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病
云岚宗坐落于中州北域, 群峰环抱,上接苍穹,下临云海,宛如悬于天地之间的仙家圣地。
巍峨山门由白玉雕琢, 门楣上“云岚”二字笔力雄浑。越过山门, 青石阶梯蜿蜒而上, 两侧古松挺拔,松针间漏下细碎天光。行至半山,忽见云气漫涌, 殿宇轮廓渐显,主殿傍山而建,朱檐碧瓦在云海中时隐时现, 鎏金宝顶上时有群鹤掠过。
七人在殿中汇报完此次任务,原地解散找各自的师尊。
林笑棠带着咳嗽声走出殿门。
玄霄真人见爱徒对她颇为关注, 人家都走远了, 一双眼睛还在巴巴地望着。他掩嘴轻咳,揶揄道:“这么关心人家也不知道出去送一送?”
戴初蒙脱口而出:“我没关心她。”
遇到不想承认的事,嘴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说反话。可
话回得太快,反而有点欲盖弥彰。
戴初蒙自觉不妥,看看师尊, 觉得脸热, 一板一眼地解释道:“师尊有所不知,林笑棠染上风寒和徒儿有莫大关系。”
“此话怎讲?”
“徒儿坠崖昏迷,是林笑棠冒着雨把我拖到山洞里, 后来又为我接上了断骨。若没有她,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哦?这么说你欠了人家好大一个人情。”
“我以后会慢慢还的……”
离开正殿没多久,师妹又开始咳嗽了。咳得相当用力, 好像要把内脏咳出来一样。
祂轻轻拍打后背,帮师妹顺气,熟练地捞起一只手,按压拇指与食指骨间的凹陷,数着时间松开,然后再按。重复五次,总算打断了磨人的咳嗽,所用时间比之前要长,病症变严重了。
林笑棠剥了颗秋梨糖送进嘴里,估计自己离病倒不远了。一不留神,修长的手近在咫尺,眼合上,睫毛忽地轻盈了——挂在上面的泪珠被揩走了。
“师妹,嗓子难受吗?”
林笑棠睁眼,对担忧的脸点了下头。
“那就不要说话了。”
穴位又被摁了会儿,喉咙痒意减轻,林笑棠想把手抽出来,使了个眼色。
“好点了?”
点头,手却依旧抽不出来。
祂得寸进尺地穿入指缝,扣上那只手,感觉它像落网的小鱼,挣扎着扭动,不禁加大了力道,用食指戳了下虎口的软肉,一本正经道:“牵着手能立即按压到穴位,师妹觉得呢?”
林笑棠乜了祂一眼,默许了暗戳戳的私心——她突然发现坏狗的手是凉的,握着还挺舒服的。
师兄妹手牵手来到静和峰,“头一次”见到自己的师尊。
一进院子,只见小老头靠在躺椅上,头发乌黑,身材有点发福,手里摇蒲扇,袖子撸到肩膀,脸上盖着荷叶,草鞋旁卧了只大白鹅。
凌虚真人察觉有人来,拿走荷叶,睁开一只眼,扫到牵在一起的手,略一愣怔,猛地惊坐起,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白鹅受惊,扑腾着翅膀跑开,又回来狠狠叨了他一口,他却只顾着震惊。
这这这!他派师兄妹出任务的目的的确是希望两人亲近些,但这感情是不是有点发展过快了?
小徒弟性子软,断然不可能做出这般孟浪的举动;但大徒弟乃仙君转世,天生感情淡薄——
到底是谁牵的谁!
“师妹嗓子疼说不了话,我送它回去休息了。”
人类的尊卑等级束缚不了天外的怪物。即使面对云清漓的师尊,一个本应该予以尊重的人类,祂依旧高冷淡漠,连礼都不行。
林笑棠抽出手来,一边行礼,一边为祂的无礼找补:“师父。徒儿身体确有不适,方才吓到了师兄。”
这个世界的她是被凌虚真人带大的,关系比普通师徒更为亲近,体现在称呼上就是更亲昵的“师父”。
听说小徒弟身体不适,凌虚真人顿时熄了八卦的心思,凑上前关切道:“小棠儿,把手伸出来给师父瞧瞧。”他搭上林笑棠的手腕,嘟囔道:“寒客肌表,肺气失宣……哎,是不是在山里受寒了?怎么脸这么红?”
他探手摸了下小徒弟的额头,滚烫。
大夏天的发高烧,磨人之最。
林笑棠瘫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觉得自己就像吞了一团火,然后夹在铁架上继续烘烤,没一会儿就汗津津的了。凌虚真人煎药去了,祂守在床边替她扇扇子。
【系统,修正人设什么时候结束?】
【大概一周左右。】
【能屏蔽感觉吗?】
【抱歉,当前只有屏蔽痛觉的功能,这几天要辛苦宿主熬过去。】
【不辛苦,命苦。】
皮肤上有汗,黏糊糊的,像要融化一般。林笑棠取下毛巾,擦了下,觉得不清爽,把手一伸,命令道:“换水。”
沾了清凉井水的湿毛巾刚到手,她又觉得嗓子干,说道:“我要喝水。”
抿了口,刀片嗓作痛,她送茶杯,又要起了东西:“秋梨糖。”
含着秋梨糖,她眨动眼睛,消停了片刻,觉得无聊透顶,擦擦脸,擦擦脖子,盯着祂拿走毛巾,突发奇想:“师兄,找本书读给我听。”
“想听什么书?”
“随便。”
讲解除妖碑的书:“……祟气尽封于此,越界者——”
“不要听这个,换一本。”
介绍风土人情的书:“……为驱山鬼,村人于午夜时敲锣——”
“再换一本。”
……
祂喜欢的书偏向说明或时评,枯燥乏味。
林笑棠一路红牌,把自己罚睡着了。祂拿起掉下来的毛巾,重新泡了水,拨开碎发,盖到额头上,手执蒲扇慢慢摇着,注视着师妹的睡颜。
有些生物感到信任时会袒露腹部。
祂莫名觉得师妹提要求的行为与之类似。它对其他人类守礼,在祂面前却是任性的,会不加掩饰地诉说需求。
太可爱了……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36。】
泥炉上蹲着个瓦罐,草药在其中翻腾,源源不断地飘出药香。
凌虚真人蒲扇摇个不停,揩去脸上的油汗,一边感叹酷暑煎药乃人间一大酷刑。一边瞄了眼泥炉边上的大徒弟,只见他被烤得满脸通红,却是一滴汗也没出。
祂问道:“药什么时候好?”
