开,花茎又顽强地弹回来,纵使不复原先笔直,也歪斜着朝向太阳。


    “如果我只有百年时间,我会不顾一切地挽回灵犀。因为我有无尽的生命和力量,给我太多次改变的机会,让我总是一错再错。”


    活该!想到雨灵说过灵犀冲去天衍宗大骂陈彦庭,我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努力忍着笑声问他:“后悔吗?”


    他答得干脆:“不后悔。”


    看吧,还是欠骂。


    “以前有个人教我。时间就是东升西落,生命就是死亡与延续。”


    一只小虫子想要爬到我的鞋子上,我抬抬脚尖将它颠下去。它在地上打个滚儿,四脚朝天地乱蹬。


    “他说修士们有太多时间,所以忽视东升西落,修士们的生命太漫长,所以漠视死亡与延续。真的是这样吗?”


    陈彦庭用灵气迫使草叶向下延伸,一直缀到小虫黑漆漆的肚皮上。小虫好不容易抓住旁边的草叶翻过身,急忙挠着小短腿跑掉。


    “你能看见鞋边的虫子,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看见。人也好兽也罢,走在路上,是不会留意脚下的生灵。”


    修士拥有远高于这个世界所有生灵的能力,可以走比任何生灵更远的路,他们脚下踩的也不只有小虫蚂蚁。


    我在山门的朋友、亲人都是修士,我在山门外相遇的都是凡人,偏偏只有我既不是修士也不是凡人,偏偏只有我不知该如何选择。


    “就不能,大家共同生活在灵界吗?”就像现在这样共存,假装一切都不存在,没有仙界,没有神君,自欺欺人地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


    陈彦庭摇头:“那么修士就会是灵界的神君,没有约束的人总会为所欲为。”


    我有些赌气地呛他:“既如此,让灵界只有凡人如何?”


    陈彦庭明明听出我的嘲弄,却偏要说很不错。


    看着他周身平和的气息,我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他指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让我看。这条小河流淌得很慢,每到正午,阳光洒在水面上,会有一层一层金闪闪的光纹顺着河流方向蜿蜒。等到日落时分,整条河面铺满红艳艳的夕霞,又会像锦缎一般铺陈在蓝天绿地中。


    “总要做个选择的。至少这个世界风景秀丽,是个安眠的好地方。”他自嘲地笑笑:“狼狈地死在肮脏的虚无中,可不是我的风格?”


    “难道就是我的风格?”我冷哼一声,真是跟他们这种高雅人士谈不来。


    陈彦庭脸上笑意褪去,沉默许久,才郑重开口:“对不起。”


    我没问他为什么道歉,我俩静默地坐着,看河水由西向东,由高向低。


    “你做好决定了?”陈彦庭问我。


    大概吧。


    “不应该告知所有人吗?”


    “不必。”他否决得很坚定,“做抉择的人,总是孤独的。”


    “这样不公平。”我声音闷闷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


    “没关系。”他说,“人都是有私心的。”


    在离开这里的前一天,我见到许久未见的故人,也是许南烛死后,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曾与我有亲密关系的人。


    师妹开门见山:“山昭死了。”


    我大概听说了一点,山昭被发现死在距离无极宗七十里远的一处荒山。据说他身上有化神期法术残留,因此推测是哪位跟无极宗有旧仇的门派,寻仇寻到他这位邪修首徒身上。


    “我杀的。”小师妹依旧像曾经一样干脆,有什么话都直白地说出口。


    她这样说我也不惊讶,许南烛死后山昭维持无极宗很艰难,各派因为无极宗恶意诬陷他派弟子的事情对无极宗颇有微词,山昭想要缓和与各派关系,最直接的途径就是先与法一门重修旧好。


    这时候他找上小师妹,想借着小师妹与法一门搭上关系的思路是对的,无论是在法一门还是在无极宗,他对小师妹都算照顾,觉得自己能与小师妹有些情分可言也没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师妹可是修无情道的。


    我就知道师兄又偷着给小师妹塞化神卷轴了,师兄带孩子真是一点也靠不住。


    “师姐不回去吗?”小师妹问我。


    多年不见,她又长高一些,已经完全褪去少女模样,成为一名风姿绰约的成年女修。她身上的衣衫也不再是以前常穿的那件,换成了一身我从未见过的淡黄色法器衣服,只是缠在腰上的珠链还是原先那根。


    师兄不在,我也不在,想必她也没有那么多灵石和资源可以任意取用,日子过得怕是没有原先舒服。


    我想摸摸她的头发,但她已经长得比我还高,我只能拍拍她的肩膀:“珠链旧了,我再给你重新炼制一根。”


    “不用。”小师妹躲开我的目光,低头看向腰间,“我有了新去处,不会再回法一门了。”


    “是吗?”我落在她肩膀上的手顿住,慢慢抚平她衣服上的皱痕。


    “师姐,从我跟着无极宗离开法一门起,我就不能再回去了。”小师妹抬起头,与我视线交汇,我从她眼中看到了坚定和勇气,这才像我认识的她,永远往前走,从来不向后看。


    “他们威胁你了吗?”


