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市的夜, 比起白天那种充满水汽的闷热,多了一份藏在霓虹灯管里的躁动。


    “皇冠歌舞厅”巨大的彩色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略显廉价却足够诱人的光芒,门口停着几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更多的是成排的摩托车, 那是这个年代特区大老板们的标配。


    旋转门推开, 一股混合着冷气、烟草味、劣质香水味以及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声浪便扑面而来。


    舞池里, 红男绿女们穿着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大胆时髦的蝙蝠衫喇叭裤,在旋转灯球洒下的斑驳光点中摇头晃脑。


    李兆延神色冷淡地穿过喧闹的人群,仿佛这震天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径直走上二楼, 守在楼梯口的两个彪形大汉一见是他,立马收起了那一脸凶相,点头哈腰地侧身让路, 嘴里恭敬地喊着:“李生,九哥在里头等您呐。”


    李兆延微微颔首, 推开了尽头那扇包着暗红色皮革的厚重大门。


    包厢里又是另一番天地, 隔音效果极好,外面的喧嚣被过滤成了低沉的背景音。


    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金链子的男人。


    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旁边两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


    见到李兆延进来, 深市道上赫赫有名的陈九, 九爷,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笑得挤成了一团花。


    “哎呀!李老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陈九大步迎上来, 也不管手里的核桃了,随手往桌上一扔,伸出两只大手就要握李兆延的手, “我这正和几个兄弟念叨你那个商场的大手笔呢,正想着哪天找你喝两杯,没想到你就来了!”


    李兆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伸出手与他有力地握了握:“九哥客气,我也刚从工地那边过来,想着有些日子没见,过来讨杯酒喝。”


    “看座!快看座!把那瓶存着的人头马拿出来!”陈九挥退了那两个姑娘,他知道李兆延不喜欢搞这种。


    他陈九在深市混了半辈子,从最初码头扛包到现在坐拥几家场子,也算是个人物。


    但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光靠打打杀杀是不行的,早晚得进去,一不慎就落得他前头那几个大哥的下场,蹲监狱。


    要想长久,还得洗白,还得做正经的生意。


    而李兆延,就是他眼里那个点石成金的“贵人”。


    当初李兆延带着那个什么“综合性商场”的项目来找他谈的时候,陈九还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过江龙。


    结果一查底细,好家伙,焦北市的矿山大王,不仅有钱手段也硬,歌舞厅开遍了全省,没点门路手段还真不能把一个省的市场都吃下,他陈九自己现在也就在深市开了几个场而已。


    最重要的是,李兆延找他谈合作时的那个态度,既没有那种有钱人的鼻孔朝天,也没有道上人的那种江湖习气,就是把利益摆在台面上一五一十地谈。


    陈九混了大半辈子,最懂得只有利益是最靠得住的,什么江湖义气,什么兄弟情都是狗屁,只有白花花的钱才是真的。


    陈九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来,李老弟,我们干一杯。”


    李兆延接过那杯酒,很给面子地把那一杯酒全喝完了。


    陈九更高兴了,仰头一咕噜也把手中那杯酒干了,豪气道:“李老弟,今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是商场那边出了问题?”


    说着陈九拍了拍胸脯:“有问题直接跟我说,我来处理!”


    李兆延把酒杯放上,不卑不亢开口道:“不是商场的事。”


    在深市考察的这段时间,李兆延也花了点时间把深市的势力、地头蛇摸了个七七八八。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想在深市建个大型综合商场,靠自己一个人吃独食是完全建不下去的,哪怕这其中有政府扶持,所以一番考量后,他把深市这个地头蛇陈九一起拉了进来,给了他一点股份,和他投资合作建商场。


    让了一点利就把这地头蛇绑在他船上,果然之后,他这商场从选址到开工都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发生。


    李兆延继续道:“我今天过来是有点私事想麻烦九哥。”


    “私事?”陈九一愣,随即更来劲了,能帮上李老板的私事,那交情可就不一样了,“你说!”


    “我妻子最近在东边那个小渔村拍戏。”李兆延轻描淡写地说道,“今天上午,有几个村里的渔民,好像叫什么二狗子的,去片场闹了点不愉快,想要点场地费。”


    陈九一听,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反了天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李老弟的地盘上撒野?还是弟妹的场子!这帮海耗子,是活腻歪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妻子已经解决了。”李兆延抬手给他倒了杯酒,压了压他的火气,“但我担心,这帮人记吃不记打,回头要是再去惊扰了剧组,我妻子人胆小受不了惊。我这人嘛,平时赚钱最大的动力就是给妻子花,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听到他话语里都是对妻子的维护,陈九听得都一愣一愣的,好家伙,原来这李老板还是个妥妥的妻奴啊,不由得有些稀奇地多看了几眼。


    随即心里一松,疼老婆好啊,疼老婆的人讲义气,也让人更加放心。


    李兆延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陈九面前:“这


    点茶水钱,给兄弟们买包烟抽。麻烦九哥让人去给那个二狗子,还有那一带不太安分的人带个话。”


    那信封很厚,陈九一看就知道里边钱不少,没接推了回去,脸上故作生气道:“李老弟,你这是打哥哥的脸啊,这点小事还要你掏钱?那我陈九的脸往哪放?那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李兆延给他倒了一杯酒:“九哥,这钱是给兄弟们的,哪有麻烦你还让你掏钱的理,再说钱不多也就给兄弟们一点跑路费。”


    陈九听他这样说心里妥帖,暗暗点头,这李老板为人是真敞亮,做事也让人舒服,便没再推拒那个信封:“行,我替兄弟们收下了。你放心,今晚我就让人过去,别说那个什么二狗子,就是那一片的海蟑螂,明天见着弟妹的剧组都得绕道走!”


    *


    深夜,小渔村。


    海风呼啸着穿过低矮的棚屋区,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狗子光着膀子坐在自家那破破烂烂的院子里,脚踩着那条板凳,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妈的,今天真是晦气!”他狠狠啐了一口骨头渣子,“那个臭娘们,还挺横!还有村长那个老不死的,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就是!屁都没捞着,还害我们白跑了一趟!”今天跟二狗子一起过去的其他人也义愤填膺。


    一个二流子眼睛一动提议道:“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二哥,要不咱们半夜去把他们剧组那几台机器给搬了?”


    “嘘!小声点!”二狗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机器老贵了,真偷了,那娘们肯定怀疑到我们身上。”


    二狗子也不是那么傻的人,知道这机器很贵重,真要那女人报到公安那里,他们肯定会被抓到,而且那些机器那么大也不好偷出来,动静一大,就会引来人。


    二狗子眼珠一转,猥琐地摸着下巴继续道:“不过,可以搞点破坏让他们拍不成,或者往他们饭菜里加点料,恶心恶心他们,这还是可以的。”


    “好主意!咱们这就去准备……”


    “准备什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外飘进来,紧接着那两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二狗子吓得手里的鸡腿都掉了,猛地站起来:“谁?!”


    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他看见七八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纹身的汉子鱼贯而入,瞬间就把这小小的院子塞满了。


    领头的一个,脸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那是陈九手下的头号猛将,刀疤。


    “你是二狗子?”刀疤也不废话,走上前,手里的钢管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二狗子也是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主,但那种横也就是窝里横,此时见到这阵仗,那些大汉一个个手臂粗得能一抡把他打死,腿肚子瞬间先软了一半,结结巴巴地开口:“各,各位大哥,这,这是哪条道上的?我,我没得罪过大哥吧……”


    其他原本围在二狗子身边的几个二流子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呲溜一下就躲在了二狗子身后,要不是没地方跑,早就丢下二狗子跑了。


    二狗子看着这几个平时叫他大哥的人此时纷纷把他推出去挡刀的样子,恨得牙痒痒,但现在又害怕得不敢做什么,再看面前一群拿着刀棍的人,他才发现自己平时吹牛吹过头了,他不过是个二流子,远够不上这种混的人,“大哥有话好好说……”


    “啪!”


    刀疤反手就是一钢管抽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横飞。


    “少他妈废话!”刀疤凑近二狗子,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听说你今天挺威风啊?带人去那什么剧组收保护费?”


    二狗子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群人为什么找上他,同时心里叫苦不迭,他没想到这沈导演这么有来头,他一惹就惹到了个大人物,早知道沈导演还认识道上的人,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去招惹,哆哆嗦嗦说道:“误,误会!大哥,是小弟错了,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


    刀疤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倏地就插进旁边的桌子,那刀柄反射的白光让靠着桌子的二狗子身子又是一抖,要不是有身后的人撑着,他能瘫在地。


    “那是九哥朋友的场子,九哥让我来问问你,是你这块地硬,还是你的命更硬?”