“早着呢,守着你师妹去吧。”
凌虚真人挥手赶闷葫芦,感觉大徒弟出去这一遭像变了个人似的,倒不是说性子热了,但言行举止都与往日不同,尤其是对师妹的态度。
两人虽是师兄妹,但林笑棠进宗门的时间更早——她尚在襁褓时就成了云岚宗的人。
凌虚真人外出游历时在河边捡到一个弃婴,觉得两人有缘,便把小女婴带回了宗门。襁褓上绣了名字,“林笑棠”一名由此而来。
林笑棠体弱,从小泡在药罐子里,却是个早慧的孩子,在剑术和医理上都很有天赋。凌虚真人本来不打算收徒,见她冰雪可爱,改了主意。
后来玄霄真人找到仙君转世,思来想去决定让师弟培养。凌虚真人手下就一个小徒弟,一来能倾注更多的心力,二来方便掩藏仙君转世的身份,不易引起怀疑。
云清漓年纪比林笑棠大,便成了她的同传师兄。
林笑棠虽有天资,卧病在床的时日居多;而云清漓天赋出众,崭露头角,迅速成长为新一代的顶梁柱。两人拜同一个师尊,可每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云清漓俨然不近人情的“冰人”一个,从不关心体弱多病的师妹,即使见面也相对无言。
待二人剑术练得像模像样时,凌虚真人拆开配对的宝剑,分赠给徒弟。凤鸣与栖梧单用不受影响,成对威力更大,不过要求持剑者有一定的默契。
凌虚真人对双人剑法没抱太大希望,让师兄妹一起出任务的本意是想磨砺下小徒弟,怕云清漓不照顾师妹才下了严令,不料这一趟还有意外之喜。他添了根柴,心想,也许不日就能传授双人剑法了。
远离火源,本体摊开来散热,体温慢慢降下来,原先积攒起来一点点情欲也散掉了。
祂打上来一桶新水,掬了捧水泼到脸上,潮红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薄薄的红晕。祂替换掉铜盆里的水,取下额头上的毛巾,试了试体温,沾了清凉的水,重新敷好,坐到圆凳上。
发烧,降温,用水太慢了。
祂盯着红扑扑的小脸,手摸了上去,慢慢滑到脖颈,停在衣领上缘。
全身都在发烫,会烧坏的。
祂沉吟片刻,黑液渗出指尖,含住昏睡的人,贴着肌肤吸收过载的热量。没一会儿,那些热量转化成红晕,浮现在清冷的面容上。
情。潮反扑,喘。息不知不觉加重。
无欲无求的眼,被过高的体温持续灼烧,从淡漠无情变成了欲海喧沸,轰轰烈烈地涌向所求之人。
祂被师妹身上的火点着了,理智几乎烧毁,本体蠢蠢欲动,想要在光滑的皮肤上游走,想到发疯。
点火之人亦是灭火之人。
体温降下,紧蹙的眉终于舒展了。
祂用食指蹭了下脸颊,将本体从师妹身上抽离,艰难地找回了理智。
“哗啦——”
水桶倾倒,清水洒了一地,泼到被情。欲折磨的影子上。
祂眼尾发红,浑身燥热,大口大口喘息,好像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情。事,被欺负狠了,狼狈得不行。祂腾的一下站起来,摇晃着向屋外走去,来到井边,手撑在井沿上。
本体顺着井壁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
差一点。
太诱惑了。
病来如山倒,林笑棠浑身无力,当起了虚弱的病秧子,整天躺在床上发霉。祂不知为何迷上了医术,下午会跟凌虚真人学习医理,每次来身上都带着一股药香。
这日午觉睡醒,林笑棠没见到祂,料想不到时间,翻了个身,看到花瓶里插着花。祂知道她喜欢花,会一天一换,今天还没送新的来。
坏狗在嫌烦,不在又觉得闷。
林笑棠叹气,靠在床头打开系统商城,挨个看起道具说明。
对了,还有个大礼包没拆!
林笑棠调出工具栏,命令道:【拆礼包。】
礼盒炸开。
【嘭!锵锵——恭喜宿主抽中“蘑菇黑泥变变变”限时24小时体验卡,目前还未生效,请问是否要立即使用?】
黑泥指坏狗,那蘑菇是什么?把祂变成一朵蘑菇?好鸡肋。
“师妹,醒了吗?”
说坏狗坏狗就到。
林笑棠应了声,见祂抱着花走进来,心思一动,想看祂变蘑菇后会发生什么,说道:【使用。】
一秒,两秒,三秒……
黑泥还是黑泥,没变成蘑菇。
祂整理好新的花,照例在床边坐下,说道:“手给师兄。”学会把脉后,把脉变成了见面的必备环节了。
林笑棠伸出手,对系统抱怨道:【什么体验卡,用了一点反应没有,这不是糊弄人吗?】
【体验卡已经生效了。】
【哪呢?】
【宿主抬头看看呢。】
林笑棠抬起头,看到自己的脸,一脸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黑泥哥:接下来是我的回合。(不二家脸)
第27章 互换
四肢绵软, 喉咙刺痛。
身体沉重得好像绑着石头。
眼前是“云清漓”的脸,像在照镜子。
祂顿时紧张起来,寄生发生排异了吗?不对,本体呢?怎么感觉不到了?
突然, “云清漓”发出了声音——
“师兄。”
祂瞳孔猛地一扩, 先是感到一阵恶寒, 随后又觉得这一声像师妹发出的,不由得陷入了迷茫。
“师兄,我们好像灵魂互换了。”
林笑棠也是刚弄清现状, 原来蘑菇指的是大门不出的她!她声讨道:【这算哪门子奖励?】
【宿主不是总抱怨浑身乏力,在屋子里都要发霉了吗?这下换了具健康的身体,天高海阔任你行!】
【……你可真是个天才。】她绞尽脑汁, 不如蠢统灵机一动。
【不敢不敢,承蒙夸奖。】
“咳咳咳咳咳!”
