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帷帽
夏日的天不是纯粹的黑, 最后一抹霞光洇入夜色,长街灯笼连成一条光龙,暖光晕染了半壁夜空。
市井的喧嚣浮在晚风里,被灯火烘得酥软, 飘散在街头巷尾。
陈记糕团在打烊前接待了一对璧人。
少女双鬟窈窕, 笑靥玲珑, 发间不簪珠钗,而熠熠有流萤色;青年雪魄玉魂,风姿绰约, 通身不缀佩玉,而泠泠有金石声。
两人同行,如寒梅映春桃, 仿若天造地设的一对。
摊主见两人似在犹豫,笑脸相迎, 招呼道:“小两口头回来吧?咱家的招牌是鸳鸯糖糕——红豆馅儿甜而不腻, 绿豆馅儿清爽解暑,合在一块吃乃是绝配!来尝一尝?”
祂接过试吃的竹签,戳了一块糖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思索“小两口”的含义。
口, 嘴。这是什么称呼?两个人类叫两口, 那一个人类叫一口?一口师妹……
舌头被红豆的甜裹住,祂看看同在咀嚼的师妹,咽下软糯的糖糕。
师妹看起来很好吃。
漂亮的眼睛看了过来, 只需一个眼神,祂就知道自己要弯下腰,倾听师妹的悄悄话。
嗅觉被香甜的气息侵占, 像被师妹标记了一样。每个字带着笑意,变得毛茸茸的,蹭得耳朵发痒:“师兄,摊主居然误会我和你是夫妻。”
夫妻,成亲,两口子。
祂恍然大悟,忽而一愣,从师妹的笑意中感到某种征兆,追问道:“师妹为何要笑?”
林笑棠指了下招牌上的某行小字,说道:“喏,上面写了‘鸳鸯同食,糕甜价半’,这样能省一半的钱。”
眼底的光暗了些许,祂感觉师妹像原星球上的一种坚壳类生物,咬不动,嚼不烂,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只好叹口气,轻声道:“如果成亲,就不是误会了。”
“两位觉得如何?这边还有其他口味,喜欢的话可以挨个品尝一下。”
“好,蜜枣馅是哪个?”
摊主的声音盖过了祂的呢喃 ,师妹没听见,香甜的气息顿时消散开来。
祂感觉心口被爪子挠了下,微微发颤,麻麻的涩。
师妹,聪明的师妹,怎么就是不知道祂心中所想呢?把祂一点点掏空,又不给祂爱意填充,用人类的说法就是——
始乱终弃。
好过分。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45。】
可祂又不能强迫师妹做什么,见它手一招,立即摇着尾巴凑了上去。
狗不能向主人索取,只能俯低身段乞讨。
【宿主怎么糊弄过去了?】
【坏狗本来就恨嫁,如果我这边松口,那岂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提亲了?好感度还不过半,打成亲牌太早了。】
【那宿主为何又主动解释“小两口”的意思?】
【我想看坏狗抓心挠肺的样子。】
祂付完半价,托着买好的鸳鸯糖糕,自己没吃,先送到了师妹面前。
林笑棠叉了一块咬下,笑容中透着游刃有余的神气。她就喜欢遛狗玩,得不到的总在眼前晃,最后肯定会想到发疯吧。
牵着狗在夜市逛了圈,林笑棠感觉肚子里的糖糕差不多消化完了,准备回侯府休息,瞥见一个戴帷帽的高个子,眼睛转过去,晚娘的脸映入眼帘。
旁边那人是谁?春在楼的客人?那不应该在楼内接客吗?
林笑棠疑心同行之人与事件有关,想跟踪两人一探究竟,拉着祂背过身,小声道:“师兄,我觉得晚娘身边的人不简单,跟上去看看,当心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祂注意到晚娘的时间更早,完全没想着为探案出一份力,可师妹都这么说了,也只好答应:“好。”
晚娘对蒙面人很亲热,抱着他的胳膊没撒过手,走走停停,从东街口离开了夜市。
人声渐远,夜市尽头是一条通向城郊的幽径,两侧银杏参天,白日里是文人赏景之处,夜里却成了幽会的密道。
眼见两人拐入岔路,林笑棠驻足等了片刻,才蹑手蹑脚地跟上去。她害怕被两人撞个正着,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随时准备溜到树后躲藏。
树木蓊郁,枝叶互相交叠着,筛下来的月光只够照亮大致的路径,林子里静得仿佛连心跳声都藏不住。
晚娘的絮语分明是压着声音说的,但落入耳中字字分明。
两拨人愈发近了。
“咔嚓。”
踩断树枝的声响传入了四双耳朵里。
戴允昭自幼习武,听力无比敏锐,朝晚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旋足转身,掠过缕缕月光,纵身飞向声源处。云罗纱飘摇垂落,目光环视一周,没见到人,在地上看到一截断枝。他皱眉看了看层层叠叠的枝杈,目之所及仅有月光的碎片。
晚娘等他不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见四下无人,问道:“戴郎,此处有人?”
“喵~”
两点绿光幽幽闪烁,只听一阵簌簌声,光点消失在夜色中。
戴允昭收回目光,温声道:“罪魁祸首已经跑了。”
其实没有。
两个罪魁祸首挤在一根不算粗的树枝上。祂扶着树干,单手托着师妹,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踩到树枝后,林笑棠满脑子想的都是转移注意,二话不说把树枝踢到一边,正打算爬树,突然被祂拦腰抱起,还没反应过来就占据了高位。她见蒙面人起了疑心,当即摸出一道化形符甩了出去。
化形符变幻无穷,随心而变,草木鸟兽皆可幻化,那只猫淡出戴允昭的视野后就变成符箓消散了。
林笑棠向下瞅了眼,想起坠崖的经历,有点打怵,勾住祂的脖子,又将重心往下压了压。
“不怕,师兄抱着你呢。”
师妹的身体紧绷着,显然在害怕。
祂也想到了双溪村的事,一边感觉心沉沉地往下坠,一边温柔地安抚着,不禁把手臂收得更紧了,恨不得释放本体将师妹裹在其中。
“嗯。”
凉而柔软的肌肤贴到脸颊上,师妹的呼吸却是温热的。被这样弱小的生物全身心依赖着,祂感觉那颗心变得好沉,还有点发烫。
喜欢,好喜欢,要是师妹可以变小就好了,小到能被心脏包住,这样就能把它放进去保护起来了。
师妹师妹师妹师妹……
浅褐色的眼眸逐渐变得迷离,如同被烈火烘烤的**糖,一点点塌缩下去,鼓着琥珀似的气泡,消融成黏糊糊的甜腻。
林笑棠并没发觉依靠之物变成了糖浆灌注的沼泽。她正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树下的交谈。
“……若侯爷不接受奴家,戴郎还愿意为我赎身、与我永结同心吗?”
“今后与我共度余生的人是你,不是整个侯府。若爹娘不接受,我们就搬出去,另寻一个僻静处快活。”
“当真?”
“我几时骗过晚娘?赎身的事,我还在想办法筹款,爹娘不肯帮扶,我手里没那么多积蓄。我保证,最多两个月,我一定接晚娘到身边来。”
“那戴郎可要快要一些,奴家等不及要与你厮守了。”
“我又何尝不是?”
“戴郎脸还疼吗?”
“不疼了。”
“让我看看。”
“晚娘。”
语气突然变冷,戴允昭捉住了伸来掀面纱的手。
“戴郎,您弄疼奴家了……这儿又无旁人,您在我面前还端着做什么?”
“我的脸不堪入目,怕吓到晚娘。”
“晚娘不怕。我备了消肿的药膏,戴郎让我看一眼可好?”
“……晚娘!”
戴允昭忽然拔高音调,像制止不成急了,满是抗拒。
晚娘也许是被吓到,过了会儿才说话,很是落寞:“戴郎嫌我脏……连伤都不配看。”
“不是的!”
晚娘突然强硬起来:“不是那就给我看一眼啊,戴郎不是对我百依百顺吗!你为何不听我的话!摘下帷帽,给我看一眼!”
片刻后,戴允昭松开她的手,放在了帷帽上,可最终还是没能摘下来:“不……太难看了,我不能让你看见。”
“那戴郎给沈文心看了吗?”
“阿鸾……不,沈姑娘……没有,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她不愿意见我。”
“……”
沈文心又是哪位?
林笑棠觉得最后那句话很有意思。主语是她,戴允昭居然把那位沈姑娘置于主体地位。
一个沈姑娘同时封住了两张嘴。两人沉默许久,动也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戴允昭率先发话:“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春在楼。”
晚娘一言不发地和他走出树林,没挽胳膊,形同陌路。
“师兄,我们下去吧。”
祂几个飞跃跳到地上,慢慢放下师妹,不经意问道:“师妹,如果我是戴郎,你会让我摘帷帽吗?”
“若师兄是戴郎,根本不用我开口,你肯定早早摘下帷帽,一边喊着伤口疼,一边让我上药。”
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忍不住笑了两声,转念却想到自己自始至终戴着“帷帽”。
祂和云清漓长得两模两样,本质上还是和戴郎一样,摘不下遮面的帷帽,云清漓是师妹的师兄,所以祂必须要是云清漓。
黑液在阴影中蠕动,想要扯下帷帽的冲动持续膨胀,似乎马上就要炸开了。
如果师兄不再是师兄,师妹还会给我上药吗?
祂不知道,也不敢问,本体贴合着影子的轮廓,一丝一毫也没有漏出去。
由于担忧戴允昭的安危,林笑棠临时充当护花使者,拖着狗尾随到春在楼。
两人似是因为林中的不愉快闹了别扭,直到分别时才腻歪了几句,很快就分开了。戴允昭在那之后没去其他地方,直接回到了侯府。
林笑棠眼睁睁看着戴允昭进了房间,突然感觉坏狗动了下,回头发现祂皱眉看向某处,一脸防备。
她心头一颤,暗道,不会是被侯府的侍卫发现了吧?虽是在偷窥,但她可是有正当理由的!她扯了下衣袖,面朝那个方向,太黑了,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轻声道:“师兄 ,我来解释。”
祂反牵起她的手,身子一转,准备向反方向跑,冷酷道:“不解释,回屋。”
林笑棠向后挣手,坚决道:“师兄,不解释清楚会有麻烦的。”跑的话真成那种心虚的偷窥狂了,万一惊动一群护卫上演追逐战……不行,想想就很尴尬!
可祂就是不松手,又道:“有什么好解释的?”
“师兄,不要拖我。”
“回屋。”
“师兄——”
“回屋!”
“林笑棠?”
林笑棠愣怔,一回头,和戴初蒙四目相对。
现在回屋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很刺激。
第42章 证明
戴初蒙身后空无一人。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对峙, 但林笑棠依旧觉得刺激。
坏狗的手劲一下变大了,抓得手有点疼。
山石遮蔽月光,四下未悬灯笼,黑咕隆咚, 不见五指。
戴初蒙梳理案件难眠, 想找戴允昭聊下晚娘的事, 因而来这边寻他,不料发现假山后有黑影在动,以为是妖邪潜入, 所以才悄无声息地靠近。
而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林笑棠,单纯是因为熟悉她的轮廓。他一边抽出照明符,一边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符箓被灵力激活, 白光顿时驱散厚重的黑暗,照亮了假山后的方寸之地。
戴初蒙的目光顺着牵在一起的手缓慢爬升, 掠过粼粼的飞鹤暗纹, 撞上了来自林笑棠后面的另一道目光。
云清漓面无表情,眉眼微微压着,像尊坚冰打造的煞神。
啊,这家伙也在。
不合时宜地,戴初蒙想起一桩往事。
几年前, 一婢女和外院护卫在假山私会, 被巡夜的管事撞见,双双赶出了侯府。他因此得知了通奸为何意。
脑海中闪过当年的记忆,戴初蒙鬼使神差地扫了眼两人的衣服。
林笑棠不能当着戴初蒙的面哄狗, 只能暂且用力度回应那只手,向祂靠去,手臂贴手臂, 紧紧挨在一起,回道:“我和师兄去逛夜市,碰到世子和晚娘,跟了他一路。”
戴初蒙震惊:“大哥和晚娘在一起?!”
“世子不是被禁足了吗?侯爷怎么会放他出去?”
“大哥今晚和沈翰林家的千金有约。沈家与我家交好,大哥与阿鸾姐青梅竹马,他前些日子行事荒唐,惹怒了阿鸾姐,阿鸾姐难得松口相约。爹娘亲眼看着他上了沈家的马车,怎么又跑去找晚娘了……”
戴允昭端方,人前尤重风仪,以脸伤为由不愿带随从去,侯爷和夫人因为沈文心过来接人便同意了。沈文心不可能让戴允昭自己回侯府,可他最后却是和晚娘在一起。
戴初蒙一个头两个大,大哥不会在阿鸾姐面前犯浑了吧?
“姓沈……千金莫非叫沈文心?”
“你怎么知道?”
林笑棠一五一十地讲了林中幽会一事,戴初蒙听得眉头紧锁,笃定道:“晚娘肯定用某种手段迷惑了大哥。”
“你检查过世子的身体吗?有没有虚弱的征兆?”
“没有。”
“我觉得我们暂时不要动晚娘为好,再调查一段时间,以免打草惊蛇。晚娘控制世子的手段不明,万一逼急了要同归于尽,当下根本无从防范。最近就不要让世子出门了。晚娘知道侯府对她不满,侯爷为此打了世子,禁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想来不会起疑心。”
戴初蒙点点头,回道:“好。”
另一道目光过于强烈,即使不刻意关注,也能感受到似要把人射成筛子的尖锐。
戴初蒙沉不住气,向后面瞥了眼。
那张脸明明有光,却无端阴沉得很,仿佛取了最深沉的夜色,又将五官重重勾勒了一遍似的,幽幽的,映不出一丝光亮。那双眼睛一点神采也没有,瞳孔扩散着,聚焦的面积因此扩大,如同和深渊对视一般。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44。】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43。】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42。】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41。】
糟了,坏狗又又又生气了!
林笑棠压力顿生,忙不迭道:“时间不早了,我和师兄先回屋休息了,戴师兄告辞。”
说完,她拐上狗就跑,唯恐好感度再跌出新纪录。
假山后头的路以观赏为主,特意仿照山路,拿黄石叠出山峦的起伏,有的路段挤作一堆,有的路却是歪斜的坑洼,走得年月久了,阶石被鞋底磨得油亮。
林笑棠走得吃力,又不敢慢下来,硬着头皮跨步,踉跄着逃离符箓照亮的范围,不慎脚滑了一下。
手伸出去扶山石,腰被捞了一下,才站稳,坏狗闷声欺了上来,手撑着山石,将她锁在怀里。
林笑棠感觉后背像是被烫了下,躲到山石一侧,在臂弯里转了个身,看见一双阴恻恻的眼睛,因着比夜更深,所以瞧得分明。妒火猛地腾起,自身体中蒸发出来,臻于空气中,令这方寸之地愈加逼仄,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她感觉走出去没多远,戴初蒙也许还在原地,小声解释道:“我方才没认出戴师兄,以为是侯府的护卫,并非有意等他过来。”
等了片刻,坏狗不回应,林笑棠食指一挑,点在祂的胸口上,板着脸,倒打一耙:“这事都是师兄不好。”
祂都快气死了,不料被反过来声讨,莫名想笑,俯下身,平静道:“师兄哪里不对了?”