    “九,九哥?!”二狗子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在深市这地界混的,谁不知道九哥的大名?那可是跺跺脚深市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看来除了有点钱啥也不是的外地剧组,背后居然站着九哥这尊大佛!


    “大哥!爷!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就是个屁!您把我放了吧!”二狗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流,那股子嚣张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身后的几个二流子更是吓破了胆跪在了地上,连连求饶:“大哥是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刀疤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不过一群软脚蛋,一脚踢翻旁边的桌子:“记住了,从明天起,离那个剧组远点,要是让他们少了一根头发,剧组有一点事,我就把你们通通沉海里喂鱼!”


    “是是是!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几个二流子连连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刀疤看他们求饶也没打算就这样轻飘飘地放了他们,而是让身后的其他人进到屋里打砸了一通,这种人只有让他们真正的痛了才能长教训。


    二狗子也不敢阻止,和其他人缩在一起,砸了屋子就砸了,只要不打他就行。


    把二狗子家打砸一番,刀疤才冷哼一声,大手一挥:“走!”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院子的狼藉和瘫软在地、**湿了一片的二狗子。


    这一夜,不光是二狗子,附近好几个平时游手好闲、对剧组动过歪心思的小混混,都被人“光顾”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渔村乃至周边的社会闲散人员都知道了一个铁律:那个拍戏的剧组,是九哥罩着的,谁敢动,就是找死。


    从那天起,剧组宁静得连村里一只大黄狗都不敢靠近。


    *


    派了人守夜,战战兢兢地担心了一晚的郑立军,第二天来到剧组的时候,还怕听到二狗子昨夜来搞破坏的事,但是发现一夜风平浪静地过去,什么事都没有,而且剧组周围安静极了,安静得不正常,平时围观他们拍戏的村民也不见了。


    甚至中午他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东西时,遇到二狗子从另一头走过来,看到他吓得转头就跑,鞋掉了也来不及捡。


    郑立军心想他长得也没那么可怕吧,而且他不相信自己有那种能把二狗子吓退的能力,想不明白,他买了东西回去便跟沈导演把这奇怪的事说了一声。


    沈知薇听了思索,这二狗子看着像是被什么人恐吓了一顿,所以现在见到他们都像耗子见到猫似的。


    她和郑立军没找人,昨天在现场的也就李兆延有这个可能和这个本事了。


    她把这事放在了心里,没想到这男人在背后偷偷帮她做了这件事,早上和这人吃早餐的时候,也没听那男人说,真是个闷骚。


    晚上,宾馆房间里,洗漱完的沈知薇正坐在床边,就着台灯暖黄的光晕涂护肤品。


    这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沈知薇从镜子里抬眼看过去,就看到李兆延推门进来。


    “回来了?”沈知薇把护肤品放好,起身迎了上去。


    “嗯,还没睡?”李兆延走进来把手里打包的糖水放在客厅桌子上,“给你买了糖水。”


    沈知薇正好没刷牙,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把糖水打开。


    这人最近几乎每晚都喜欢给她带点不重样的糖水回来,不过大夏天在广省这地方兴喝糖水,喝一碗后都觉得暑气都消没了。


    今晚他给带的是双皮奶,沈知薇用勺子边缘撇下一点儿带着皱褶的奶皮,连同底下嫩滑的奶膏一起送入口中,入口细腻绵密得像不含一丝杂质,奶香醇厚。


    她伸手拉了一把男人让他坐下,又舀了一口送进他嘴中:“一起吃,这么大一碗我可吃不完,而且天天晚上喝糖水,我感觉我小肚子都长肉了。”


    李兆延张嘴把那一口吃了,瞥了女人一眼:“不胖。”


    沈知薇娇嗔瞪了他一眼才不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李兆延一噎,摸了摸鼻子,想说他说的是实话,而且她拍戏那么辛苦,胖一点好。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把那碗双皮奶吃完了,李兆延顺手就把那空碗和垃圾收进袋子里,收拾完抬头就看到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疑惑道:“怎么了?”


    “哼哼。”沈知薇靠近他,目光盯着他,“没什么,就是有人喜欢当雷锋,好事不留名。”


    李兆延扎着垃圾袋的手一顿,视线看向她:“你知道了?”


    “如果你说的是二狗子被人教训了一顿,不敢再在剧组惹事的事,恩,知道了。”沈知薇说着目光专注地看着他,“是你做的吧?”


    “嗯。”李兆延点头,他没打算瞒她太深,但也不想让她知道那些太具体的江湖手段,免得她担心。


    他把那袋垃圾扔进垃圾桶里,伸手握住一只她的手:“是陈九。这一带的地头蛇,现在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合作。”


    “陈九?”沈知薇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一听名字就知道以前应该是道上混的,“你怎么和这人认识的?”


    李兆延便把他找陈九合作建商场的事以及目的跟她说了一遍。


    沈知薇听了暗暗点头,男人这一手没问题,这年代商业投资没有后世那么完善规范,想最快在一个陌生城市打通市场赚钱,和当地地头蛇合作不失一个好办法。


    但有句话叫与虎谋皮,和这种人合作,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得渣都不剩。


    李兆延看出她担心的神色便又开口道:“放心,我和他只在商业上有牵扯,白纸黑字签字的,其他的事我不会去掺和。”


    除了昨晚麻烦那人找人给二狗子一个教训这件事。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哪里不懂这男人还特地为她这件小事去麻烦人家,“你其实不需要特地去麻烦他的。”为此还可能欠下了人情。


    李兆延捏了捏女人的手不想让她担心,阖下眼睑:“也不算特地,昨晚过去找他谈事情,顺便提了一嘴而已。”


    沈知薇看着他略显闪躲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顺路是假,特地去麻烦人家是真,她心里一热,像是被一团温水泡着,软软涨涨的。


    她知道这男人一向做得多说得少,明明是特意去给她扫平障碍,还要找这么个蹩脚的理由,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大骗子。”


    李兆延也没躲,让她捏着,直到她准备收回手,伸手把她那只手一并握在手里:“你也别想太多,他是生意人,看重的是商场的合作,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对我来说也是双赢。”他不想让她有负担。


    沈知薇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灯光下,男人英挺的眉眼带着一丝疲惫,这些天显然他也在不停忙商场的事,这么忙还会把她的事放心里。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带着淡淡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谢谢。”


    李兆延眸色一深,低下头就要吻下来,


    沈知薇伸手,手指轻轻抵在他嘴唇,脸上都是狡黠:“好了,去洗澡吧,身上一身味,也就我不嫌弃你。”


    “行。”李兆延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一声,站了起来。


    就在沈知薇以为这人会乖乖去洗澡时,他倏地弯下腰,恶劣地用脑袋在她脖子蹭了蹭,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等我洗干净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种暗示意味十足的尾音,让沈知薇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快去!”她恼羞成怒,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就砸在他身上。


    李兆延轻笑着把接住的抱枕扔回沙发一边,不再逗她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哗哗的水声响起。


    沈知薇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


    八月底的深市,天气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上午还是烈日当空,过了午后,海面上便涌起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坠入海里。


    不一会儿,那“噼里啪啦”的雨滴就砸了下来,深市的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快!护住机器!把防雨罩盖上!”郑立军的喊声被淹没在骤然响起的雷声里。


    沈知薇几乎是立刻从监视器后弹了起来,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地寻找避雨处,而是迅速扫视了一圈现场。


    原本计划拍摄的是男女主角在阳光下修补渔网,两个暧昧的人准备捅破最后一层纸,男主角给女主角表白,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显然让原计划泡了汤。


    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给昂贵的摄影器材穿“雨衣”,苏晓芸和周启明被工作人员护着往临时搭建的雨棚里跑。


    沈知薇站在雨幕里没有躲雨,任由几滴雨水溅湿了她的衬衫领口。


    她眯起眼,看着眼前这幅天地变色的景象,原本平静的小渔村在暴雨冲刷下显出一种黑沉压抑的美感,灰暗的天光,咆哮的海浪,摇摇欲坠的木屋,这不正是剧中女主角身世被揭开前,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吗?


    她心中灵光一闪,与其等雨停,不如借雨势。


    “老郑!别撤!”沈知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声音透着股兴奋的疯劲,“让灯光组把灯打起来,调冷色调!我们要拍第十场的雨夜争执!”