林笑棠见“自己”弓着背, 抓着衣襟, 咳得撕心裂肺。她轻拍后背顺气,倒了杯温水给祂,说道:师兄,“嗓子痒也不要一直咳,咳久了会疼, 喝点水压压。”
祂一点痒也忍不了, 在怀里咳到虚脱,懒懒地倚着,泪花坠在长睫上, 一双婆娑眼。
林笑棠瞧着,只觉得拥着个娇滴滴的病美人,那张脸都变得不像她的了。
祂弱声弱气道:“师妹, 嗓子疼。”
“再喝点水。”
还剩半杯水,林笑棠递过水杯,祂却没伸手接,头一低,嘴挨上杯沿,仿佛病弱得拿不动杯子,当真是我见犹怜。她没法,只好抬手喂水,有种在看自己装柔弱的羞耻感。
“师妹,我们怎么换回来?”
【所以怎么换回来?】
【体验卡的时长是固定的,24小时之后自动还原。】
那坏狗岂不是会用她的身体过夜!
林笑棠心中一惊。
师妹看起来有些不安。祂轻轻咳了下,胸口上半很疼,犹如被撕裂一般。那个瞬间,祂忽然想到灵魂交换的意义,柔声安慰道:“现在换不回来也没关系,师兄替你生病,你就不会难受了。”
林笑棠愣怔,垂眸望见一双无比真诚的眼睛,觉得心窝子被戳了下。坏狗有什么坏心思呢?只是心疼她罢了。她扬起笑脸:“师兄最好啦。”
风水轮流转,探病的倒下了,卧床的跑路了。
祂未时要去凌虚真人那里修习医理。虽然壳子里换人了,但该扮演的角色还是要扮演好。灵魂互换是系统干涉的结果,就算告知凌虚真人也无济于事,还会让他老人家跟着操心。反正就一天,坏狗躺在房间也闹不出幺蛾子来。
林笑棠与祂约法三章,严厉禁止探索身体,把祂喜欢的书搬到房间后才前往凌虚真人的居所。
步履轻快,神清气爽,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眼睁不开。
林笑棠萎靡多日,走在天地间觉得自己像一个刑满释放的犯人,长在头顶的蘑菇一朵朵脱落,身上犹如卸了千斤的担子,比风还要自由。身高体长的人走得飞快,眼中的世界也截然不同。她有点喜欢上新身体了,问道:【灵魂交换的时间能延长吗?】
【哼,宿主终于承认这是奖励了。我正好有权限,说吧,要延长多少时间?】
【永久。】
【夺少?!】
【把这具身体给我,我去当救世主,保准成为人人称赞的大英雄。】
【别想了宿主,老实攻略吧。】
【你不是有权限吗?】
【权限只能延长三天。】
【废物。】
【嘤。】
林笑棠失望,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可惜系统不争气,不然还能早点回家。
突然,体内有一点异样的感觉,就像往大湖中投了枚小石子,泛起些许涟漪,微弱且渺小。
林笑棠看看影子。**和本体存在联系,能感知到隐匿在里面的本体,不过操纵不了,就像信号不好,消息发不出去。她问道:【我为什么操控不了坏狗的本体?】
【灵魂介质不匹配,链接稳定性差。】
【那本体失控了怎么办?】
【这个宿主不用担心,黑泥现在就像被锁在盒子里一样,活性状态不受影响,但逃不出盒子。】
【……】自山洞过夜后,林笑棠对果冻床念念不忘。坏狗本体质感如同果冻,凉凉的,比竹席舒服多了。
【不过这具身体的其他生理反应可以正常触发,欢迎宿主大胆探索哦!】
【谁稀罕!】
凌虚真人精于医理,自己整了个小药庐,林笑棠的医术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药庐隐在青悬后,三间茅舍带着个晒药的宽院。檐下悬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影子在黄泥墙上摇晃,活像几尾倦鱼。
凌虚真人盘坐在木案前拣选药材,看到迟到的大徒弟走过来,毕恭毕敬地行了见面礼,眼皮抬得更高了些。
哦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云清漓虽拜他为师,但始终不亲。他身上,神性居多,为苍生安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带有上位者施舍的博爱。那种爱,与其说发自内心,更像是履行某种躲不开的职责。这样的人拥有的感情也是死板的,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样子,他这个做师尊的也没受到优待。相比较之下,他更喜欢善解人意的小徒弟。
大徒弟之前还讲究礼数,这次回来连礼数都省了,他估计云清漓今日这么尊敬是因为迟来理亏。
凌虚真人教的林笑棠脑子里都有,为了保持初学者人设,问什么都三不知,时不时虚心求教,言谈举止间贯彻着清冷。她自我感觉良好,但凌虚真人看她的眼神却透着古怪,仿佛头一次认识大徒弟似的。
好在没有引起更多的怀疑。
挨到暮色四合,林笑棠辞别
凌虚真人,唯恐自己露馅,离开时却撞见一个送东西的年轻女修。她托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袱,呈到凌虚真人面前,说道:“凌虚长老,这是您要的东西。”
“都是小女娃爱看的?”
“这些可是师姐师妹们票选出来的,好几种类型,总有一本合眼。”
“清漓,接着。”
包袱沉甸甸的,像装了包石头。林笑棠没做心理准备,拿过时手猛地一坠,问道:“师尊,这是何物?”
“你不是说小棠儿嫌你的书无聊吗?我这个老头子也不知道小女娃爱看什么,就去向你夜阑师伯讨教,她手下女徒弟多,总归了解一些。小女娃,多谢啊,回去吧,代我向你师尊问好哈。”
“长老客气啦,晚辈告退。”
林笑棠诧异。她不过嫌弃了几句,坏狗还真往心里去了。
凌虚真人哎呀一声,拿蒲扇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说道:“对了,跟小棠儿说一声,戌时三刻到太和池药浴。”
药浴!