林笑棠理直气壮道:“师兄一个劲地让我回屋,又不跟我说来的人是谁。天那么黑,我怎么知道是戴师兄?师兄现在倒生我的气了,好没有道理。”
“知道是戴师兄又如何?师妹不还是和他说话吗?”
“只是分享情报而已,师兄不肯和他说,我只好委屈自己了。”
“师妹觉得委屈?”
“委屈!”
“师兄也很委屈。你和戴师兄说话时都不看师兄一眼,一直在盯着它看。戴初蒙就那么好看吗?”
“我和戴师兄说话,看他是礼貌。我对别人也这样。”
祂清楚师妹的小习惯,挑不出这句话的差错,缄默不言。
突然,脸被柔软的小手捧起。师妹也不说话,但眼珠在微微转动,视线一会儿落在鼻尖,一会儿升到眉毛,看得很认真。
过了会儿,那双眼安定下来,将目光投进祂的眼睛里,像星星的微芒,亮晶晶的。
师妹缓缓道:“师兄比他好看。即使不说话,我也很喜欢看师兄的脸。”
怒容被红晕破了相。艳丽当下蔓延至耳背脖间,像一丛绚烂开放的红花,一碰就碎,情果爆裂开来,丰盈的汁水浇灭了妒火。
祂深吸一口气,再度放低了姿态,直白道:“师妹,我要证明。”
“等回屋再——”
“不行,就在这里证明。”
林笑棠迟疑。也不知道戴初蒙有没有走远,应该不会撞见吧……
“师妹,你不想选师兄了吗?”
祂慢慢逼近,林笑棠向后退去,被山石棱角硌了下腰。算了,好感度要紧。她心一横,亲了上去。
就在这时,余光骤然被点亮,只见照明符飘了过来。
林笑棠抖颤一下,惊恐地瞪大眼。
被看见了?!戴初蒙为什么会这个节骨眼过来了!他也不住这边啊……
视野很快陷入黑暗,祂顺势拥住送进怀里的师妹,感到它的紧张,抚摸头发,亲了亲发髻,柔声夸奖道:“好师妹,我们回去吧。”
戴初蒙,看清楚了吗?
这是我的师妹。
看清楚了吗?
【云清漓好感度+6,当前好感度为47。】
还未燃尽的照明符躺在石阶上,因为灵力争抢被撕成两半,隔了一个台阶。
戴初蒙占据着最高点,看着两个融在一起的黑影离开假山,走到了月光下,手连在一起。
看见了。
照明符被扯过去时,林笑棠正在亲吻自己的师兄。
是云清漓引诱的吧?
他故意把她堵在那里,用灵力争抢照明符,把他引过来,然后诱使她亲吻脸颊。
云清漓在向他证明什么?证明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
小人?
林笑棠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见过几个人?知道男欢女爱吗?他怎么敢的?怎么敢诱使懵懂无知的师妹,让她对他做那种事?
这次是亲脸颊,下次又会做什么?
戴初蒙紧握拳头,怒气膨胀到某个瞬间,突然被针尖扎了下,噗地一下泄没了。
林笑棠真的不知道吗?她会不会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兄?像那些痴迷着云清漓的女修,所以心甘情愿地献吻。
她那么依赖云清漓,对他生出爱慕也不是没可能的。
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亲吻意味着什么吗?
谁教过她?她又是从哪学的?
这种事师尊教不了。
还是云清漓。
可他怎么教的师妹,就算是表达喜欢的亲吻,怎么能躲在假山后面?那不就跟——
三人。
婢女,护卫,管事。
林笑棠,云清漓,他。
戴初蒙面红耳赤,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拳头止不住在抖。
做师兄的有教导师妹的义务。他要找林笑棠问清楚,不然当不起那声“戴师兄”。如果她真是白纸一张,他会把那些事原原本本地教给她,然后找云清漓算账。
云、清、漓。
真是白瞎这三个字!
当事人之一的林笑棠睡完觉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无极宗追查魔族活动痕迹,七人组团去月娘庙打探消息,依旧是便衣出行。
祂没穿新买的衣服,换了常穿的朴素衣袍,可看着却比昨日还要意气风发。
林笑棠感觉那一吻还挺值当的,故意道:“怎么感觉师兄今天格外好看?”
祂被哄得很开心,看看师妹绑的新发带,笑呵呵道:“不如师妹好看。”
穿过垂花门,迎面便是正厅。
戴初蒙坐在正对着门的交椅上,支着脸颊,另一只手摊着,疑似在转铜钱。
正厅除了他没别人。
林笑棠要攻略,并不在意戴初蒙对她的看法,只是共处一室难免有点尴尬。她停了下来,说道:“师兄,要不我们晚点再进去吧?”
祂已经发现戴初蒙看了过来,眼挑着,带点胜利的感觉,坚决道:“不,现在就进去。”——
作者有话说:黑泥哥:戴初蒙长眼不就是为了看这个吗?
这周放完啦,家人们下周见。
第43章 月娘庙
坏狗一意进屋, 林笑棠劝不动,只得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铜钱转到食中两指间,戴初蒙并指一夹,眼皮掀起, 瞧见死对头满面春风, 正要发作, 却听到一声“戴师兄早”。
视线一偏,只见林笑棠在后面,大大方方地冲他笑着, 像个没事人一样。
戴初蒙收紧手,拇指放在铜钱上,使劲摁了下去, 边缘卡进掌心的软肉,心思百转千回。
假山层叠曲折, 视野受到诸多限制, 而且林笑棠那时被圈在怀里,会不会不知道自己被看见了?他若贸然责难云清漓,会不会伤了她的自尊,让她觉得难堪?女儿家大抵是不愿在别人面前谈论那种私事的。
最终,他平和地笑了下, 对着林笑棠一个人, 回道:“早。”
林笑棠瞥见戴初蒙眼下的乌青。这个世界的人还是相当保守的,她估计那一吻给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难为情地坐到交椅上——离戴初蒙最远的那一把。
坏狗落座, 突然小声叫她:“师妹。”
林笑棠以为祂有悄悄话要说,把耳朵凑了过去,结果只是一句:“叫叫你。”
假山后的刺激之吻像是给坏狗打了兴奋剂, 祂今日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笑意里滚了圈,声调都微微上扬。
狗高兴,狗藏不住,狗看了看讨厌的人类,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林笑棠将坏狗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啧,蔫坏。
她轻轻拍了下祂的手背,教训道:“师兄,不要挑衅。”
两人一泥的尴尬气氛很快被陆续进来的同伴冲淡了。到齐后,七人简单商量了一下调查方向,坐马车来到了众多谜团的聚集地。
月娘庙位于西城郊,坐北朝南,傍太虚湖畔,几乎到了望舒城边缘,但香客却往来如织。马车滞塞难行,在双行道上相会时需得减速缓行,不然会有剐蹭的危险。
七人早早下了马车,跟随人潮从旁边的小径行至庙前,线香的清冽弥散在空气里,令人心旷神怡。登上台阶,手边的石壁刻着月娘升仙图,石头被摸得光滑发亮。石壁整体是凹下去的,最底下有一条突出的长平台,堆满了铜钱,数目客观。
许嘉云惊讶道:“香火钱就这么摆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就不怕被顺手牵羊?”
百花生回道:“大家可能畏惧神罚吧,就像不要再太岁头上动土一样。”
程源联想到死相凄惨的受害者,喃喃道:“莫非拿走会发生什么?”
旁边一老妪挎着放贡品的竹篮,闻言插话道:“小哥是外乡人吧?咱们月娘庙的铜钱拿了也无妨。老吴头前年孙子害病,就是借了这里的钱抓药,后来手头宽裕了,他连本带利地还了三倍呢!”
戴初蒙问道:“所以这算是……香客自发的善堂?”
“是月娘心善,”老妪也摸出几枚铜钱放到了钱堆上,又道,“急用钱的管拿,等手头轻快了再还。若有人贪心——”檐角下的铜铃正巧无风自动,叮咚一响,她朝庙门努了努嘴,接着道:“你瞧,月娘都听着呢。”
祂看着香火钱,若有所思。
神明并非具体的物种,更像是人类的认知的集合。一旦认知凝聚,人类就会自发供奉金钱,向自己构建的意识体诉说愿望。
祂想给师妹买好看的衣服,需要很多很多钱。以后离开云岚宗,或许可以尝试成神,拿香火钱养师妹。
神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啪嗒。
一颗青柿砸了下来,准确降落在坏狗头上。不是很疼,只是把祂砸懵了,捂着脑袋向上看,只见一只喜鹊窜出枝叶,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林笑棠拾起青柿,一捏,梆梆硬,乜了眼呆滞的坏狗,问道:“师兄刚才想什么呢?”
“没什么。”还是另想办法养师妹吧。
主殿前,信众们手持线香,低声祝祷,香火旺盛烟滚滚,灰烬积满如雪丘。
殿中供着月娘的泥胎彩塑。城中央广场的神像乃是石刻,看不出配色,但殿中这尊却鲜焕如新,栩栩如生。
林笑棠朝月娘拜了拜,感觉这位女神面相和善,不像妖邪的化身。任务提示和线索都涉及月娘,它肯定是关键,然而不一定是罪魁祸首。
整个事件目前扑朔迷离。
戴允昭被晚娘操控,而操控工具疑似是从月娘庙“求来的”;魔族潜入晚娘曾经住过的房间,杀的都是无辜之人,也没拿走任何东西,看不出端倪;七情案出现三名死者,伤口有魔气残留,一名死者和月娘有关,三人都是阴命之人。他们虽是为了辨别绯罗骨而来,但这个大妖似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调查复活虚实……难道有妖打着绯罗骨的名号作恶?那它在这些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七人在月娘庙中逗留了小半天,检测妖魔蚀三气,观察形形色色的香客,还砸了一笔钱体验供奉流程,一套走下来合乎常规,没发现异样,最后就只剩抽签了。
林笑棠绕过屏风,来到主殿右侧的偏阁内,看到案旁立着一座檀木签架,密密麻麻插满已解过的签文,边角微卷,显然被经常翻阅。
求神为改命,求签为知命,想探究命数的人挤了满满一阁楼,待得有些胸闷。
戴初蒙扫视一圈,说道:“人太多了,我去排队,再来两个人,其他人去外面等。谁想抽签?”
林笑棠没回应。她结局必死无疑,如果签文灵验,解出来肯定会把大家吓一跳。
许嘉云跃跃欲试:“我想抽!花生要不要一起? ”
百花生摇头,拒绝道:“万一解出不好的签,我会一直想着这事的。”
方子显说道:“算我一个。”
三人排到队尾,林笑棠和坏狗走出偏阁,见祂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绯红,关心道:“师兄热吗?”
“热。”
程源提议道:“云师兄要不去洗个手?能凉快些。”
林笑棠问道:“去吗?”
“去。”
净手处设在庙门东侧,引后山活水入池。
林笑棠用竹勺舀水,替祂冲淋双手,水流过影子,那层绯红也慢慢消了下去。
祂擦干水,见不远处有个架子,上面挂满了红绳木牌,好像是用来许愿的场所。
“师妹,我想过去看看。”
祂饶有兴趣地浏览木牌上的心愿,发现许多都是情人许下的,八个百年好合,十个永结同心,全在求一个圆满。
林笑棠一看就知道坏狗心里在想什么,估计没一会儿就要嚷嚷写木牌了。
意外的是,祂看了会儿就没兴趣了,说道:“师妹,我们回去吧。”
这倒把林笑棠的好奇心勾起来了,问道:“师兄没有愿望吗?”
祂看了她一眼,瞳孔被光照成澄澈的琥珀,回道:“有。”
“那怎么不写木牌许愿?”
“如果写下来就能实现的话,那我的愿望应该早就实现了。”
狗总是在人不设防的时候打直球。林笑棠感觉自己被撩拨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师妹有愿望吗?”
“有。”
“和我有关吗?”
坏狗精得要命,在这儿套她话呢。
林笑棠本想回个“有”,趁机赚一波好感度。可对上期待的眼神,她感觉喉咙里堵了团湿棉花,说不出哄狗开心的漂亮话。
死遁从某种意义上算欺骗。我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却还是要让你爱得发疯,在你最幸福的时候抽身离去。
她要回家,只能辜负祂。
林笑棠轻轻摇了下头。她想回到现实。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愿望和祂无关。
祂失落了一瞬,又问:“以后会有吗?”
“可能会吧。”
祂顿时由阴转晴。
抽完签,戴初蒙对杀人事件有了新想法。
三人都是阴命之人,说明凶手在动手前从某处得知了他们的生辰八字。城中专设户房管理典籍,因此无极宗第一时间查的是那里。而他抽签时发现庙祝解签会记录生辰八字,觉得可以查一下另两人是否来过月娘庙,若来过,那追查范围可以进一步缩小。
无极宗出面协商,庙祝说有的名录当下在用着,得等香客散去才能提供,给他们抱来了稍早一些的,都是在今年的。
解签的登记簿、陈列捐赠者的功德录以及香客自愿填写的心愿册,凡是记录八字的名册都摆在桌案上,堆成一个壮观的小山丘。
良久,林笑棠翻完厚厚的一本,随手拿起心愿册,翻了几页,感觉头昏脑胀,那些构成生辰的字在眼前飘,像恼人的蚊子。她揉了揉干涩的眼,听到门响,庙祝问他们是否用斋。她瞅了下坏狗,发现祂又在摆烂,两眼放空,手里那本都没怎么翻,看了一半不到。
门口的交谈声很大,在座位上的人都在趁机放松,她踢了祂一脚,小声道:“师兄,好好看。”
祂听完一笑,回道:“师妹也好看。”
“……师兄要是两刻钟翻不完那本,今天就不要和我说话了。”
“哦。”
七人一直等到申时闭庙,拿到最新名册又是一阵狂翻,找到了阿全的记录,但日期对不上,名簿上的时间要晚一些,旁边批了个补字。
对此,老庙祝解释道:“那日是沉舟当值,见香客抽中‘月落寒江’的绝凶签,惊得忘了记录,请老朽过去解签。后来香客还愿,沉舟才想起来这事,临时补录了一条。”
旁边,一个瘦瘦高高的庙祝合掌作揖,不好意思道:“那凶签十年不遇,我吓了一跳,不知要怎么解,一着急就忘了记录,惭愧,惭愧。”
戴初蒙问道:“你专门负责登记生辰?”
沉舟回道:“非也,解签有轮值表,谁解签谁记录。”
“那名簿上的字迹怎么一模一样?”
“施主有所不知,我等任职庙祝前需经过习字训练,临摹固定的馆阁体,以确保名簿清晰易读。”
……
一群人在说话,祂想早点干完活和师妹出去吃饭,旁若无人地向后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突然一顿。
就在这时,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道士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冷汗,手里攥着一张被捏皱的纸,颤声道:“仙、仙长,不好了!我在祭坛下发现了这个!”——
作者有话说:以为昨天是周三,搬存稿才发现是周四,真是过糊涂了。
这周有榜,接下来还有四章,家人们记得来看。
第44章 名录
小道士拿的是一封信, 信中仅有短短九个字,然而张扬得铺满了整张纸面,用殷红的血——
“大喜过望,取镜月微命。”
“师妹, 看这个。”
林笑棠偏头, 只见祂手里捧着名录, 那一页的名字全被血划掉了,触目惊心。
戴初蒙拿着信,看了眼名录, 瞧见吉光羽逐渐泛黑,面色凝重道:“这是在哪发现的?”