    郑立军愣了一下,怀里还抱着一捆电线:“沈导,这雨太大了,收音是个大问题啊!”


    “后期配音!只要那一瞬间的情绪爆发!”沈知薇快步走到雨棚下,抓起扩音器,语速飞快,“苏晓芸周启明,别躲了!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这么逼真的雨景,平时洒水车都喷不出来!把那种两人突然发现是亲兄妹的绝望、痛不欲生的疯狂给我演出来!”


    苏晓芸和周启明对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一种职业的亢奋取代,他们迅速调整状态冲进了暴雨中。


    其他剧组工作人员听了也不拖沓迅速各就各位,他们已经习惯了沈导演在某一瞬间突然来了灵感,刚开始他们还会有些抱怨,但等之后看到沈导演在这疯劲下拍出的极好镜头时,心里都叹服不已,沈导演这股疯劲不是毫无缘由的疯,疯得值!


    “各部门准备!Action!”


    雨水像瀑布一样浇灌而下,李书渔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她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嘴张了张,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启明饰演的男主角赵启贤双眼通红,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想伸手抓住李书渔的手,但手颤抖着停在了半空,“怎么可能,你怎么就是我,我,妹……”


    最后那两个字梗在他嗓子里,完全吐不出来,今天原本是他从港岛追随她过来想跟她表明心意。


    哪知道还没表白,在港岛发现女儿被调包了的赵父赵母也追到了小渔村,在他们面前宣告:“李书渔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启贤,这是你的亲生妹妹!”


    “哈哈哈,妹妹?亲生妹妹?!”


    那只手还是落下了,死死地抓着李书渔的手,“你告诉我不是真的,你说啊!”


    李书渔挣脱开他的手,脸看向那打着猛浪的海,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雷雨声里。


    “轰隆!”一声惊雷。


    “哥,我们进去吧……”


    但那声“哥”很重,重重地砸进了赵启贤的心里,“住嘴!谁准你叫我哥的!”


    她敢!她竟然敢叫哥!


    赵启贤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他现在只想让她把那声称呼咽回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准叫,猛地低头。


    “啪!”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他脸上。


    “卡!”


    “好!非常好!收工!”


    “快快,场务给导演还有主角拿毛巾!”


    沈知薇披着条干湿的毛巾躲进一旁的小木屋里避雨,捧着碗姜汤,对一同跑进来的两位主演道:“快,你俩没事吧,你们也快点喝点姜汤。”


    苏晓芸和周启明一人捧了一碗姜汤,摇头异口同声道:“没事,演得很爽。”


    他们说的是实话,这段时间以来,在沈导的调教下,他们演起戏来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觉得自己的演技也提升了不少,而且从来没觉得演戏居然是这么爽的事。


    苏晓芸看了一眼周启明脸上的巴掌印有些不好意思道:“额,就周哥挨了一巴掌。”


    周启明喝了一口姜汤呲牙咧嘴,贫嘴道:“这还要感谢沈导让我们情绪爆发,演得很顺利,只挨了一巴掌,要不然不知道还要挨多少巴掌。”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


    沈知薇嘴角扬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偷偷在背后叫我‘疯导演’呢。”


    “沈导,我们这‘疯导演’可是褒义词,夸你的。”一旁的郑立军乐呵呵接嘴道。


    “那我可真谢谢你们了。”


    “哈哈哈。”


    第42章


    1986年的罗湖桥, 并不像后世那般整洁宽敞,它更像是一条狭窄的喉管,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


    沈知薇站在过关队伍的末尾,手里捏着那一沓厚厚的边防证和通行证。


    这一个多月在深市的戏份已经拍完, 现在全剧组转道到港岛接着拍接下来的戏份。


    “沈导, 这就是那边的警察啊?看着跟电影里一样。”郑立军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嗓门, 眼睛止不住地往关口那些穿着卡其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阿Sir身上瞟。


    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行李包,眼睛有些拘谨地四处瞄着,视线又不敢太过放肆。


    苏晓芸和其他剧组人员也好不到哪儿去, 既兴奋又忐忑,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生怕行差踏错被人笑话。


    “放轻松点, 把证件拿好,我们是过来工作的又不是做坏事的, 没什么好紧张的。”沈知薇回头低声安抚了一句, 神色平静如常。


    大家看到沈导这么淡定的样子,心中的紧张也消减了很多,是啊,他们又不偷不抢,有什么可怕的?


    通关的手续繁琐而漫长, 海关人员仔细核对着每一张面孔和证件, 盖章的声音“砰砰”作响,那响声像是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顺利过关后,大家心里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虽然手续繁琐但好歹全员都通过了,他们来之前还担心会有谁不能通过呢。


    “沈导!这边!”


    沈知薇一行人走出关口,就看到了路边不远处站着的高助理。


    高助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站在车门边挥手,他脸上挂着笑容,见到沈知薇他们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高助理,好久不见,麻烦你跑一趟了。”沈知薇礼貌地伸出手。


    “哪里哪里,沈导能来,那是咱们寰亚的荣幸。钟老板已经在美丽华酒店订好了位置,就等着给各位接风洗尘呢,来来来,大伙儿先把行李放车上,咱们先去酒店安顿。”高助理轻轻握了握沈知薇的手指便松开,转身指挥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帮剧组人员搬运行李,“各位辛苦了,车上有冰镇的维他奶和三明治,大家先垫垫肚子。”


    大家听了这话,心里都觉得熨贴,没想到高助理想得这么周到。


    沈知薇客气接话道:“不辛苦,高助理你想得太周到了,我们刚好口渴肚子饿了。”


    其他人也点头,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帮着把行李搬上大巴车。


    车门一关,冷气立刻隔绝了外面的燥热,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新界的公路。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开始急剧变化。


    如果说深市是一个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大工地,充满了尘土与生机,那么港岛就是一座已经极其成熟、甚至有些过于拥挤的钢铁森林。


    狭窄的街道两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


    各式各样的广告招牌横七竖八地伸向街道中央,霓虹灯管虽然因为是白天还没亮起,但那五颜六色的底色已经足够让人眼花缭乱,“周生生金行”、“英皇钟表珠宝”、“太白海鲜舫”……


    “那个是电视里见过的双层巴士吧?”苏晓芸把脸贴在车窗上,指着路过的一辆红色大巴惊呼道,“真的有两层哎!”


    周启明是港岛人,这一个多月和剧组的人员也相处得颇为融洽,他听了提起了兴趣开口指着路边的建筑给他们讲解:“那是油麻地警署,港片里经常出现的,前面就是弥敦道了。”


    “油麻地警署我们知道,港片里经常出现嘛, Yes, madam。”平时负责打光的大头刘立即接话道。


    “哈哈,大头刘你居然还会说英语,看不出来啊。”其他人听了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大头刘还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那是。”


    大家看着他那滑稽的动作,一瞬间笑得更大声了,车厢里顿时充满了充满了欢声笑语,把那些刚刚过关的紧张都驱散了。


    坐在沈知薇旁边的高助理适时开口道:“沈导,咱们这次住的是美丽华酒店,离尖沙咀近,交通方便,环境也好,咱们《深港情缘》大部分取景就在这附近。”


    “美丽华不错。”沈知薇微微颔首,没想到他们想得这么周到,酒店离取景地近就不需要跑来跑去,“看来钟老板破费了。”


    美丽华在当时也算是数得着的大酒店,钟永坚这次确实给足了面子。


    车子很快停在了弥敦道旁的美丽华酒店门口。


    身穿白色制服、头戴礼帽的门童殷勤地上前拉开车门。


    旋转门内,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外的暑热,大堂里铺着厚重的红色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店香氛。


    郑立军带着大家在大堂侧面等待办理入住,一个个都有点束手束脚,生怕踩脏了那看着就很贵的地毯,说话声音都自觉压低了八度。


    乖乖,原以为他们在深市住的宾馆算好了的,但现在跟这一大酒店对比,简直刷新了他们对豪华的认知。


    好在高助理办理手续很快,没让他们多等:“沈导,房间都安排好了,您的是行政套房,在楼上视野比较好,其他人在标准层。大家先上去洗漱休息一下,晚上七点老板在‘满福楼’为你们接风洗尘,到时候车子会来接各位。”


    *


    七点整,夜幕降临,夜晚的港岛把他的繁华大都市展现得淋漓尽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吸引了人们的大部分目光,这是港岛这个年代的独有特色。