林笑棠骤然瞪大眼睛,急忙道:“师尊,师妹今日萎靡不振,改日再安排药浴吧。”
“那更要泡了,昏沉者浊气淤塞,正需药力由外激荡,喝药汤要等到猴年马月。”
“可……”
“怎么?觉得这疗法不妥?你行你来治。”
“……不敢,徒儿这就去找师妹。”
戌时三刻,太和池。
雾霭漫漫,老松枝桠环抱,池底铺着光滑的卵石,池水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池边的石笋上挂着药袋,热水一激,药汁缓缓渗入池中。
檐角悬着八角琉璃灯,每盏灯里都配有月光石,入夜即亮,光辉清透皎洁,将长廊照成一匹白练,踩上去仿佛是软的。
祂坐在池边的巨石上,双腿交替晃着,裙摆扬起垂落,遥遥望着长廊尽头,好像石头上长出的望石。师妹不准祂看身体,说等它来了再药浴。
祂等了许久,再次体会到师妹的难过。
午后在屋子里看书,小小的空间不断压缩、压缩,压迫着被病痛折磨的思绪。身体不适,注意力很难集中到文字上,可是哪里也去不了,变成植物,根系扎进床里,孤独得难以忍受。
祂对师妹关怀得太少,让它寂寞了那么久。
生病催愁思,人外生物也逃不了这一定论,尤其是怕疼的娇气包。短短一个下午,祂的心绪已然敏感成绣花针,动不动就感到委屈,还学会了推己及师妹。
林笑棠来到药池时,祂蔫头耷脑,像没充气的气球人,却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充满了气。
“师妹!”
林笑棠走过去,说道:“师兄,下来药浴了。”
祂习惯性想直接跳下去,目测了一下,突然发现这个高度对师妹的身体来说过高,站不稳可能会受伤。祂说道:“师妹,太高了,我下不去。”
那你怎么爬上去的?
林笑棠满头问号,无奈地张开手,说道:“跳下来,我接住你。”
祂跳进师妹的怀里,勾住脖子,觉得新鲜。变大的师妹和变小的祂。
林笑棠揪下坏狗,帮祂盘起头发,拿出又厚又宽的布条。她试过了,蒙这个两眼抹黑,向上向下都瞥不见。系紧布条,她扒下衣服,引祂步入药池,蹲在池边守着,莫名感到燥热。
太和池水气蒸腾,觉得热是正常的,但这热唤醒了体内的某处热源,就像……欲。火焚身?
虽然只有一点,但林笑棠还是不太自在,说道:“师兄,我出去透下气,不准摘眼罩!听到没?”
“听到有。”
林笑棠走到巨石边上,温度下降,情潮也随之平息下去。她探头看了看太和池,祂位置都没变过,很守狗德。不盯着好像也不会乱来……
她戒心放下大半,没再管祂,靠着石头赏月。
良久,屏风那侧突然有声音,一个小巧的影子印在上面——
“林师姐,我名青禾,是太和池的侍药小童。凌虚长老嘱咐入浴两刻后增添药材,请容青禾进入。”
林笑棠左顾右盼。
石头矮而窄,无论站蹲都挡不住身体,放眼望去也找不到其他遮蔽物。
她在心底呐喊,云清漓为什么长这么大只啊!——
作者有话说:俺们泥儿才是真正的小白花!
这周有榜,接下来的三天都有更新,家人们记得来看。
第28章 药浴
“林师姐?”
这一声的音调拔高些许, 催促着回应。
林笑棠看定一个地方。只能躲到那里面了!
青禾始终等不到回应,不由得担心起来。有人曾因身子太虚晕在太和池里。她大声道:“林师姐,我要进去了!”
大步绕过屏风,池子烟雾缭绕, 清丽少女亭亭而立, 双眼蒙着白布, 犹如一举风荷。
青禾松了口气,蹲到石笋旁,探手捞出药包。
那只手穿过水面, 在下面憋气的林笑棠看在眼里,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手里抓着长发, 以防上浮。温热的池水滑过体表,令人不适的燥热反扑上来, 内外皆如火烧, 她感觉自己像煮在温水里的青蛙,再过一会儿就熟透了。
祂感知到涟漪的波动,想起师妹嘱托过不要让别人发现它,伸手摸索,确定它的位置。
站定后, 一只火热的大手把上胳膊。
祂微微一愣, 开始思考起一个复杂的问题:如果换不回来,失去身体的师妹还是师妹吗?
师妹的身体娇小、柔软,怎么看都很可爱, 仿佛是随着祂的喜好长成的一样。
假如没有天生缺陷,人类的生理构造相差无几,师妹归根到底也是一个人类, 可是它看起来就是很特别,盯久了好像会分泌出某种激素,刺激身体产生美妙的感觉。
外观主导了祂对师妹的喜爱,所以失去身体的师妹不再是师妹。
是这样吗?
祂垂下头。琥珀色的池水隔绝了视线,但手臂上的柔软触感却是切切实实的。从生理层面来看,那只手来自于云清漓,师妹以外的人类。排斥才是正常的反应。
可祂依然觉得那只手是师妹的。
正如祂占据了云清漓的身体,却不认为自己是“云清漓”;那换了身体的师妹也还是师妹才对。
祂想要的是身体包裹着的、某个更深层的存在,似乎叫……灵魂?
原来如此。
【云清漓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为38。】
青禾抛下药包,提醒药浴时间不宜过长,拐起竹篮离开了太和池。
祂抬起被抓住的胳膊,说道:“师妹,可以出来了。”
林笑棠浮出水面,猛吸一口气。臊人的燥热积聚到一定程度。她淌水走到池边,撑起身子,狼狈地翻到上面,只想抱着冰块降温。
手腕被捉住,肌肤相贴,如同久旱的甘霖,舒适的凉意骤然浇下。
祂把滚烫的大手放到脸上,轻声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既然祂继承了师妹的病痛,那师妹也继承了祂的体质。祂知道缓解的良药何在。
林笑棠根本控制不住喘息,听得面红耳赤,捂嘴问道:“师兄热的时候总是这样吗?”知道祂对温度敏感,没成想浑身上下都是敏感肌。
“嗯。泡不了热水,但晒太阳不会。”
摸着脸的确有所缓解。
林笑棠抬起另一只手。反正脸是自己的,擦护肤品都摸了成千上万遍了,有什么难为情的。
祂仰头“注视”师妹,抓着一只手蹭了蹭,似笑非笑:“师妹,这样很舒服吧?”
“……”
“师兄很喜欢这样。你在我的身体里,应该能感觉到吧?”
“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呵,师妹,以后请多摸摸师兄吧。”
“不要。”
“师妹……嘶,疼。”
林笑棠攥紧羞耻修正拳,整个人从内红到外,像熟透了似的,高声道:“疼也受着!”
