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难过
青囊峰有统一的特制法衣。
林笑棠感觉这衣服像修真界的白大褂, 除了腰间的青色绦带,从头白到脚都是单调的白。
入阁第一天,屈不凡没让林笑棠进内阁,而是丢给她一本小册子, 让她仔细研读。
册子比巴掌大点, 类似操作规范, 从用具摆放位置到开炉前后顺序,事无巨细地列明了要求。
林笑棠很熟悉里面的内容。在这个世界学了十多年的医理,凌虚真人该教的都教了。她自己也有个小丹炉, 偶尔会炼制一些简单的丹药,对开炉流程一清二楚。她匆匆翻完,确定没有自己没接触过的, 把册子一合,主动向屈不凡要活做。
“册子上的内容都记住了?”
“记住了。”
屈不凡接过册子, 未对她的回答提出质疑, 面无表情道:“先在外阁做事。知梅,带一下她。”
时知梅与林笑棠年龄相仿,是外阁的一名资深学徒,未来两年有望晋升成内门弟子,拜屈不凡为师。
学徒没有固定的师父, 更像是流动工作人员, 受掌事调度,但自由度更高,不局限于一个职务, 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去。青囊峰旨在培养全能型人才,阁主和药老都是从最底层的学徒磨练出来的。
尽管名义上是屈不凡的徒弟,但时知梅的性格和他差了十万八千里, 活泼、健谈,说话声音糯糯的,像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女孩,令人倍感亲切。
外阁的氛围也比预想中要轻松一些。屈不凡结束视察后,众人的说话声都好像大了些,像高空低气压撤走一般。
林笑棠感觉屈不凡像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教导主任,所到之处,鸦雀无声。她分拣着药材,看着学徒们走出走进,问道:“时师姐,我听师父说这边缺人,怎么感觉不出来?”
“因为缺人的是内阁呀。我们这些学徒都是医修出身,不擅长舞刀弄枪,外派就是做做后勤。可内阁要直接接触蚀气,对武力有一定要求,进去前要通过专项战力测试。你就不一样了,又会医又能打,根本不用考虑能否自保。”
林笑棠扔掉杂草,叹息道:“可我现在还是在外阁啊。”
有人过来叫时知梅,她答应完,转头宽慰林笑棠:“刚来总要适应一下嘛。我先过去帮忙了,师妹分完药材可以四处逛逛。”
林笑棠做好标注,问了一圈找不到事做,托腮发起呆来。
她以为能见识许多新鲜事物,来之后发现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消遣时间。青囊峰还不如静和峰呢,回去还能逗坏狗玩,比这有意思多了。
时知梅倒出空来,过来见林笑棠无聊,想了想,问道:“师妹要不要体验炼丹?”
“要!”
“跟我来。”
林笑棠的控火术出乎意料地熟练,对火候掌控也精确无比。时知梅起初想着要照顾新人,这时才发现自己小看了林笑棠,放心地交给她一炉新丹。
这炉丹没出任何差错。
林笑棠开炉取丹,听别人夸赞丹药的成色,心里美滋滋的。今天可算没白来。
说话声突然弱了下去。
屈不凡背着手,看看时知梅,问道:“因何事喧嚣?”
“我们在夸林师妹的炼丹术,这是她刚炼出来的清心丹。”时知梅将丹药举过眉心,微微躬身。
屈不凡看看丹药,望向林笑棠,目光在她身后晃了下,问道:“这炉丹炼完了?”
“是,丹胚一共就这么多。”
林笑棠自觉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入不了屈不凡的眼,没期望听到夸奖,但想着他或许会提前放行。
屈不凡抬手,隔空摄取一撮残烬,灰烬仍留有火光。他横眉冷对,厉声斥责道:“熄火不净诀,开盖不移灰——你当青囊峰的丹炉是凡铁灶台!”
林笑棠辩解道:“底部灰烬还未积满——”
“不积满就不用清理?手册第十页第七条是怎么写的?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下一炉丹染上杂气?”
林笑棠提了口气,无言以对。
袖风猛地卷上炉盖,震声如雷。屈不凡说道:“从今往后,你每日最后一个用丹炉,用完验净所有余火。”
时知梅在旁边听着都觉得惶恐,劝道:“屈长老,林师妹毕竟是第一次来,有许多事还不明白。这次是不小心疏忽了,也是我没提醒到位,还请您收回处罚。”
“不认罚就回静和峰,我不拦着。”
“屈长老——”
“弟子认罚。”
“林师妹……”
“此事过错在我,请屈长老不要迁怒时师姐。”
屈不凡看了林笑棠一眼,说道:“去把丹炉收拾干净。”
天黑了,明月普照,木门大敞着,迎不到挂念的人类。师妹说傍晚就回来了,可晚饭已经放凉许久了。
祂急得坐立难安,正要出门寻师妹,看到一个黑影经过篱笆,看不清相貌,但轮廓描绘过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
“师妹。”
祂跑出大门,欣喜道:“你终于回来了!天都黑了,我等了你好久。米粥放凉了,要不要热一下?”像欢迎主人回家的狗狗,本体偷偷分辨着师妹身上的新鲜气味,猜测它今天做了什么。
林笑棠笑了下,还没说话,祂忽然放轻了声音:“今天不开心吗?”
“……嗯。”
“怎么了?”
林笑棠深吸一口气,说道:“师兄,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片刻后,林笑棠独自进了侧屋,黑灯瞎火地坐到桌边,把小册子放到桌面上。她收拾完炉灰,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按处罚检查所有的余烬,所以才来得这么晚。
有错在先,被指责无可厚非,可那滋味着实不好受,尤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在青囊峰时,林笑棠平静坦然,笑着回应每个关切的问句,走在路上也没觉得很难过。可是,当祂问出那句话时,她感觉全世界的委屈都扑了过来,那个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
中学时和朋友爬山,不小心摔了膝盖,整条腿都是血。
朋友惊慌失措,她笑着活跃气氛,拖着伤腿下了山,一声疼都没喊。
妈妈过来接她去医院,第一句话就是问疼不疼。
结果,嘴角一撇,眼泪刷的一下掉了下来。
明明不疼的。
林笑棠捂着脸哭起来,屋里还是静悄悄的。
突如其来的哭泣不全是因为青囊峰的事,她想妈妈了。
时空管理局选中林笑棠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是因为林笑棠是单亲家庭,父母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她跟着妈妈一起生活,母女感情深厚。
有些穿书者会为攻略对象放弃回家的机会,不用心做任务,从而导致某个位面崩坏。
林笑棠想回去,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她妈妈。这样的穿书
者意志坚定,正是他们需要的。
无声的哭泣引来了担心的狗狗。
祂来到林笑棠面前,蹲下身去,轻轻掰开捂着脸的手,稍微抬起身子,吻在下巴上,吃掉了欲坠未坠的眼泪。
咸涩的液体化在舌尖,像舔了一粒微苦的盐。
如果眼泪是人类悲伤的载体,那吞掉的话就能分担这份难过吧。
林笑棠被这一吻惊得忘了哭泣,骤然睁大眼睛。一滴眼泪掉出来,正好坠入祂的眼里,顺着眼尾淌下。
祂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指腹擦掉泪痕,说道:“师妹,不要再哭了,眼睛会不舒服的。”
林笑棠感觉距离过近,向后躲了下,说道:“不要离这么近。”
祂收回手,彻底蹲了下去,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任人摆弄的乖巧样。
林笑棠吸了吸鼻子,瞥见一团白色。
“擦眼泪。”
林笑棠接过手绢,平复了一会儿,瞅见祂仰着头,顺手摸了摸,说道:“我今天犯了很低级的错误,被当众说了一通,所以有点难过,现在没事了。让师兄担心了。”
“要不要敷一下眼睛?”
“晚一点吧,我肚子饿了。”
“那我们去吃饭?”
“吃饭!”
手册是林笑棠主动要的,当晚沉下心来逐字看完,发现了许多忽略的细节。祂陪着看下来,举一反三列了逻辑链,把类似的要求归纳到一起,帮她理解记忆。
处罚没有规定时长。屈不凡不松口,林笑棠坚持执行,每天都等到日落后才走。祂第二日就来接她了,事先没和她商量,在凌霄花廊下搞了个惊喜突袭,后来就固定在那里等待了。青囊峰的人才知道她是传说中的“云清漓”的师妹,她因此小小地出了个名。
几天下来,林笑棠挨个体验了外阁的分部,再没违反过手册上的要求。
这日忙完手头上的事等别人闭炉。
“林笑棠。”
雄浑的声音,似曾相识。
屈不凡覆手而立,就在她的不远处,好像来了有一会儿了。
林笑棠有些紧张,顿时站得笔直,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又有哪里违规了。
“明天来内阁报道,不要迟到。”
屈不凡说完就走了。林笑棠一愣,对着他的背影应道:“是!一定准时到。”——
作者有话说:此章又名:《人,泥很担心你》
这周有榜,后面还有四章,家人们记得来看。
第32章 共鸣
镇邪阁的内阁设在青囊峰背阴处, 楼阁主要以黑木搭建,含蓄内敛,犹如惊堂木的化身。
出入内阁需平正令,专人专令, 丢失问责, 离阁要上交令牌。林笑棠虽是临时帮手, 不过也拿到了专属平正令。
屈不凡每天不定时光临外阁,其余时间都泡在内阁研究蚀气。
即将要和这位不苟言笑的前辈共事,林笑棠不免有些紧张, 操作规范一直在脑海里回旋。不过,这份紧张在踏入内阁不久后就转为了惊叹。
楼阁一层深处,庞杂的阵法静默地运转着, 阵纹上方压着一个青灰色的大家伙——高约两尺,上部方甑, 下部方鬲。最下面外壁刻离火咒, 中部边缘镶一圈赤铜,缠一道朱砂符绳,底部三足雕成螭龙兽爪,表面有细密冰裂纹,最上面放着一冰玉浅盘。
林笑棠小声问旁边的人:“杜师兄, 这是何物?”
名叫杜松的人回道:“是屈长老发明的净秽甑, 用来提取蚀气的。”
林笑棠不由得肃然起敬。云岚宗最先攻克了提取技术的难关,为蚀气研究打下了基础,这其中屈不凡功不可没。
抽离蚀气需抽取蚀化生物血液。
青囊峰峰底有一寒髓洞, 关押着捕获的蚀化生物。低温可抑制蚀气活性。
青白灵火徐徐燃烧,构筑出一条净化长廊,洞穴墙壁如透明冰晶, 光可鉴人。穿过长廊,地面刻有引流阵纹,如若蚀气溢出,便会自动汇向中央石台。
林笑棠呼出一团白气,感觉坏狗应该会对这里一见钟情。寒髓洞四季皆如数九寒冬,但她进来前服用过三暖丹,身上暖洋洋的,并不觉得冷。深入左侧通路,动物特有的气息愈发浓郁。
感知到人气,尖锐的啸声率先给众人来了个下马威。
比人还高的魔狼猛烈冲撞牢笼,笼子一角微微翘起,铁链当啷作响。
林笑棠打量魔狼,心想,她该不会要给这个大家伙采血吧?好在队伍略过魔狼,继续向前。片刻后,她见到了吱吱乱叫的灵兔,目测一只手就能捞起来。
屈不凡检查了一下蚀气融合情况,说道:“甲组继续放置,乙组差不多了,准备采血。林笑棠到我这里来。”
这些人都是和蚀气打交道的老手,分完灵兔就自行采起血来。
屈不凡揪出灵兔,取了一枚银针,对林笑棠讲解道:“采血用三针法。一针定神,找后颈穴,阻止蚀气流动;一针引路,刺入心口三寸,打开灵脉通道;三针抽离,插足下涌泉穴。蚀气本质为浊气,会自然下沉。下针一定要稳,切忌手抖。”
扎在足底的银针长约四寸,空芯,血从另一端一滴滴坠下。
林笑棠用玄冰瓶接取,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针尖泡过血啼花液,能吸引蚀气聚集。她突发奇想,问道:“屈长老,既然蚀气能被导出,那重度蚀化的人会不会有一线生机?”若能将重度降为中度,那净化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目前没有。”
意料之中的回答。
屈不凡拔针,林笑棠塞上瓶塞,又听他说道:“但我正在研究。”
采完血的灵兔的最终归宿并非死亡。
魔狼乃变异蚀气的最初载体,但它体型过于庞大,取血困难,所以会让灵兔进行二次感染,间接获取蚀气样本。有人为干涉,灵兔至多临近中度感染,可以被彻底净化。
林笑棠提起一个笼子。笼子上的镇符贴得不牢固,被风带了下去,灵兔立即暴动起来。她放下笼子,拾起镇符,听到旁边闹得很凶,扭头一看,杜松手里也拿着掉落的镇符。
两只灵兔一只撞左,一只撞右,拖着笼子缓缓移动,竟是要凑到一起。无舌铃感应到镇符脱落,齐刷刷地响了起来,出奇的整齐。
屈不凡注意到异动,折返回来,看两人弯着腰,问道:“发生何事了?”