    满福楼是港岛有名的粤菜酒楼,金碧辉煌,大厅里人声鼎沸,推着点心车的大婶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高声叫卖。


    沈知薇带着剧组人员走进包厢时,钟永坚已经到了。


    这位在港岛影视圈颇有分量的老板,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坐在位置上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见到沈知薇他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大笑着迎了上来。


    “沈导演!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钟永坚热情地伸出手,一口广式普通话不算标准,但诚意十足,“一路辛苦了。”


    “钟老板客气了。”沈知薇大方地握住他的手,浅笑道,“还要多谢钟老板的安排,让我们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哎,应该的!应该的!”钟永坚让沈知薇和他坐在主座,又热情地招呼郑立军他们入座,“大家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想吃什么就放开了吃,高助理你跟大家介绍


    一下这里的特色菜。”


    高助理从善如流地给剧组人员介绍起来,并帮着他们点菜。


    剧组人员那点拘谨在他贴心的服务下消灭了,开始点起菜来。


    席间,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来,烧鹅、乳鸽、清蒸石斑、避风塘炒蟹……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港式名菜摆满了巨大的转盘桌。


    “来来来,起筷起筷!”钟永坚举起酒杯,“这杯酒,先祝沈导的《深港情缘》在港岛拍摄顺利!也祝咱们这次合作大红大紫,收视率节节高升!”


    “借钟老板吉言。”沈知薇举起酒杯,“也感谢寰亚影视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支持。”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聊到了正事上。


    钟永坚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认真:“这一个月在港岛的拍摄,我已经跟下面人都打好招呼了,所有资源优先配合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高助理提,或者直接找我。”


    之前那部苗小草电视剧可是让他们寰亚影视扬眉吐气了一番,对于沈导这一部新的偶像剧,他也抱着十足的信心,所以拍板让下属们都要配合沈导的工作。


    “那我在这里先谢谢钟先生了。”沈知薇不卑不亢,“这次来港岛拍摄还要仰仗钟老板多多关照,毕竟这边的规矩多,我们人生地不熟还得请您多提点。”


    现在的港岛还没有回归,对于他们这些大陆来的人,工作方面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能有钟先生出面解决是最好不过了的。


    “好说!好说!”钟永坚一挥手,豪气干云,“在港岛这地界,虽然我钟某人不敢说一手遮天,但影视圈这碗饭还是吃得开的,有什么搞不定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高助理安排车辆把大家送回酒店。


    *


    回到酒店房间,沈知薇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到落地窗前。


    此时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对岸的港岛中环,那些摩天大楼像是一根根光柱直插云霄。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夜景,转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个转盘式的电话,播了深市宾馆的电话,麻烦那边的工作人员把电话转拨到客房。


    没过多久,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喂,知薇?”


    “嗯,是我。”沈知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恋,“我到了,刚吃完饭回酒店。”


    “到了就好。”李兆延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仔细听能听出藏不住的关切,“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好的,钟老板很热情,安排得也很周到。”沈知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轻声细语地跟他描述着今晚的见闻,“这里很繁华,车很多,楼很高,大家都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那就好。”李兆延在那头低笑了一声,“照顾好自己,安安闹着要跟你说话呢。”


    那头的李兆延没说几句,刚要跟她多说几句,大腿就被儿子使劲扒拉着,小家伙嘴上不停叫唤着:“是不是妈妈的电话?爸爸,我要听!”


    “安安还没睡吗?”沈知薇听到安安的声音有些惊讶,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安安平时一般八点多就睡着了。


    “没,安安今晚哭闹着想你,一直不愿意睡。”李兆延无奈地把手里的电话筒递给儿子,他怀疑他再不给他,他的裤子都要被小家伙扒拉下来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安安奶声奶气的喊声,带着点哭过的鼻音:“妈妈!妈妈我想你了!”


    沈知薇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也很想小家伙了:“哎,宝贝,妈妈也想你。宝贝今天哭了吗?”


    “才没有。”小家伙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只是才说了一句,嘴巴一瘪,眼泪又流了出来,“呜呜,安安想妈妈了……”


    沈知薇听到这哭声心都要碎了,连忙开口哄他:“安安不哭,安安乖,妈妈也想安安,等过几天你爸爸空了,让爸爸带你过来这边看妈妈好不好?”


    “真的吗?”安安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着爸爸,看到他点头顿时高兴了,“好,妈妈,爸爸刚刚点头答应了,那妈妈你乖乖在那边哦,过几天安安和爸爸过去看你。”


    “嗯,好,妈妈也会乖乖的。”沈知薇听着小家伙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叮嘱她,有些好笑又心里一暖,又哄着孩子几句他才开心下来。


    “那妈妈我不和你说了,爸爸还等着要听电话呢,妈妈,偷偷告诉你哦,爸爸他好像也要哭鼻子了。”安安说完把手里的话筒一把塞进爸爸的手里,倒腾着小短飞快地溜走了。


    “李述安!”


    “哈哈哈。”沈知薇听到儿子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完全能想象得出此时李兆延在那边一脸黑线的样子。


    听到那边传来男人的呼吸声,她揶揄道:“听说我们李兆延大男人要哭鼻子了?”


    李兆延无奈地捏了捏额头:“你听安安那个小鬼瞎说。”


    沈知薇也知道安安肯定是在逗他爸爸呢,声音里含着狡黠的笑意:“哦,那李先生这么坚强,是一点不想我哦?”


    沈知薇说完以为男人会扯开话题时,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想,想你。”


    她心中一颤,嘴角的笑意扩大:“嗯,听到啦,我也很想你。”


    “夜深了,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起床拍戏,在那边注意安全,有事就打我电话。”


    “好,你也是。”


    打完这通电话,沈知薇躺在床上,觉得这夜晚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


    在海的那一头,九月末,京市的秋天来得早,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了黄,被萧瑟的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无端地发着牢骚。


    **招待所的三楼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几乎要把人呛个跟头。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台布,上面摆着一圈带盖的搪瓷缸,杯壁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年一度的全国电视剧“华灯奖”复审会。


    华灯奖是政府在1980年设立的,由广播电视部主办,蕴含“华灯初上,文艺新生”的寓意,是华国历史上第一个全国性电视剧奖项。


    华灯奖有三个审核阶段,初审由百名业内的文艺工作者选出作品。


    复审再有圈内资深的大导演、编剧、出版社文艺部主编、高校相关专业的大学教授组成。


    终审由德高望重的跨界艺术大师、上届奖项得主代表以及主管单位领导组成。


    而此时的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十五位复审评委。


    他们中有资深的大导演,有写出多部叫好作品的顶级编剧,也有来自高校的学者和几位官方报社的资深主编,每一个名字拿出来,在当下的文艺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前面几部作品,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不管是《金谷谣》还是《大江大江》,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是立得住的。”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手中那份名单的下一行上。


    “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接下来的这部入围作品——由焦北电视台选送的《苗小草回城记》。”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翻阅资料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那只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这几个月来,这部剧在全国引起的风波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一些人的目光忍不住往主座上瞟。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一位老人,圈内著名的老派导演,也是前年春晚的总导演,严守正。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满头的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长年累月积累的威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磕”的一声脆响,“关于这部《苗小草回城记》,我要说两句。”


    严守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字正腔圆的架势:“大家也都看过了,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话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点的评委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评分表,装作没听见,有的则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谁不知道严守正和那个发


    文抨击沈知薇的韦春升导演是师徒关系?这老头子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护短,也是出了名的守旧。


    见没人搭腔,严守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没人说,那我就先抛砖引玉,我不否认,这部剧确实有一定的热度,收视率也不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话语变得凌厉起来:“我们评选的是华灯奖!是代表国家脸面的奖项!我们的标准是什么?是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统一!这部剧呢?”


    “这部剧在艺术表现形式上,太过‘野’了。那个女导演,叫什么沈知薇的,我也听说过,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但是,她在处理家庭矛盾、甚至阶级感情的时候,显得过于赤裸,缺乏一种含蓄的美感,更缺乏一种大局观,这种把家里那点烂事儿拿到台面上来撕扯的做法,如果获奖了,是不是在鼓励大家都去拍这种‘家丑’?”