片刻后,祂差点晕在太和池里,被林笑棠一把捞出,套上衣服,遣送回卧房。
房门关闭一会儿,黑暗中幽幽出现一双眼睛。挨过头晕的劲儿,祂此时神清气爽,午觉睡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肘无意碰到一个绵软的东西。
好奇心像一粒火星子,被无聊的风一吹,点燃整片心田。
师妹不允许祂偷看它的身体,甚至让祂发誓赌咒。
以云清漓的名义。
看一眼,就看一眼,祂太好奇雌性人类的构造了。
点上蜡烛,秉着烛台,来到铜镜前,里衣堆到脚边,裹兜被解了下来。
曲线蜿蜒而下,犹如山的轮廓,起伏柔和而美丽,在光影下显出几分神秘。
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肌肤,遇到弯折会暂停一下,预留出感叹的时间,然后再继续向下游走。
祂只是在欣赏着,眼底通透清澈,仿佛在鉴赏一幅山水画,每个弧度充满着奥秘。
火焰摇晃,烛花噼啪爆响。小腹上有两条凹陷,阴影跟着闪动,像活过来一样。
整个身体像一团谜,未设谜底,所以越看越着迷。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40。达成成就“看不透的谜语”。黑泥目前的心思还很单纯,到某个节点可能就会解锁新感受,导出不一样的走向。祝您攻略愉快~】
林笑棠睡熟了,因而没能听见。
系统心惊胆战地关注着另一个房间。不过祂最终的确什么也没做,满足好奇心后就穿好衣服,老老实实地睡觉了。
翌日,凌虚真人派云清漓下山出任务,大概需要半天。林笑棠一大早就离开了宗门。
祂睡到自然醒,犯了会儿懒,慢吞吞地爬起来吃完饭,随手拿了本“小女娃爱看”的书,顶着凌乱的长发翻看起来。梳头是社交行为,只有师妹和师尊会来探望,祂觉得没有打理头发的必要,只是穿了全套的衣服。
翻了几页,忽然听到门响。
下午了,师妹回来了。
祂放下书,小鸟似的飞奔过去。凌虚真人来了,但他背后是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没有任何预兆,朝思暮想的少女忽然出现在门后,扬着笑脸,好像很欢迎他的到来似的。
戴初蒙觉得林笑棠消瘦了。下巴变尖,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似乎占了半张脸。他正要打招呼,却见她脸色一变,笑意荡然无存,像看见敌人似的瞪着他。
挑起一半的嘴角回落,未成形的笑容封存在严肃之下。
凌虚真人见“林笑棠”盯着后面的少年,开玩笑道:“小棠儿不认识他了?”
“不认识。”
凌虚真人不清楚三人之间的恩怨,以为小徒弟在附和玩笑,又问:“那师父赶走他?”
“嗯。”
凌虚真人哈哈大笑,戴初蒙却脸色铁青。他知道林笑棠没在开玩笑。
师尊让他过来送东西,顺便探望林笑棠。他奉师命前来,现在看也看了,可以回去复命了。他说道:“林师妹要静养,我就不进去了,凌虚长老告辞。”
“哎,我和小棠儿开玩笑呢,怎么还当真了呢?进来进来。”
凌虚真人揪着衣领,拽回戴初蒙,直接把他推进屋子里。
戴初蒙猝不及防来到林笑棠跟前,看到她后退一大步,如同碰见洪水猛兽,心抽搐了一下。
“戴小子,找个地方坐,别傻站着。”
玄虚真人总把爱徒挂在嘴边。凌虚真人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对戴初蒙很熟悉,算某种意义上的隔代亲。小徒弟身体不好,从前一直憧憬交朋友,他想两人同行过一段时间,对彼此都不陌生,交个朋友还不是轻而易举?
凌虚真人端详小徒弟,说道:“今天气色看着不错,身上是不是松快多了?”
“嗯。”
凌虚真人吹胡子瞪眼道:“哼,我就说药浴有用,你师兄才学了几天,只会皮毛,居然还质疑我的决定。”
“质疑?”
“是啊,他说你精神不佳,药浴不得。真该让他过来瞧瞧。”
祂想通了其中的缘由,展颜一笑。
戴初蒙被轻笑声勾去目光,愣怔片刻。林笑棠只会因为云清漓笑,她从没这么对他笑过。
凌虚真人指示二人落座,说明戴初蒙的来意,讨了杯茶喝,把话头让给了年轻人。
若是真正的林笑棠,她会卖师父一个面子,和戴初蒙维持基本的体面,随便寒暄几句;而祂就不管那么多了,只觉得相看两厌,说一个字都嫌多。
两人面对面,却形如陌路,谁都没有要叙旧的意思。
凌虚真人挠挠头,觉得气氛有点古怪,还没问个究竟,收到来自玄霄真人的传音。他召集各峰长老到主殿,商讨蚀气变异一事。他说道:“师兄派活喽,我老头子去也,你们慢慢聊。”
他走后,屋子顿时变得更宽、更高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沉默中不断扩张。
处在寂静的环境中,内心深处的声音自然而然会被放大。
其实不止是师尊的命令,戴初蒙自己也想过来,看一看这个冒着暴雨、把他一步步拖到山洞的姑娘。他紧张地扣指腹,嘴唇几度蠕动,许久后才吐出了切实的音节:“林笑棠,你近来可好?”
问出来了。
只要打开话匣子就能说下去吧。
云清漓不在这里,凌虚长老因事离开,下面这段时间只属于他们两个。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不是偷来的。
耳廓充血,被阳光照得透亮,似要与红宝石一争高下。
不过最亮的还是那双眼,那双映着林笑棠的眼,就像被火一样的海棠点燃了似的。
唇瓣之间,那条冷漠的线翕动起来——
林笑棠做完任务,在赶回宗门的路上完成了灵魂互换。上一秒还是巍峨如云的山门,一转眼却是黯然神伤的面庞。
坐在对面的戴初蒙像被拔光羽毛的孔雀,骄傲无处可寻,浑身只余狼狈。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夺门而出。
林笑棠一头雾水。
坏狗又背着她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黑泥哥:优势在我,严防死守。
第29章 偏见
穿过长满鲜花的小径, 推开半掩的木门,绕过还未成熟的花田,来到留宿过一日的卧房。
祂敲响门,衣摆上沾着一枚黄色的花瓣——走得太急, 迈大步带起的风无情摧花, 留下了不起眼的证据。
“吱呀——”
房门大开。
祂看看师妹, 又看看屋内,问道:“它走了?”