“神乐殿。”
“带我们过去。”
神乐殿位于月娘庙东南角,与祭月台以回廊相连, 专用于月娘祭舞月排练,方形大殿, 顶部悬十二月灯, 以此对应十二月令。
《月娘巡天图》的壁画下,乐师鼓手等一干人一字排开,接受着魔气检查。
那其中有一衣装华丽的女子,扮相和月娘像有八九分像,却没月娘那般温婉, 全身的血像被放光了似的, 脸白得瘆人,似乎年纪尚小,五官还没长开。
排演月娘巡街要焚香净身, 小道士便是在清理炉灰时发现了那封威胁信。可奇怪的是,香炉周遭全无魔气残留。
戴初蒙不信邪,又用照魔镜照了一遍。光是威胁信上残留的就足以令吉光羽变色, 这么浓的魔气没道理照不出痕迹。
林笑棠问道:“师兄能感受到魔气吗?”
祂接过信纸,用本体感知气息,挪了个位置,将影子覆到香炉上,装模作样地闭了下眼,摇头道:“不能。”这里残留的气味和信纸上的不一样,全是人类的气味。
交接信纸时,拇指恰好摁在似要划破纸张的一竖,林笑棠不小心蹭了下,见指腹上沾了点红,又闻了下信纸,说道:“咦,信上不是血,是朱砂。”
戴初蒙收起照魔镜,说道:“给我看一下。”
林笑棠递了过去,嘟囔道:“莫非名录上也是朱砂?”
“是朱砂。师妹以为是血?”
“嗯。”
小道士破门而入带来的冲击感太大,再加上吉光羽变色,联系魔族的残暴形象,几个人想当然地觉得信是用血写的,后来急着奔赴现场也没仔细查验,这时才发现其中有误会。
林笑棠松了口气。信以朱砂书写,魔族在庙宇中害人的嫌疑减了几分……可他们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投递威胁信呢?
望舒城将月娘升仙那日定为月娘祭。祭典在本月望日举行,届时有专人扮演月娘,被称作“镜月”,乘銮驾巡街游神,象征月娘降临人间赐福。而魔族打算在那一日杀死镜月。
林笑棠百思不得其解。望舒城在无极宗的管辖范围内,离永夜境甚远,高调行事有何好处?无非是激化仙魔矛盾,挑起战争,再次打个你死我活。离上次大战不过一百多年,他们安分了这么
久,不止一次派使者和仙门接触,似乎有求和的意图,怎么忽然开始惹事了?
戴初蒙也觉得费解,纳闷道:“魔族到底要做什么?”
“笨。”
一听到死对头的声音,戴初蒙噌的冒出一股火,拔地而起,瞪了云清漓一眼,没来得及呛声,听他慢悠悠地跟了句:“我说魔族。杀人还要送信。”
林笑棠暗自叹息,又开始了。她捏着信纸往前一伸,一人一泥齐刷刷看了过来,一个气得委屈,一个笑得无辜。她劝阻道:“查案要紧,不要吵架。”
不多时,审验结束。
程源汇报道:“验完了,全是凡人。”
镜月依旧血色全无,像被吓丢了魂。
林笑棠托小道士倒温水,对她说道:“信上不是血,是朱砂。”
镜月讶然:“朱砂?”
林笑棠点头,她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小道士端来水,林笑棠拿给镜月,温声道:“先喝点水吧。”镜月喝完水,看着平静了些,林笑棠问道:“你是怎么成为镜月的?是命格有何特殊之处吗?”
“是月娘选中了我……仙子有所不知,镜月遴选规矩极严,须得是未嫁之身,年岁不过二九,相貌姣好,身量匀称,且需德行无亏,符合上述条件的女子才能来庙中朝见月娘,向祂问卜,征求神谕。”
“那月娘可曾向你赐下什么?我指的是具体的物件。”
“没有。”
“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
不是阴命之人,脱下月娘的装束,镜月就是个普通的凡人少女。
月娘祭临期,不好推迟举行。
庙祝等人主张无极宗派人保护镜月安全,看是否能在月娘祭之前将魔族一网打尽,这下压在众人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一夜的排演泡汤,庙祝通知少女家人把她接了过去,无极宗两名弟子同行。
戴初蒙决定暂且放下威胁信的事,先解决名录和受害者的关联问题。他们临时起意查名录,庙宇这边情急之下也做不了手脚,但放到第二日就不好说了。威胁信送来时,他一度怀疑是某人转移注意的手段,让百花生和方子显留下看守。
五人回去时,方子显有了新发现。
他铺开名录,翻到折角那页,用手指圈了下上面的一个名字,说道:“这人是阴命之人,他的名字在心愿册上。”
林笑棠看了看,说道:“郑冰夏……上面只写了出生年份,不能据此断定他是阴命之人吧。”只有年月日都在阴时,才能称得上阴命。
方子显回道:“郑冰夏,癸酉年,丁巳月,辛亥日,子时生。”
见林笑棠诧异地瞪大眼睛,戴初蒙面上浮现出笑意,解释道:“方子显记性好,过目能诵。”
林笑棠朝方子显比了个大拇指,对这个沉稳少言的少年又多了一分认识。
方子显笑笑,合上心愿册,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出来过月娘庙的阴命之人,回头再逐一排查。”得到几人肯定后,他推出两张纸来,又道:“这是阴命之人的名字和出生年份,时间紧迫,我只写了两份,是不是不太够?”
林笑棠想了想,回道:“快速查找的话,翻名录前最好背过名字,不然一个个对起来太慢了。”
程源赞同道:“也是。除去方子显,六个人拿两份名录足够了。”望舒城下有古战场遗址,阴命之人较他处多一些,足足有五十余人,写起来要不少时间。
许嘉云摸走一份名单,百花生自动归到她那边。
程源心想,云师兄肯定和林师姐绑在一起,急忙站队:“我们三个一起吧。”
林笑棠看看戴初蒙,又看看坏狗,听到一前一后的“啧”,两眼抹黑。怎么又凑到一起了?
片刻后,许嘉云闭着眼顺名单上的人名,梦回儿时在学堂背口诀的日子,背着背着卡壳了,晃着身子思索,一睁眼看到对面的三人组。
林笑棠双手举着名单,两个少年一左一右,衬得她像夹在山缝里的兔子,娇小玲珑。
戴初蒙背对而立,林笑棠在全神贯注地背诵,云清漓突然垂下头,下巴抵在师妹的肩膀上。从她的视角看过去,两人脸贴着脸,亲密无间。
许嘉云大吃一惊,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瞄了眼没记住的地方,顺了几遍,被方才那一幕勾得心痒难耐,晃悠着投去一瞥。
林笑棠许是在对师兄背诵,脸朝向云清漓,不过没彻底转过去。名单在戴初蒙手里,他和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垂着头,可视线分明是往旁边偏的。
许嘉云大吃二惊,又忘了自己背到哪里了。
起初没想到要将所有的阴命之人和名录对照,翻过的不作数,只得重新看。
林笑棠料到坏狗会消极怠工,用“看完了一起吃夜宵”画大饼,鞭策祂一目十行,自己倒懈怠了。不是她不想帮忙,而是看太久了反胃,眼睛干,脖子疼,哪里都不舒服。
她看完一页,捏了下僵硬的肩颈,想就地躺下休息,忽然感觉手里一空,转眼一看,被坏狗抽走了。
祂惦记着夜宵,拿到手后立即看了起来,说道:“我来看吧。”
林笑棠真想呼噜呼噜狗头,但戴初蒙就坐在旁边,离得不算近,但摸头很容易被看见。她小声和祂道谢,捏了捏狗爪做奖励,起身活动筋骨,借着剪烛花在屋里溜达了一圈,顺便想好了夜宵吃什么。案台上还剩最后一本,她正要拿起来,却见另一只手同时放了上去。
戴初蒙说道:“我来吧。”
名录大致平均分成两堆,他们这边拿了一堆,谁看的快谁拿新的。
戴初蒙看得比她多,林笑棠不想辛苦他,说道:“还是我来吧,戴师兄该休息了。”
一伸手就能够到案台,戴初蒙因此没起身,就坐在那里摁着名录,挑眼看她,问道:“你师兄能看?我就不能看了?”
林笑棠愣怔。干活也要比吗?你的对手可是一条货真价实的懒狗啊。
她不好阻拦戴初蒙的攀比心,默默收回手,回到祂身边理线索。
林笑棠转身转得太决绝,错过了出现了一瞬的黯然神伤。
戴初蒙不是在和死对头攀比,他只是想让她歇着。那句话的意思也不是她想的那样——
你接受师兄的帮助,为何不能接受我的?
这才是戴初蒙想说的话。
可少年情窦初开,心声太过嘈杂,他听不清自己想说什么,以至说出口也像带着刺似的,自己也不明白个中真意,反倒让愁更愁。
来过月娘庙的阴命之人共有六人,均不在解签簿上,散落在其余的名单中。
名单整理完后,林笑棠收到了系统提示音:【阴命之人名录整合,当前任务进度为40%。】
戴初蒙带着名单拜访籍案司,得知其中无人失踪,心想翌日和无极宗商量布防的事。
不成想只是隔了短短一夜,名单中就有两人死亡——
作者有话说:嘉云眼中的三人:燃冬。
第45章 知心
两人皆在夜里遇害, 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北。
尸体是在清晨发现的。
彼时晨光熹微,万籁俱寂,无极宗的讯息突兀地闯入侯府, 将七人从睡梦中唤醒。拿到地址后, 他们分成两队, 赶赴第一现场调查。
戴初蒙选择去城北,带走了三人;程源跟着师兄妹,和他们一起去城东, 三人不认识城中的路,只能坐马车前往。
程源难得体验侯府的马车,却如坐针毡。
云清漓在他对面, 双手抱臂,抿着唇, 下垂的嘴角透着愠怒, 凭一己之力将车厢变成寒冰炼狱,唯有旁边的林笑棠存留一点暖意,像误入此处的初春。
林笑棠大概猜到坏狗的坏情绪从何而来。昨天查了一天名录,她累,祂也累, 根本提不起去夜市觅食的兴致, 一致决定早点回府休息,结果天没怎么亮就被叫起来了。
祂肯来已经够给她面子了,摆臭脸就随祂去好了。
林笑棠也没睡够, 被马车颠出了困意,掩嘴打了个哈欠,头忽地一歪, 被轻柔地摁到肩膀上。有点高,宽肩又倾了下,提供了一个舒适的支撑点。
程源顿时双目紧闭,当场表演丝滑入睡。
林笑棠意欲坐起来,局促道:“师兄,我不困。”
祂随手一勾,让师妹枕回肩膀,坚持道:“打哈欠就是困了。”
林笑棠转念一想,又问:“我睡觉的话师兄会开心一点吗?”
祂一怔,眼波颤动,回道:“会。”
“那我睡一会儿。”
“嗯。”
祂怕弄乱师妹的头发,碰了下蓬松的发髻,手就垂了下去,耷拉着眼看乖巧的睡颜。盯了会儿,嘴角回升成一条平和的线,合眼睡起了回笼觉。
林笑棠一不小心真睡了过去,醒来时马车已经来到了西郊,被遮天蔽日的野竹林截住去路。
天阴阴的,车厢昏暗,空气低沉。她拖着睡眼惺忪的狗下了马车。穿过竹林,得见小屋全貌,墙根杂草蓬蓬,围墙塌了半截。
门口有衙役守卫,林笑棠说明身份,走进院子,打量开裂的门板,感觉形同虚设,不过盗贼估计不会踏足,太破败了,窗户纸都是烂的。
什么人会长住于此?
正厅的摆设屈指可数,最大件的当属那张掉漆的木案,堆满了书卷、墨砚和干涸的笔洗。案前竹椅歪倒,地上散落着几张草稿,字迹狂乱难辨。
怪力乱神超乎凡人能力,赶来的县尉被晾在一边,尸体旁边全是无极宗的人。有先例参考,无极宗已经找到了血骨花,并检测出了伤口的魔气。
眯眯眼顾寒被分到城西,看到林笑棠等人,主动打招呼,指了下开在典籍血迹上的小花,说道:“血骨花在这儿,就等着云师兄呢。”他亲历过之前的竞跑,知道这花不好追。
坏狗听了直皱眉,就差把“不乐意”三个大字挂在脸上。一来就有活,烦!
林笑棠心知祂起床气还没消,看看受害者。
尸体被平放在地上,呈现轻微绻缩的姿态,双臂半屈,攥着毛笔,手上有墨迹,像不得志的穷书生。面部枯黄,眼白布满血丝,嘴角上扬,牙齿却紧咬着下唇,眉头竖纹深刻。
她蹲下身活动了一下关节,局部有尸僵,便道:“血骨花不着急。他死了不止一个时辰,凶手早就逃之夭夭了。是读书人吗?”
顾寒介绍道:“此人名叫孙士诚,二十七,寒门学子,十五中童生,然屡试不第。家贫,以抄书为生。这书斋原为私塾先生所用,后来荒废了,被他低价租住,一住就是五年。”
“独居?”
“嗯。”
“尸体是谁发现的?”
“是送柴的老汉,敲门不应,从窗户窥见尸体后报官。”
“有发现和月娘相关的东西吗?”
“目前没有,不过老汉说他临考前都会去月娘庙拜一拜。”
林笑棠看回扭曲的脸上。七情有喜、怒、忧、思、悲、恐、惊。孙士诚是喜?既然是大喜而亡,眉头为何会紧缩?
排除最不可能的情绪,除了喜还有个思。思,思念,深思……因思而亡的人会是怎样的神情?
程源问道:“他最近有遇到什么喜事吗?”
另一修士接话道:“这人最大的心愿就是高中耀祖,但他去年又落榜了,中间还和妻子和离。不过他这段时间沉迷寻找仙人点化术,不惜变卖家产,重金购入古籍,欠了两个月的租金。”
顾寒递来一本册子,上书“天机录”三字。他说道:“就是这本。”
林笑棠随便翻了几页,发现是假的仙术秘籍,不过旁边有整齐的批注,孙士诚当真看进去了。她想到什么,看向散落在地上的残页,那上面写了满篇的“悟”。
程源注意到案台上的草稿,说道:“此人因顿悟而狂喜……所以喜极而亡。不过表情怎么这么怪呢?”
顾寒笃定孙士诚被取走了“喜”的心头血,说道:“也许天生苦相吧。落第这么多年,估计少有痛快的时候。”
“不,孙士诚不是喜,是思。”
林笑棠这一推断令在场的人疑惑不解,顾寒请教道:“林道友何出此言?”
祂蹲在林笑棠旁边,追着师妹的目光看到某处,流利地接过话茬:“脾主土,思虑伤脾则土色外泛。鼻翼两侧晦暗,说明脾经循行不畅。”
林笑棠愣怔。坏狗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
祂露出了这个清晨的第一个笑容,像偷腥的猫,狡黠自得,明知故问:“我说的对吗,师妹?”
望定被诧异撑圆的眼睛,祂面皮泛出薄红,整个心神不禁为之震颤,一瞬间的心意相通挑起了亢奋的战栗,被本体悉数承受下来。
师妹,师兄是最了解你的呀,为什么这么惊讶呢?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48。】
林笑棠呆呆地点头,说道:“那试探腹部的事就交给师兄了,我想进一步确认一下。”
祂摁了摁肚脐周围,下结论道:“腹肌板结,确定无疑。”
一修士问道:“七情中的思不是指思念吗?”