    “严老说得是。”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学教授立刻附和道,他是某艺术学院的系主任,平时最看严守正的脸色,“我也觉得,这部剧在艺术手法上太过粗糙镜头语言缺乏美感,为了迎合部分观众的低级趣味刻意制造矛盾冲突。如果这样的作品都能入围甚至获奖,那将会把我们的电视剧创作引向何方?是不是以后大家都不追求艺术了,都去拍婆婆妈妈吵架了?”


    “没错,这种风气不可长。”另一个属于严派的导演也跟着点头,“我觉得,从导向上考虑,这部剧不适合进入终评名单,我们应该鼓励那些更有深度、更具主旋律的作品。”


    严守正看了一圈众人,加上了最后一块砝码:“更何况,这部剧之前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虽然最后平息了,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作为政府奖项,稳妥第一。这种有争议的作品,我看还是缓一缓放一放比较好。”


    这理由可谓是冠冕堂皇,既攻击了艺术水准,又拿“争议”做文章,甚至上升到了导向问题。


    在座的评委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部剧其实质量过硬,甚至可以说开创了一种新的叙事风格,但在严守正这尊大佛面前,谁敢轻易反驳?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混,得罪了严老,那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那个大学教授更是连连点头,附和道:“严老高见,我也觉得这部剧入围复评都有点勉强更别说拿奖了,为了保证奖项的纯洁性,我建议把它剔除出去。”


    严守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正以为大局已定时,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严导,这话就有点言重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侧主位,一个手里拿着评分表的中年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严守正。


    海派导演的领军人物,海市电影厂的厂长,也是国内现实主义题材的领军人物,谢晋元。


    在圈里的地位虽不如严守正根基深厚,但胜在作品硬,在国际上也拿过奖,说话很有分量,加上脾气暴躁嘴巴毒,在圈里也是一位不好惹的人物。


    他和严守正素来不合,不仅是因为南北派系的纷争,更是因为创作理念的根本冲突。


    谢晋元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要说争议,哪部好作品没争议?当年那部讲知青的电影,不也是从争议里杀出来的?”


    严守正的眉头皱了起来,抬头看着对面的谢晋元:“小谢,这不一样,那是严肃文学改编,这是……”


    “这就是老百姓爱看的电视剧。”谢晋元打断了他,丝毫没给他留面子,“严导,您可能太久没下基层了,不知道现在的观众爱看什么,收视率58%,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人民的选择。咱们的文艺方针是什么?是‘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您刚才说它‘野’,我倒觉得这叫‘真’。咱们搞艺术的,不就是求个‘真’字吗?”


    “还有,关于导向问题。”谢晋元身子往后靠,“日报都发话了,肯定了这部剧的社会价值,说它是‘反映时代变革中女性命运的佳作’,严导,您的觉悟难道比日报还高?还是说,咱们华灯奖的评选标准要凌驾于这上面?”


    这顶帽子扣得可就大了,严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手里捏着的茶缸盖子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的评委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谢晋元,你少拿大帽子压人。”那个保守派教授忍不住跳出来护主,“严导也是为了奖项负责,日报肯定的是它的社会意义,但我们在评艺术奖,艺术上有瑕疵,难道不能说?”


    “艺术有瑕疵?”谢晋元冷笑一声,“那咱们就来谈谈艺术。这部剧的镜头语言、叙事节奏,哪一点不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片子强?那个叫沈知薇的导演,虽然年轻,但手法老道得很。你们非要吹毛求疵,那我看这入围的十部剧,除了那两部样板戏,其他的都得毙掉!”


    “那咱们这个华灯奖,我看也别叫华灯奖了,干脆叫‘象牙塔奖’或者是‘裹脚布奖’算了!”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随即又赶紧憋了回去。


    谢晋元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严守正:“严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部剧要是连复评都进不去,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我们有眼无珠?还是说我们容不下新人?


    说完,谢晋元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你们要是真把它毙掉,那也行,到时候我谢晋元就在报纸上跟观众表明这可不是我毙掉的,反正这黑锅我谢晋元可不背。”


    这一副无赖样让对面的严守正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差点撒了出来,抖着手指着他:“谢晋元,这是华灯奖评审的地方,不是你耍无赖的地方!”


    他谢晋元要真敢这样做,他的老脸往哪里搁?但他也知道,这人浑不吝啬的性子,还真会敢这样做。


    “我知道这是华灯奖评审,但我更知道华灯奖讲求公平公正,讲求权威性!”谢晋元正了脸色。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得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


    “咳咳。”主持会议的老教授连忙开口打圆场,“哎呀,两位老师,都消消气,消消气!咱们这是内部讨论,有什么话好好说嘛。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把好片子选出来。”


    另一位资历较深的中立派编剧也咳了两声,开口道:“我觉得吧,严导顾虑的有道理,求稳嘛。但谢导说的也是实情,毕竟也是日报点名的片子,要是直接刷下去确实不太好看,群众基础那么好,咱们也不能完全无视群众呼声不是?”


    另一个导演也接话道:“这部剧在社会反响确实太大了,如果连复评都进不去,外面的观众恐怕会说我们评委会有黑幕,到时候公信力何在?”


    “是啊是啊。”其他几个墙头草评委也纷纷附和,“要不再议议?”


    严守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虽然霸道但也不是傻子,谢晋元把《人民日报》都搬出来了,他要是再硬着头皮要把这剧按死,那就是跟上面唱反调,这罪名他担不起。


    而且谢晋元这小子今天摆明了是要跟自己对着干,真闹翻了,传出去说他严守正打压新人、无视中央精神,晚节不保都有可能。


    他沉默了片刻,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既然大家意见不统一,那咱们就民主集中嘛。”严守正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仿佛刚才那个想一言堂的人根本不是他,“晋元说得也没错,咱们要


    听听群众的呼声,这部剧既然有这么大的争议,那就让它进复评,真金不怕火炼嘛。”


    他瞥了一眼那份名单:“那就这样吧,这部《苗小草回城记》可以保留在复评名单里,不过……”


    他又加了个“不过”,目光看向谢晋元:“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进复评是可以,但在评选具体奖项的时候,我们还是要把好艺术质量这一关。我不希望咱们最后评出来的奖项,全是些只有热度没有深度的快餐作品,这一点,我想各位应该没有异议吧?”


    这话就像一根软钉子,既给了谢晋元面子,放行了这部剧,又暗暗施压讽刺了一番,复评让你过,想拿大奖?门儿都没有。


    谢晋元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他今天的目的就是保这部剧进复评,至于后面能不能拿奖那就看造化了,能把严守正逼退这一步已经是大胜。


    谢晋元见好就收,脸上也带上了客气的笑:“严导英明,只要给机会公平竞争,那就是咱们华灯奖的气度,至于能不能拿奖,那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严守正冷哼一声不再看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转头对主持教授说:“《苗小草回城记》保留复评资格,讨论下一部。”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评委们纷纷拿起笔,在各自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那个保守派教授有些不甘心地瞪了谢晋元一眼,但也只能悻悻地翻过这一页。


    会议一直开到了傍晚,当严守正走出会议室大门时,身后的谢晋元突然快走几步叫住了他。


    “严导,留步。”


    严守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神色冷淡:“还有事?”


    谢晋元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过去一根。


    严守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晋元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燃,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他凑过去给严守正点上烟,低声说道:“严导,其实那部剧,您真该静下心来看看,那里面有股劲儿,跟您年轻时候拍的那些经典其实挺像的。”


    严守正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复杂。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走进了昏暗的楼道里。


    第43章


    上午十点, 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正是黄历上写着的“宜动土、开市、纳彩”的吉时,也是《深港情缘》在港岛部分正式开机的日子。


    按照港岛这边的习俗,开机必拜神, 哪怕沈知薇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 入乡随俗也是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一张铺着大红绒布的长桌摆在正中央,桌上供奉着关二爷的瓷像,两旁是堆成小山的柑橘、苹果, 寓意“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正中间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皮色红润的整只乳猪,猪嘴里塞着一颗红艳艳的番茄, 尾巴上系着红绸带,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味。


    “吉时已到——!”


    随着一位请来的风水先生拉长了调子的一声高喝, 钟永坚作为投资方代表率先走上前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 显得喜气洋洋,他恭敬地接过三炷比拇指还粗的高香,对着关二爷拜了三拜,然后稳稳地插进满是香灰的铜炉里。


    “沈导,请。”钟永坚侧过身, 脸上堆着笑,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知薇神色认真地走上前,神情肃穆地接过风水大师递过来的香,入乡随俗, 在港岛这个圈子,这种仪式不仅是求个心安更是凝聚人心的手段。


    站在后边的郑立军这会儿正紧张地搓着手,这几天在港岛也算是开了眼界, 没想到港岛的开机仪式比他们那边还要肃穆繁琐,又是请风水先生的,又是算吉时的,还有拜关公,简直是让他开了眼。


    拜毕,插香。


    “切烧猪啦——!”风水先生嘹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钟永坚递给沈知薇一把系着红绸的切肉刀:“沈导,这第一刀得你来,寓意咱们这部剧,从头旺到尾红皮赤壮!”