那人回道:“回屈长老,镇符没贴牢,被风吹掉了。”
屈不凡看向另一批人,问道:“镇符是谁负责的?”
安静了几秒,一方脸少年站出来,低着头,像被削了一截的竹竿。
屈不凡一记眼刀杀过去,厉声道:“去三思山面壁七日,抄五十遍《镇灵符全录》,即日起负责喂食魔狼!”关押魔狼的笼子有重重禁制,喂食也是隔空,不会上手,他只是想让少年长个记性。
“是……”
拍上镇符,无舌铃终于消停了。
林笑棠打量其貌不扬的小铜铃。这玩意检测不了蚀气,但能感应镇符。一旦笼子里的灵兽冲破镇符,铃铛会立即示警。她有些在意方才那段的铃声。明明最开始不同频,怎么响着响着一致了?
她问道:“杜师兄,无舌铃有逐渐同频的特性吗?我之前没接触过这种法器,所以有点好奇。”
杜松挠挠头,说道:“好像没有……响起来没什么规律。”
屈不凡突然插话:“没这个特性,你为何这么问?”
林笑棠回道:“我方才听到两个铃铛响到一起去了,以为有什么特别之处。”
屈不凡沉吟片刻,揭下两道镇符。无舌铃起初还是各响各的,慢慢地,铃声趋于一致,像从同一个铃铛上发出来的一样,似在共振。他听了好一会儿,谁也不
敢提走。
良久,他把两道符贴回到笼子上,淡淡道:“搬出去吧。”
八月中旬,内阁纳入新人,支线任务判定完成。
林笑棠告别青囊峰,还是不知道屈不凡那天想到了什么。他近期致力于改良净尘虫,说尽量让她在下次出任务时用上,还送了她一个净秽甑模型。木雕的,一比一还原,做的很精致。
蝉声嘶哑,凌霄花正盛,一簇簇橙红垂落,如火焰蔓延,燃遍了青石廊架。
祂斜倚廊柱,指尖捻着一朵落花,另一只手勾着一只竹筒,眸光淡淡扫过天际。
“师兄,看我收到的新礼物!”
林笑棠快步走到祂跟前,笑嘻嘻地捧起模型。
祂乐于听师妹分享,有种被全身心信赖的感觉,不由得笑了起来,故作好奇道:“这是什么?”
“就是那个可以分离蚀气的装置模型,屈长老送的。”
祂顺手把凌霄花插到师妹的发髻里,接过模型,发现一只手就能托起来。师妹的手好小。祂递过竹筒,说道:“今天是酸梅汤。”筒口封着半透明的水膜,开了个小洞,伸出一支细长竹枝。
食堂有时会供应消暑冷饮。
林笑棠有次提了嘴要是能边走边喝就好了,隔日就收到了云岚宗独一份的吸管杯。
祂研究了一下模型构造,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师妹,师尊叫我们过去一趟。”
人没见到,先听到了凶猛的鹅叫。
羽毛满天飞,惨叫接连起,凌虚真人又和大白鹅打起来了。
师兄妹急忙冲上去拉架。林笑棠护着凌虚真人,祂一把搂住大鹅的脖子,手一勾,捏住鹅嘴,压制住它的暴动。
凌虚真人吐出一片羽毛,把遮挡视线的碎发吹到一边。
林笑棠问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又和大白打起来了?”
凌虚真人气得直跺脚,剑指大鹅,喝道:“孽畜偷吃为师的丹药!那盒三转换灵丹全进它的肚子里了!气煞我也!今晚就起锅烧油把你炖了!”他也就是嘴上说说,气消了又是一口一个宝贝大白。
林笑棠见怪不怪:“您老人家是不是又把丹药随手乱丢了?”上次,上上次,大白偷吃丹药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凌虚真人气焰顿时消下大半,嘴硬道:“咳,没有的事,小棠儿污蔑。”
祂感觉大白安分下来,拎到一边放了,遭到反击,次次精准命中脖子,这才彻底赶走了大鹅。
收拾完残局,林笑棠问道:“师尊,您叫我和师兄来不会就是为了拉架吧?”
“当然不是!我叫你俩来是商量修习双人剑法的事。你们的剑本来是配对的,有一套合练剑法。为师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时机成熟了,所以想问问你们意下如何。”
说完,凌虚真人的目光停在大徒弟脸上。
云清漓十几年来都是孤狼一头,最近和师妹走得近了些,但内里还是冷冰冰的,对谁都不在乎,他拿不准他的主意。
大徒弟不说话,凌虚真人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感觉这事多半要黄。
祂犹豫的原因和凌虚真人想的大相径庭。
练剑,辛苦,天热不想动。
懒狗只想吃饭睡觉陪师妹。
林笑棠确认道:“双人剑法比单人剑法更厉害吗?”
“肯定厉害啦,两把剑嗖嗖嗖打架,威力翻倍。”凌虚真人对大徒弟挤眉弄眼,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却见他仍兴致缺缺,暗自叹息。小徒弟似乎很感兴趣,他不忍扫了她的兴,打算等下教她一个有趣的小法术。
“师兄,陪我合练。”
“……好。”
不情愿,但同意了。
凌虚真人惊奇不已。大徒弟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中旬,槐树开始簌簌落下黄叶,夜风有了凉意,把白昼削得越来越短,双人舞剑的身子愈发默契。待到月末,最后一朵凤仙花也败了,满山虫鸣安静了许多,突然响起两声剑鸣,浑然一体。
八月将了,夏雷轰然降下,几片早红的枫叶悬在枝头,剪影投在云岚宗正殿的窗棂上。
玄霄真人拿着一封信,信上说望舒城疑似出现绯罗骨的身影,向他求证恶妖身亡一事的虚实。
绯罗骨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可是曾经的大徒弟以己之命杀死的恶妖!——
作者有话说:开新副本了,接下来会有很多修罗场。
第33章 绯罗骨
【原著主线前置剧情触发, 请宿主做好准备。】
提示音响起时,林笑棠正跨过天枢阁的门槛,踩在青石方砖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缀着雨珠。她是匆匆赶来的, 因为一道急召令。
殿内落针可闻, 香炉的青烟似乎都凝滞了,气氛沉重。
玄霄真人坐在殿首,下位是三位长老, 凌虚真人也在当中。几人分列两侧,间距宽松,脊背绷得笔直, 看面孔全是熟人。
林笑棠不禁放轻了步伐,朝台上躬身行礼, 瞟了眼最靠前的戴初蒙。他已经拆了吊胳膊的绷带, 那只手紧握着拳头,目光沉冷如冰,像爆发过后平静下来的火山。她和祂退到一侧,融入了沉默的队列。
玄霄真人面色冷峻,缓缓道:“我收到了无极宗的来信, 信中说在望舒州内发现了绯罗骨作恶的痕迹。”
此言一出, 众人一下炸锅了,只有三人在状态外。
祂漠不关心,林笑棠一头雾水, 戴初蒙绷着平静。
“什么?!”
“望舒城……”
“绯罗骨两年前不是被楚——”
似是触碰到某个禁忌,程源突然噤声,看了眼戴初蒙。
玄霄真人叹息道:“是啊, 绯罗骨明明被意怜所杀……”顿了下,又换回了严肃的神情,说道:“近日望舒城频发命案,死者皆心口三孔,血枯而亡,似与两年前的‘绯罗骨’一案有涉。尔等七人曾共诛双溪伥鬼,配合无间,故命即刻前往查证。”
他看向戴初蒙,说道:“初蒙出身望舒,熟知当地风土,又和绯罗骨交过手,你们行动时不妨多听听他的意见。”
叮嘱完,玄霄真人又补充了一些细节,让他们回去准备行囊,说今晚就从宗门启程。
林笑棠随凌虚真人离开天枢阁,回头看了看。玄霄真人把戴初蒙单独叫过去,额外嘱咐了几句话,他的嘴抿得紧紧的,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正出着神,视线被阻隔了。
林笑棠一转眼睛,见祂盯着她,将手搭在虎口上,摁下碍眼的大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手背,哄好了幽怨的小情绪。
两人走在最后,本来做点小动作是不会被人发现的,怎料凌虚真人会杀个回马枪。
林笑棠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有种自己在课堂上和同桌动手动脚被老师抓包的感觉,心虚地笑了下,问道:“师父有话要说?”
凌虚真人错过了那一幕,插到师兄妹中间。他满心满眼都是小徒弟,全然没注意到从上方投下的不满目光,问道:“小棠儿是不是没听说过绯罗骨?”
林笑棠摇头,说道:“听掌门的意思,那妖物似乎死而复生了?”
凌虚真人难得严肃了一回,沉沉叹了口气,追忆起往事:“这事还要从两年前的那个冬天说起……”
入冬,落了雪,天地洁白无垠,反衬得血迹刺眼无比。
年少的戴初蒙手里只有一把剑,在骨刀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不过三招而已,身上又添一道新伤。
有一女子在场,躲在树后张望,穿着和他类似的蓝白冬装,衣服干干净净的。
眼看利刃对胸劈来,突然从旁边斜出一柄虹色长剑。
俊秀青年跨步横上,像一头雄鹰,将年幼的师弟护在身后。以他为首,另两人默契出剑,三人合力逼退了绯袍公子。
何白凤见安全了才走出来,看着赶来救场的青年,眼里全是崇拜,轻轻喊了句:“楚师兄。”
戴初蒙得空喘息,将血啐到雪上,揩去嘴角的血。
楚意怜击退绯罗骨,见同门顶了上去,回头查看小师弟的伤势,担心不已:“初蒙,没事吧?”
戴初蒙笑笑,冷酷荡然无存,回道:“小伤,不打紧。师兄当心——!”
“楚师兄小心!”
楚意怜没回头,听声辨位,翻手打掉骨针。
再看前方时,眼神一转凛冽,瞅准同门收势的空当,俯身冲到绯罗骨跟前,激起一片银白,放出的剑光快如闪电。
戴初蒙瞪了眼何白凤,骂了句草包,重新加入了战局。何白凤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绯罗骨流窜多地杀人食心,前一阵和某位高人斗法重伤,自此不见踪迹,不料却是藏在云岚宗的地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绯罗骨本是个硬茬,虽受重伤,但仍能和几人打个平手,甚至略占上风。要知道,全盛时期的它,就算是长老级别也需谨慎应战。
楚意怜察觉当下是除掉绯罗骨的大好时机,一边偷偷给宗门报了信,一边尽己所能消耗其体力。
渐渐地,两方战成平手,攻势缓慢地逆转了。
原来绯罗骨的伤之所以迟迟不愈,是因为那高人给它下了一种奇毒,动用妖力会加快毒素蔓延,使其行动迟缓。
楚意怜直觉凭他们五人也能斩草除根,飞快刺了几剑,逼退绯罗骨,打了个五曜封魔阵的手势,飞奔到主阵位。此阵威力巨大,几个月前刚学过。授课时他们中无人缺席,不可能不会布阵。
戴初蒙心领神会,跑到最近的荧惑方位,催动咒言。
那两个同门虽因事先没排练过方位耽搁了片刻,不过很快也就位了,持印念咒。
何白凤是最后一个入阵的。她打量众人的结印手势,顿了下,才像模像样地举起了手。
咒言同起,五人脚下浮现五色光纹,如星轨交织成网。
楚意怜翻印,独诵道:“五行镇彩,光照玄冥——”
低沉缓慢的声音引动阵法共鸣。
星链枷锁将绯罗骨钉死在阵眼,它足下的雪陡然塌陷三寸。每诵一字,对应方位的星宿便会亮一度,为接下来的致命一击蓄势。
楚意怜说完,四人齐喝道:“破妄斩形,焚孽归虚!”