    我刚落脚云梦泽那段时间掌门来得勤,我也问过他关于师妹的事。掌门当时很惊讶,他说小师妹是自愿答应无极宗的,他以为是我与小师妹商量好的里应外合之术,就没有阻拦。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把小师妹牵扯进来,但是听闻无极宗把师父的小山头都几乎挖平,我才意识到我低估了许宗主对龙纹莲花币的渴望。


    当小师妹下定决心面对,就不会欺骗和躲闪:“是我自愿的。师姐走后,山上灵气日渐稀薄,如果继续在此修炼,我便无法尽快突破。无极宗承诺给我安排灵气最充裕的住所和任我取用的修炼材料,我便同意了。”


    说到这儿小师妹声音弱下来:“师姐,我知道他们找我是为什么,对不起。”


    总感觉我变成邪修后,听到的对不起都变多。


    我问了小师妹跟陈彦庭同样的问题:“后悔吗?”


    她给我跟陈彦庭一样的答案:“不后悔。无极宗提供的修炼场所灵气虽不如师姐在时充裕,可也让我拥有一段心无旁骛的修炼时间。如今我筑基期大圆满,马上就能进阶金丹期。我会遗憾以后再也不能在师姐身边修炼,但曾经做出的决定都是我当下最好的选择,绝不后悔。”


    很好,很有气势!这才是我一心向道的小师妹!


    我笑呵呵问她:“以后准备去哪里?”


    “萧家。”小师妹回答我,“萧家家住托我给师姐带句话,她说师姐说得对,没有比灵界更好的去处,让师姐放手去做。”


    萧大小姐啊,在三界月时,她叫我有了好去处不要忘记她,到头来我却给她这样的答案。


    “会恨我吗?”我问着,大概是在问小师妹,大概是在问别的什么人。


    如果因为我的原因不能修炼,会恨我吗?


    “师姐怎么说这种玩笑话。”小师妹语气轻快,“不会恨的,师姐已经待我很好。”


    是吗,真的不会有人怨恨我吗?


    我勉强扯起嘴角:“呵呵,也不一定是玩笑话。”


    “师姐。”小师妹沉下声音,“你就是因为心思不放在修炼上,才会境界止步不前。如果师姐能把多余的心都用在提升修为,以师姐的资质怎会困于金丹期。”


    小师妹的话比以往都要多些,喋喋不休数落我过去的“罪行”,告诫我一心多用的危害。


    我一概听着,不论她说什么我都应下,饶是如此,话总有说尽的时候,我俩沉默相对,似乎到了分别的时候。


    我挠挠头,鬼使神差地问小师妹:“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小师妹以前就不愿意跟我一起逛街,我方才又保证过以后一定好好修炼,结果转头就约她玩乐,我就天天净干些让自己后悔的事儿。


    我讪笑着找补:“我随口一说,不必的,不耽误你时间了。”


    “走吧。”


    我诧异地抬眼,小师妹还是那张倔强而坚定的脸,带着永不服输的劲头。


    “走吧。”她说,“去逛街。”


    这里太偏僻,修士集市也没有什么罕见的好东西,甚至比不上丰门市场。我尽力挑拣,从灵药到炼材,集市上能找到的比较有用的修炼材料我统统买下。


    小师妹也不买东西,也不多说话。说是陪我逛街,就真的只是跟在我身后逛。


    我也不客气,买好的东西全部扔给小师妹拿着,从市头逛到市尾,每一个店铺摊位我都没有放过,走到集市尽头时,小师妹手中堆满各色灵匣和储物袋。


    她停下脚步,把手中的东西全都塞还给我:“师姐既然买了这么多修炼用的丹药珍宝,就一定不要浪费,务必要好好修炼。”


    原来是因为看我买的都是修炼得用的,所以才没有阻止我大买特买吗?可是我明明……都是买给她的。


    一只手覆上我抱着的灵匣,从里面抽出一根冰蓝色的簪子。那不是集市上买的物品,是我趁小师妹不注意,悄悄混进里面的。


    “这跟簪子我很喜欢,师姐就送给我吧。”


    小师妹圆圆的大眼睛弯起,就像她刚进门那段时间在院门处等我回家吃饭时一般,亮晶晶的。


    她说:“师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