林笑棠瞥了祂一眼,说道:“师兄明知故问。”迎进屋, 见祂面颊被太阳烤得通红,安排到冰盆边上,脸一板, 叉起腰,开始盘问:“师兄对戴初蒙做了什么?从实招来。”
“我只是把师妹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笑棠愕然:“我说过的话?”她也没对戴初蒙恶语相向啊, 哪句话能把他伤成那样?
祂点头, 回道:“我对它说:‘我讨厌你’。”
“……没了?”
“没了。”
“没做别的?”
“没有。”
戴初蒙离开时的神情在脑海中闪回。那绝不是单纯的尴尬,而是被狠狠中伤之后的落寞。
林笑棠感到难以置信。虽说戴初蒙过来探病,这么说确实不合时宜,可按他那脾气,要么当场硬刚, 要么愤怒离开, 何至于会伤到那个地步?而且他离开时似乎没带怒火,因为门是被轻轻带上,而不是被重重摔上。
何况戴初蒙从一开始就和她不对付。抛去坠崖后的那段时间, 他其他时候都对她爱答不理,怎么会那么在意?
“师妹在怪我?”
目光聚焦到阴沉下来的脸上,只听祂声讨道:“师妹是不是喜欢‘戴师兄’?”
好大一股醋味, 坏狗又酸得冒泡了。
“师兄哪只眼睛看出来喜欢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林笑棠摸摸祂的头发,问道:“那我这么摸过戴师兄的头发吗?”
祂微微一愣,回道:“没有。”
林笑棠又摸摸祂的脸,问道:“我这么摸过戴师兄的脸吗?”
祂呼吸一顿,加快了一点:“没有。”
林笑棠又摸了摸祂的喉结,问道:“我这么摸过戴师兄的喉结吗?”
祂咽下唾沫,喉结在指尖下滚动:“没有。”
林笑棠收手,反问道:“那师兄是怎么看出我喜欢戴师兄的?”
方才因沉默而起的无名火被师妹的手掐灭。祂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当真变成了下位者,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下次不要再这么揣测我和戴初蒙之间的关系了,我会生气的。”
“……对不起,师兄知错了。”
灵魂互换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林笑棠的风寒从那之后开始好转。她没去修复和戴初蒙的关系,调教完坏狗就把“我讨厌你”事件彻底翻篇。她对戴初蒙虽谈不上讨厌,但也没把他放在普通朋友一列,觉得没有继续往来的必要。
不过对其他相处过的同门,林笑棠还是很乐意和他们交朋友的,并不排斥和百花生等人交往。程、方两人也来探过病。祂对他们倒不怎么在意,不热情,但讲礼貌,不会出现乱吃飞醋的情况,是有原则的坏狗。
清风不解热,民间难逃酷暑蒸腾,各地似有火龙盘踞。
云岚宗建于山巅间,山门隔开了盛夏的热浪,相较之下当得上避暑胜地。
祂却仍不满足,泡过一次强身健骨的冷泉,自此念念不忘,隔三岔五就下泉消暑。筋骨愈发壮实,代价也随之而来。寒气入体,喜提重感冒。
生病的娇气包粘人又哼唧,比互换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整天嚷嚷着要师妹陪。
林笑棠那时好得差不多了,每天在师父和坏狗之间两班倒,业余时间精进下专业技能。系统承诺最近不派发任务,让她放心调养身体,有种放暑假的错觉。
暑假少不了同学聚会。
百花生和许嘉云住在古苍峰上。山上有湖名照月,湖中栽有十里彩荷,正是盛放的季节。
两人邀请林笑棠泊舟赏荷,散心之余去去病气。林笑棠欣然应下,这日傍晚带着两捧花赴约,来到湖边与二人汇合,随她们登上小舟。
照月湖中的荷花乃仙门独有,在日头下犹如一堆琉璃盏高擎,荷瓣沾水后会变得晶莹剔透,花脉清晰可见,如冰肌透玉骨,是为一奇。
许嘉云水性好,待木舟荡到湖泊中央,兴致忽发,说要采莲,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一尾鱼似的消失在湖面之下,不多时举着一把彩荷浮出水面。她被两人拉上木舟,散开头发,对湖拧水,说百花生道:“下次用这个做荷花酥,肯定更地道。”
“用不了这么多啦。”
“我知道呀。那些没开的是给林师姐的,放水里养两三天就开了。”
大半彩荷都是含苞欲放的状态。林笑棠才知道许嘉云采莲的意图,打趣道:“这么多彩荷都够把照月湖搬进我房间里了。”
许嘉云笑道:“看来我还是采少了。”
百花生见林笑棠吃完了匆忙塞进嘴里的半块荷花酥,问道,“荷花酥合林师姐的口味吗?”
“我觉得比外面的好吃。”
“那我下次多做点给你送去,云师兄也可以尝一尝。”
“嘿嘿,有口福了。”
许嘉云问道:“云师兄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对了,戴师兄有去找过你吗?”
“大半个月前来过一次,怎么问起他了?”
“几天前做任务撞见过。戴师兄问我你病好了没,我以为他回来后没去过你那儿。”
百花生问道:“林师姐是不是不太喜欢戴师兄?”
“谈不上不喜欢,只是不想深交。他和我师兄一向关系不和,对我也有偏见。”
“戴师兄对花生一开始也是冷脸相待,相处久了才转变态度。我们当时还讨论他是不是对女修有偏见,后来才知道他不论男女,只是讨厌一无是处的草包。林师姐前期太低调了,他可能对你有点误会。”
“他和草包有仇?”