地气上冲,五道星光同时贯穿绯罗骨的四肢与心口,妖丹脱口而出。
本该如此。
但——
星光击打的却是阵外的五人。
戴初蒙受到阵法反噬,被气浪掀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
楚意怜主持阵法,遭受的反噬最重,直接飞了出去,血都是呕出来的。
另两人也难逃波及。一人倒地后看向何白凤,愤怒道:“你为何、咳、为何不念!咳咳咳!”
何白凤抬不起头。她一个字也没记起来,他们喊得太快,根本没给她弄糊弄的时间。
绯罗骨挣脱阵法约束,看到五颗送上门的心脏,毫不客气地收割起来,直奔戴初蒙而去。
戴初蒙疼得爬不起来,一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骨刀,瞳孔震颤不已。
就在这时,熟悉的长剑再次一把摔上了地府的门。
楚意怜来不及近身,先把剑扔了过去,趁绯罗骨躲闪之际扑了上去,拿回了自己的佩剑。
他是师兄,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绝对不能倒下。他要保护好他们,等师尊他们过来。
忍着剧痛,楚意怜将平生学到的剑术发挥到极致,独自扛下来了绯罗骨的反击。
一步一个血脚印,雪被热血融化,陷成一个个小洞。
肩膀中了一剑。
大腿中了一剑。
……
不行,不能倒下,大家都爬不起来,我倒下的话都会被杀的。
倘若注定有人牺牲,就让我先来吧,大家都那么年轻,死了太可惜了。
话虽如此,楚意怜不过比最小的戴初蒙大了七岁而已,也仅仅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而已。
平日没少溜进藏书阁翻禁书,他庆幸自己不是个表里如一的老实人,不然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书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炽烈的白光炸开,如烈日焚烧。
戴初蒙看到虹色长剑斜插在雪地上。师兄在光芒中,朝他深深地看了眼,说了几个字,笑了。他尚不知道禁术的代价,只是觉得师兄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无可挽回的决心。
被强光刺到,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为还没到来的悲伤。
绯罗骨和楚意怜一起消失在强光里。
大雪纷纷扬扬。
小雨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顺伞骨滑下,溅湿雪白的衣料。
祂在后面默默撑着伞,前面是林笑棠和凌虚真人,讨论着祂讨厌的人类。
林笑棠终于明白戴初蒙为何是那种表情,问道:“何白凤最后受到处罚了吗?”
玄霄真人回道:“被剥夺修为,逐出宗门了。何白凤喜欢楚小子,本来进不了他带领的巡查队,是向她的长老爹求来的。后来她爹自请辞去长老之位,交出本命法器后就带女儿离开了,也算个敢做敢当的汉子。只可惜楚小子就这么没了,若他还活着,首席大弟子的名头也许还落不到你师兄头上。”
“所以何白凤真的……没本事吗?”
“有点脑子,但不多,还不用在正道上,就是草包一个。”
见小徒弟沉吟,凌虚真人说道:“为师听说戴小子之前对你有偏见,以为我的乖徒弟也是怂草包,找上门把他臭骂了一顿。”
林笑棠呆了一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有人撑腰的感觉太幸福了。她恍然大悟:“难怪他找我道歉来着……”
两件事的顺序其实是反过来的。落星谷一面之后,这件事才传到凌虚真人耳朵里。这位护短的师尊二话不说就杀到戴初蒙跟前,把他狠狠说了一通。
凌虚真人说道:“师尊告诉你这些不单单是为了说绯罗骨,也是希望你和戴小子之间不要心存芥蒂,别把这个疙瘩带到望舒城。”
点出来的几人和戴初蒙走得近一些。他想小团体应该也是以戴初蒙为中心,而大徒弟和他不对付。要是小徒弟也疏远,那师兄妹很可能就游离在队伍之外了,这样不太好。
“师父放心,我已经和他说开了。”
“好好好,小棠儿最懂事了。”
凌虚真人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某条坏狗的心却起伏不定了。
祂把林笑棠送回屋子,随她走进去,也不说话,只是一味盯着看。
林笑棠催了一声,见祂不挪步,心想,坏狗不会又不想去了吧……正想着劝说的说辞,祂突然靠近,上身下压,两只手摁在梳妆台上,把她逼弯了腰。
彼此的气息氤氲在呼出的热气里,烛火在浅褐色中晃动,似要焚尽娇小的身影。
祂冷着脸,一字一顿地控诉道:
“师妹,你变心了。”
【云清漓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为40。】——
作者有话说:妹宝,危。
第34章 生气
找来道歉。
师妹和它见过面。
说开了。
师妹不讨厌它了。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 怎么还是没看住师妹的心?人类的心就这么善变吗!
委屈和嫉妒促使本体慢慢膨胀,气球似的鼓了起来,一寸寸爬上梳妆台。
林笑棠的身前、背后,都被祂牢牢占据了。
人类需要朋友这种东西, 祂从没反对师妹和其他人类往来。
交往的时间有长有短。有时会短暂地碰个面, 有时会离开一个下午, 有时几乎是一整天。
祂都默许了。
因为师妹很听话,来往前总会和祂说一声。即使不在身边,回来后也会从头到尾说一遍。
师妹的心现在不完全属于祂, 但分给祂的是最多的。祂参与了每一次分配,没有哪个人类能够撼动这个分量,可出现在对话中的“戴师兄”冲击了这一认知。
师妹
没提和“戴师兄”往来的事情, 它独独隐瞒了这件事!
“戴师兄”本来有“讨厌的”限制,算不上“朋友”, 但它现在变成了最特殊的那个。
师妹的心是不是也分给它了?分出去多少?超过祂了吗?到喜欢的地步了, 还是说胜过了喜欢?
那双眼睛丧失了一贯的淡然,明明是那样寡淡的眸色,乍一看却比最深的墨色更为浓郁。强烈的占有欲在其中翻滚,烹炸着负心的人类,仿佛要带着她堕入十八层地狱, 不化作灰烬势不罢休。
一个月的努力付之一炬。
林笑棠心在滴血。坏狗的压迫感前所未有的强, 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无光,像深渊投来的注视。她感觉自己被沼泽拥着, 掉进去就出不来的那种。祂的状态很危险,只怕没那么容易糊弄了。
该怎么解释好呢?
“你喜欢上戴初蒙了是不是?”
祂快要气炸了,师妹连句解释都不说, 它承认自己变心了!
“没有——”
“撒谎,你就是不要师兄了!”
方才还在埋怨不开口,结果一听到声音更气了。
解释来得这样迟,已经不是下意识的想法了,思考粉饰后的回答毫无可信度。
只有撒谎才需要时间反应。
师妹在撒谎,它移情别恋了。
眼看越描越黑,林笑棠暗自叹息一声,干脆放弃辩解,搂住脖子,将能言善辩的嘴另作他用——
亲吻祂的脸颊。
被一朵花蹭到脸,愤怒的恶犬僵住,呲出来的利齿瞬间收了回去。
微张的嘴呼出一口气,哑火了,似乎带有火焰熄灭的余温。
躲闪的身体摊开,小小的师妹抱住祂,提供不了任何依靠,然而心脏莫名有种被烫到的感觉。
“我要师兄,这样可以证明吗?”
声音小到刚好能听见,贴着耳朵说的,呼吸激起一阵奇妙的战栗,每个字在脑海中来回滚动。
师妹的手指点在亲吻过的地方,轻轻戳了下。圆圆的眼睛挑着,满眼都是祂:“我只亲过师兄。”
万般情绪搅动着胸腔,像吃下一颗青果,咬下去是涩的,可果肉又是甜的。怒火平息大半,余焰勾起了丝丝缕缕的委屈。
祂还是有些气,质问道:“师妹为何瞒着我去见它?”
“我怕师兄生气。师父和宗主知道我和他闹得不愉快,想让我和他重归于好,让我过去见面。师兄也知道师命难违,我只好去了,想着师兄知道以后会不高兴,就没告诉你。对不起师兄,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泼完脏水,林笑棠默默向两位师长道了个歉。坏狗要是知道见戴初蒙是她自己的意愿,一气之下兴许能连夜闹到宝药山去,再哄回来可就难了。
祂垂眼看她,仍旧神情淡淡,不过脸上的冰霜出现一道裂痕,眉宇变柔和了,没那么凌冽。
林笑棠抚着祂的脸,又在原来的位置落下一吻,柔声道:“师兄,别生气了好不好?”
祂深吸一口气,捉住那只手,泄愤一般地咬了下食指指尖。
“师兄,疼。”
祂凶巴巴道:“再有下有一次,证明也没有用。”
“那师兄原谅我了?”
“……嗯。”
“嘻嘻,师兄人最好啦。”
祂俯下身,将师妹抱在怀里,仿佛是要提防某人抢走一般,抱得很紧,本体也依附在上面。如果有第三者在场,只会觉得林笑棠被一片沼泽吞噬了。
林笑棠靠着宽阔的胸怀,透过温暖与柔软,洞悉了相拥之人的本质。幽深的、无边无际的、不可估测的深渊之物。被这样的生物喜欢上,真是相当沉重的负担。她微微一笑,垂手立在那里,接纳了扭曲的占有欲,任由沼泽将自己吞没。
好感度没了还能再赚,坏狗的心好歹是牢牢抓住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戴初蒙带来的危机感,祂这次突然变积极了,二话不说收拾好行囊,省去了拖拽劝说的环节。
夜雨朦胧,七人在山门碰头。
坏狗气还没消,林笑棠担心波及戴初蒙,做好了避嫌的打算。不过她多虑了。
戴初蒙情绪不高,没怎么说话,在最前面闷头下山,走路带风一般,连带着队伍也行进得飞快。
一行人赶到渡口,坐船顺黄龙江南下,日夜兼程,硬是把七天的行程压缩到五天,风尘仆仆地进了望舒城,打算先去戴初蒙家放行囊。
青灰城墙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主街两侧店铺林立,布幡招展,街角有老翁推着独轮车叫卖鲜果。
早行的商队牵着驮满货物的骡马,蹄铁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行至城中央的广场时,商人们瞧见三丈高的神像,朝它遥遥一拜。
林笑棠端详神像,发现那竟是一位女神,身着广袖流仙裙,披帛挽过双臂,尾端垂落膝后,手中持一柄九瓣莲灯。
程源向本地人取经:“戴师兄,城中奉的是哪一路的神仙?”
戴初蒙回道:“望舒尊神,俗称月娘。据传当年那些建城者靠夜战起家,退敌时得天降月华相助,故立祠以谢神恩。”
许嘉云瞧见旁边又有几人拜了神像,观察朝拜的姿态,问道:“我们也要拜吗?”
戴初蒙不以为意:“不必,城中从不强求庙祝,全凭各人心中自在。我们家就不信这个。”
绕过高耸的月娘像,向西转入稍小一些的街市。
路过“陈记糕团”的招牌时,戴初蒙见摊子才摆起来,蒸笼正冒着白汽,问摊主道:“有豆沙馅的糯米团吗?”
“刚蒸好,郎君要多少?”
“两屉。”
许嘉云掩着嘴,对林笑棠低声道:“想不到戴师兄喜欢吃糯米团。”
方子显听见了,感觉糯米团的确有些颠覆他对戴初蒙的印象,但又想不出来他应该吃什么,好奇道:“你觉得戴师兄喜欢吃什么?”
许嘉云寻思片刻,回道:“呃……金戈铁马。”
方子显忍俊不禁:“那得有一副铁齿铜牙。”
许嘉云笑够了,想到另一个神仙人物,又问:“哎,云师兄喜欢吃什么?”
林笑棠心想,蚀气和血藤妖,能吃得一干二净。这玩笑只能逗逗自己,她认真想了下,感觉祂没有特别的口味偏好,吃什么都一个表情。她回道:“师兄不挑食,不过应该不喜欢糯米团。”
戴初蒙留了一屉,拿另一屉出来分。
不出所料,祂没拿糯米团,林笑棠也是。她婉拒道:“我现在没胃口,多谢戴师兄。”
坏狗说是原谅,实则介意得要命,还生着闷气,她必须要时刻表明立场。
戴初蒙转头分给其他人,祂也收回了警惕的目光。
林笑棠晃到祂身边,扯了下袖子,轻声唤道:“师兄。”
祂瞥了眼,倾下耳朵,听师妹说道:“我想吃那个。我们有时间过来吃吧,就我们两个。”
世界在悄悄话中变得好小好小,小到只能容下祂和师妹,世上的每一缕风皆从它口中吹出,从耳朵吹到心脏,畅通无阻。
“好。”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42。】
出了街市,跨过一道三步宽的小石桥,石板渐陡,两侧民宅变少,取而代之的是篱笆围起来的农田,宽广无垠,和进城时的气派光景截然不同。
林笑棠望着挺拔的背影,有些诧异,戴初蒙家里该不会是种地的吧?
