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再次找到小神棍, 或者说，他再次找到我。
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知道, 不满足我的好奇心我真的会永不瞑目。
小神棍很开心，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这么放松过，相反，我很颓废。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他尾音里都透着股迫不及待，“我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明白，拖太久我可不能保证仙界到灵界之间不会出现漏洞。”
我敷衍道：“总得给点过渡时间。”
小神棍有盼头心情好，人都格外好说话些：“哦，那你快一点。”
我踌躇许久，还是决定勇敢一次：“你到底长什么样？民间雇杀手还得给张画像呢，你总得让我知道要杀谁吧。”
小神棍倒没为难, 只问我一句“真想看吗”，就散去灰雾, 一点一点露出他的真容。
雪白的长发散在身后额前，从那双金色的眼睛向下，是小半边融化腐烂的脸, 空洞洞的鼻腔的洁白的牙齿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隐约能看见粘连的黑红色肉块下搏动的血管和藕断丝连的筋。
灰雾还在退却, 露出带着巴掌大的窟窿的脖子，翻开的皮肤耷拉在锁骨处, 已经萎缩干瘪。
“呕！”我连忙摆手让小神棍赶紧变回去，“不用看了, 有点太恶心了。”
我今天刚吃了顿好的，可不能吐出来浪费。
小神棍若无其事地变回痞里痞气的模样，丝毫没有吓到花花草草的自觉：“那我在神界等你。”
见我终于压下反胃看向他，他笑眯眯地作出双手反握匕首的动作, 捅向自己心脏，假装受伤慢慢躬身倒下。
我鄙夷地挥手，示意他赶紧走人，再不走不被他恶心吐也要被他油吐。
他放声大笑起来：“别让我等太久。”说着灰雾逐渐消散，身影也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我捋着胸口走出好几步，才突然想起来，忘记跟小神棍说让他以后少算命了，他丫算命一点也不准。
法一门治下的城镇一如既往安宁和谐，仙人们的恩恩怨怨只要不在凡人的居所打斗，人们也不会多管那些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的事。
“爹爹。”小女孩举着双手扑到一个中年男子怀里。
男子抱起小姑娘架在肩上，扶着她的小腿问她：“囡囡要什么呀？”
小姑娘也不惧高，伸着手指向斜前方：“爹爹我要吃糖葫芦。”
糖葫芦啊，记得掌门带给我的第一份来自山门外的吃食，就是糖葫芦。我没见过山楂，不知道里面有核，一口咬下去硌得牙齿生疼，气得我哇哇大哭。
好久没吃糖葫芦了，不如也买些吧。
重回山门，我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比如清风为我洗尘、树枝为我招手、广场上的大黑猪为我呼呼大睡。
啧，洪师傅怎么回事，膳堂管理越来越松懈，猪崽都跑出来在广场睡觉，下面垫着的箱子都被压弯了。
掌门在小山头前恭候我回归，作为对他迎接工作的认可，我豪气万丈问他：“吃糖葫芦吗？”
掌门对糖葫芦敬谢不敏：“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吃糖葫芦？”
我不屑地哼一声：“这次又不是你给我买的，我自己买的，你管我？”花自己的钱就是硬气。
掌门欲言又止：“你要吃，也没必要买这么多吧。”
我从肩膀上卸下糖葫芦垛杵在地上，这玩意儿抗一路还真有点肩膀疼：“你懂什么，买得多便宜。”
掌门懒得跟我掰扯到底是买一根糖葫芦更便宜还是买一垛糖葫芦单价更实惠，他大手一挥，向我展示小山头的全新风采：“完璧归赵，以后你想怎么改建就怎么改建吧。”
我迷惑地抬头望着眼前高高的土堆，犹疑地询问：“完璧归赵是指……”