“有,他的同传师兄据说是被草包害死的。”
两人不清楚当年发生过什么,只知道双剑之一是故人的佩剑。
于是戴初蒙的过往随日暮沉到西海,散在划桨泛起的涟漪中,和欢愉的歌声投入湖底。
林笑棠披星戴月归去,先陪坏狗玩了会儿,又给凌虚真人送去几枝彩荷,抱着余下的回到自己的居所,洗完澡才看到窗台上蹲了只玉鸽。这鸽子恰如其名,身体犹如碧玉雕刻,是常见的短途送信灵兽。
取下脚踝上的信筒,倒出纸片,展开——
“尚有歉意未达,惟盼最后一叙,候于长明峰落星谷。”
林笑棠扫了眼落款,心想,人果然不禁念叨。她看看天色,懒懒地放开纸片。澡都洗完了,不想出门。今晚就当没看见吧,看样子也不是急事。
进入落星谷的路只有一条,戴初蒙已经在入口处守了近一个时辰。
他没写明时间,不是忘了,而是打算等到天亮,反正晚上也睡不着。如果林笑棠不来,那也无所谓,天一亮就下山坐船,再回来就不会惦记这些事了……她说了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但他还没有好好地道过歉,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如果林笑棠想要算了,不稀罕这份歉意……
那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
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他不能从“讨厌人”变得“更加讨人厌”。
所以林笑棠你能不能在乎一下我的无礼?
如果觉得我不可理喻,就来听一下我的道歉吧,不要那么随便地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来见我一面吧。
时间好像变成了蜗牛,迟缓地爬行着,淌下的粘液供养黑暗繁殖。沉寂仿佛在为某个恐怖的时刻做留白。
戴初蒙知道那个时刻在日出,也或许会提前。在林笑棠没有出现的时间段里,那个时刻随时可能到来,给予他毁灭性的打击。
山谷之前,一马平川,万事万物都无处遁形。
戴初蒙望眼欲穿,用鞋底摩擦着脚下的石砾,把这一片的草都霍霍没了。
他的耐心从没这么差过,也从没这么好过,念头在放弃与坚持之间循环往复。他感觉自己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只有林笑棠能拉他……结局很有可能是摔下去。
戴初蒙出来时洗了澡,刚进山谷时还觉得风有点冷,此时却出了一身汗,又热又闷。
星河在头顶上缓慢地流转,夜色逐渐加深,晚幕迫近草丛,小路的那头却始终不见人影。
恐怖的时刻降临了。
戴初蒙确信林笑棠不会赴约,幽幽叹了口气,踢了下僵硬的腿,准备提前去渡口等船。船总会来的,等一等就出现了。万籁俱寂,他怀着失落踏上小路,不再目视前方,只专注脚下的路,感觉汗一点点变凉了,甚至有点冷。
他忽然想,林笑棠半夜还会咳嗽吗?
听说她最怕咳嗽,因为不容易好,咳起来没完没了。
他家那边有杏苏散,到时可以打听一下方子,早点回来告诉她。那呆半个月,不行,坐船还要时间,七天好了,回家也没什么事。
晚风推走了一大团乌云,月亮的清辉一泻而下,地面上顿时亮如白昼。
小白靴踢进视野里,扬起的裙摆像麦浪更迭。
“戴师兄。”——
作者有话说:妹宝:小小坏狗,拿捏。
第30章 化妆
林笑棠最终还是战胜了懒惰, 因为信中的“最后”两字。她推测戴初蒙或许要出长任务,想在出发前把事情说开。她虽无所谓他道歉与否,倒是能理解这种心情。
纸片上没写时间。
林笑棠以为戴初蒙忘了,决定赴约后立即动身, 但她以前没来过长明峰, 又是迷路, 又是绕远路,好不容易才找到落星谷。见戴初蒙急着要走,她言简意赅道:“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吧, 我回去了。”
戴初蒙还没从惊喜中回神,一眨眼看到林笑棠背过身去,急忙挽留:“等等!我承认我一开始对你是有偏见, 这件事无可辩驳,我向你道歉, 对不起。”像倒豆子似的, 对镜排练了几十次的道歉糟糕地呈现了出来。
他完全顾不上摆出理想的诚恳神情,说完就那么低着头,像等待审判的阶下囚,激烈的心跳和升堂前敲击水火棍的节奏如出一辙。
其实用不着表情,身体的局促足以坦露出一片赤诚。
林笑棠感到意外。她以为戴初蒙是那种死鸭子嘴硬, 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绝不会主动低头的人。她和他并没有太大的过节,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也没理由不给个台阶下。
她平静道:“戴师兄言重了,此事已过, 不必过于挂怀。”
戴初蒙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道:“你肯原谅我了?”
“嗯。”
戴初蒙只觉心头一轻,仿佛有一块巨头被移走似的, 身上也清清爽爽,再无灼烧之苦。他小声问道:“那你……还讨厌我吗?”
林笑棠摇头。既不反感也无好感,戴初蒙依旧在人际关系垫底,属于无功无过的路人甲。
戴初蒙不知她心中所想,眼眸骤然亮起,几乎能与天上的星子媲美。月色太好,晚风太温柔。他看着林笑棠将碎发别到耳后,不知怎得就发出了邀请:“要不要到落星谷看一下?这里晚上很漂亮。”
如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很正常,没脱离脑海的邀约怎么可能被现实回应?
太暧昧了,说不出口,光是想着都觉得冒昧。
明月高悬,在这片方寸之地上,独照着他们两人。
喉舌被湿棉花一般的满足感堵着,呼吸不畅导致轻微的晕眩,如徜徉在无尽的美梦里。
这份奇妙的感觉无法共享。
在林笑棠眼里,戴初蒙像说完客套话不知如何收场的主人。客人沉默着,他也沉默着,在无言中等待会面结束。
“戴师兄不着急动身吗?”
戴初蒙愣了下,奇怪林笑棠怎么知道他告假回家,回道:“不着急,是明早的船。”
“那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我认识路。”
注视林笑棠离去背影的时候居多,戴初蒙都有点习惯了。他离开落星谷,把寥寥几句对话想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林笑棠不讨厌他了,她还愿意叫他“戴师兄”,允许他出现在面前。
真好,真好。
翌日,戴初蒙由于睡得太安稳,错过了渡船的时间。他身世比较特殊,每年会回两次家,住半个月左右。没和林笑棠说开前,他整日心烦意乱,加之养断骨不能剧烈活动,在宗门无所事事,便打算提前回家。
但玄霄真人此时却听到了延后探亲的申请。他端详爱徒,笑问:“烦心事解决了?”