戴初蒙气质出挑,走到哪都高人一头,像被锦衣玉食供出来的孔雀。若是从地里飞出来的……难以置信。
程源等人也不敢相信他是农户的孩子。
常规弟子讲究淡化俗缘。宗门会在他们入门时给予父母一笔丰厚的“养亲金”,约定此生以修行为重,非允许不得归家。但戴初蒙很特殊,他每年会回两趟家,仍和家里保持紧密的联系,所以他们都觉得他家境不普通。
怎么会是农户呢?
爬到坡顶,眼前豁然开朗,矮松篱后露出两扇厚重的老榆木门,漆成深赭色,有些斑驳,门钉上的铜帽擦得锃亮。
门楣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远侯府”四字,字迹筋骨遒劲,磅礴大气。
该不会……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
着戴初蒙叩响门环。
“咚、咚。”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接着是门闩抽动的轻响。门“吱呀”一声拉开半扇,探出一张年轻端正的脸。
看清来人后,门房阿松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惊喜道:
“二公子!”
第35章 训斥
阿松赶紧将门完全推开, 熟练地接过马鞭,朝院内高喊道:“二公子归府——!”
他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藏不住嗓音里的欣喜:“二公子总算回来了!侯爷今早还问起您了呢!咦, 那几位是?”
戴初蒙回道:“都是同门。我们来望舒城办点事, 留宿几日。”
阿松朝六人微微颔首, 招呼道:“诸位仙师辛苦,马匹交给我便是。”
他在前面引路,打了个手势, 立刻有小厮小跑过来牵马,走路带着特有的节奏,脚步声整齐得像军营点卯。
青瓦朱檐下, 侯府朴实华贵,不雕不绘, 骨相自峻。
马被牵走时, 林笑棠还有点懵。
她猜到戴初蒙身份不一般,没想到这么不一般!侯府二公子跑来修仙,太魔幻了。
戴初蒙偷偷观察众人的反应,见他们或惊或呆,嘴角翘起。他故意没事先说明, 为的就是制造惊喜, 小小地捉弄一下同门。
瞅见林笑棠有些愣怔,他不禁多看了几眼,眼底笑意更盛, 见指妖罗盘没反应,随口问道:“爹娘他们呢?”
阿松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侯爷和夫人正在东院书房教训世子, 二公子暂时不要过去为好。”
戴初蒙大感惊奇:“为何教训大哥?”
记忆中的大哥温和守礼,从没让爹娘操过心,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说大哥挨训。
阿松欲言又止,眼角朝东院方向瞟了眼,为难道:“小的不好议论。”
戴初蒙一听更好奇了,决意要过去一探究竟:“我亲自过去看。”
阿松问道:“几位仙师怎么安排?”
戴初蒙猜到兄长挨训之事不好声张,回头对众人道:“大家且随管事安置,随后去花庭少坐片刻,我去去便会。”
解锁新地图,坏狗探索欲暴涨,在花厅坐不住,拖着林笑棠逛侯府。
戴初蒙特别吩咐过不必约束同门,因此仆从只管带路,见师兄妹流连砚池,暂退一旁。
砚池由太湖石堆叠,每片石头扁薄如砚,阳光在池底投下篆印般的金斑。
池边趴着一个新生物,长有多片甲壳,扁手扁脚,还有一根细长尾巴。似是在晒太阳,身体完全摊开了,丑得可怕,像甲壳虫的近亲。
坏狗被乌龟吓得不敢近岸,因为好奇,忍不住抻着脖子张望。
林笑棠好笑道:“师兄,乌龟不咬人,你凑近看也不要紧。”她拾起一根树枝,在乌**上甩了下,用影子把它吓得缩了回去,又道:“你看,胆子很小的。”
祂这才来到岸边,看到丑陋的新生物缩在壳里,影子变大了一些,确认道:“不咬人?”
“只要不把手指送到嘴边就行。”
林笑棠递过树枝,看祂拨弄乌龟,动作很轻,乌龟一动就怂,一时间不知道哪个胆子更大。
池北立一架紫藤屏风,老藤虬结如狂草。她想看看另一面是怎样的,指着那边道:“师兄,我想去那边看一下,你要留在这里还是一起?”
养狗养习惯了,给选项时下意识摊开手,左手代表留守,右手代表同行。
祂看看屏风,感觉乌龟更有意思,拍了下左手。
“那我自己过去了,你下手轻一些,不要伤害乌龟。”
“嗯。”
林笑棠绕到屏风后面,发现一方石台,台面落灰,猜想花开时才有人过来。
“汪汪!”
像小奶狗的叫声,嗲声嗲气的,随之而来的是坏狗的惊呼。
被狗咬了?!
林笑棠急忙跑出屏风,只见坏狗仍蹲在岸边,但背后挂了个小姑娘,四五岁的年纪,还没祂一半高。不远处有个小丫鬟,见到她一脸震惊。
“欸,你不是汪汪,怎么穿着汪汪的衣服?”
小姑娘发觉自己认错了人,松手滑到地上,一转眼看到林笑棠,惊讶道:“你怎么也穿着汪汪的衣服?”她梳着双髻,簪着两粒拇指大的明珠,杏色襦裙刺绣精致,掩不住的贵气,一看就是侯府宗亲。
林笑棠担心坏狗受惊应激伤人,先冲祂喊道:“师兄,是人类,不要动手!”
这一声来得及时,恰好赶在本体反击之前。
祂抓着木棍,面向不速之客,眼底的不悦呼之欲出。
丫鬟上前护主,把小姑娘挡在身后,向祂赔不是:“仙师见谅!小小姐听说二公子回来,看您穿着仙门的衣服,认错了人,不是有意冒犯的。”
林笑棠飞奔过去,插到中间做缓冲人,抽走祂手里的树枝,安抚了两句,见小姑娘探了个小脑袋,问道:“你是戴师兄的妹妹吗?”
小姑娘点点头,回道:“是呀,我叫戴令仪,戴初蒙是我二哥。你们是谁呀?”
“我们是他的同门,就是一起上学的人。”
“哦~那我二哥呢?怎么没见到他?”
事情要比戴初蒙想的要严重许多。
沿途遇到几个丫鬟小厮贴着墙根疾走,其中一个捧着碎瓷片匆匆而过,差点撞到他。
刚到东院月洞门,就听见一个粗重的声音怒喝道:“堂堂世子,夜夜流连烟花之地,你眼里可还有半点家规!”
烟花之地?大哥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戴初蒙加快脚步,透过雕花隔扇的缝隙望去——
只见大哥戴允昭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衣袍虽乱,眉目却沉静。侧脸有一道未消的红痕,像是刚挨了一记耳光。地上散落着碎瓷片,杏仁酥摔得四分五裂。
“爹,”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对晚娘是真心的,望您成全我们两个。”
侯爷戴明远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叮当响:“荒唐!你把沈家丫头放哪了?”
“我和沈文心只是朋友。”
“朋友?”戴明远气笑了,“那你今年还搅了人家的相亲宴!”
“相亲宴……啊,我只是觉得那些人配不上她,这有什么?”
“逆子!那个风尘女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戴明远脾气上来了,抄起茶杯,茶水泼了一桌子,眼看要往戴允昭头上砸去。夫人元枕雪知道他下手没个轻重,拦了下来,说道:“侯爷,你也不怕把昭儿砸破相了。”
“破相就破相吧,这种三心二意的人要什么好皮囊——谁在门外!”
戴初蒙推开门,屋内霎时一静。半年多没回家了,回来前也没知会一声,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惊喜,只是有些不合时宜。
他轻咳一声,尴尬道:“爹,娘。我过来是想请安的,来了没多久。”他也不想偷听的,无奈屋里吵得太凶,根本找不到进门的时机。
戴明远怒意明显一滞,语气缓和了下来:“几时回来的?臭小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在这边有任务,比较急,没来得及说。”
元枕雪说道:“侯爷,先让昭儿起来吧。”
戴明远晲了大儿子一眼,没好气道:“起来吧。你今晚若再去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爹,我和晚娘情投意合——”
元枕雪眉头微蹙,呵斥道:“昭儿,不要再说了,回屋!”
戴允昭起身,向父母行过礼,经过弟弟身边时和他对上目光,低头离开了书房。
元枕雪叫来下人收拾残局,给戴明远倒了杯茶顺气,仔细端详起戴初蒙,心疼道:“怎么瘦了?是不是最近任务太累了,没好好
休息?”
“没瘦,就是长壮实了,”戴初蒙觉得父亲平静下来了,问道,“爹,大哥和那个晚娘是怎么回事?”
戴明远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叹息道:“你大哥他长歪了。”
夫妻俩一世一双人,对孩子们的期望也是如此。
戴允昭和沈文心青梅竹马,只和她一个女子亲近,一个月前还做出搅黄人家相亲宴的事,他们都觉得两人能成。
怎料戴允昭突然迷上了一个叫晚娘的花楼女子,不仅日日与其相会,还说要为她赎身娶回家。昨晚甚至夜不归宿,睡在了花楼里!
戴初蒙震惊不已。作为世子,大哥免不了和世家子弟来往,去花楼饮酒听曲、谈诗论剑是常有的事。这么多年都不为庸脂俗粉所动,怎么会突然对一个花楼女子爱得死去活来?
他想了会儿,严肃道:“爹、娘,我怀疑大哥被下降头了。”
片刻后,戴初蒙看着检测结果,再度怀疑人生。
戴允昭既没被夺舍,也没被下降头,头脑清楚,条理清晰,还是他熟知的那个大哥。
戴初蒙和父母说了一声,表示想单独和戴允昭谈谈,留在了房间里。
被打的半张脸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上印着分明的巴掌印。这使戴允昭的笑容有些滑稽:“旺旺,你是不是也觉得大哥不可理喻,像疯了一样?”
戴初蒙不置可否。
戴允昭眼神温柔,说道:“她叫晚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我遇到的最温婉的女子……我非她不娶。”
“大哥不觉得太仓促了吗?你不过和她认识了一个月。”
“不仓促。若遇到命定之人,纵是一息也算漫长,喜欢只要一个刹那就够了。”
“那沈姐姐呢?你不是对她——”
“旺旺,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难怪分不清喜欢和熟悉。我只把沈文心当朋友,仅此而已。”
戴初蒙还想询问晚娘的事,忽然感觉影玉简在震动。
无极宗的人回消息了,叫他们到城北的义庄集合——
作者有话说:更完榜单了,家人们周四再见。
第36章 验尸
在戴允昭那边接受完“爱的教育”, 戴初蒙脑子一团糟,感觉大哥对晚娘动了真感情。他不在乎门当户对,只是觉得一个月定终生太快了,动情这么突然, 变心会不会也在朝夕之间?
“旺旺!”
从花厅中飞出来个小东西, 扑到腿上就不动弹了。
戴初蒙低头一看, 戴令仪正仰着头看他,脸蛋饱满得像苹果:“我好想你呀,你去哪里了?豆沙糯米团我吃了两个, 谢谢你买给我吃。”他弯腰抱起妹妹,想起林笑棠他们在花厅,严肃道:“在别人面前不要叫我旺旺, 要叫二哥。”
旺旺一名有些渊源。
戴初蒙出生时先天不足,大夫说命格轻, 恐难养过十岁。戴明远草根出身, 决定取个贱名压命,最后选了“旺旺”。
五岁那年,玄霄真人路过望舒城,发现他灵脉清透,却与凡俗相冲, 断言留人间必早夭。侯爷和夫人虽不舍, 但更怕孩子夭折,咬牙答应让他上山。因为身份特殊,玄霄真人许诺每年让他下山两次。
修道后, 戴初蒙果然不再孱弱,但这个小名却传了下来。而比起喊二哥,他的小妹更喜欢叫他旺旺。
“已经有人知道二哥叫旺旺了。”
戴初蒙心里咯噔一下:“谁知道了?”
“一个漂亮姐姐, 还有一个个子很高的哥哥。”
不会是云清漓和林笑棠吧……
戴初蒙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对大嘴巴妹妹无可奈何,刮了下她的鼻子,埋怨道:“你啊你,净能给我惹麻烦。他们听到后是不是笑我了?”