林笑棠回道:“比起思念,说执着更准确。”
顾寒若有所思:“孙士诚攒了一箱子的手稿,全是在钻研求仙问道,看来是把落第的愤懑发泄到那上面去了。唉,此痴念为害也。”
林笑棠交还《天机录》,说道:“我觉得可以查下这本书的来历,也许能顺藤摸瓜。师兄,准备好追血骨花了吗?”
“……腿麻了。”
“起来活动下。”
把狗放出去追血骨花烟,林笑棠和其他人在屋里清点遗物,过了会儿听见屋外淅淅沥沥。
纤细的雨丝织就水幕,竹林的绿变得幽深,祂带着一身水汽归来,在郊野一无所获,室内的调查也告一段落。
林笑棠匆匆翻完孙士诚的草稿,放回大木箱里,转头看到祂杵在尸体边上,不知在看什么,全神贯注。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发现影子蒙在心口上。
雨天打开了嗅觉,祂捕捉到另一股气息,说道:“师妹,它身上有妖气。”
正午雨势渐大,屋檐上淌下水线,在阶下积成浅浅的水湾。
五具尸体陈列在台上,白布各贴着一道符,以延缓腐败速度。
戴初蒙那边遇到的是悲——绣娘丈夫因病离世,将独子拉扯到五岁,孩子意外坠河身亡,她终日以泪洗面,哀痛而绝。
就剩喜和忧了。
戴初蒙看着昨日才整理出来的名单,眉头紧锁,心似悬石。一夜之间,七情血受害者人数过半,魔族一直在关注他们。凶手自如出入月娘庙而不被他们察觉,到底是何方神圣?
“戴师兄。”
一线清冽淌过耳畔,愁思暂且被拨开了。
戴初蒙自动略过某张讨厌的脸,直直看向林笑棠,温和道:“你说。”
林笑棠回道:“宗主说过,心头血一般用于布置重塑伤残肢体的阵法。我在想魔族会不会和绯罗骨勾结起来了呢?他们可能用某种秘术复活了它,因为沾染魔气,绯罗骨妖气寡淡,所以伤口只有魔气。”
“但它并未完全复活,存在某个缺陷,需要进一步稳固**。不然说不通魔族为何模仿绯罗骨犯案。若是为了掩饰,那他们为何不设法消除伤口上的魔气?”
“昨日他们潜入月娘庙,留下威胁信,但魔气却丝毫不露。明明有这个能力做到,他们偏偏要留下痕迹。可如果反过来就说得通了。作案手法像,是因为杀人的就是绯罗骨。”
坏狗说的是实话,但妖气过于稀薄,检测不出,口说无凭。
林笑棠思考许久才想出这么一套说辞。结合任务内容,她感觉绯罗骨复活八九不离十了,至于它有没有和魔族勾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戴初蒙沉思。复活法术前所未闻,玄霄真人和无极宗宗主都不曾设想过,但修真界何其广阔,魔族说不定就有。如果真是绯罗骨,那大哥的事会不会与之有关?
祂是全场最不关心案件发展的一个,凝视认真的小脸,喜爱在平静中掀腾翻滚。
妖气的存在无法证实,师妹有一万个怀疑祂的理由,可最终只是问了句“真的有妖气吗”,得到肯定就选择了相信。
今天也是好喜欢师妹的一天。
比昨天喜欢,比前天喜欢,明天还会更喜欢!
凶手开始行动,保护名单上的幸存者迫在眉睫,无极宗紧急布防,却发现其中一人不再需要保护。
那人死于自缢,而非他杀——
作者有话说:黑泥哥每天从棠妹身上找到八百个萌点。
第46章 巧遇
从义庄到那家茶铺不到一刻钟, 回侯府正好经过。
茶铺比旁边的面馆还要小一些,店门敞着迎客,因为下雨,没客人光顾。柜台旁只有无极宗的人。
戴初蒙撩开车帘, 跳下马车, 要接后面的人, 手都举起来了,一抬眼,却是死对头的冷脸。林笑棠不知何时排到最后了, 起身时还跟在他身后的。他转身就走,觉得多看一眼都是晦气。
祂白了戴初蒙一眼,下了马车, 转身就变了坨泥,微笑着擎起双手。戴初蒙只举一只手, 祂有多少举多少。
林笑棠对上热切的眼神, 无奈地搭上一只手,轻松落地。她没那么矮,去书斋的时候都是自己下的车,还向坏狗搭了把手。祂在戴初蒙面前又换了一副嘴脸。
一见面,又是老熟人, 三言两语地说明了身世。
死者是茶铺老板, 因虫害导致茶叶绝收,借了高利贷。屋漏偏逢连夜雨,孩子生了重病, 需昂贵药材续命。茶铺资金周转困难,他还不上钱,收到债主的威胁信, 信中说不还钱就杀孩子,绝望之下决定自杀换全家生路。钱庄有意外身故可抵债的规则。
茶商死前无任何异常,还留了遗书,无极宗因此觉得茶商的自尽只是巧合。可他死的时间有点微妙,就在他们来望舒城的前一天,只比阿全晚几天。
林笑棠浏览那沓遗书,最后一张纸上列了遗产,包括现有和未兑现的。她翻转遗书,指着最后一行问道:“这上面提到的供货契约,能给我看一眼吗?”
女子看看遗书,向一旁的管事投去目光。她一向不过问生意。
管事掏出账本,账本夹了许多票据,他翻了片刻,抽出一张来,呈到林笑棠跟前:“仙子请看。”
戴初蒙飞快扫过,眉头微蹙,问道:“你真相信你丈夫会自杀?”
女子微微一怔,眼眶又红了,悲伤道:“我不相信又能怎样?他人已经没了……”
林笑棠说道:“他临走那天,邻镇正好有老主顾愿高价收陈茶,隔日就要去谈单子。上面说如果能拿下这一单,就能带孩子去州府找名医,债也能多少还上一点。他既然这么在乎这一单,为何不多活一日?”
女子如遭雷击,彻底呆住了。
林笑棠问道:“你没见过这份契约?”
女子茫然道:“我只看了遗书……”
林笑棠问无极宗:“七情血的事说了吗?”
两人摇头。透露妖魔横行容易引起恐慌,他们只会对相关人士说明。
“我来说吧。”
林笑棠和女子四目相对。
雨,忽然下大了。
一颗豆大的雨珠坠下,在崭新的墓碑上曳过一道水痕。
祂维持着掐诀手势,避水结界撑起一方干燥的天地。
戴初蒙拨开衣领,见到了最不愿看到的伤口,说道:“他不是自杀的。”
女子摇摇欲坠,林笑棠伸手扶住她,听着悲痛的哭声,心里也不好受。只剩最后一情了……
乌云倾轧,大雨滂沱。
戴允昭仍在禁足期内,体会不到弟弟的惊心动魄,悠然抚琴和雨声。
巴掌印消下去,那张脸只余俊雅,面皮平静地绷着,如置忘我之境。可那琴声却纷纷杂杂,雨下得急,指尖也随着急挑快捻。
一串促音自手下掠过,戴允昭突然听到稚嫩的声音,如梦初醒,按住了琴弦。
“大哥,想我没!”
戴令仪一边喊着,一边风风火火地跑过月门,扑进戴允昭怀里。
元枕雪紧随其后。女儿嚷嚷着想大哥,吵着要见他,她担心儿子说浑话,就跟了过来。
戴允昭向母亲问过好,抱着妹妹起身,笑吟吟地回道:“想。”
戴令仪像鱼儿似的打了个滚,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孩子家家口无遮拦,一张嘴就直击要害:“大哥犯什么错了?为什么不能出房间?”
戴允昭嘴角一僵,知道妹妹现在正在启蒙学字,便道:“大哥功课没做好,惹爹爹不高兴了,被罚在屋里写字。”
“是不是要写很多字啊?”
“是呀,写不完不能出去。”
“那我帮你写一点吧,正好旺旺也在,我和他分一分,争取早日把你放出去。”
“不用,我很快就写完了。”
“能在月娘祭之前写完吗?爹娘没空出去,我想和大哥二哥一起玩,再叫上阿鸾姐,还有二哥的同门。娘亲说他们第一次来望舒城,我们要尽地主之谊,让他们吃好、喝好、玩好。”
戴令仪掰着手指,摇头晃脑,模仿大人的口吻,像小大人似的。说完,见大哥没回应,举头一看,在愣神呢。她举手挥了挥,有点不爽,问道:“大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戴允昭的回应慢了半拍:“在听呢。”
“所以能不能写完呀?”
“应该可以吧。”
“那等旺旺回来我和他说一声。哎,他好忙呀,一天到晚不着家。”
“旺旺又出去了?”
“嗯。”
“旺旺有空去月娘祭吗?”
“不知道,等他回来问一问。但大哥肯定有空,对吧?”
戴允昭含糊地应了声。父亲没约定禁足日期,他也不知自己几时才能恢复自由身。
“阿鸾姐是不是也很忙?怎么最近也不来找你了?”
戴允昭噎了下。她还在因为相亲宴的事生气,都不愿意见他一面。怨念不自觉冒了出来,藏都藏不住:“嗯,她比你二哥还忙。”
“唉,怎么大家都这么忙呀?”
“小孩子不要叹气。”
“知道啦。”
探望完大哥,戴令仪回到自己的院落,口述内容,让丫鬟写了封信,寄给沈文心。她听说两人闹别扭了,机智地避开了大哥,以自己的名义约她去月娘祭。两家走得近,就算绕开戴允昭,她和沈文心也是很好的关系。
她折起信纸,塞进信封里,心想,大哥也很想阿鸾姐呢,怎么不给她写信呢?真不坦率。
戴令仪哪里知道自家大哥曾经一天一封信,不过全是已读不回。
七情案节奏快的时候让人应接不暇,慢的时候又是一连几天没动静,把人整得一点脾气没有。
名单上的三人成为重点保护对象,但家世和亲身经历都没出现过大波折,“喜”的征兆无处可寻。晚娘和月娘庙也安分守己,幺蛾子仍在茧中孵化。
把月娘庙查了个底朝天后,戴初蒙觉得大家需要休整一番,提出放一天假,自由行动。望舒城毕竟是无极宗的地盘,布防和盯梢都不用他们出力。
祂问了林笑棠的打算,得知她要和两个女孩出去玩,不过有小半天是空闲的。
林笑棠准备友谊攻略两手抓,那小半天是特地给狗留的,但狗没要。
祂是这么说的:“我想在房间看书。”
这很坏狗,五分懒惰,五分好学。
虽不陪同,但钱照给不误,祂把师妹的钱袋装得鼓鼓囊囊,唯恐它没钱花。
林笑棠看到瘪下去的钱袋,觉得好笑,别人都是人养狗,到她这儿却是狗养人了。
隔日,三个女孩脱下宗门服,眉笔口脂齐上阵,美美打扮了一番,高高兴兴地逛街去。当游客和当修士的心态截然不同,满目琳琅,处处皆风光。
中饭到午后才吃上,在赫赫有名的鸿祥楼。
林笑棠和两人分别,步行前往城南主街。
琳琅坊在城南,听说是富贵人家常光临的地段。她打算那里淘腰链,送给坏狗。整天黏在一起,好容易分开,当然要准备小惊喜了。
途径春在楼,林笑棠感应了一下追踪符。
晚娘此时就在楼内,不知是否在期待“戴郎”幸临,可偷来的幸福注定不长久,痴人说梦把自己绕进去了。
林笑棠同情不了晚娘。仙门这边已经告知了利害,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既然尝过甜头,最后的苦果也要一口吞下。
掐断联系,听到街边在叫卖绿豆汤,正打算去买一筒解渴——
“小美人。”
一抬头,就见到倚着阑干的雨月,慵慵娇娇,风情万种。
纤手一抛,粉白绣球升空,像一团被流水拂开的粉桃花,轻柔地擦过脸颊,香气芬芳。
林笑棠伸出手,绣球降落在掌心里。本来是往怀里坠的。
雨月转着团扇。烟锁雾迷的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楼下的人,笑意勾人:“小美人接下绣球,就是应了奴家的约,快上楼来。”
探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林笑棠感觉绣球烫手,走不成,干脆纵身一跃,足尖轻点雀替,撑了下勾栏,翻到雨月身侧,把绣球抛了回去,问道:“有事?”
雨月惊了下,又是笑意盈盈的了:“没事就不能留小美人吗?”
林笑棠无言以对。
雨月轻笑一声:“外面热,到里面来。奴家让人准备荔枝膏水,解解暑。”
林笑棠随雨月进楼,打算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来等去真等来一碗荔枝膏水。雨月什么也没打听,只说了些逗趣的话。她狐疑道:“你叫我上来不会就是为了请我喝这个吧?”
雨月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抛过一个媚眼,说道:“是呀,看小美人没处去,叫你上来凉快下,以报上次搭救之恩。小美人以为奴家要做什么?”
“没什么。”
“对了,奴家在楼里听到一点风声,说晚娘是狐媚子化身,所以才能迷惑世子,确有此事吗?”
一提八卦,雨月眼里的光都盛了几分,林笑棠淡淡道:“没有,不信谣不传谣。”
雨月吃吃笑起来:“那月娘真那么灵,拜一拜就能让苦命人攀上高枝……看来奴家也要抽空去庙里烧烧香了。”
“苦命人?”
“嗯,听说以前也是良家女,是赌鬼爹爹输了钱,一把摁了手印卖进来的。楼主瞧晚娘心气儿高,一心想把她养成摇钱树。”
雨月忽地压低了声音,又道:“一年前为了初夜的事,可是闹过好大一场风波,她性子烈着呢。”
林笑棠回忆那张温婉可人的脸,想不到晚娘居然是个性子刚强的女子。
“当时晚娘哭过闹过绝食过,就是不认命,被强逼着圆房,半路挣脱了撞墙,被拦了下来。楼主本来就嫌出价低,这么一闹,干脆出面摆平了这件事。”
“楼主事后没计较?”
“这奴家就不得而知了。据说晚娘消失了三个月,后来就乖乖弹琴接客了,不过这次倒弹出了高枝,还是自己钟意的——小美人,你说奴家弹琵琶也能弹出一个世子吗?”
“也许吧。”
“小美人怎么总是冷着一张脸。”
“和你不熟。”
“多来几次就熟了。”
“……你平时接待男客还是女客?”
“都有哦,不过回头客都是男的。”
“我走了。”
“哎呀,奴家不好女色,小美人莫怕。”
蹭完一碗荔枝膏水,雨月的大主顾来了。她正要送林笑棠,闻言只好匆匆道别,一溜烟跑到楼下,没一会儿把主顾迎了上来。
巧的是,林笑棠也认识那人——
解签的老庙祝。
两人上楼,林笑棠担心被庙祝看见,绕到另一边,目送他们进了雅间。这巧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苦思冥想,没注意帘子后走出一人,不小心撞了个满怀。
“抱歉。”
“林笑棠?”
熟悉的开场白。
林笑棠如着雷顿,心想,幸好狗没跟来!——
作者有话说:呆萌的被动是偶遇落单棠妹。
第47章 引诱(三合一)
碰见林笑棠, 戴初蒙下意识朝她身后看了看,问道:“云清漓呢?”