“解决了。”
白昼缩短,蝉鸣日渐慵懒,烈日的炎威终于有所收敛。
祂病倒后,攻略融进了琐碎的日常,好感度缓慢地爬到45。
林笑棠收到了彩荷版的荷花酥,准备给坏狗送去,在路上收到了回宗门以后的第一个支线任务。
任务名:蚀气变异研究(一)
目标:参与变异蚀气的初步研究,探究净尘虫失效的原因,帮助宗门研发新的检测工具。
限时:无,判定标准为检测工具通过基本测试。
必得奖励:5点功德值
可能掉落的奖励:云岚宗声望/蚀气研究熟练度/师兄日常接送/学术大佬的赏识
【这个竟然不是主线任务?】
【我们对主线任务的判定是:如果宿主不加入,事件走向可能会发生改变。但宿主对整个研究进程影响甚微,设置该任务的目的是提供了解蚀气的机会。】
【懂了,接。】
门虚掩着,专门为她留着。
草药味在屋子里闷了多日,渗入梁木一般,淡淡地散发着。走进去,另一种气息愈发浓郁,清甜,有点像脂粉。
祂坐在梳妆镜前,背对着,脂粉瓶罐铺在桌面上。
坏狗昨日询问关于胭脂水粉的事,林笑棠上午送来一些,看样子已经研究上了。她说道:“师兄,花生新做了荷花酥,在里面加了彩荷,你要不要——”
闻声,回头,屋内一下很安静。
林笑棠看着祂,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你在对那张漂亮的脸做什么啊!
云清漓有仙人之姿,那张脸出尘清绝,不施粉黛也能当得起一声绝色。可如今浓妆艳抹,绝色反倒成了惊世骇俗。
皮肤像石灰粉,眉毛像毛毛虫,脸颊像猴屁股,嘴巴像小辣椒,只有眼睛漂亮如初。浅褐色的琥珀因缺乏眼影逃过一劫。
祂眨眨眼,手里还托着小小的胭脂盒,满脸期待:“师妹,我好看吗?”
林笑棠本来还能忍住的,听祂问得认真,扑哧一下,笑意决堤了。这一笑停不下来,她直不起腰,扶着手边的桌子,不敢和祂对视。
偏偏坏狗一个劲地往上凑。
由于美丑标准缺失,祂意识不到自己的滑稽,托住笑到脱力的身体,感觉师妹笑得更厉害了,从头到脚都在抖。
笑声可能有传染性。莫名其妙地,祂也笑了起来,止不住,有些无助,师妹师妹地喃喃着。
一人一泥像交缠的藤蔓,无所依借,互相凭靠着,在狂风中抖得七荤八素。
良久,林笑棠擦去眼泪,还是觉得那张脸很好笑,好奇道:“师兄怎么想起化妆了?”
“书上说为心上人梳妆,我想被师妹喜欢。”
人类的性别概念对怪物不起约束。书上特指了女子,但祂觉得既然雌性能通过化妆取悦雄性,那反过来也能成立。
意料之外的直球。
林笑棠接了下来,并且反打回去:“师兄看我。”
祂不明所以。
林笑棠指了下嘴唇,凑近了小声说道:“见师兄前,我涂了口脂。”
直球暴击红心!
林笑棠选手稳定发挥。
黑泥裁判轰然倒地,打出了3点好感度的高分。
笑归笑,闹归闹,云岚宗首席的形象不容破坏。林笑棠没收了胭脂水粉,严令禁止私下化妆,让坏狗洗掉了妆容。
没一会儿,凌虚真人找了过来,看到师兄妹坐在桌边分点心吃,笑道:“为师就知道你在你师兄这,没事,不用起来,坐。小花生又送点心来了?”说着,自己抽出张凳子坐下。
“嗯,花生这次往里面加了彩荷。”
“不错,比上次还好吃,这些我老头子就笑纳了。”
“本来就是师父的那份。”
凌虚真人吃了半盒才想起来正事,说道:“小棠儿,青囊峰缺人,你想不想过去帮几天忙?你之前说净尘虫有问题,他们现在就在捣鼓这个,正好可以交流下。为师问过了,没什么重活,就是在旁边打个下手。”
“好。”
“师妹,那你以后不来看我了?”
“没那么忙,少不了你的。”
“我忙完就过来找师兄。”
“那就这么说定了。为师要出去一段时间,小棠儿要是觉得累,就直接和那些老古板说,别委屈自己哈。”
“知道了师父。”
青囊峰远望如一柄斜插云端的青玉药杵,终年缠绕着靛青雾霭。悬壶阁坐落在半山腰,楼型如倒扣的药壶,壶嘴插进山体,壶柄倒出一条瀑布,水流拉出千万条晶莹丝线,从高空坠入深潭。
林笑棠暗自感叹,感觉领路的女修停了下来,站定一看,只见前面来了一位碧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脸上棱角不分明,看起来很随和。
女修行礼:“孔长老。”
孔青刚,青囊峰的现任药首。
长老通常独自拥有一座峰,统领山峰上的
一切事务,比如凌虚真人就是静和峰的峰主。不过青囊峰却是个例外。
青囊峰主攻炼药,推崇“药研无尊卑”,不设传统意义上的峰主,而是采用轮值药首制度。每十年开展一次“丹论大会”,四阁推举代表,以最新成果竞争轮值资格,胜者暂领峰务。药首仅协调各方资源,无权干涉具体研究。
孔青刚笑呵呵道:“你就是凌虚长老捧在手心里的小徒弟?”
林笑棠微微颔首。
孔青刚转头对另一个男人嘱咐道:“不凡,人就交给你了,别对小姑娘太严厉了。”
林笑棠打量陌生男人,感觉他岁数比孔青刚小一些,眉目硬朗,如用刀刻,像不解风情的铁面人。
女修低声介绍道:“那位是屈不凡屈长老,也是镇邪阁的代理阁主。”
镇邪阁专攻蚀气方面的研究,是近年来才单独辟出去的。
林笑棠和屈不凡对视一眼,感觉和他相处起来有些麻烦。果不其然,她进镇邪阁没多久,就被屈不凡罚了——
作者有话说:呆萌,一款梦男,梦到哪里自我攻略到哪里。
妹宝眼中的呆萌be like :班里记得名字但不会来往的男同学。她还是更吃坏狗这种直来直去的,谁不喜欢会打扮取悦主人的狗?
榜单更完了,家人们周四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