戴令仪护住鼻子,说道:“没有啊。姐姐还讲了二哥除妖的事,我才知道你在外边那么厉害,不愧是我的好二哥。”
林笑棠在他妹妹面前说他除妖?应该不是她吧……他们就相处过那么一次,还搞得一团糟。
戴初蒙一时一个念头,听见爹娘和大家聊天,飞快环视一圈,看到林笑棠和云清漓挨在一起。师兄妹似乎比之前更亲近了。
还没来得及向妹妹确认,元枕雪已经发现他了:“阿蒙,怎么样?”
戴初蒙摇头,见爹娘面露失落,放下妹妹,轻轻推了下她的后背,说道:“找爹娘去,二哥要去干正事了。”他直起身子,说道:“无极宗那边回消息了,说未时三刻到义庄集合,我们布完防就走。”
绯罗骨在望舒城现身,不论消息是否为真,预先设防总归没错。
一行人在侯府贴符布阵,忙活了一通,骑马奔向城北。
义庄占据城北一隅,门口蹲着两只石雕狻猊,几经风霜,轮廓圆润。
无极宗的人在门前恭候多时,黑蓝宗门服似曾相识。
林笑棠苦思冥想,总算抓到了头绪,芝麻饼!原来那人是无极宗的,好像不在这里。
两边互相认识了一下。
祂注意到师妹的目光在腰链上停留许久。其中一人问好时,祂指着腰链问道:“这个,在哪儿买的?”
那人哈哈一笑,说明道:“云道友,这可不是寻常饰品,乃是我宗的战云链。每链皆需一剑赢来,十素链换飞燕链,十飞燕换揽月链。云道友若有兴趣,日后可来‘无境崖’递战帖,我和你切磋切磋。”
祂装模作样地点了下头,眼睛一扫,每人身上都挂着腰链,是一群好斗的人类。于是脚步一撤,退后半步,思索起腰链的替代品。
坏狗喜欢腰链?
林笑棠从腰链看到祂眼睛上,又顺着祂的目光回到腰链上。要打架才能拿到,好麻烦,还是买一条普通的吧。不过冒失哥这么厉害吗?他好像不止三个月亮……
前院与中庭间仿佛横着一道无形屏障,跨越后温度骤降,阴凉袭身。
十张木台列于廊下,其中三张被占,蒙着白布。
仵作提醒道:“尸体面部有些吓人,诸位仙师最好做个准备。”
戴初蒙说道:“掀布吧。”
白布掠过凸起,遮掩的真实骤然暴露在众人面前。
百花生惊骇地捂住嘴,许嘉云眼睛瞪大了一倍,程方二人大惊失色。
饶是见多识广的戴初蒙,直面死者时也感到寒意从脚心窜了上来。
该怎样描述那样一副神情?
双眼几乎睁成正圆,瞳孔缩至针尖大小,定格那个极度惊恐的瞬间,但眼白毫无血丝——仿佛恐惧在死亡降临的一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戴初蒙看看林笑棠。她是他们当中出任务最少的人,在静和峰上连尸体都见不到,应该会被吓得不轻吧。
意外的是,林笑棠就那样平静地投下了目光,望着那张狰狞的脸,毫无惧色。
【叮!检测到宿主接触任务相关人员,现发布任务详情,请查收。】
任务名称:望舒迷月
目标:与云清漓一起调查绯罗骨复活虚实,侦破七情血一案
限时:1月内(若不能在规定时间完成,蚀气将会发育成熟,危及全城百姓)
提示:血骨花开,魔影徘徊,月娘低语,妖惑人间。
林笑棠默读提示,已经开始头脑风暴了。
这里面还有魔族的事?信奉的月娘也有问题?莫非是哪个妖假扮骗香火?
系统看到尸体的惨状,数据都吓乱码了,结果发现宿主心无波澜,问道:【宿主,你看到尸体不害怕吗?】
【没突脸,还好。】尸体表情扭曲成那个程度,已经超出正常人的范畴,身上没有明显的皮外伤。林笑棠喜欢看恐怖游戏实况,感觉这样的反而没那么可怕,更别提中间还隔着一个半透明的任务栏。
【宿主真是普通人吗?】
【其实我是木木杀人女魔头。】
【……】
“师妹不害怕吗?”
“不怕,师兄害怕吗?怕的话到我身后来。”
祂心安理得地当起胆小狗,躲到比自己矮许多的师妹后面,挑眸对上某个人类的目光。
除了有壳的虫,这个天外来物只害怕未知。而人类是祂在这个世上最熟知的生物,无论变成何种形态都不会引发恐惧。但祂还是接受了师妹的庇护,像某种炫耀。
戴初蒙感到一阵无名火,将注意力放回尸体上,一边打量一边问道:“伤口在哪?”
“在心口。”
魏可拨开衣襟,乍一看还是找不到伤口,他用食指圈了下,说道:“看这里,有三个小孔。”
只见心口处有三个细如发丝的孔洞,孔洞边缘泛灰白色,呈三角排列,无血迹渗出。
戴初蒙皱眉,又问:“现场有发现凶器吗?”
“没有,这三人都是在死后才发现的。”
林笑棠问道:“这伤口不能断定是绯罗骨下的手吗?”情报中,绯罗骨的血刀吸血便会留下孔洞。
“不能的。”
声音是从后面发出的,祂第一时间回应了师妹的疑问:“魔族的无间针和蛊术三尸钉也能留下类似的伤口。”看杂书的好处在这时显现了出来。
戴初蒙闭上嘴。他只知道无间针,三尸钉倒是没听过。当年绯罗骨横行北域时,恰逢魔族骚乱,孔洞伤指向不明,因而需借照魔镜作区分。照魔镜珍贵稀有,只有少数几个长老手里持有,他出发前特地向师尊借了一面。
无极宗的一个眯眯眼修士露出受教的神情,请教道:“该怎么鉴别呢?”他们不知道孔洞伤来历广泛,见到伤口时只想到了绯罗骨,所以才写信向向云岚宗求证。
“无间针用照魔镜,三尸钉用灵蝶。正好,我两个都带了。”
祂扔出一面铜镜。镜子慢慢变大,悬在心口上方旋转,照射伤口,镜面逐渐浮现黑雾。
“什么!竟然有魔气!”
“难道是魔族干的!”
“那这些尸体的表情有什么含义?”
镜中黑屋弥漫,祂眯了眯眼,想到书中对魔这种生物的记载:嗜血暴虐,滥杀无辜。
祂身上背着剑,却没想过拔剑。
望舒城是无极宗的领地。祂觉得过来只是帮忙调查,打起来就带师妹跑路,也不用负什么责任。至于调查,当然是结束得越快越好。祂不想在讨厌人类的巢穴久留,看着师妹和它的血亲往来。
那天,那个幼年雌性人类缠着师妹讲它哥哥的事。虽然师妹最后讲的是祂的事,骗到了幼年雌性的崇拜,但还是觉得不爽。
两块白布相继掀开,其他尸体的表情也很夸张,一人为怒,一人为恐。恐和惊神态相似,也是睁大眼睛,不过眉毛微微下沉,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分别了。
林笑棠顺理成章地甩出七情的提示,得到了一致认可——今后还会出现四名受害者。有人猜测心头血或许能触发某个邪术,不过具体是哪个邪术就不清楚了,两拨人分别给宗门发去讯息。
戴初蒙用银针验了下伤口,阳光下折射七彩。骨屑便是如此。若没测出魔气,绯罗骨作案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但魔界磷粉也有这个效果。
当年绯罗骨神形俱灭,死而复生着实匪夷所思,他心里更倾向于魔族作恶。
林笑棠问道:“目前只发现了这三人吗?”
“嗯。这人叫赵大锤,是一名铁匠,因怀疑妻子与邻居有染,屡次和对方发生口角,死前三天打伤了邻居,后被发现死于家中。旁边那位街坊都叫他老陈,是个更夫,在暗巷中发现的。老陈平时独来独往,没查到别的线索。最那边的人叫阿全,死前用血在床板画满眼睛,所以他的手才被磨破了。”
许嘉云问道:“他们互相认识吗?住得近不近?”
“不认识。东西南各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不过都是命格属阴之人。”
祂问道:“谁是最后一个死的?”
“阿全。”
“何时死的?”
“五天前。”
不超过七天,能招魂。
祂看着戴初蒙问道:“会招魂吗?”
“会,你想招他的魂?”
祂无视了后面的问句,看向无极宗的人,说道:“我要去它死的地方,带路。”
林笑棠诧异地看向祂。坏狗被云清漓上身了?——
作者有话说:呆萌(咬牙):可恶,怎么又被死对头装到了!
这周无榜,明天还有一章。
第37章 血骨花
因为死相诡异, 阿全的房间被家人封了起来。血气在密闭空间发酵了一段时间,淡淡的腥臭无处不在。
戴初蒙顶着一张臭脸,站在画满血睛的床边,搭建起简易的法坛。
云清漓让他招阿全的魂问话, 一句“我不会”, 把自己择了出去, 然后像雇主似的对他颐指气使。偏偏他还挑不了茬。
“戴师兄,清水来了。”
游离的思绪被唤回,戴初蒙看到林笑棠捧着碗, 感觉她的声音像一枚细针,戳破了烦闷的气泡。他说道:“谢谢,放到桌子上吧。”一抬眼, 又是那张恨得牙痒痒的脸,他登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耷拉下脸移开视线。
黄符、清水, 铜钱。
符水定魂术的道具准备齐备,戴初蒙剑指一弹,空白黄符悬浮,他运真气于指尖,迅速在符上勾画几笔, 点了下, 符文立现,黄符燃烧起来。他将符文移送至清水上空,令符灰入水, 排出三枚铜钱压碗沿,诵咒道:“北斗延生,回真四灵……魂神归位!”
他看看候在一旁的亲属, 说道:“可以了,唤他名字吧。”
亲属端起那碗水,对床呼唤阿全的名字。不多时,水面泛起涟漪,像有东西在里面剧烈震动一般。他大惊失色,躲到戴初蒙后面,惶恐道:“仙长,阿全好像回来了,这水……”
“不用捧了。”
林笑棠目视床板,突然感觉屋内刮起了阴风,冰冷刺骨,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祂上前一步,将凤鸣往地上一拄,隔开阴气。
只见床前逐渐凝聚出一团白烟,慢慢长出四肢与头颅,最后变成了一个垂头驼背的模糊人形。
鬼魂,人类的第二条命,死亡的最终形态,保留基本的沟通能力,大部分没实体,会消失。
祂其实学过招魂,在经历师妹坠崖之后,此外还试图寻找死而复生的禁术。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就颠倒阴阳,赋予新生。
戴初蒙沉声道:“陈定全。”
人形抬头,五官明晰了一些。
戴初蒙问道:“你临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人形微微低头,似在思索,片刻后体形忽然变大,由白变红,激动道:“眼睛!好多眼睛盯着我!求月娘救命!求月娘救命—”
戴初蒙感觉阴气在反噬,急忙翻手打印,把血红逼了回去。无极宗先前超度过一回,可阿全是横死,让他回忆生前仍会勾起足以堕为厉鬼的怨气,必须要尽快进行二次超度。他咽下血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凶手用的什么武器?”
“针……不,是光……一束光把屋子照亮,月娘来了!我解脱了!哈哈哈哈哈哈——”
戴初蒙手结太极印,低声诵念《安魂咒》,将真气渡入符水,抄起碗,步罡踏斗,将水洒向四方,人形褪成了白色。他一口气书成往生符,低声道:“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的,安心上路吧。”
他焚化符箓,将三枚铜钱打在床板上镇压,稍一松懈,血气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有人送来了丹药。
林笑棠?不,她的手没那么大。
戴初蒙看着云清漓,不太想接他递来的东西。
同样,如果不是师妹的命令,祂也不屑于给他丹药。
林笑棠说道:“戴师兄,这是固阳还本的丹药,吃两粒就不难受了。”
戴初蒙想到这丹药或许是林笑棠炼制的,一把抓到手里,对林笑棠道:“多谢你的丹药。”
林笑棠微微一笑,拉了下坏狗的袖子,控住了微妙的局面。好累哦,早知道就学下招魂了。
死者有三,七人兵分三路调查,无极宗的人陪同带路。两个冤家聚头简直是针尖对麦芒,她觉得自己阻止了好几场世纪大战。
戴初蒙服下丹药调息,无极宗的人超度送魂,林笑棠继续推进调查,向阿全家人询问关于月娘的事:“阿全信月娘?”