    沈知薇也没有扭捏,接过刀,大方道:“那我就开个好彩头。”


    她握住刀柄,手腕一沉,刀锋利落地切入乳猪酥脆的表皮,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钟永坚哈哈大笑带头鼓掌:“好彩头!这就是咱们的一刀切出个满堂红!”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紧接着就是每个剧组人员排队领红包,这是开工利是,钱不多,红纸包着一枚硬币图个吉利。


    沈知薇站在一旁,看着郑立军带着内地的团队和港岛这边的工作人员混在一起领红包,虽然语言还不太通,但那股子喜气洋洋的氛围算是把之前的生疏冲淡了不少。


    这次拍港岛这部分的戏,剧组里加了不少港岛这边的工作人员,毕竟他们人生地不熟,加上港岛的特殊情况,还是需要当地的工作人员来协助展开工作。


    接着重头戏是分烧猪肉,那一只烤得油亮的烧猪也没有浪费,场务开始把烧猪切好分给大家,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小盘,吃得满嘴流油。


    这就是港岛剧组的规矩,吃了这一口“红皮赤壮”,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晓芸手里也端着个小盘,上面放着几块烧猪肉,闻着那皮脆肉酥的烧猪肉香味,她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这段时间为了拍戏,她一般很少吃肉,为了保持上镜好看。


    “吃吧,吃一块尝尝,让它保佑我们大红大紫。”周启明也端着一小盘烧猪肉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开口道。


    这个理由无法拒绝,苏晓芸点头:“那行,我就吃一块,保佑我们都大红大紫。”


    “好吃!”那一小块烧猪肉刚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苏晓芸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烧猪肉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很久没吃肉了纯粹饿的。


    沈知薇捧着一小盘烧猪肉站在钟永坚身边和他说话:“钟先生,今天还麻烦你过来参加了开机仪式,多谢。”


    像钟永坚这种大忙人,一个小小的剧组开机仪式,放在以前他根本是不会参加的,今天能过来想来是给她撑场子来的。


    “这烧猪肉好吃啊,我来了一趟也值了。”钟永坚打趣道。


    沈知薇也笑了笑:“那钟先生多吃点。”


    *


    分完烧猪,喧闹声渐渐散去,剧组迅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在港岛拍戏,最主要的是学会克服喧哗。


    场景搭建在深水埗的一条旧巷子,墙上贴满了跌打损伤的牛皮癣广告,还有几个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为了营造出那种逼仄潮湿的质感,场务特意在地面上洒了水。


    此时这条狭窄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市民里三层外三层,不仅有看热闹的阿婆师奶,还有光着膀子纹着身的古惑仔蹲在路边抽烟。


    空气里弥漫着炒河粉的油烟味、鱼蛋的咖喱味和廉价香水的刺鼻气息。


    另外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小巴急刹车的嘶鸣、商贩的叫卖、收音机里传来的赛马解说,这就是1986年最真实的香港。


    “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响,摄像机开始运转。


    这是一场女主角初到港岛,走在街头的戏。


    苏晓芸虽然不是第一次拍戏,但是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着拍戏,而且看热闹的人并不会听剧组的话压低声音,反而在那里指指点点。


    虽然听不懂粤语,但苏晓芸就觉得是讨论自己,顿时变得有些放不开,眼神游离,肢体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


    “咔!”沈知薇喊了停。


    周围围观的市民更是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甚至还有几个路过的阿婆在指指点点。


    沈知薇走到苏晓芸面前,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先递给她一瓶水。


    “紧张?”她温和地问道。


    苏晓芸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愧疚:“沈导,我,那么多人看着,车来车往的,这心里有点发虚。”


    “正常,毕竟港岛这地我们不熟。”沈知薇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周围继续道,“你换个角度想想,把他们当成马戏团的猴子,是你在看他们热闹而不是他们在看你热闹,况且你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全当放屁,或者就当他们在夸你。”


    苏晓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压力瞬间散了一大半:“沈导您真会开玩笑,行,我试试!”


    “嗯,我相信你。”沈知薇拍了拍她肩膀。


    再次开拍,苏晓芸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小瑕疵,但那股子灵气慢慢回来了。


    顺利拍完这一场戏,沈知薇让剧组休息半个小时,之后接着拍下一场重头戏。


    “喂!搞乜鬼啊!”


    沈知薇刚坐下休息,就听到一道大嗓门的声音响起。


    旁边一家凉茶铺的老板娘手里拿着把葵扇,双眼瞪着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嗓门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拍戏大晒啊?挡住门口不用做生意啦?走开走开!我们要开档了!”


    这条街算是繁华的街道,剧组架设器材,不可避免地占用了一部分人行道,挡住了一家凉茶铺的一半门面。


    郑立军连忙走上前去交涉:“哎大姐,不好意思,我们这拍戏,很快就好了……”


    “拍你个头啊!”老板娘两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你们拍戏关我屁事,我这铺被挡住怎么招呼客人啊?再不走我泼水了啊!”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都围了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这种时候,如果处理不好,轻则影响拍摄心情,重则引来更多投诉甚至警察。


    “老板,唔好意思。”沈知薇站了起来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我是导演沈知薇。我们之前已经跟这边的街道管理处打过招呼了,可能因为太忙没通知到您。”


    老板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大陆妹能说粤语,而且说得这么好,一点口音都听不出来。


    沈知薇的粤语是上辈子学的,为了跟一些港岛明星打好交道特地去学的。


    老板娘扇扇子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嘴上却还不饶人:“管理处?管理处能替我交租金吗?你们这么大阵仗挡在这里,客人怎么进得来?”


    “您说得对。”沈知薇点了点头,神色诚恳,“挡了您的生意确实是我们的不对,这样吧,我们这就调整机位,往那边那个报刊亭挪过去,尽量给您把门面留出来。”


    “另外,我看老板娘你这凉茶煲得好,现在天气这么热,我们剧组拍戏也被这暑气闹得不得了,不如这样,我们之后几天还要在这里拍戏,你们的所有凉茶我们剧组都包了,老板娘,你看怎么样?”


    “哎呀,这……”老板娘听了眼睛一亮,如果这些天的凉茶他们全包了,那她就不用担心凉茶卖不完,而且看这剧组这么多人,她能卖出去的凉茶肯定比平时多。


    再看着面前这个长得漂漂亮亮、说话又客客气气的小姑娘,老板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也不是我要赶你们,主要是这点正是上客的时候……你们真要买我的凉茶啊?”


    “老郑,”沈知薇招呼郑立军,“让剧组的人们都过来喝凉茶,管够。”


    “哎,来了。”郑立军也上道地转头招呼剧组的人员,“来,大家趁着休息多喝几杯凉茶,解解暑。”


    老板娘看着剧组的人员们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招呼丈夫过来帮忙,她给沈知薇打了满满的一杯凉茶递给她:“靓女尝尝这凉茶,我这手艺我煲了二十多年的了,还有,你们剧组也不要搬了就这样吧。”


    人家都包圆了她的生意,老板娘也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


    沈知薇接过老板娘的凉茶喝了一口,甘苦甘苦的,点头:“老板娘,你这手艺没吹牛,几口下去,心里的火都下了。”


    “那是,这么热的天刚好灭灭火。”老板娘熟练地又打了一杯凉茶,递给排队的工作人员,“来,这是你的。”


    郑立军手里捧着杯冰凉的夏枯草涼茶,冲沈知薇竖起大拇指:“沈导,还是您厉害!”


    这一下子就把要引发的冲突解决了,那老板娘也不让他们搬机器了,还乐呵呵地欢迎他们在这多拍几天戏。


    “这叫和气生财。”沈知薇笑了笑,“出门在外,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斗气的,能用钱和面子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虽然她看似花了点钱包了老板娘的生意,但天气这么热,每天喝杯凉茶是有必要的,要不然在大太阳底下工作的人员很容易中暑,那更加得不偿失。


    *


    喝完凉茶,又休息了一会儿,开始继续拍戏。


    沈知薇拍了拍手,拿着大喇叭喊道:“好了,大家都醒醒神,A组准备,半小时后开拍第一场。道具组,检查那辆跑车的车况;灯光组,我要的自然光补光板到位没有?化妆师,给晓芸补妆,要那种逃亡的憔悴感,别给我画得太漂亮了!”