“师兄在府里。”
戴初蒙长舒一口气,旋即眉头微蹙:“你一个人来花楼?”
林笑棠澄清道:“我不是来玩的,是上次救过的一个花楼女子邀我上来喝糖水。”
戴初蒙眉间竖痕加深了几分, 觉得林笑棠就差把“好骗”二字写在脸上, 又着急又担心, 语速不禁快了些:“人家请你喝糖水你就上来了?在花楼里混的哪个心思不是海底针?你也不怕糖水里下了东西。”
林笑棠回道:“我喝之前试过药。”她又不傻,花楼可是迷药中招高发地,雨月又非知根知底的人, 岂能不防着点?
单纯,但又有点小聪明。嘴角不禁噙起一抹无奈的浅笑,戴初蒙问道:“你就那么馋那碗糖水吗?”
这话怎么听着像说她是大馋丫头一样?
林笑棠讪讪道:“我想她也许能知道晚娘的底细, 就想着趁喝糖水闲聊一下……话说戴师兄来花楼做什么?见朋友吗?”
戴初蒙急忙撇清道:“不是,我见朋友才不来花楼这种地方。”
“哦。”
“无极宗不是在楼内留了眼线监视晚娘吗?我过来打探晚娘这两天的动向。”
“我方才碰到解签的庙祝了, 就是年纪最大的有白发的那一位, 招待他的恰好是那个花楼女子。我在想晚娘会不会招待过他?”
戴初蒙沉吟片刻,说道:“晚娘最近没接客,这事要问楼主。走吧,一起过去。”
林笑棠点头,跟着他上楼, 问道:“世子对晚娘还是一往情深?”
“可能因为被禁足, 大哥最近都不怎么提晚娘了,不过还想着给她赎身,暗地里让心腹筹款。”
“戴师兄没和世子手下的人说中邪的事吗?”
“说了, 心腹转头向父亲告状了。”
“呵。”
脆生生的轻笑,像宝珠滚进玉盘里,叮叮当当地在耳边回荡。
戴初蒙心旌微荡, 向身后投去一瞥。不敢放声笑,贝齿咬着唇,反衬得唇瓣更艳了,像衔着桃花似的,让人挪不开眼。
星眸挑起,林笑棠止了笑,流露出些许不解。
戴初蒙感觉像被针刺了下,忽地找回理智,红晕直漫到耳根,忙不迭背过身去,说道:“笑的时候注意台阶。”
“……多谢戴师兄提醒。”
庙祝三年前出入花楼,荤素不忌,清音也听,红袖也扯。他虽口味多变,但晚娘并未出现在那一串名字里。
楼主对此解释道:“……周庙祝好姿色,晚娘相貌清秀有余,美艳不足,入不了他的眼。倒是那新来的雨月,生得一副天仙容貌。美目含情,朱唇点绛,眼波流转如秋水。自打一月前进楼,周庙祝便再没正眼瞧过旁人,金银财宝流水似的往她房里送。”
林笑棠惊讶:“雨月才来了一个月?”
“是啊,这雨月也是个可怜人,原是小官家的女儿,家中遭祸,老父病重,底下还有两个幼弟要养。走投无路才来含着泪来求我收留——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弹得一手好琵琶,模样又标致,不过月余便成了红人儿,大人们随手赏她的银子都够寻常姑娘挣半年了。”
林笑棠没料到雨月身世如此坎坷,想着她说的那些俏皮话,窥见了笑面下的不易。
楼主试探道:“两位仙长找我问晚娘,可是查到什么眉目了?”他手中茶盖轻刮杯沿,心里拨弄算盘珠子。
晚娘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好容易将名号打到京城去,原想着能从侯府捞一波油水。他私心不愿毁了这棵摇钱树,所以才将晚娘扣在楼内,企盼她和妖邪无关。
戴初蒙说道:“尚未查明,若有线索定当告知。”
告别楼主后,两人结伴下楼。
戴初蒙问道:“你要回府吗?”
“我想去琳琅坊。”
“买衣服?”
“随便逛一下。”
“还想喝糖水吗?”
“……不想了。”
“我送你过去。”
“琳琅坊离这儿不远,我自己过去就行。”
“我接下来没什么事。马车就停在楼下……还是说你想顶着大太阳走过去吗?”
林笑棠思索片刻,果断选择偷懒,反正坏狗不在身边,她蹭个车无所谓。她说道:“那就麻烦戴师兄了。”
琳琅坊铺面皆雕镂金碧,铺席皆锦绣,连楹接栋,无一隙地。其中无喧哗叫卖,只有古琴悠扬,恍若置身琅嬛福地。
林笑棠向外张望,打量精致的雕花轿子,心想,坏狗还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地方。哼,书中哪有真正的黄金屋?
戴初蒙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外面的声音忽然变大,睁眼便看到林笑棠挑车帘。因扭着头,只能见到半张脸,脸颊肉鼓鼓的,看起来很软。食指轻微动了下,十指连心,这一动叩击在心脏上,不知为何惹起了很大的触动。
他感到充盈的满足,在云清漓不能涉足的时空里。
马车逐渐慢了下来。
林笑棠放下帘子,不多时车停稳了,马夫挑起门帘。她正要和戴初蒙道谢,却见他收回挑帘的手,自言自语道:“一年没来琳琅坊,好像添了许多新玩意——”
头一转,对着车夫道:“老郭,我下去逛逛,你直接回府吧,不用接我。”
林笑棠愣怔。
戴初蒙看看她,说道:“你逛你的,我不和你一起。”
琳琅坊男女分区,如果不刻意偶遇,他想自己应该碰不到林笑棠。但是万一呢?万一在哪个地方碰到了。如果回家,他今天就见不到她了。
林笑棠看着戴初蒙下车,脑瓜子嗡嗡的。要是和戴初蒙一起回家,被坏狗看见了……不行!她要躲得远远的,绝对不能和戴初蒙同行。
躲来躲去,为了找腰链,林笑棠步入男区,梅开二度。
“这边全是卖男子服饰,你走错了。”
戴初蒙感到一阵窃喜,若无其事地指了指路,又问:“我领你过去?”
林笑棠感觉今日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缠在她和戴初蒙身上,兜兜转转总能遇见他,躲得心累,索性说了实话:“我想给师兄买礼物。”
戴初蒙愣了下,欣喜如潮水般退去。即使云清漓不在,她挂念的也还是他。
林笑棠说道:“我对这里不熟,可以拜托戴师兄引一下路吗?我想买腰链,就是战云链那样的。”
戴初蒙瞬间就想起了和无极宗碰面的情景。云清漓问过战云链,林笑棠一直惦记着,直到现在。大哥对阿鸾姐也是这样,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可他不想把师兄妹的感情定义成喜欢。没有根据,只是他不想而已。
他一言不发地引路,身体在琳琅坊,灵魂却飞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假山后,师兄妹缠绵悱恻,云清漓弓着身子,把林笑棠圈在怀里,承下她的亲吻。
祂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源于师妹,因此没特别的偏好。林笑棠喜欢什么,祂就跟着喜欢,像一张任她随意涂抹的白纸。
所以林笑棠选腰链时只考虑合自己的眼缘,逛了一圈,敲定礼物,亲手包好礼盒,迫不及待想把腰链交到祂手里。她猜今天的好感度会暴涨,前提是戴初蒙不出现在祂面前。
许是被迫参与为死对头挑选礼物的过程,戴初蒙逛腰链时憋着气,一句话也没和她说过。
林笑棠自觉对戴初蒙不太厚道,又买了一对剑穗。
两人沉默地走出琳琅坊,来到巷口。
林笑棠感觉分开的时机成熟了,一边掏装剑穗的盒子,一边说道:“戴师兄,我和师兄晚上约了一起吃饭,就不和——”
“那晚是不是云清漓引诱你的?”
林笑棠愣住,呆呆地看着戴初蒙,感觉他脸上阴云密布,似乎下一秒就会炸开惊雷。
戴初蒙直直看着她,眼底透出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又问了一遍:“是不是?”
你不是自愿的。你不懂亲吻,不懂喜欢,什么也不懂,所以懵懵懂懂地被引诱了。是这样的吧?
“不是的!”
林笑棠目光坚定,一本正经:“是我引诱了师兄。”
戴初蒙脑子嗡的一下,感觉巷子摇摇欲坠,好像要朝他倾轧而下。
林笑棠接着道:“师兄才是什么也不懂的那个,请戴师兄不要这么揣测祂。”
对戴初蒙的指控,她大可以用两情相悦揭过去,但那话站不住脚。
云清漓本性孤冷,她前些年可是和他形同陌路,相处不到三月就开了情窍,太不符合他的人设了。戴初蒙保不准会多想。她觉得他还挺了解云清漓的,假如想到夺舍……
还是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稳妥,怎么着都没有破绽。
而且,她说的可是实话。
时间被拉长,一瞬变得像一日那样漫长。
戴初蒙发出一个音节,有点茫然,感觉舌头不是自己的了。
林笑棠垂下头,双手交叉在一起,不安地抓着,小声道:“戴师兄一定觉得我不可理喻吧……师兄太遥远了,像天边的月亮,我摘不下来,只能诱祂坠落。对不起,让你看到那么不堪的一面。”
戴初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你没做错,不要道歉。”
怎么会是不可理喻呢?
这一份敢于承认爱恋的勇气,耀眼得令人心生嫉妒。
他嫉妒林笑棠的坦诚,更嫉妒催生这股勇气的人,数年的死对头,林笑棠唯一的亲传师兄。
林笑棠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她看看他,像受惊的小动物,怕得像要哭了,很小心地问道:“戴师兄能帮我保密吗?”
戴初蒙回道:“我会把这件事带进坟里的。”
说不出口的喜欢近乎于无。
他感觉胃里有一群蝴蝶被屠杀了,蝴蝶尸体堆到喉咙,淹没了萌芽的爱恋。
“……谢谢戴师兄。”
林笑棠终于放松下来,两只手打开,其中一只探向储物袋,摸了摸,递来一个礼盒,说道:“这是送戴师兄的礼物,谢谢你今天带我来琳琅坊。”
戴初蒙收下礼盒,心怅怅然,原来那对剑穗不是送给云清漓的啊。
林笑棠如释重负,心想这事终于翻篇了,余光一偏,在人群中看到清冷似仙的青年。
狗怎么跑出来了?!
心脏扑通乱跳,林笑棠无暇思考祂为何会出现在琳琅坊,只余一个想法——
绝对不能被抓到!
祂在向人问路,脸侧着,一转眼就能看到心心念念的师妹,以及,最讨厌的人类。
林笑棠抓住戴初蒙的手臂,拽着他躲进暗巷,压低声音解释道:“我看到我师兄了,祂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会生气的!”
这巷子不是供人出行的,仅有一线之宽,狭窄逼仄,还是个死胡同。
林笑棠进去才发现里侧无光,脚步一顿,仰目上望,太窄了,两壁高而光滑,用轻功也飞不出去。祂会不会循着气味找来?一颗心像要飞到嗓子眼。再一再而不再三,要是被堵在巷子里,好感度就完蛋了!
她放开戴初蒙,一边转身退后,一边急切道:“前面没有路,快离开,不要被师兄——”
“不会被发现的。”
戴初蒙敞开怀抱,着急逃跑的少女像被水流冲晕的小鱼,一头栽进为她张开的网,被轻轻笼了起来。网未束口,留了逃跑的余地,那双手虚虚环着,一点没用力,甚至不曾触碰单薄的脊背,一如主人那般克己守礼。
一层薄如蝉翼的彩纱飘忽垂落,像盖头似的,将两人兜在其中,从头到脚,一团暧昧的雾气,乱而急的私。欲。迅速升温。
戴初蒙的体温不亚于祂。
林笑棠被烫了下。随体温蒸腾出来的清香,有薄荷的清冽,还有类似柠檬的芬芳。
她的洗头水是栀子香的。鼻子一开始还能分辨,很快就糊涂了。他和她的气味搅在一起,乱得没有边界。太近了,锦衣蹭到脸,滑溜溜的触感转瞬即逝。
脑子被高温蒸成了浆糊,戴初蒙头晕目眩,感觉心被搅得乱作一团,一根丝探了出来,缠在雏鸟般的人儿身上,将他扯向她。
他拼尽全力抵抗住那股力量,垂下手,安分守己,说道:“我们现在被遮天绫裹着,别人看不见的。”
遮天绫,由北海鲛绡和玄鸟翎羽织就,注入上乘的隐匿咒,本是师尊赠予的保命至宝,此时却被他用来藏林笑棠。
戴初蒙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他和她明明什么也不是,此时却像一对奸。夫。淫。妇,委身在昏暗的巷子,见不得人。嘴唇有点干,他舔了下,想到云清漓就在巷外,又紧张又心虚,简直莫名其妙。
林笑棠问道:“气息也可以隐藏吗?”
戴初蒙回道:“可以,你不要离远了。”
遮天绫范围有限,超过三步就失效了。
林笑棠不知其故,以为需得紧紧靠着才能分到庇护,不等戴初蒙退去,向前小小地跨了一步,鼻尖快要贴到他的衣服上。戴初蒙僵在原地,她感到他的不自在,有点害羞,但是又无可奈何,哀求似的低喃道:“戴师兄,抱歉……我不想被师兄看到。”
好感度经不起折腾了!反正她在戴初蒙面前都是个引诱师兄的坏女人了,随便他怎么想她吧。
戴初蒙张开嘴,本想说明遮天绫的范围,可是舌头好像被冻住一般,碰到虎牙就缩了回去。嘴唇闭合,最终没有分开。他慢慢举起两只手,犹如发现陷阱中的鸟,在支起的箩筐下,一无所知地停留着。
木棍抽走,双手合在一起,虽有空隙,但鸟儿飞不走了。
戴初蒙感觉胃里有东西在翻腾,死去的蝴蝶复活了,从呼吸间扑腾飞出。他又想到了那一晚。
云清漓抱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能闻到好闻的栀子香?是不是也能感受到腰肢的柔软?是不是也能听到飞快的心跳声?
林笑棠依旧是婢女,但他变成了护卫,与她偷情的人。
真是疯了!
隐秘的喜悦,道德备受煎熬。
戴初蒙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间开满了栀子花,痛苦地沉溺在香气中,不知它何时会消失。
林笑棠想摘天边的明月,而他想折朝着月亮生长的栀子花。
紧张的心情,随西斜的太阳逐渐消散。
林笑棠东张西望,狗离开了,好感度丝毫未动。她不禁疑心自己被标记。昨日问祂祂说不来,怎么还背地里跟踪她?忽然有些生气,礼物也不想送了。
回去后定要好好敲打一番。猜忌是坏习惯,狗怎么能干涉主人的意志?倒反天罡!
被发现才理亏,林笑棠现在浑身占理,硬气得很。
戴初蒙从红扑扑的脸上瞧出愠色,觉得自己看错了,把那神情当作在怀里被闷的难受。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鼻腔内好像仍有栀子的香气。
须臾间,绯红涨满玉面,抿了下唇,尝到一点偷情的滋味,酸涩中带点回甘,汁水是黏的。
看似桀骜的少年骨子里比谁都守序,以至于在某些方面有些死板。
林笑棠明说倾慕师兄,戴初蒙觉得自己的喜欢会给她造成困扰,不然她也不会因他避开师兄,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而且,他怎么能趁机逾越呢?太不应该了!