阿全父亲叹息道:“我们全家都信。阿全就是向月娘求来的……没想到就这么被收走了。”
“阿全死之前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阿全上个月曾去月娘庙求过签,签文显示有血光之灾,那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做噩梦了。为了消灾,我们后来又带他去了一次月娘庙,驱邪法事做了,平安符也求了,还是不管用。那晚,我们听到惨叫,进屋就看到阿全……唉。”
失去孩子的中年男人再也说不下去了,最后发出一声哽咽的叹息。
“节哀……签文还在吗?”
“消灾时给了神使。”
无极宗说过崇拜月娘的人听不得诋毁。阿全家的正堂供着月娘木雕,林笑棠没敢当面问他们对月娘的态度,跟无极宗打听了一下。
阿全家的确没将孩子的死怪罪到月娘头上。
月娘的寿命的比这个朝代还长,在此地叫望舒之前就有大批人信仰,守护一方安宁。无极宗管辖望舒城,绕不开月娘,早就彻查过祂的来历,排除了邪祟骗香火的可能,为其冠上正神之名。月娘是正儿八经的民间神,在祂庇护下长大的信徒怎么会怀疑自己的神明?
林笑棠问道:“田道友,你们查过月娘庙吗?”
“查过,无异常。等汇合后再一起去月娘庙吧,说不定其他人那边有新线索。”
“好。”
林笑棠举目四望,看到祂还在床板那边搜查。祂今天出奇的积极,而且智商在线,颇有首席大弟子的风范。事出反常必有妖,遗憾的是,她没抓到那只“妖”,不能随心使唤坏狗。
“林笑棠,这丹药是你炼制的吗?”
林笑棠一愣。戴初蒙不知何时来到旁边,距离近得危险。她回道:“嗯。戴师兄不用还我,瓶子里本来也没几粒。”一边说着,一边向旁边挪去,觑了下床边。
还好,坏狗沉迷探案,没注意这边。
戴初蒙注意到她的疏远,垂眸遮住眼底的失落,抓紧瓶子收回手,说道:“我去那边看看。”
床板下开了一朵花,没长在地上,而是扎根于床板反面。
茎秆细如发丝,近乎透明。
五瓣,闭合着,小如米粒,花色灰白带淡红脉纹,脉络如血管般微微搏动,中心有一根暗红蕊柱。
花?
黑液脱离地面,向上探去,全方位观察这朵奇怪的花。
云清漓的记忆和翻过的书籍都没有这朵花的信息。
祂撤回本体,喊道:“师妹,这里有朵花。”
过了会儿,渗血的木板被剑削下来,反过面来,开在隐蔽角落的小花见到了天日,寒酸得像根枯草。
祂问道:“师妹也不认识?”
林笑棠回道:“不认识,你们呢?”
无极宗的人接连摇头。
戴初蒙却若有所思,突然咬破手指,将手伸了过去。
林笑棠见戴初蒙要触碰,挡了一下,提醒道:“别直接上手碰,当心另有玄机。”
两只手差点碰上,戴初蒙下意识缩了下,和林笑棠四目相对,在那双眼里看到了真切的关心。她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他嘛。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说道:“我不上手,只是有个想法要验证一下。”
林笑棠收手,他将血滴到花上。花沾血即开,像手骨似的大张,不过仅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
“血骨花。绯罗骨最爱的小把戏,每次杀完人都在现场藏一朵。”
“啊?怎么又和绯罗骨扯上关系了?”
“魔族也有血骨花,还不能妄下定论。喂,带无根水了吗?”
“……”
“师兄,带了吗?”
祂不情愿地拿出无根水,看着戴初蒙将水浇到花上。
花一下蔫巴了,像被打湿的宣纸,堆成一团,缓慢地融化了,升成一缕红烟,向屋外飘去。
【血骨花被触发,当前任务进度为20%。】
“快追!这花遇到无根水会指引饲养者,只持续三十息。”
血骨花化作的烟只顾指引,全然不管追踪者的死活,速度奇快,走最短距离,从围墙穿了过去。
林笑棠跃上围墙,追着烟跳到另一堵墙上,几个少年的速度快一些,已经落到了别人的院子里,吓得鸡四处乱飞。
坏狗不关心血骨花。别人追烟,祂追师妹,一双长腿闲适地迈着,摆烂摆得光明正大。
那缕烟颜色本就淡,凑近了也得打起十二分主意留意着,这时溜进巷子里,就像一滴浅浅的墨水落进海里。
无极宗那边眼已经花了。有人沮丧道:“不行,太难追了。”
林笑棠感觉自己都要把肺跑出来了,生怕线索断了,着急地喊道:“师兄,快追上去,别让它跑了!你一定要追上它!”
主人下令,坏狗不得不卖力了。
祂应道:“好。”
林笑棠只觉得身旁刮过一阵清风,祂一个纵身飞到最前面,一转眼就不见了。她陆陆续续碰到跟丢的人,数到三十秒时找到一个在街边喘息的人。
那人佩服道:“云清漓和戴初蒙不愧是云岚双骄,跑太快了,根本追不上。”
很快,林笑棠收到讯息,匆匆赶去会合,见到了气喘吁吁的戴初蒙。他蹲在墙根,前不久才被阴气反噬,喘息时感觉鼻腔喉咙全是铁锈味,连话都说不出来。
林笑棠蹲到戴初蒙面前,扯过他的手,注入真气。
戴初蒙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林笑棠感觉这人真大惊小怪,调理好脉络,平静道:“你阴气反噬得太厉害了。”
戴初蒙喘顺气了,摩挲被碰过的肌肤,有点脸红,小声道:“谢谢。”
“师兄……不见了?我马上就来,你在那里等我。”
两句话撞在一起,那声道谢被焦急的声音盖了过去。
戴初蒙抬起头,只见林笑棠起身奔向另一个方向,朝着有云清漓的地方跑去——
作者有话说:棠妹:狗没牵绳,怕祂跑了。
没有啦,下周再见。
第38章 花楼
拢到手里的瞬间, 那缕烟突然消散了。
祂张开手看了看,听到前方人声鼎沸,向前走了几步,只见车水马龙, 满眼的绫罗绸缎。
城郊水畔立着一座高楼, 青瓦覆顶, 楼间簪满了花,门前流水潺潺,雕梁燕语呢喃, 朱栏画栋映着碧柳,似仙宫谪落尘世。
祂瞄了眼剑鞘,挂在上面的吉光羽流光溢彩, 这片区域没有魔气,本体也没捕捉到危险的气息。
联系上师妹后, 祂溜到岸边的柳荫下, 以丝丝缕缕的柳影为掩护,将本体放进河里散热。
师妹说一定要追上。
可烟跑得太快,遇到的障碍又多,不是人类之躯能赶上的。
最后几秒,祂甩出本体, 拖着身体移动。
这是“云清漓”做不到的事, 只有祂才能满足师妹的要求,做一个合格的师兄。
祂得意地想。
河流叮叮咚咚,被烈日晒瘦了, 河面倒映着银灰衣摆,向上是被革带紧束的纤腰。
青年神情淡漠,皮肤白得似能透光, 活像不食五谷的仙人,两颊生晕,如白玉映霞。明明身近花楼,红尘最是活泛,路人却觉得他的衣角纤尘不染。
但仙人也是人,也有所求。
“师兄!”
这声呼唤将仙人拽下云端,浅褐色的眼眸映出倩影,情欲活了过来,泯然如茫茫众生。
师妹跑来了,一缕头发折了过去,在头顶勾成一个圈。
祂用食指挑顺乱发,邀功似的说道:“师兄追上那缕烟了,到这里就不见了。”
“师兄真厉害!热不热啊?”林笑棠担心祂过热,忙用两只手扇风,“那边有卖冰镇绿豆汤的,要喝吗?”
祂对师妹的关心很受用,悄声收回降温的本体,稍微弯下腰,说道:“不要。已经不
热了,师妹摸一下。”
林笑棠抚摸额头,体温有点高,不过应该不要紧。她顺手摸了下头顶,说道:“真乖,师兄辛苦了。”
本体开心地晃了下,像小狗摇尾巴。
林笑棠仰头看看花楼,只见一男子倚在栏杆上,一粉红佳人拿轻罗小扇扑他,他笑着扭过身抓她,将寻欢作乐一词体现得淋漓尽致。花楼,不会是她想的那种地方吧……
戴初蒙来到花楼下,看到装点在楼宇间的花,神情有些复杂。
春在楼,戴允昭最爱的女子就在此处。
血骨花烟虽消失在花楼附近,但并不能说明魔族或绯罗骨藏身其中,只能提供一个大致的方向。最后一个受害者死在五天前,杀人凶手可能在城中,也可能远走高飞。何况此地全无妖气魔气,进花楼调查似乎没什么必要。
但,仙门弟子还是打算步入凡尘的寻欢宴。
戴初蒙全盘托出了兄长的新恋情。眼下找不到新线索,他本就觉得戴允昭爱上花楼女之事蹊跷,血骨花又指引了春在楼,两件事兴许存在某种关联。
修士逛花楼传出去不太得体,而且春在楼鱼龙混杂,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恐怕会打草惊蛇。
于是几人去附近的成衣铺临时买了套新衣服。
林笑棠换上新装,一露面就惹来了四道目光。坏狗盯着看正常,怎么戴初蒙也在看,衣服穿错了?
她低头看了看,不自信道:“我哪里穿的不对吗?”衣服是现买的,她的私服没这么复杂,穿的时候还咨询了一下系统。
祂直白道:“师妹很漂亮。”
坏狗关于她的全肯定,意见没什么参考性。
林笑棠用眼神问了下戴初蒙,得到一声“嗯”。她一头雾水,嗯是什么意思?
【系统,我穿的没问题吧?】
【没有。】
林笑棠放下心来,问道:“既然衣服换了,我们之间的称呼是不是也要改一下?”师兄师妹什么的一听就不对劲。
祂脱口而出:“小棠儿。”
狗养了这么长时间,眼睛一弯就知道心眼子多又多。
看在坏狗卖力干活的份上,林笑棠默许了这个称呼,思索片刻,说道:“那我叫师兄兄长。”
戴初蒙问道:“我叫你什么?”
“林姑娘。我称呼戴师兄戴公子……戴师兄觉得不妥吗?”
“没有,就这么叫吧。”
“无极宗那边也穿好了,我过去说一下改称呼的事。”
这家成衣铺开在春在楼边上,价格比其他地方略高一截。
戴初蒙进门时就打定主意包下几人的衣服,掏出钱袋,圈了下自己人,对店员道:“一起的,账一块算。”
“在那边结账。”
坏狗一听,那还了得?当即上前一步,从腰间摸出钱袋,强调道:“我和小棠儿与这人无关,单独算。”
祂在场时都没让师妹自己付过钱,怎么可能让一个外人插手?
戴初蒙处处被祂压一头,本来心里就不痛快,脾气一下上来了,说道:“云清漓你至于吗?”
祂睨了戴初蒙一眼,平静地反问道:“我是小棠儿兄长,戴公子是哪位?”
一个兄长,一个公子,师妹向着谁,称呼上一清二楚。
戴初蒙语塞,脸一阵青一阵白。
林笑棠和一人一泥之间有屏风半隔,没听见他们为何起争执,隐约察觉气氛不妙,口头约束道:“兄长,不要吵架。”
祂回头看她时是笑着的,如沐春风:“没吵架。”
店员感觉自己啃到好大一口瓜,见两人都不说话了,弱弱道:“客官商量好怎么结账了吗?”
从成衣铺出来后,仙门弟子摇身一变,俨然结伴游玩的贵公子和千金小姐,混在来往宾客中毫不违和,就这么步入了春在楼的大门。
春在楼入内别有一番光景,曲径通幽,步步生景。
天井泄光,青砖砌荷,太湖石假山为屏,流水叮咚附雅。芭蕉叶阔,石榴花红,廊下悬鸟笼数只,鸣声婉转生趣。
戴初蒙手持折扇,穿着最为华贵,看起来像一掷千金的贵主。
门童伴他而行,打听道:“客官偏爱清音雅调,还是红袖添香?”
“清音。”
“本楼设有清吟小阁、花宴雅间,客官欲择何处?”