    这次负责掌机的是寰亚影视的一位老资历摄影师,人称“坚叔”。


    他约莫四十来岁,留着那年头流行的长发,穿着一件满是口袋的摄影背心,嘴里叼着半截未点燃的烟,眼神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虽说钟老板交代要配合这位大陆来的女导演,但一个女人还是个北妹,能懂什么镜头语言?顶多就是指手画脚一番,最后还得靠他来兜底。


    “阿辉,把35毫米定焦头换上,机位架在这儿,拍个全景先。”坚叔指了指路边的一个位置,用粤语吩咐自己的徒弟。


    沈知薇正好走过来,听到了这句话,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已经布置好的街道场景。


    这场戏的内容是:女主角李书渔为了躲避巡警的盘查,慌不择路地冲出小巷,差点撞上男主赵启贤驾驶的敞篷跑车,这是男女主的初遇。


    “坚叔是吧?”沈知薇开口,用的是标准的粤语,但语速不快,“这个机位撤了,不需要全景起幅。”


    坚叔愣了一下,拿下嘴里的烟,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沈导,这是规矩,先交代环境,再切中景、近景,这是教科书上的拍法,咱们这儿街道窄,不用全景怎么体现那种压抑感?”


    “教科书是死的。”沈知薇走上前,伸手指了指苏晓芸即将冲出来的那条阴暗小巷,“我要手持跟拍,摄影机就跟在晓芸身后两米的位置,低角度,广角镜头。我要观众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该死的街道,而是她那时上时下的后脚跟,还有那种因为恐惧而剧烈晃动的视野。”


    坚叔皱了皱眉:“手持?那画面会很抖的,而且广角畸变……”


    “我要的就是这种不稳定的呼吸感。”沈知薇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她是个担惊受怕的偷渡客,不是来逛街的大小姐,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就是扭曲的晃动的,你也别架三脚架了,直接扛肩上,能不能扛得稳?”


    最后一句话带上了一丝挑衅,沈知薇知道有时候跟这些人好说好话是没有用的,必要的时候需要挑起一下他们的不服气。


    坚叔被这激将法一激,哼了一声:“怎么扛不稳?我阿坚扛机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行,既然导演发话那就按你说的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拍出来要是效果不好,菲林钱我可不赔。”


    “那是我的事。”沈知薇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走向正在试戏的演员。


    周启明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雷朋墨镜,正靠在那辆红色的丰田MR2跑车旁找感觉。


    见沈知薇过来,他立刻摘下墨镜,甩了甩头发,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帅气笑容,这是他这段时间在镜子里练习过很多遍的,确保每一个角度都能把他的帅气全方位拍摄下来。


    “沈导,你看我这个状态怎么样?”周启明自信满满地问道,“刚才我想了个设计,车停下的时候,我单手摘墨镜,然后眼神一定要那种漫不经心的不屑帅气,拍出来肯定帅!”


    沈知薇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启明被她这样看着心里有些发毛,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下来,有些拘谨地站直身体,共事了这么久,他知道这是沈导开始训人的时候。


    “周启明。”沈知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讽刺,“你是在演戏,还是在给自己拍挂历?”


    “啊?”周启明愣住了。


    “把你那套只顾着耍帅的烂俗论调给我收起来。”沈知薇走近两步,伸手招呼一个化妆师,“小美,给我把他头上那一头油得能炒两盆菜的发型给我重新弄过,发胶只喷几下就行了。”


    “噗嗤。”被叫到的小美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拎着化妆包跑了过来,“好的,沈导。我刚刚就跟周老师说过那发型发胶太多了。”


    无奈周老师不听她的,一直觉得那发型帅气。


    周启明丧着脸坐在旁边的一个小马扎上,乖乖让化妆师重新给他弄发型,试图开口再次拯救自己的发型:“沈导,你不觉得这个发型很有型吗?可以把我脸上的五官都衬得更加好看。”


    “呵呵。”沈知薇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帅叫帅而不自知,只顾着耍帅只会让你变得像一个‘油王’,在观众眼中就不是帅,而是油得想吐。”


    被沈导这毒舌一说,周启明顿时像焉了的白菜,他知道油王这个词是什么,之前他也想耍帅的时候沈知微就这样形容他的。


    “以后你的发型妆容不准再自作主张,全部都要听化妆师的,这是死命令。”


    “好的,沈导。”周启明乖乖点头不敢反驳了,从一旁的化妆镜看了一眼发型,好吧,看起来是比刚才好多了。


    “还有,赵启贤是个富家子弟,但他不是个只会开屏的孔雀。”沈知薇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地给他分析道,“他从小在钱堆里长大什么没见过?在他的世界观里,一个差点撞死在他车头的女人,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只差点撞上挡风玻璃的苍蝇,你会对着一只苍蝇耍帅吗?”


    周启明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不用摘墨镜。”沈知薇继续开口点拨道,“你把墨镜给我戴回去,从头到尾不许摘墨镜,隔着那层黑色的镜片去俯视那个趴在你车下的女人,你的傲慢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你那时连看都不屑于用正眼看她,那才是真正的赵启贤。”


    周启明是个有悟性的演员,被沈知薇这么一点拨,顿时觉得刚才自己的设计确实有点油腻得没眼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墨镜,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沉淀了下来,从原本的浮夸公子哥,变成了一种冷漠的带着距离感的上位者。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沈知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场准备!第五场第一场戏,Action!”副导演郑立军拿着大喇叭喊道。


    坚叔扛着沉重的阿莱Arriflex 35 BL摄影机,半蹲在小巷口,虽然嘴上不服,但职业素养让他此刻根据沈导刚刚的指令照做。


    “Sound, speed!”录音师喊道。


    “Camera, rolling!”坚叔的徒弟打板。


    “Scene 5, take 1! Action!”


    随着沈知薇一声令下,李书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从阴暗潮湿的小巷深处冲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上衣,两条辫子凌乱地搭在肩上,“哒哒”的没有章法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伴随着撞到垃圾桶的声音。


    坚叔紧紧跟在她身后,镜头随着她的步伐剧烈晃动,那种逼仄的压迫感瞬间通过取景器传达了出来。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红色的跑车堪堪停在李书渔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李书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惊惶地盯着那辆车。


    镜头迅速拉起,越过李书渔的头顶对准了车里的人。


    赵启贤坐在驾驶座上,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下车,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差点撞到人的惊慌,好像这个突然窜出来的女人,不过是一只能够被他轻易碾死的蚂蚁。


    隔着黑色的墨镜,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看路边的垃圾一样扫了地上的人一眼。


    没有台词。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李书渔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大概过了三秒钟,周启明厌恶地皱了皱眉,从车里抽出几张港币,看也不看地扔出车窗,红色的钞票像落叶一样飘落在李书渔身上。


    “滚开。”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然后一脚油门,跑车轰鸣着绕过李书渔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气。


    “Cut——!”沈知薇的声音准时响起,“很好,这条过了。”


    现场安静了足足两秒钟,然后才爆发出工作人员放松下来的嘈杂声。


    “太棒了!”苏晓芸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屁股上的土,兴奋得满脸通红,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李书渔。


    坚叔放下摄影机,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回放了一遍刚才的素材。


    监视器那块不算大的屏幕上,画面虽然抖动,但那种冲击力却是扑面而来的。


    那种低角度广角带来的畸变,把小巷的阴暗和跑车的鲜亮拉扯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对比。


    特别是最后那个扔钱的动作,因为是跟拍视角的仰拍,周启明那一刻看起来竟然真的像那种富贵里浸染出来的公子哥,那种傲慢被放大了无数倍。


    如果不按沈知薇的方法拍,用常规的全景接正反打,绝对拍不出这种张力。


    坚叔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地看向正坐在监视器前一遍遍检视画面的沈知薇,不得不说这个导演有点东西。


    “这一条过了,保持情绪。”沈知薇头也没抬,手里拿着对讲机,“坚叔,下一条补特写。我要晓芸那个捡钱的手部特写,这里的自然光太硬了,我要加一块柔光板,把地面的反差降下来,重点突出那几张钞票和她指甲里的黑泥,光圈给我开到T2.8,我要极浅的景深。”


    坚叔这回没再废话,甚至连那个徒弟都没使唤,自己亲自动手去调整遮光斗:“辉仔,拿反光板来!听沈导的,T2.8!”