视线移转,戴初蒙面红耳赤,头偏到一边,微微蹙眉,像是被气急了。
林笑棠感觉自己很可能和他八字不合,关系一好转就出事。她看到祂的时候真是没招了,哪儿还顾得上措辞,戴初蒙估计听得心堵,被她拉下水也没辙。被迫和死对头的师妹贴在一起,心情应该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吧?
她沉默半晌,想不出缓和气氛的话,感觉他们的同门情可以在今天画上句号了,于是客套地道了谢、道了歉、道了别,飞一般地跑走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她就不碍着戴初蒙的眼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处理吧。
林笑棠直接杀回侯府。出于谨慎,训狗前特地洗了个澡,还换了身新衣服。
忙活完,暮色昏沉,侯府点上了灯笼。她坐在桌前,理清楚盘问的流程,正准备去找祂发一通脾气,狗先找上门了。
推开门,一张笑脸,祂闻到馥郁的香气,说道:“师妹洗过澡了。”
林笑棠面无表情,堵在门口,没放狗进屋,回道:“师兄不是在屋里吗?怎么身上全是风尘的味道?好难闻。”
祂笑容一僵,两只眼不同频地眨了下,退了一小步,坦白道:“师兄今天出去了,刚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去哪了?”
“师妹不开心?”
“不要岔开话题。师兄今天去哪了,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师妹的怒火是冲祂来的,因为没和它一起出门?
坏狗又在嬉皮笑脸了。
林笑棠看得来火,打算挑明发现祂跟踪的事,却见一个礼盒递了过来,长条状,包的很漂亮。
祂柔声道:“师兄给你买礼物了。你不是说礼物要藏着才能叫惊喜吗?”
林笑棠一怔,仿佛听到撒气的噗噗声,眼神透出呆滞的清澈。她接过礼盒,一打开,又是一愣——
盒子里装着一条腰链,素银点缀,雅致精巧,是她喜欢的款式。
祂接着道:“师兄想送你最好看的一条,跑了很多地方,最后在琳琅坊选了这一条。喜欢吗?”
林笑棠哑口无言,抬眼看去,触到期待的眼神,突然有些愧疚,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喜欢、喜欢——对不起,我不该对师兄乱发脾气。”
师妹两眼汪汪,像含着水,晃悠悠的颤动着,目光也是湿的,承载的感情似有重量,沉沉地压到心上。
祂确信师妹喜欢自己的礼物,唇边笑意更深,说道:“师兄洗完澡再来找你。”
“师兄,我方才是骗你的!”
祂看看探出来的那只手,由着它拉进屋里,顺便带上了房门。
“我也给师兄买了礼物。”
礼盒送到眼皮底下。
祂没想到师妹生着气还会买礼物,受宠若惊地拿到手里,打开了盖子。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破了功,满屋顿时漾开欢乐的笑声。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50。达成成就“心有灵犀一点通”。黑泥逐渐和宿主心意互通,攻略进度过半,今后拿好感度或许要从解锁肢体互动入手了。祝您攻略愉快~】
腰间垂着师妹送的礼物,它系的。
祂眼眸低垂,手持精心挑选的腰链,摸到另一端,抻开拉直,绕到师妹身前,捏着扣,缓慢收紧,使腰链贴合腰肢的弧度,问道:“师妹,这样会紧吗?”
“不紧,正合适。”
“那我扣了。”
“嗯。”
腰链扣紧,祂目光略微上移,看到饱满的脸颊肉,唤道:“师妹。”
脸庞扬起,圆圆的眼睛映出两个祂,看得很清楚。祂说道:“我想给师妹‘证明’。”
“嗯?”
祂点了下师妹的脸颊,请求道:“可以吗?”
师妹想了下,把那边脸对着祂,很大方的样子,哪里都能亲到。
祂笑了笑,回忆两次“证明”的力度,俯首吻了下去,热的嘴唇贴到凉的皮肤,像沾到冰沙一样。
好软。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51。】
祂兜住师妹的腰肢,偷偷用自己的手丈量它的腰身,想起了新书里的内容——
浮花浪蕊,水乳交融。
买礼物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祂还去了书肆,买了师妹说看了会做噩梦的书,已经看完一本了。
今晚会做噩梦吗?
师妹会来梦里吗?
好期待啊。
梦到师妹前,麻烦先找上来了。
隔日结束巡防,正要离开月娘庙,神乐殿那边有情况了。
祂跟着师妹走进神乐殿,看着崩溃的镜月,眼神漠然,高高挂起。
七情案有凡人目击,难免走漏些许风声,传到了少女耳中。她连做多日噩梦,觉得华丽的神装变成死亡的枷锁,对即将到来的月娘祭充满了恐惧。家人但心神罚,不赞成她中途退出,陪她来庙里和神使以及仙门交涉,看是否能有万无一失之策。
月娘祭全城共庆,哪怕不是信徒也会
跑出来看个热闹。倘若高调戒严,在城内定然会引发大规模恐慌。那封信真假尚且不明,假如魔族只是虚晃一枪,意在取消祭典,继而散布“仙门无能”的谣言,削弱威望,那他们的戒备最后就会沦为笑话。
无极宗主张“**”,打算暗中布防以免打草惊蛇。万一祭典上真有魔族,他们在明,仙门在暗,更容易一网打尽。尽管他们再三保证会护镜月周全,但家人始终觉得有纰漏,反复询问设防的细节。
少女听着听着突然情绪失控,眼泪滚了下来,声音发颤:“大人……我、我真的不敢再扮月娘了,听说魔族杀人会掏心,我做梦总是见到他们,长得青面獠牙,好吓人。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我不想演了,不想演了……”
神使是一位慈祥的中年妇人,轻轻握住颤抖的手,替她擦眼泪,温柔道:“好孩子,别怕。月娘娘从不强求人,你心中不安,祂比谁都明白,不想演也没关系。”
泪眼婆娑,少女看着神使,难以置信辞演来得如此容易。
少女父亲愣了半晌,搓着手插话道:“祭典在即,突然不演了……会不会触怒月娘娘?”
神使摇头轻笑:“那年祭典,贺家丫头突发疾病,月娘娘还不托梦让她好好养着?——月娘娘普爱众生,怎会因‘人怕死’而责罚?”
庙祝面露难色:“大人……”
神使朝他抬了下手,庙祝欲言又止。
林笑棠心念微动,月娘的确是个好神仙。
一家人感恩载德,磕头跪谢,去别处朝拜月娘,留仙门和庙宇众人收拾烂摊子。
庙祝一吐为快:“大人,您提的那位贺姑娘是在问完卜后不久病倒的,当时离祭典尚有两月余,没耽误多少事。可眼下离祭典仅有五日,就算没有魔族威胁,我们也来不及重新找人。仙长们都承诺了保证田姑娘的安全,您为何还放她走呢?”
“那孩子魇了多日,你看着忍心让她担惊受怕吗?”
“……唉,那当下如何是好?”
神使环视在场的姑娘们,合掌俯身行礼,不紧不慢道:“诸位仙子,老身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请一位姑娘暂代镜月一职?”
全场愣怔。
许嘉云疑惑:“听闻镜月需经数月净身、习舞、诵经,我们未经选拔,恐怕不合规矩吧?”
神使轻轻摇头:“寻常凡人确需净化尘俗之气,但诸位不同——修士餐霞饮露,灵台澄明,本就是世间至净之人。”
程源问道:“如此说来,修士反倒比庙里培养的少女更合适?”
神使温声道:“不是‘更合适’,而是不得已而为之。月娘祭的核心,在于引月华涤荡人间浊气。修士灵力纯粹,无需额外净化,便可承此重任。”她顿了下,看向殿外盛开的桂花,又道:“月娘娘悲悯,若知有人因惧魔族而不敢赴祭,定会叹息。而诸位心怀苍生,甘愿涉险,此心比任何仪式更合神意。”
偏厅供着一尊稍小一点的月娘像,香案上置月盏,桂香浮动。
六个姑娘净手,敬香,以示诚心,各自得到一只素白瓷碗,里面盛满了清水。
神使分发新鲜桂花,说道:“请仙子们默念请求,掷花如水,月娘娘自会以花为答。”
林笑棠看看三朵金桂,心想这花这么轻,应是上浮的多,不知后面怎么淘汰。她闭目默念代演请求,手掌一翻,三朵桂花入水,渐渐聚向碗心。不出所料。
却听旁边的姑娘发出一问:“花下沉是何意?”
神使回道:“说明暂时无缘。”
另一姑娘松了口气。
许嘉云说道:“我的全沉下去了,花生你呢……也沉底了。”
林笑棠看看自己的碗,听神使笑道:“花聚如月圆,此乃大吉之象。月娘欣然允准,更喜仙子诚心。”
她痛苦闭眼,要加班了。
问卜偏厅禁止男子入内。
祂候在厅外,拨弄着腰链上的坠饰,眺望远处放空。
师兄妹出现时,戴初蒙一眼就看出两人腰间多了什么。死对头那条是他看着买的。
云清漓不会给师妹准备礼物。
戴初蒙因此觉得林笑棠的腰链是自己的。她给师兄买了腰链,自己也系上了,悄悄觊觎着月亮。她的心思很好懂,云清漓看不明白,他却是知道的。他们两个有一个秘密。他也有一个秘密。谁都不能说。
同病相怜吗?可林笑棠从没怜过他。云清漓不喜他,她便也不喜他。
讨厌的人类在偷偷打量。
祂眼角一扫,单手叉腰,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正中的尾羽挂着腰链,两边的羽毛则标箭头指引视线,超经意展示师妹的礼物。
目光移开,祂春风得意,如同打了一场胜仗。大获全胜!
偏厅的门开了。
祂收敛了一下,过去迎接师妹。
林笑棠说道:“师兄,我抽中镜月了,要在庙里多待一会。”
祂一开始就觉得担任镜月不安全,问卜前阻止过她,闻言果然皱起眉来。
林笑棠怕坏狗在人前失言,连忙安抚道:“担任镜月没师兄想的那么危险。我们曾经和魔族交过手,师兄难道忘了他们是怎么被我们打跑的吗?”
祂耿直道:“它们不想打才跑,而且师妹打不过它们。”
“那我打不过,师兄不来帮我吗?”
“帮。”
“这不就行了?”
“不行——”
“师兄不想看我穿神装的样子吗?”
祂一愣,抿了下嘴,还是不太乐意,但有点动摇了。
林笑棠眨眨眼:“等下就能看到了。”
师妹被领去换衣服。
坐在靠墙的矮榻上,祂破天荒地梳理起绯罗骨复活的来龙去脉,用自己的脑子。
在原始末日存活下来的猎食者绝非泛泛之辈。祂很聪明,只是不太喜欢把心神浪费在和自己无关的事上。
虽说盼望尽快离开望舒城,但祂并没把那些血案放在心上,顶多在调查时出一份力,回应下师妹的疑问,其他时间都在浑水摸鱼。
可今时非同往日,师妹要担任镜月,那找真凶就与祂有关了。
“哎,林师姐换完衣服了。”
影子波动了一瞬,祂猛地回神。
青玉禁步相撞,琳琅轻响,似山泉叮咚。
日光斜照,打在留仙裙上,云纹隐现,如披星戴月。
裙摆生莲,穿神装的师妹来到面前,似笑非笑地投来目光。
祂意骇神夺,晕头转向,恍惚间只冒出了一个想法——
师妹怎么能这么好看?
【云清漓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为54。】
经文晦涩拗口,神使向月娘问卜,同意林笑棠以宗门祝词取代,但赐福舞却糊弄不了,毕竟是要在人前跳的。
教习旋足回转,见林笑棠学得像模像样,动作轻盈如水,定身有力,忍不住问道:“仙子可是学过跳舞?”
“没有。”
“哈哈,那仙子就是天赋异禀了。下一个动作是这样的……”
这波属于加班加爱好上了。
林笑棠学过一段时间的古典舞,后来学业繁重就没再练了,不曾想穿书用上了。
学过的技巧在体内慢慢复苏,伸臂、拂手、旋转,她越跳越灵动,突然叹了口气,好想回家呀。
围观的众人感受不到舞者的思念,他们只觉得林笑棠跳舞赏心悦目。
叮当声时不时拨弄心弦,戴初蒙看着在台中起舞的少女,感觉又多认识了她一点,也因此,多了点喜欢。
看着看着,眼前突然多了一个碍事的背影。
戴初蒙皱眉,瞅了眼挺拔的背影,向旁边跨了一步,才站定,烦人的家伙又来了。他拳头紧握,瞥见明晃晃的腰链,咽下一口气,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死对头荡了过来,把曼妙的舞姿挡得严严实实。
存心找茬!
戴初蒙拳头硬了,正要上前硬刚,听到一串叮叮当当,由远及近,然后死对头垂下了头。
林笑棠跑了过来,先和祂说了几句话,随后对众人道:“我今晚要把舞学完,估计要到很晚,大家先回去吧。师兄会在这里陪我。”
戴初蒙扭头就走,大步流星,似乎一秒都不愿多待。
程源被走路带起的风刮了下,嘟囔道:“怎么感觉戴师兄今天心情不好……”
林笑棠无言,对同门情破灭并无太大触动,殊不知背后的狗才是罪魁祸首。
祂方才与她一同转身,面朝讨厌的人类,嘴角噙着张扬的笑。
戴初蒙被那笑气得七窍生烟。
习完赐福舞,师兄妹一起回到侯府。
祂把师妹送回居所,洗漱完熄灯睡觉,意识朦胧间,床边好像站了个人,眼睛幽幽地亮着。
“师兄。”
祂一下醒了——
作者有话说:入v了,泥儿也开窍了。(搓手)
第48章 月娘祭
师妹从没在半夜找过祂。
一愣, 想到自己睡觉时很警觉,然而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祂对师妹已经这么放心了吗?
愣个神的工夫,师妹已经爬到了床上,跨坐到祂身上, 大腿夹着腰腹, 内侧的肉是软的。
它直勾勾地盯着祂看, 那双眼像在水里泡过,目光湿漉漉,还在滴水。
“师兄, 神装太难脱了,你帮帮我好吗?”
“好。”
祂向来不会拒绝师妹的请求,但这个请求有点难。神装太繁复了, 不像平日的常服,一解腰带就脱了。
“师妹, 我不会脱。”
“我教师兄。”
师妹抓着祂的手, 放到腰侧。
腰很细,盈盈一握,祂忍不住掐了下。
师妹抖颤,在祂身上扭动,拍了下作乱的手, 笑着嗔怪道:“痒。”
祂安分下来, 感觉师妹捉住食指,指尖随即触到某个突起。
师妹说道:“这是绦带的钩子,师兄数数看有几个。”
祂顺着凸起向下滑去, 数了数,回道:“三个。”
“解开它。”
连环钩解开,银丝绦带变得松垮垮的。
祂随手抽走, 神装像被砍了一刀的笋,层层笋衣豁开一道口子,一剥,又遇到了阻碍。
“师妹,脱不下来。”
“啊,还有个系绳在侧边,师兄摸一下。”
指尖沿着腰肢的曲线,到处游走着。
师妹手撑在祂的腹部上,吸气时,它会变高,呼气时,它又会变矮。
祂觉得有趣,故意变换呼吸频率,看师妹起起伏伏。
师妹始终在高处,所以要仰视。它不低头,圆圆的眼睛向下瞥着,淡淡道:“师兄还没找到吗?”