“小阁,挑个安静点的地方。”
“打茶围否?”
“打,找个机敏爱说笑的。”
“好嘞,客官这边请,几位慢上台阶。”
门童退下后,戴初蒙一改常客的做派,薄面皮绷不住羞耻,红到耳根,急切地解释道:“我只和大哥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来喝茶的,不要误会。”
真正想解释的对象不以为意,只顾着打量流传在各大小说中的经典场景。
“小棠儿。”
“嗯?”
“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要问戴师兄,师兄想知道吗?”
“不想!”
林笑棠嘴角微微勾起。她有系统实时翻译,那段对话大致意思是,来花楼是不是为了羞羞,坐包间还是大堂,喝茶要不要女子伴奏。考虑到坏狗心思单纯,本身又是超绝敏感体质,她才不要给祂打开成人世界的大门。
濯浪阁内,窗棂雕着缠枝纹,花影在地上缓缓流动,墙边的屏风绘有湖景春色,和窗外的水色相得益彰。
名叫清荷的女子抚琴吟唱,一曲唱罢,起身给众人添茶。
戴初蒙问道:“楼内是否有唤晚娘的女子?”
“贵客可是看上晚娘了?”
“只是问问。”
“晚娘冠绝京师,不轻易为人抚琴,身价可比奴家高多了。”
“她不是红牌?”
“不是。
戴初蒙摩挲杯沿,回想大哥谈起晚娘的神情。晚娘卖艺不卖身,名声远传京城。大哥非见色起意之人,莫非是对其才气倾心?
清荷见他对晚娘有兴趣,补充道:“而且晚娘近来只接待镇远侯世子一人,贵客若是专门为她而来,恐怕要失望了。”
“为何只接待世子一人?”
“自然是郎情妾意,世子可是要为其赎身呢。”
“两人来往了多久?”
“密切来往是上个月开始的,不过初见却是在三个月前。世子不常光临此地,没想到再见晚娘被她摄了魂去,打那以后就成常客了。”
林笑棠开玩笑道:“晚娘该不会有迷魂香吧?居然能让世子为她倾心。”
清荷掩嘴轻笑:“我也有过这个疑问,所以向晚娘取了经。”
“真有迷魂香?”
清荷摇头,回道:“晚娘说是月娘牵的缘,说月娘庙求姻缘很灵的。”
林笑棠沉思,又是月娘……
祂本来在啃茶点发呆,闻言插话道:“真的很灵吗?”
清荷才看到对面坐了个玉人,眼前一亮,打趣道:“似郎君这般玉树临风,竟也会为情所困?那佳人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师妹捧着杯子喝茶,仿佛浑然不觉。
祂看看它,幽怨道:“是啊。”
清荷劝慰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郎君只要心诚,肯定会有个好结果的。”
众人最关心晚娘和阿全案有无关系,套了会儿话,得知晚娘那天在楼内演出,一晚上没离开过。
林笑棠茶喝多了,离席小解。去的时候有人引路,觉得自己记住了路线,回来时却迷失在垂着湘绣帘幕的廊柱间。她绕得晕乎乎的,决定抓个楼内人问路。
微风起,轻纱漫卷,一美人袅娜走出,似柳飘絮,花吹雪,衣带当风飘渺。
林笑棠上前,说道:“姑娘,请问你是春在楼的人吗?”
美人驻足,眸光流转生辉:“何事?”
林笑棠回道:“我找不到去濯浪阁的路了,能麻烦姑娘带下路吗?”
美人莞尔一笑:“美人拜托的事怎么能叫麻烦呢?”
“多谢。”
美人在前,林笑棠悄悄看了眼随身的检测道具。
非妖非魔非蚀气,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只是随机刷到的NPC,该不会是把戴允昭迷得神魂颠倒的晚娘……
林笑棠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小美人想点奴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
美人嗤笑,声如银铃:“奴家名唤雨月。”
“你认识晚娘吗?”
“小美人在奴家面前谈论别人,也不怕奴家伤心?”
林笑棠沉默,对美人的娇嗔接受无能。
“玩笑话,小美人莫怪。奴家来春在楼没多久,只知道晚娘迷倒了世子,旁的就一概不知了。”
“哦。”
“小美人是一个人来的?”
“和朋友一起。”
游廊曲折,笑语与琵琶声重重相叠,光影如碎金铺地。
林笑棠感觉自己走在漫无边际的迷宫里,暗自纳闷,来的路有这么长吗?
“砰——!”
只听东南风传来一声巨响,像爆炸声。
雨月顿足,环佩叮当作响,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林笑棠听到一连串的尖叫,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吉光羽,惊觉羽毛变黑了。有魔族在春在楼!——
作者有话说:依旧无榜,这周还是只有两章。
第39章 魔族
受惊的客人四处逃窜, 其中有不少被春在楼的地形绕晕了,见到路就跑,也不管方向,乌泱泱地朝两人冲了过来。
林笑棠抓起雨月的手腕, 转身欲往开阔处跑, 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师妹!”
一扭头, 就见坏狗来到眼前,如疾风骤雨,碎发被吹到两边, 身上的冷香像一层纱似的罩了过来。
雨月惊诧地看了看祂。
祂扫了她一眼,牵起林笑棠的另一只手,拉着她避开人群。
脚下仿佛踩着一条传送带, 犹如顺着扶梯跑步。林笑棠不费吹灰之力就跟上了狂奔的坏狗,问道:“师兄, 其他人呢?”
“不知道。”
爆炸发生时, 祂一溜烟冲出雅间找师妹,压根不清楚无关人类的动向。
雨月只觉得脚不沾地,像要飞起来一般,发钗都甩掉了几支。她无助地喊着:“哎,慢点!慢点!跟不上了!”
祂充耳不闻, 带师妹转移到安全地带, 悄声回收本体,观察人群的骚动。
雨月靠着墙,捂胸口喘息, 发髻散了近一半。
此时恰好有一女子钻出雅间张望,见雨月狼狈不堪,诧异道:“雨月, 那边发生何事了?这二位又是?”
雨月摇头,感觉手一松,再转头时只看见两个背影。
小的背影在前,垂下的手里抓着长剑,像一颗流星,逆着人潮划了过去,拖尾是飘摇的发带,倏尔不见踪迹。
爆炸发生在后院深处。雕花门扉大开着,湘帘少了半截,地上横着丫鬟尸体,兵戈相接之声愈发激越。
林笑棠吃准坏狗不会放她独自行动,稍微观察了一下战局,拔剑冲进屋内。
共有两个魔头,蒙面,黑色紧身衣,像擅长暗杀的潜行者。魔虽是人形,但外表与人两异,最显著的就是那一对尖耳还有死灰般的肤色。
其中一个突破重围,正要向门口跑,林笑棠一剑将其逼了回去,纵身刺向胸膛,看到了魔的眼睛——没有瞳孔,像一块光滑的石头,内有微光流转,这只魔的眼睛是红色的。
魔头蹬地后撤,用的是双勾刀,两刀一叠钳住长剑,使劲向下一钩。
林笑棠手腕一转,以巧劲卸掉蛮力,喊道:“师兄!”
话音未落,从旁边劈来一道火焰,照着魔修的双手砍下。
魔头一惊,急忙收手躲闪。祂一个箭步跨出,射出几点剑光,无奈道:“师妹,不要一声不吭地跑走。”
师妹哪里都好,就是太有责任心了,遇险时总把个体利益置于末位,不管不顾地冲到最前面。
祂无法丢下它不管。
这份牵挂于生存无用,但难以被理智压制,凌驾于价值衡量之上,无限趋近本能。
林笑棠踏步上前,在剑光未及之处补了两剑,乖巧道:“知道了。”坏狗摆烂,下次还敢。
师兄妹合击,凤鸣与栖梧配合无间,你斩我防,我守你攻。
魔头有些招架不住,节节败退,和同伴对上目光。
突然间,几人的剑挥了个空,定睛一看,留在原地的残影破灭,两个魔头潜行到窗边,一刀破开出路,踹飞窗棂,一前一后地逃离了屋子。
无极宗的一人问道:“追吗?”
“追,”戴初蒙看向祂,“你和林笑棠留在花楼,联系程源他们,彻查春在楼。”
这个提议正合祂意。祂收起剑,目送几人跳窗,环视遍地狼藉,发现一本册子散落在地,俯身拾了起来。
吉光羽逐渐褪色,林笑棠相继联系上另两队人,说了下花楼的情况,让他们过来会合,转眼看到坏狗手里捧着书册,问道:“是魔头的东西吗?”
祂看得津津有味,头也不抬:“好像不是。”
林笑棠探头,瞄了眼册子上的内容,眼睛瞪大一瞬,一把夺了过来。
祂始料未及,两只手捏了下空气,奇怪道:“师妹?”
林笑棠啪的一下合上册子,严肃道:“师兄不能看这个。”
“为何?”
“看了会做噩梦。”
“做噩梦?”
祂回忆册子上的图画,赤。裸的人类抱在一起,有各种各样的姿势,仿佛传达着生命最原始的渴求。那样亲密的拥抱怎么会是噩梦呢?
“师妹,你脸红了。”
“师兄看错了。”
“哦。”
祂看着红红的耳朵,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册子不是噩梦,那上面的姿势有特殊含义。师妹知道,但不想让祂知道。到底有什么含义呢?
林笑棠感觉自己抓着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心想,屋主怎么还不现身!妆奁四分五裂,纱帐七零八落,胭脂染金簪,此地一看就是花楼女子的闺房,她随便没收人家的春宫图不太好。
正盼着,院子里冒出一声细微的惊呼。
林笑棠飞快把画册撂在梳妆台上,提剑走到门口,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雨月吓得脸煞白,诧异道:“小美人,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
片刻后,林笑棠陪着雨月检查失物。
雨月见春宫图明晃晃地放在台面上,低声嘟囔道:“画册怎么会在这里……”
林笑棠尴尬地移开目光,发现坏狗的眼睛又被画册黏住了,警告道:“师兄——”
狗好奇心太强有时不是一件好事。
祂看看她,无辜地睁着眼,眼神清澈如稚童。
“小美人,奴家都看过了,一样东西都没少,只是打碎了许多。”
“这地方就你一个人住吗?”
“嗯,奴家三天前升为玉莲,才搬进来。”
“今日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奴家今日一直待在南阁接客,没回来过。这事得问护卫。”
林笑棠语塞,门口的护卫都死绝了,又问:“在你之前有人住吗?”
“有,这里曾是晚娘的卧房。”
魔头引发的骚乱很快平息下去,林笑棠和楼主交涉,亮明云岚宗玉牌,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请求面见晚娘。
爆炸吓走了一大批客人,楼主急需一个交代,由仙门来处理再合适不过。他欣然答应,分出一个厅堂供众人议事,叫来了处于谜团中心的女子。
祂对晚娘充满了好奇。
人外生物理解不了世子和花楼女的差距,将两人的恋情粗暴地解读成低等生物迷惑高等生物,吞掉了它的自我,得到了它所能给予的全部爱意。
祂想学会低等生物的迷惑,然后用在师妹身上。
爱的话,首先要从外表开始吧?
遇见这么多人类,祂建立起简单的审美,以师妹的相貌为基础,比对
它的五官进行评价,大概能分清人类眼中的美丑。
珠帘挑起,叮叮当当,钓足了胃口。
祂期待地望向来者,眼中的光芒慢慢消减。算美吗?
如果说雨月展现出了极具侵略性的美,那晚娘则是相当含蓄的美,甚至称不上标准的大美人,像浸在清泉里的一块碧玉,耐看,但第一眼抓不到眼球。
林笑棠随时准备拔剑。祂祭出照魔镜,镜面对准晚娘,映出一张带着些许惧意的脸。她局促地顿在原地,福身行礼,问道:“奴家便是晚娘,不知二位仙师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镜中人像始终未被雾气遮掩,祂念口诀回收,低声道:“师妹,是人类。”
林笑棠说道:“姑娘勿惊,我乃云岚宗弟子,方才此地有妖邪作乱,需问你几句话。”
“奴家一定知无不言。”
“你之前住在东阁?”
晚娘茫然点头:“是住过,但上个月就搬到南阁。”
“你搬走前可觉得屋子有何异样?比如怪声、怪味,或物件丢失?”
“没有,就是间普通屋子……除了临街吵些,没什么特别的。”
“那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
“不曾。”
不像在撒谎。
林笑棠沉默片刻,又问:“你与世子相识多久了?”