“我把无极宗挖出来的土都给你堆回去了，一粒都不少。”
那我的大别野，我的大石头，我的大师父坟呢？光有土啊？
我指着土尖尖上一颗樱桃树，上面已经缀满通红的小樱桃：“这颗树是？”
“哦，它呀。”掌门摸着下巴思考，“不是我种的，应该是之前齐云寒雕有次在外面樱桃吃多了跑肚拉稀，让这颗种子落地生根、茁壮成长。”
像话吗？死鸟拿我家当厕所也没人管？
等一下说到鸟……“小白还好吗？”
我不在，师兄也不在，小白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兽，也不知道门派中有没有好心人投喂它。
“三泽兽吗？很好，能吃能睡。”
那就好，能吃能睡我就放心了。
等会儿，能吃能睡……
我迟疑地说：“广场上那只猪……”
掌门肯定地点头：“就是小白。”
我敏捷苗条灵秀的小白啊，我不在家还让你过上吃百家饭的好日子了。
哀悼完我的大别墅和师父的小别坟，我收起伤感，跟掌门讨论正经事。
“遇遇美人，如果有选择，你是喜欢做凡人呢还是喜欢修仙。”
掌门向来善于归罪他人，从不自我反思，因此没有半点犹豫：“凡人也好，修仙也罢，都是不同的经历，没有选择过的不一定更好。比起遗憾，更重要的是勇气，这样不论何时，你都能坚定地作出选择，不会犹豫、不会畏惧，无论前程是否艰难。”
这话好耳熟，我说我跟师父两条腌入味的咸鱼怎么养出小师妹这样的积极分子，敢情是被掌门污染了。
不坚定、很犹豫、很畏惧的我本人表示：“若因为自己的选择改变别人的生活，我是不是很自私？”
“自私啊？”掌门眨眨眼，歪头微笑：“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我也笑嘻嘻歪头：“你看我像人吗？”
掌门温柔地注视着我：“你知道吗，修仙者随着修为增进，舍去肉体凡胎，体内是没有五脏六腑的。”
修士只有一具空皮囊，若灵气枯竭，皮囊也就随风逝去。修士从来不是万千生灵的一部分，只是浩然清气的容器。
我捂住胸口，感受着虚假的心脏搏动，装了这么多年修士，竟然装错了。
“掌门啊。”
“嗯？”
“我在外面遇见名神棍，给你算过命，他说你会成为灵界统领一样的人物。”
掌门笑呵呵的：“什么神棍，跟你一样不靠谱。”
“掌门啊，你说你这么多年修为也没有精进，你也算我半个师父，这样搞得我很没有面子呀，要不我帮帮你，一步登天好了。我觉得化神期小圆满就很好，你觉得呢？”
“不好，”掌门不为所动，“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会让人产生依赖，心理就会产生惰性，会想要不劳而获，我怕我道心崩塌。”
修士的道心真脆弱，比自尊心都脆弱。
“这个领导人你到底当不当？”我不耐烦催他。
掌门被我一催也急了：“当，没说不当。当多久啊？”
我掰着手指头琢磨半天：“一百年？”
“行。”掌门痛快应下。
见掌门答应，我两眼一转，馊主意上心来：“遇遇美人，你看从我入门来你就形单影只的，这样可不行，带坏门内风气，身为掌门怎么能不给弟子们做表率呢？”
我无视掌门逐渐黑下去的脸色，继续说道：“我思考过，一个男修总是找不到伴侣，无非就三种原因，人品不行，人不行，不行。我看你人长得还行，剩下两个原因你自己反思。”
“正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我看岳灵仙子不错，人温柔做饭又好吃，苏染染也不错，通过她能拿千羽阁玉容膏内部价，祁英前辈也……哎哟。”
我抱着脑袋蹲下：“怎么还打人呢？”
“打人？”掌门脸都绿了，“我今日就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劈头盖脸的法术落下，我连滚带爬往外跑，身后掌门穷追不舍。
“师兄……不对，师兄不在，宗政师兄救我！”
“你给我站住！”
正在树上吃樱桃的小鸟惊得飞起，在空中转一圈后发现似乎没有危险，又扑楞着小翅膀落回树上，踮着脚尖在树枝中蹦跳，挑选出最红最甜的樱桃，愉快地享受起今日的美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