“没有。”
“师兄好笨。”
“对不起。”
祂勾到绳结,扯开,月白纱裙散掉了。
把云肩除下来。
把留仙裙脱下来。
把广袖内衬剥开来。
把云纹曲裾抽离下来。
把缎面抹胸解开来。
满床皆是神装,师妹身上只余半透明的中衣,是穿着睡觉的。
祂收手,师妹的手却开始不安分了,点在祂的锁骨上,顺着沟壑下移,到衣领交叉处也没停下,不断地向下、向下,拨开了唯一一件蔽体的衣服。
师妹忽高忽低。祂知道,是自己的呼吸乱了。
“师兄,我穿神装好看吗?”
漫不经心地提问,手指在小腹上打着转。
“好看。”
“师兄想吃掉我吗?”
整只手摁在饱满的胸脯上,捏了下,因着紧张,胸肌愈发紧绷坚硬。
“想……不是那种吃。”
师妹俯下身,眼睛耷拉着,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使浑身燥热难耐,情动了。
“那是哪种?师兄吃给我看。”
祂深吸一口气,挺身堵住蛊惑的小嘴,用舌尖撬开牙关,狠狠挑拨着——
用从喉咙中探出的本体。
不知不觉,位置互换。
祂拆掉师妹的发带,离开柔软的舌唇,看到它气喘吁吁,兴奋地战栗起来,应道:“好,但师妹不能用眼睛看。”
“那该用哪里看?”
“用身体。”
祂用发带蒙住师妹的眼睛,啄了下它的嘴角。藏在影子中的本体再也按捺不住,汹涌而出,铺在神装上,泼了师妹一身。
覆压紧缠,水声搅动,长夜极乐无尽。
翌日,天光大亮。
练舞费体力,林笑棠起得稍晚一些,迷糊地梳洗完,坐到镜前等脑子清醒,照常打开系统面板看心动值。
差105点,最多一个月就能拿到手册了……咦,好感度什么时候变这么高了?
【系统,你抽风了?好感度怎么飙到59了?】
【没有,好感度一切正常。】
坏狗这么喜欢神装的新皮肤吗?
林笑棠忽然体会到月娘的灵验了,心想以后或许可以考虑“奇迹师妹”的攻略路线。
见了面,却得知并非如此。
祂搅动碗里的豆花,说道:“师妹,我做噩梦了。”
林笑棠恍然大悟,问道:“师兄是不是梦到我了?”
祂看看她,咬了下唇,眼帘一垂,仿佛惊魂未定:“是。”
当真是一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胆小狗。
林笑棠估计自己在梦里应该是救世主的形象,安慰两句,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祂注视着开开合合的唇瓣,眼中**摇曳,舀一勺豆花送进嘴里,用舌尖碾碎了,咽下去。
“师兄,豆花好吃吗?”
“好吃。”
滑腻糜烂,美味至极。
昼夜更迭,太平无事,庆典气氛日益热烈。
朝廷钦差临时携密旨来访,侯爷和夫人要亲自作陪,拗不过女儿的央求,只好解除禁足,让戴允昭带她出去。晚娘有无极宗盯着。戴初蒙嘱咐他们不可让两人碰面,向父母做了保证。
无极宗悄然布防,在沿街灯笼内张贴镇邪符,分发防护邪祟的香囊,并在巡游路线上设下法阵。部分弟子伪装成商贩,以备危急时刻及时支援。
万事俱备,月娘祭如期而至。
灯火灿若繁星,烛光映红天际,百里内舟楫云集,河塞不通。
沈文心在市集入口等戴令仪。
月娘祭虽为神祭,却如七夕一般,不忌男女同游,和她年纪相仿的贵女都有伴了。
鸿祥楼一别后,沈文心难过了几日。沈家长子要去京城述职,见妹妹心情不好,说带她出去散心,顺便物色下好人家。她答应了。
戴允昭说了绝交,罪也赔完了,再纠缠也没意思。
沈文心看着戴令仪长大,一直拿她当亲妹妹看,不觉得是“戴允昭的妹妹”,所以才应了今晚的约。
她想着兄长给的京城美男图鉴,一个个拿出来和戴允昭比,突然听到稚嫩的声音。
“阿鸾姐!”
戴令仪一见面就是飞扑,沈文心笑着接住她,又听到一声呼唤——
“阿令,慢点跑。”
沈文心笑容一僵,循声望去,看到戴允昭和他的侍从。
戴令仪抢先解释道:“大哥是来赴别人的约的,不和我们一路。”正打算拽着沈文心进市集,却听到冷淡的“哦”。
沈文心只知戴允昭被禁足,不知道他被放出来的事,以为他用不知情的妹妹做借口和花楼女幽会,忽然觉得图鉴上的每个人都能踩他一脚。她没拿正眼看戴允昭,牵起戴令仪,转身步入市集,仿佛躲一尊瘟神。
戴允昭在原地等了会儿,跟着走了进去。
游神始于月娘庙正殿。
镜月在今夜获赐神格,彻底映照出月娘的模样。
朝云尽香髻,白玉雕花簪,眼尾轻扫金月牙,足踏素锦翘头履。
簪头垂下两缕银链,链尾缀一颗明珠,一步一晃,如露珠悬叶。
戴初蒙眼波随之摇晃。他想,做一夜的的月娘信徒,仅在今日皈依。
林笑棠手持玉桂枝,在万众瞩目下走向鎏金步辇。那步辇四周垂挂轻纱,缀满金铃与月相琉璃坠,华贵神圣。
扮作庙祝的祂伸出手,供林笑棠凭靠,搀扶她登上车辇。
一脚踏上,距离拉近,祂附在她耳边,许诺道:“我会保护好师妹的。”
林笑棠上到车辇,垂眸看祂,眼尾的金粉如新月隐现,犹如神明对信徒投下一瞥。
落座。
祝文诵读完毕。
信徒献上鲜花瓜果、绫罗绸缎。
叮当清响,步辇抬了起来,绕城游行。
月华清耀,侍女向两侧抛洒淡黄色的糯米,路人争抢以求吉祥。
糖画摊主眼观六路,焦头烂额地应付着顾客;新来的说书人忘词频繁,在倒彩声中擦掉油汗,留意窗外的动静。
林笑棠闭目养神,怀抱玉桂枝,四平八稳地坐着。
步辇穿过主街,经过市集,抵到城门广场。
停驻,纱帘拉起。
林笑棠走下步辇,登上高台,蘸取桂花酿造的神酒,一边默念祝词,一边轻洒地面。
仙乐奏,神女影动玉山,月下舞姿轻盈若飞。
一舞终了,孔明灯点燃,升到夜空中。
林笑棠怀抱玉桂,扫视台下的观众,心跳无端加速。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几盏孔明灯接连炸开!
不明所以的群众仰头观察,只见黑烟弥漫,惊恐的尖叫炸开——
竟有好几人变成了魔族!
潜伏在其中的仙门弟子迅速结印防护。
玉桂枝抽长,长枝化剑,闪出一道雪白的剑光。
林笑棠望定失去伪装的魔族,跳下高台,寻了处泥地,说道:“师兄!”
凤凰离火擦过天际,形成坚不可摧的屏障。
林笑棠反手把栖桐插入地下,剑锋没入三寸,嗡鸣不绝。
她掌心轻贴剑柄,一缕青莹灵力自指尖淌下,顺着剑脊渗入土壤。
地面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如春风拂过麦浪,无声扩散。循着延伸出去的灵力纹望去,地面变成一片巨大的叶子。
魔族立足处,有长枝探出,紧紧缠住脚踝,向人少处拖拽。
戴初蒙拔出双剑,喊道:“百花生,结界!”
百花生跑到魔族和人群之间,长剑指地,猛地一划,架构起围墙般的结界。她不善打斗,但做结界数一数二。
长枝悉数切断时,林笑棠睁开眼,拔出栖梧,眼中有青色光芒一闪而过。
魔族全部落网了,接下来是大开杀戒!
蹲守在各路口的弟子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
沈文心方才在猜灯谜,戴令仪在一边旁观,不过隔了几步,人群一冲,犹如天堑。她高喊戴家护卫的名字,听到戴令仪安好,让他保护她随人潮离开,说自己就在后面。
这一分开离得愈发远了。戴令仪被人群拥着前进,沈文心被人群挤着后退,慢慢到了末尾。
喧嚣渐远,灯笼随风摇晃,市集一角因骚乱慢慢变得冷清。
护卫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文心,不让路人近身。
突然,他感觉心口一紧,低头一看,一柄骨刃刺穿了胸口——
作者有话说:坏狗做坏梦,坏坏坏。
第49章 中毒
灰衣人瞬息掠过另一名护卫。
刃过咽喉, 血未溅出,人已无声跪倒。
碎步悄然,迅速靠近一无所知的少女,血一滴一滴, 从骨刃上滴下。
戴允昭跟了一路, 被撤离的人群冲散, 见小妹安然无恙,问了沈文心的方位,逆着人潮去市集寻她。正巧看到暗杀那一幕, 瞳孔骤缩,厉喝一声:“阿鸾,弯腰!”
沈文心吓了一跳, 脑子没转,腰已经弯了下去, 偏过头, 瞥见一道寒光劈下——
那骨刃刀势不减,直取她后心!
戴允昭纵步上前,以左臂硬格刃锋,只听噗的一声,刃尖没入骨肉, 透臂而出。他恍若未觉, 右手并指如剑直指灰衣人咽喉,逼得他后撤半步,脚步一横, 将沈文心挡在身后,说道:“跑。”
今夜出行是为游玩,他没带佩剑, 方才又把随身护卫留给了妹妹,如今只有赤手空拳。
沈文心不会武,心知自己留下是拖后腿,看了眼挺拔的背影,感觉心儿扑通乱跳,转头跑了。
骨刃抽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灰衣杀手旋身再刺,戴允昭侧肩让过致命处,任由刀锋擦过,趁机一记膝撞顶向对方丹田。杀手闷哼一声,反手挥舞骨刃,却被擒拿术摆了一道,没能抢到上风,还了一掌,抬腿飞踢。
戴允昭撤步躲闪,看到护卫尸体,弯腰一抽,兵刃在手。
然而杀手却不恋战,突然掷出一物。
霎那间,浓烟滚滚,不可视物。
支援赶到时,烟雾已经散去大半,戴允昭持剑站在原地,左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脚下积了一小滩猩红。
沈文心奔向他,看到半截袖筒染红,慌乱道:“阿昭——!”
戴允昭身子微微动了下,扭头看她,却是在笑的:“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长剑砸到地上,发出铮的一声鸣响。
“阿昭!”
在城门广场进行的围杀步入尾声。
高手坐镇,阵法加持,七个魔族掀不起风浪,仙门和凡人伤亡为零。
就地诛杀三魔,戴初蒙看看拼死抵抗的幸存者,说道:“留活口审问。”
不料那个魔族却存了死志。他被阵法压制后,仙门弟子上前绑捆仙索,他突然引爆了自己的身体。
戴初蒙瞧见他起手的动作,瞬移过去,两剑交叉劈下,抵消爆炸的冲击,及时救下了那名弟子。
林笑棠打量四具尸体,依旧保持着十足的警惕。
送威胁信一事愈发离奇了。魔族真的出现在城门广场,是被迫暴露的;数量不是很多,皆精英,单挑的话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若魔族真是为了取镜月性命而来,他们为何不选择暗杀?若不是,又为何会在广场这里?是被引来的,难道绯罗骨也在场……
举头望天,顺利放飞的孔明灯和星辰一样渺小。
“引爆孔明灯的人在那边。”
林笑棠扭头,只见坏狗立在远处,像是发现了什么,举凤鸣指向东南。她快步上前,命令道:“带路。”
祂说道:“师妹留下。”
林笑棠疑惑:“为什么?”
“衣服会脏的。”
见其他人走近了,祂才提气飞奔,嗅着微弱的妖气,逆向追踪。很快,身侧跟上一串叮叮当当。
神装不轻快,林笑棠行动受限,跟得有点吃力,刚掏出神行符,手臂突然被抓住了。
祂贴了过来,轻巧得像一阵风,一提一兜,用臂弯稳稳托住师妹。
林笑棠只愣了一下,立即接受了现状,搭着肩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神行符往祂面前一递,说道:“师兄跑快点,不要跟丢了。”
“好,不会丢的。”
神行符激活,迎面吹来的风一下变大了。这其中不止有符箓的作用。
林笑棠眯了下眼,将碎发勾到耳后,回望渐行渐远的同伴,随手抛下灵力锚点,确认道:“对方是妖?”
祂气息丝毫不乱,回道:“是。”
林笑棠又丢下一个锚点,问道:“师兄觉得凶手是魔族还是妖?”
“妖,魔族被利用了。”
这是祂的推论,前几日就得出来了。
发生爆炸时,祂观察到烟雾扩散有异,特别留意了一下,解决完魔族后独自追踪,发现了残留的妖气。
“师兄好聪明。”
祂笑笑,跑得更起劲了。
【觉察绯罗骨和魔族的关系,当前任务进度为60%。】
林笑棠大致理清了绯罗骨复活的弯弯绕绕。
绯罗骨不知为何死而复生,来望舒城取七情血,发现魔族潜伏在此,暗中设计利用。
月娘无辜。绯罗骨在名录中寻找符合条件的阴命之人,打着祂的幌子祸害信徒。
魔族迄今为止只主动现身过一次,在晚娘曾经的住所。他们想从晚娘身上得到什么?
林笑棠最迷惑的就是晚娘的作用。她不是阴命之人,于绯罗骨无用;凡人之躯也无疑,好赌的父亲目前仍健在,在花楼长大也没出过变故。
魔族会不会是想找那个蛊惑人心的东西?
风忽然停了,祂置身市集,盯着地面看。
林笑棠问道:“怎么了?”
“人多,不好找。”
妖气本就微弱,这里人气过盛,几乎完全遮盖了。
“好像在那边。”
拐入小胡同,气息变了,不是妖本身的。
折回几步,气息彻底混了,祂沮丧道:“跟丢了……”
林笑棠摸了摸失落大狗的脑袋,安慰道:“没关系,师兄已经尽力了,放我下来吧……妖气最后在哪个方向?”
“那边。”
师兄妹走出小胡同,无极宗的人聚在灯笼架下,有小孩子的哭声。
林笑棠快步上前,表明身份,了解了情况。
戴允昭中毒昏迷,医修在路上,目前正在止血。
林笑棠去到最前面。
只见戴允昭浑身是血,双目紧闭;沈文心抱着他,还没他的脸有血色,六神无主地唤着阿昭;戴令仪则被丫鬟抱着,捂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笑棠在旁边蹲下,翻看了一下伤口。皮肤凝结霜纹,触之如冰,妖毒“寒骨”的症状。她喂了粒丹药,见沈文心怕得发抖,搭上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这毒能解,但解药要现配。我喂的丹药能延缓毒素蔓延,世子不会有事的。”
解毒丹的配方皆非凡间寻常草药。戴允昭被送回侯府,师兄妹连夜赶去无极宗配药。
静夜沉寂,苍穹缀星,云雾缭绕如水。
观云台矗立山巅,侵染月华,泛着幽幽微光,犹如漂浮在云海上的夜航船。
师弟一边调试飞行法器,一边抱怨出任务连轴转,去不了望舒城的月娘祭。
陆应星倚栏而立,手里拿了小半张馕,掰成小小的一块往嘴里送,回想镜月巡街的盛况,目光无意掠过山下——
蜿蜒山道上,几点灯火缓缓移动,如萤火浮于雾海。
月娘拾阶而上,周身笼着一层薄雾般的清辉,干净得像一捧初雪。
陆应星目光微顿,以为是月娘下凡,愣怔地盯了片刻,瞧见同门在前面,方才意识到那女子在尘世。
灯笼光晕中,侧脸一闪而过。
观云台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师弟连叫几声不应,见陆应星一动不动,顺着出神的目光望去,只瞧见一片漆黑,问道:“师兄,看什么呢?”