晚娘一怔,两颊微微泛红:“三月有余。”
“听说你与世子的姻缘是月娘赐下的,可有此事?”
“嗯。”
祂加入了对话:“你向月娘许了什么愿?”
晚娘看了祂一眼,害羞道:“仙长,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世子真心爱你?”
晚娘没想到祂问这么直白,眨了下眼,红晕消了些,点点头:“嗯。”
“你确定世子永不变心?”
晚娘欲言又止,脸褪回雪色,不敢直视浅褐色的眸子。
祂对片刻的沉默感到失望,目光锐利如刀,冷漠道:“世子不爱你。”
爱只能一成不变,容不下一丝改变,晚娘根本没得到爱。
坏狗问话真是没轻没重的。
林笑棠轻轻给了祂一个肘击,从紧握的手看到血色全无的脸上。
晚娘像一只被撬开壳的活牡蛎,雪白的肉骤然暴露在阳光下,除了蜷缩别无他法。她栖息的爱海,恐怕比模糊的梦更为脆弱。
“我师兄查案心切,如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没事……”
林笑棠反手塞给晚娘一张驱邪符,柔声道:“这是驱邪符,邪祟可能卷土重来,姑娘最好贴身放着。”
晚娘双手接过,说道:“多谢仙长赐符。”
三路人马碰头后,交换了一下情报,然后分开搜寻魔头活动的痕迹。
戴初蒙等人中途加了进来。他们没抓到两只魔,追到郊野就跟丢了,不过魔头的现身似乎佐证了血骨花的由来。
春在楼重轩累阁,规制宏阔,排查起来颇费一番功夫。十几人忙活到傍晚,没发现其他痕迹,留了锁魔阵之类的防御法阵,打算翌日再探月娘庙。
约好时间后,两拨人在楼前分别。
回去要吃团圆饭,戴初蒙觉得爹娘也许不会让大哥露面,他脸上的巴掌印太显眼了。想到大哥的恋情,他惆怅地叹了口气。
大哥,晚娘真是你的命定之人吗?
侯府门口,一架马车等候多时。
沈文心手执书卷,看了很久都没翻过那一页。她知道自己读不进书,但空手等待何其难熬。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
可是,车帘被掀开的瞬间,那双眼睛立即抬了起来。
沈文心呆了一呆,抛下书,起身迎戴允昭,见帷帽垂纱轻晃,问道:“你怎么戴着帷帽?”
戴允昭掀开云罗纱,左颊赫然印着掌印。他不介意对沈文心露出难堪的一面,笑着调侃道:“沈姑娘介意对着巴掌印用餐?”
“沈姑娘”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沈文心的心中。她一顿,坐了回去,冷淡道:“世子爷说笑了,巴掌印多下饭呐。”
戴允昭笑了笑,坐到她对面。
沈文心和他相看两厌,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一边,心想,吃完这顿散伙饭,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混蛋了!
车轮滚滚向前,追着渐次亮起的灯笼,驶向有春在楼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噩梦和春梦一样。
黑泥哥:那很好了。
感谢观看,家人们下周再见啦。
第40章 饭局
散伙饭定在鸿祥楼。
戴允昭选的, 因为沈文心喜欢吃那里的红烧狮子头。
散伙饭是沈文心的想法,他本人并不这么认为,只是想找个解释的契机——为何要搅黄沈文心的相亲宴。
戴允昭扪心自问,不觉得自己做了出格的事。来赴宴的全是草包, 射术不及他, 文采不及他, 酒量不及他。一样都拿不出手,怎么好意思做沈家的夫婿?作为好友,他衷心希望沈文心觅得良人。
可沈文心不领情, 反倒埋怨他让自己丢了面子,闹脾气不肯见他,他送了不知多少信才换来吃一顿饭的机会。
马车丈许见方, 对坐时一不小心就会膝头相触。即使同处于这么狭窄的地方,沈文心的目光仍有别处安放, 就是不看他。
戴允昭抚平薄纱, 感觉心皱巴巴的,像被晒干了水的果脯,不过只有一点难受,仿佛隔了一层壳似的。从相亲宴回来的那晚,他相当恼火, 气得一晚上没睡, 如今想来倒觉得匪夷所思。
为了一个朋友,至于吗?
他有什么资格干涉沈家择婿?
“沈姑娘”如鲠在喉。
沈文心故意把头扭到一边,努力让戴允昭淡出视野, 指甲一下下刮蹭着指腹,心中五味杂陈。她以前觉得戴允昭是君子,如今却觉得他坏透了。
若无相亲宴的闹剧, 她此时也许在和某个世家公子互诉衷肠,说不定早就把戴允昭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然而他偏要来搅一趟浑水,碾压一众相亲者后扬长而去,留下一堆烂摊子,潇洒得让人咬牙切齿。
浑水变清,一颗心浮出水面,心上生着千千丝,戴允昭在另一端。
沈文心花了很长时间分辨习惯和喜欢,又花了很长时间揣测戴允昭的目的。因为太熟悉了,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可他还是准时来到了相亲宴。
两情相悦的惊喜姗姗来迟,又匆匆离去。
戴允昭爱上了花楼女子。
那些令人脸红的设想,像一盆凉水浇到身上,沈文心觉得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戴允昭来什么相亲宴啊?老老实实做朋友不行吗?为何要在她看清心之所属后投入别人的怀抱?他把她当什么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吗?
“……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我希望你寻个好人家托付终生。那个人应当想你所想,爱你所爱,不会将你困于闺阁,在高墙深宅里蹉跎岁月。而那些公子哥过于肤浅,娶你只为装点门面,真心不堪一试。”
沈文心恼火地把筷子一摔:“你怎么知道他们对我不是真心?”
戴允昭平静道:“连你喜好都不知道,有何真心可言?”
沈文心眉头一挑,反问道:“那你说说我喜好是什么?”
戴允昭张嘴就来:“不吃葱姜,但没耐心挑干净。喜欢青金石蓝,手帕、发带都要带一点这种颜色。墨汁偏爱靛青色。吃橘子必须要撕下橘瓣上的丝络,不然不进嘴。睡觉必须要抱着阿福——”
阿福是一个旧布偶,沈文心不抱睡不着觉,此时从戴允昭嘴里听到莫名耳热,说道:“不用再说下去了!”
戴允昭挑净装点的小香葱,把狮子头分成几块,和素菜换了个位置,推给沈文心。
沈文心看看狮子头,后知后觉自己被戴允昭伺候得很好。这桌菜全是她喜欢吃的。
等了会儿,戴允昭催促道:“怎么不动筷子?你不是最喜欢这家的红烧狮子头吗?”
沈文心与戴允昭四目相对。两人在雅间吃饭,菜上齐后他就把帷帽摘了下来,在她面前露出了被打肿的半张脸。其实巴掌印不下饭,她骗他的,看到时只觉得心疼。她放轻声音问道:“你对那个花楼女子是真心的?”
戴允昭愣怔。他爱晚娘,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时不时感到的胀痛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愿意为了晚娘忤逆父母,背负污名。
可面对沈文心,“真心”二字突然黏在牙上,糊住了整张嘴。他全心全意爱着晚娘,在爹娘面前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为何不敢对朋友承认?朋友,沈文心只是朋友吗?那他那天为何要生气?
理着思绪,不觉头疼欲裂。
戴允昭以手扶额,感觉脑袋疼得要炸了,脸顿时失去血色。呼之欲出的回答被疼痛无情地搅碎,他无暇思考自己的心意。
沈文心去到他身边,焦急道:“阿昭,你怎么了?”
戴允昭弓着腰,手肘撑在桌沿,几乎要伏到桌子上。她俯下身,正要问戴允昭要不要去看郎中,他却忽然坐直了身子,面色如常,仿佛方才是她的臆想一般。他侧目看她,两眼暗淡无光,露出的笑容莫名有些瘆人,嘴角像被线扯起来似的:“无碍,我先回去了,沈姑娘慢用。”
沈文心觉得他在逞强,说道:“我送你回去。”
戴允昭自顾自地戴上帷帽,动作很急,一边整理一边起身,冷漠道:“不必,沈姑娘要的解释我已经给了,今后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祝你早觅良缘。”
这话说得何等绝情。沈文心感觉自己被人打了一闷棍,脑子嗡的一下,问道:“你要和我绝交?”
“是,绝交。”
戴允昭感觉头又疼起来了,某个声音在远处召唤着他,靠近才能远离痛苦。他飞快逃离雅间,到门口时头疼有所缓解,可离开沈文心的情形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甚至记不得来鸿祥楼的缘由,茫然地吹着晚风,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一部分记忆永远留在了梦乡里。
谁会入他的梦呢?
“戴郎。”
戴允昭回神,只见泼墨般的夜色现出一袅娜身影。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桃花眼一弯,纵使无情,也似是多情泛滥:“晚娘。”
侯府的家宴刚刚开始。
正厅的朱漆大门罕见地全部敞开,檐下三十六盏鎏金宫灯尽数点亮,照得台阶如铺了一层琥珀。
澄心堂正中摆着一张可供二十人同坐的紫檀圆桌。戴明远端坐主位,抬手示意,立即有仆从鱼贯而入,送来一道道珍馐。
戴初蒙一看上菜的架势,无奈道:“爹,不是说好了简单吃个饭吗?”
戴明远睁眼说瞎话:“这不都是家常菜吗?平时也吃这些,就是装盘装得好看。”
小令仪听不出反话,闻言仔细看了看桌上的菜,实诚道:“我们平时不吃这些菜呀。”
元枕雪替儿子整理衣领,笑道:“傻孩子,你头一次带朋友来家里,难道要让人家以为我们侯府连盘像样的菜都端不出来?”
戴初蒙从娘亲手里扯出衣领,难为情道:“娘,我自己来。”他看了看其他人,见他们没注意这边,庆幸之余觉出隆重招待的一点好处。仙门中见不到桌上的菜肴,几人不免感到新奇,目不暇接,只有云清漓冷着一张脸,维持着一贯的淡漠。仿佛此时就算山崩地裂,也得不到他的一瞥。
他没想到不在意是可以演出来的。
祂实际上比谁都感兴趣,上一道瞄一眼,眼动脸不动,努力绷着没见过世面的好奇。
林笑棠觉得好笑,觑着眼看,在祂身上见到了自家边牧的影子——那鸡贼的小眼神如出一辙。
云岚宗众人起初担心坏了侯府规矩,一个个僵成了木头人,说话十万分小心,生怕失了宗门弟子的风范,后来发现戴明远为人随和,慢慢松弛下来。
戴家最感兴趣的自然是戴初蒙在宗门的生活。大家心知肚明,有意把话题往那上面引,说着说着就到了双溪村。
程源说道:“是啊,戴师兄在双溪村可是经历了一番波折。那次去坟地探查不慎坠崖,还——”
戴初蒙甩了一个眼刀过去。他向来报喜不报忧,断手那事还没跟家里说过。
程源噤声,但“坠崖”二字足以令元枕雪提心吊胆,担忧地端详儿子,急切追问道:“还怎么了?是不是摔哪儿了?”
“还把我拉下去了。”
戴初蒙循声望去。林笑棠此前都在闷头吃饭,和师兄统一战线,他还以为饭局结束前听不见她的声音。
林笑棠接着道:“幸好悬崖下有个凸出来的小平台,我们摔在上面,没受什么伤。”
她的左手被桌子遮掩,放在紧实的大腿上,捏了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祂盯着戴初蒙,眼神充满挑衅的意味,将手覆在师妹的手上,惩戒一般地捏了下手腕,随后将五指插入指缝中。肌肤感受到指骨的形状,紧紧地、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在切实的触感中找到了优越感。
那点优越感掐灭了恼火的苗头。某个瞬间,祂想起了落在脸颊的柔软——那是戴初蒙得不到的证明。
祂好想向戴初蒙展示师妹的证明。
它长眼睛不就是为了看师妹是怎么选祂的吗?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43。】
林笑棠保持微笑,微微弯曲手掌,夹住祂的手指,心想,真好哄。
因为在戴家待得不自在,祂在家宴上吃的很少,还没平时的一半多。
林笑棠猜到坏狗没吃饱,在卧房里整理完线索,敲开了祂的门,望着那双被月光照亮的眼,问道:“师兄吃糯米团吗?”——
作者有话说:师兄妹下章开小灶约会喽。
无榜,后面还有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