陆应星如梦初醒。观云台没下雨,是回忆在下雨。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如同夜风:“想吃芝麻饼了。”
“……师兄,你到底是怎么变成首席的?”
炼出解毒丹已经到了后半夜。
林笑棠收起丹药,感觉自己像燃尽的柴火,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看坏狗,举起两只手,说道:“师兄。”她怕赐福舞跳错了丢人,一早就去月娘庙练习,紧张得没胃口,从睁眼到现在就啃了两个包子,这五天还一直在熬大夜,底子本来就差,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祂抱起师妹,感觉它软绵绵的,像发高烧那次。祂贴上去,额头碰额头,试了**温,担心道:“没发烧?”
林笑棠摇头,有气无力道:“饿的,想吃东西。”
辟谷丹的原理是让肠胃维持饱腹感的状态,所以饿的时候吃没用,只能老实吃饭。
“想吃什么?师兄去找。”
“干粮。”
“干粮哪行?”
“就要干粮。”
祂拿任性的师妹没法子,要了便携的干粮,抱它下到山门,乘上仙鹤,返回望舒城。
林笑棠啃完一个酥饼,跟祂要水喝,喝着喝着眼睛合上了。
手里突然一空,眼睛撑开一条缝,看看水囊不见了,瞧见流动的云,都困出重影了。她抬起手,懒洋洋道:“师兄,擦手。”
祂将困得东倒西歪的师妹捞到怀里,让它坐到腿上,捏着手绢,把每根手指擦得一干二净。
林笑棠打了个哈欠,窝在宽阔的胸怀里,闻着冷香,感觉很好入睡,嘱咐道:“师兄要尽快把丹药送回去,嗯?”
祂用手蒙上惺忪的睡眼,说道:“快睡。”
天边泛出鱼肚白。
戴初蒙没合眼,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等来了解毒丹。
林笑棠还穿着繁杂的神装,发髻半散,在师兄怀里睡得很沉,嘴唇有点发白。
戴初蒙问道:“林笑棠没事吧?”
祂没搭理,自顾自地找出解毒丹。从师妹的储物袋。
戴初蒙瞧见了,心里有点发酸。储物袋通常设有禁制,只有本人才能直取,但云清漓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了出来。林笑棠没对他设防。
祂把解毒丹丢到戴初蒙手里,扭头就走。
屋里这些人从一进门就在讲话,没看到师妹在睡觉吗?
“晚娘昨夜失踪了。”
戴初蒙的声音隔绝在门后。
林笑棠半梦半醒,迷糊道:“师兄?”
祂抱着林笑棠走出院落,几乎和自己肩膀持平,听到声音,微微垂头,蹭了下她的头,温柔道:“没事,睡吧。”——
作者有话说:黑泥哥:推什么任务,没看到师妹睡觉吗?
明天上夹子,23点更新的一章,家人们别跑空了。
新开了个预收,《别摸了,我是恁宿敌》,文案搬运到这本文案下面啦,感兴趣的话可以点个收藏,下一本大概率开这个。
下面是关于开文顺序的说明,废话比较多,不感兴趣可跳过。
之前开那两篇预收《始祖今天夺舍了吗》《攻略对象中途换人怎么办》在开这本之前都尝试写过,一直写到七月初,所以八月才开文。 ,
因为没写过修仙题材,两本都是奔着练手的目的去的,可惜才疏学浅,世界观搭不起来,一个写了十万,一个写了二十万,码得比较痛苦,就暂时搁置了,短期内不会开,后面应该会回归捉妖题材,仙侠这块我再研究研究,点过收藏的宝子可以取消,等我磨砺一下再端上美味的饭来!
第50章 阴错
沈文心和戴允昭一起回到侯府, 给家里报了平安,就再没离开他身边过。
解毒丹服下没多久,戴允昭不再冒冷汗,左手逐渐回暖, 伤口周遭的冰纹也消了下去。
戴初蒙上完药, 缠好绷带, 突然想起了林笑棠。他赶到时,她正要去无极宗,三言两语交代完现状, 匆匆离去。寒骨虽有法可解,但毒性生猛无比。若不是及时吞服延缓毒发的丹药,戴允昭的左手恐怕就废了。
他又欠了她一份人情, 怎么还?还不起。
“夫人。”
一叠声的问好。
戴初蒙回头,看到母亲走了进来, 也是一脸憔悴。戴令仪受惊, 离不开人,她才把女儿哄睡。
听说妖毒无碍,元枕雪在床边坐下,握紧大儿子的手,注视苍白面容, 把一缕碎发拨到一边, 满是心疼。她转头看看沈文心,只见她眼下泛青,脸上还有泪痕, 便道:“阿鸾,你守了一夜,该去休息了。阿昭这里有我。”
沈文心轻轻摇头, 说道:“我哪都不去,我要守着他。”
元枕雪轻按她的肩头,温柔道:“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若累垮了身子,阿昭醒了反倒要怪我们侯府不懂疼人。”
沈文心沉默,一个劲地摇头。
元枕雪又道:“旺旺说了,阿昭余毒已清,剩下的皮外伤静养即可。”她见沈文心不为所动,思索片刻,换了个说法:“你去用些粥菜,换身衣服再来,这样可好?”
沈文心拒绝道:“我不饿。”
元枕雪说道:“一晚上没睡,身体哪能遭得住?”她看向戴初蒙,使了个眼色,说道:“旺旺,你和阿鸾一起去。”
过了会儿,两人被赶到小厨房,相对而坐,一人一碗莲子粥。
眼睛被热气一熏,不禁变得湿润,两滴泪砸进碗里。
戴初蒙瞧见沈文心落泪,一怔,急忙安慰道:“阿鸾姐,你别担心。我带了续骨生肌的丹药,大哥的伤没事的。”
沈文心擦掉眼泪,难过道:“我只是后悔没早点听你解释。”
两人绝交后,戴初蒙曾去拜访过沈家,意欲说明大哥被蛊惑一
事,被拒之门外,她昨晚才得知真相。
戴初蒙叹息道:“那天从沈家回来后,我本来想让母亲从中调和,被她说了一通。”
沈文心不解。
戴初蒙接着道:“母亲觉得告知真相,除了让你多一层担心,无济于事。她不想让你一边痛苦,一边反过来宽慰我们……大哥虽是无心,但的确伤到了阿鸾姐,你千万不要自责,该道歉的是我们。”
母亲的想法,戴初蒙完全理解。
当时和林笑棠道歉,他纠结过是否要从那段往事说起,最后选择坦率认错。
他的过往与林笑棠无关,但扎根于过去的偏见却对她造成了伤害。若说了,岂不是强迫她的谅解?
她有不原谅的权利。
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沈文心欲言又止。她知道侯夫人是为了她好,但被隐瞒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戴初蒙说道:“大哥其实很在意阿鸾姐。”
沈文心想起戴允昭倒地的一笑,落寞道:“我知道。”
“我说的不是朋友的那种在意。”
心跳慢了半拍,沈文心有种被人逼到死胡同的感觉。
戴初蒙缓缓道:“大哥执礼甚恭,以君子自视,这样一个人会不知道搅黄相亲宴是何等的无礼?”
就连被蛊惑了,戴允昭仍挂念着沈文心冷战的事,记忆错乱也放不下。
沈文心咳嗽一声,气血涌到脸上,耳朵都是红的。她把话挑明了一半:“等戴允昭好了,我定要亲自向他讨个说法——在宴会上拔得头筹却不负责算什么君子!”
戴初蒙笑而不语,搅动白粥,眼前浮现出疲惫的睡颜,突然想,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一觉睡到下午,林笑棠满血复活,感觉自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叫人送饭,得知府里目前只有她一人,坏狗也不在。
祂留了言,说师兄去调查,让她安心睡觉,今天就不要出门了。其他人也留了口信,意思大差不差。
梳个头的工夫,丫鬟已经捧着食盒进了厢房。
林笑棠惊讶侯府做事效率之高,草草绾了个发髻,走到桌边。
丫鬟端出一只小炖盅,揭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嘱咐道:“仙子,二公子吩咐这汤要趁热喝。您先喝这个。”
林笑棠落座,拿起汤勺,想起一件事来,问道:“衣服是你给我换的吗?”
丫鬟应道:“是,云仙师叫我来的。”
林笑棠说道:“没事了,你退下吧。”
填饱肚子,林笑棠探望戴允昭,确定余毒已清。
沈文心回沈家休息,侯夫人照看受惊过度的戴令仪,无人告知晚娘失踪。
林笑棠顺着夜晚的推理整理头绪,感觉突破口还在晚娘身上,疑心同门或许在花楼调查。她坐不住,决定过去一趟,顺便向雨月打探下庙祝的事。就算坏狗不在,楼里还有无极宗的人,怎么着也不会落单。
一去才发现自己孤立无援。
晚娘夜里离奇失踪,无极宗的人全部撤离了花楼。
追踪符失灵了。不知是晚娘发现有异,还是暂时受到屏蔽。
林笑棠收起符箓,听到侍者喊她。
“仙子,雨月姑娘在接客,大约要等半个时辰,她让小的领仙子去雅间等候。”
林笑棠看看天色,心想,一小时,要等到天黑……等还是不等呢?
“雨月姑娘还说,今日楼内供应翡翠冰玉圆子,不比荔枝膏水差,邀仙子品鉴一番。”
“这个不必了,”林笑棠拒绝完,沉吟片刻,又道,“带我找楼主。”
得到许可后,林笑棠进了晚娘的卧房。
晚娘比雨月居所大了一倍不止。临水榭,绮窗锦幕,房栊幽静清雅。
楼主看重晚娘,给的待遇也是一顶一的好,不然也不会和仙门斡旋,让她继续留在楼里。扣留仙门有损名声。
林笑棠转了一圈,屋内摆设大多被移动过,无极宗和戴初蒙他们都来看过。见桌上散落着字帖,她随手拿起几张,发现是时兴的诗歌,翻了翻,好几页都重复写着一句“焚尽天命书千卷,自掌轮回灯一盏”。
字迹愈发飘扬,仿佛宣泄着某种强烈的情感,如野火迎风,风大,却吹不灭。
痴恋不应该写你侬我侬的酸词吗?
电光火石间,林笑棠的思绪突然飘到晚娘和戴允昭幽会那夜。戴允昭不摘帷帽,她朝他发火,吼得歇斯底里,好像面对的不是心上人,而是一枚不听使唤的棋子。
晚娘对戴允昭到底有几分情?
林笑棠扔下字帖。她先前以为晚娘独立于妖魔之外,只是无知的操刀手,事实却并非如此。失踪前,晚娘有所准备,带走了部分衣物和首饰。从魔族潜入花楼的举动来看,她是绯罗骨的人,而且很有可能知道自己在助纣为虐。
那魔族到底是针对她,还是针对绯罗骨?
林笑棠百思不得其解,离开卧房,随侍者去雅间等雨月。
主楼与侧楼之间有悬空长廊相连,一侧是灯火摇曳的主楼,一侧是黑沉沉的湖面,走在上面能看到天空。
此时明日西斜,赤金交织,云层被天光灼穿,裂开一条熔金般的缝隙,犹如撕了道口子。
突然,喧闹中出现了不和谐的杂音。
花楼里出事了!
林笑棠冲进楼内,屏息静听。
顶楼有木案翻倒之声,夹杂着瓷器迸裂的脆响——不对,那分明是利刃破风的锐音!
客人惊慌失措,推挤着跑下楼梯。
林笑棠瞧了眼楼梯,弹身一跃,借着栏杆落脚,一口气飞到顶楼,同时拔出栖梧,一脚踹开木门,定睛一看——
雅间内一片狼藉。
帷帐撕成碎缕,雨月蜷缩在墙角,鬓发散乱,袖口染血。
两个魔头持刀逼进,见有人闯入,望向门口。
林笑棠俯身突进,手腕一转,寒光如练,直刺离得最近的魔头。
魔头身形诡谲,刀法狠辣刁钻,和她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交错,铮鸣愈发急促。
雨月慢慢起身,忽见两柄长刀偷袭,惊恐不已,倒吸一口凉气,闭上双眼。
某个瞬间。
女子的馨香拂过面颊。
雨月睁眼,看到林笑棠双手握剑,弓步扎地,硬生生抗下两把刀的猛攻。她手腕内扣,两把刀擦着剑身滑过,激出几点火星。
长剑一旋,蛮力化无,栖梧回砍向敌人,挥出一道凌冽剑气。
魔头纷纷朝后面一跳。
林笑棠一把扣住雨月的手腕,雨月这才看到她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半截袖子都红了。
“跟紧我!”
林笑棠踹翻屏风阻敌,揽住雨月腰肢,连劈两剑,侧身撞开雕花槛窗,在回身的瞬间释放灵力,催生盆栽里的植物,封住整个窗子。
脚下木板年久失修,嘎吱作响,下面便是后院荷塘。
林笑棠帮雨月挡下了大部分的冲击,稳住身形,激活求援符,一把将弱不禁风的女子提溜起来,扫了眼衣服上的血迹,问道:“能跑吗?”
雨月轻轻点头。
林笑棠紧紧握着她的手,狂奔下楼。
云像被火烧,轰轰烈烈,连成一片,隐约透出血一般的红。
身后木窗爆裂,魔头跳到廊桥上,木板响个不停。
林笑棠咬牙奔逃。那些魔头实力与她相当,三对一,她还要护着雨月,打起来占不到上风。
一支玄铁箭从暗处射来,快得撕裂风声。
耳朵微微一动,林笑棠猛地把雨月甩到前面,旋身格挡,却见那箭矢诡异地拐了个
弯,已经到了眼前,她心里咯噔一下。
电光火石间,旁边扑来一个人。
宽袖的暗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那支箭穿过手掌,射中了咽喉。
雨月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重重摔在地上。
“雨月!”
林笑棠瞳孔震颤,想去扶她,魔族突然跨步上前,发起猛攻。她挥剑反击,发了狠地劈砍,余光瞥见雨月瘫软在地,眼睛被莫大的悲伤烧得滚烫。
穿喉而过,雨月活不成了。
三个魔头默契十足,彼此配合着攻防,还有一个魔头时不时放冷箭,攻势向一边倒。
不多时,虎口被巨力震裂,流血了。
林笑棠架住一把刀,奋力一格,一滴泪甩了出去。眼看另一把刀要落到身上,她避无可避,紧咬嘴唇,做好了挨刀的准备。
就在这时,背后起风了,一道瘦长黑影窜了过来,像贴地滑翔的飞燕。
银鞭卷上刀刃,使劲向边上一扯,咔嚓一声,刀身砍透木板,木屑飞溅。
形貌昳丽的少年微微偏头,瞧见含着一汪水的眼睛,用寡淡的声音说道——
“你,哭了。”——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位男嘉宾登场,妹宝的狗圈满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