    他这声“听沈导的”,比刚才那句阴阳怪气的“导演发话”要顺耳多了,也真诚多了。


    片场的寰亚影视的工作人员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位新来的导演那是真有两把刷子,连最难搞的坚叔都服贴了,原本还有些散漫的态度立刻端正了起来,动作也变得利索了不少。


    拍摄间隙,坚叔特意拿了两瓶冰冻的可乐晃悠到监视器旁。


    “沈导,喝口饮料,下火。”坚叔把一瓶可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讨好,“刚才那个长镜头,绝了,我入行十几年,第一次见这么开场的,大陆那边的导像都像你这么猛?”


    沈知薇接过可乐,冰凉的玻璃瓶壁上凝结着水珠,贴在手心里很舒服,她打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坚叔夸得我要不好意思了。”沈知薇笑了笑,话语里稀松平常,并没有打了别人脸之后的那种洋洋得意,“不过,要想在这行混出头总得有点不要命的劲儿,坚叔,您的手很稳,刚才那个跟拍,如果不是您,换个人绝对糊得没法看。”


    这顶高帽子戴得恰到好处。


    坚叔那张老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那是!我阿坚这双麒麟臂可不是白练的!沈导你放心,后面你想怎么疯,我阿坚奉陪到底!”


    接下来的拍摄异常顺利,两地的工作人员也慢慢配合得更加默契。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后的小马扎上,手里卷着剧本,每一次下的指令都恰到好处。


    “灯光往左移三寸,把周启明的侧脸轮廓勾出来。”


    “晓芸,这一遍眼神再收着一点,不要有多余的表情。”


    “推轨速度慢半拍,要那种时间慢下来的感觉。”


    一天拍摄完,寰亚影视的工作人员是真的服气了,这位沈导演拍起戏来那是专业得没话说,比他们公司很多导演都要老练,也怪不得他们大老板这么看重她。


    第44章


    一场典型的热带午后阵雨, 在港岛来得急去得也快。


    雨水冲刷过的佐敦道柏油路面泛着幽幽的青光,空气里那种闷热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点海腥味的味道。


    剧组趁着这会儿功夫放了饭,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蹲在骑楼下, 捧着发泡胶饭盒扒拉着叉烧饭, 嘴里操着普通话、粤语闲聊。


    经过这段时间拍摄的磨合, 两地的工作人员相处也越来越融洽。


    比如这时打光师大头刘,就缠着坚叔的徒弟阿辉让人家教他几句粤语。


    “辉仔啊,”大头刘捧着饭盒一屁股蹲在他身边, 用他那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粤语开了腔,“你再教教我啦,点样讲‘呢个灯光好正’?”


    被一个和自己年纪一样大的人叫辉仔的阿辉脸色一囧, 之前他师傅这样叫了他之后,大头刘也跟着叫, 阿辉扒了一口饭吃了, 被缠得没办法,无可奈何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呢—个—灯—光—好—正。”


    大头刘一本正经地跟着学:“雷—个—蹬—光—吼—净!”


    “唔系‘雷个’,系‘呢个’。”阿辉试图纠正他。


    “内个?”大头刘努力把舌头往上颚卷。


    “差唔多啦,”阿辉扶额, 心想不能要求太多, “算了,你讲‘好正’先。”


    大头刘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吼出来:“吼劲!”


    整个片场霎时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连一旁调试机器的坚叔都忍不住肩膀直抖。


    阿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哥,系‘好正’, 唔系‘好劲’,同埋你个‘吼’字,真系好似狮子叫啊!”


    大头刘摸着自己的大脑袋,一脸茫然:“不都差不多嘛?‘好劲’不是更厉害?”


    他还转头得意地冲灯光组的同事扬了扬下巴,用他那独创的粤普混合体喊道:“睇我!系唔系好劲先?”


    这下连听到他们对话的沈知薇都笑了出来,别说大头刘这话说得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从那之后,片场里“吼劲”就成了一个逗趣,每当大头刘试图秀粤语,总会有人促狭地问:“刘哥,今日够唔够‘吼劲’啊?”


    大头刘也不恼,总是乐呵呵地继续他的“粤语深造”,只是苦了阿辉,每天都要面对那些魔改到亲妈都认不出的“粤语发音”,憋笑憋得腹肌都结实了几分。


    “哎,看来我们片场也需要大头刘这样的搞笑人物,气氛都愉悦了很多。”郑立军坐在沈知薇旁边捧着饭盒打趣道。


    “是个开心果。”沈知薇手里也捧着一盒叉烧饭,吃的跟剧组一样,也没有搞特殊。


    就在郑立军还在跟那块硬得像柴皮一样的叉烧较劲,想着等下要跟场务说下次绝对不能订这家的叉烧饭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道女声。


    “沈导!郑副导!大家辛苦啦!”


    沈知薇抬起头,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些没认出来人。


    站在遮雨棚外的女人,穿着一件时下港岛最流行的波点大翻领衬衫,下摆随意地打了个结,微微露出纤细的腰身。


    下身是一条高腰喇叭牛仔裤,裤脚微喇,显得双腿修长笔直。


    那一头长发烫成了蓬松的大波浪,用一个鲜艳的大红色宽发箍束在脑后,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在烈日下肆意绽放的红玫瑰。


    是冯立爱,或者说,是现在的港岛新人演员——Angle Fung。


    她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油纸袋,胳膊上还挂着好几个网兜,虽然负重满满,但走起路来却是脚下生风,那种昂首挺胸的自信劲儿,比这雨后的阳光还要晃眼。


    “哎哟,这是盼睇,哦不,立爱?”郑立军嘴里的饭差点掉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乖乖,这还是当初那个谁吗?”


    此时的冯立爱,比在焦北市变化还大,眉眼中没有了那种时刻紧绷着的忧郁,反而明媚自信。


    冯立爱大方地笑了笑,打趣道:“郑导,才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你贵人多忘事啊。”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棚里,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那股浓郁的牛油奶香瞬间盖过了盒饭的味道。


    “哈哈,哪里比得上你这个贵人。”郑立军连忙让场务搬了一个椅子过来,放在沈知薇旁边。


    冯立爱动作熟练地先招呼大家,“来来来,刚出炉的极品酥皮蛋挞,还有菠萝包,大家都来尝尝!我特意排队买的,这家的酥皮听说有好多层呢!”


    原本有些沉闷的剧组瞬间沸腾了起来。


    “哇!多谢Angle姐!”


    “这蛋挞还是热的哎!”


    “谢谢立爱姐请客!”


    苏晓芸也忍不住凑了过来,拿着一个金黄诱人的蛋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位是她偶像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会见到偶像,顿时有些近乡情怯:“立爱姐你好,我是苏晓芸,我之前看过你的电视剧,你在里边演的苗小草演得可好了。”


    冯立爱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我知道你。”


    “哎?”苏晓芸听了有些困惑和惊喜,“立爱姐还认识我吗?”


    “那当然,我们都是沈导的人,你是下一个会大红大紫的人,拍沈导的戏就没有她捧不红的人。”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厉害,还能点石成金呢。”沈知薇坐在一旁扶额,“立爱,你可给我少吹点牛。”


    冯丽爱拿着一盒蛋挞和一盒菠萝包走到沈知薇旁边递给她:“嘿嘿,沈导我说的是实话。”


    沈知薇接过两盒点心,吃了一个蛋挞,酥皮在齿间“咔嚓”一声碎裂,浓郁的蛋香瞬间溢满口腔,“你买的这家蛋挞好吃。”


    “好吃吧,下次我还给沈导你买。”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欣慰道:“立爱你变了很多,看来这边的水土很养你,你这一身行头不错,很有星味了。”


    冯立爱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大波浪:“都是阿姐帮我参谋的,沈导您知道的我以前哪懂这些,大姐现在在给剧组做服装助理,那眼光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哪件衣服适合谁。”


    “坐下说。”沈知薇拉过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关心道,“你大姐二姐和两个小妹她们现在都还好吧?”


    冯立爱顺势坐下,听到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


    “好!好得我们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以为是在做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现在这种生活能被她们握在手里的颤抖,“阿姐手巧,以前我们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哪怕只是缝缝补补也比村里的老裁缝缝得要好看,到了这儿,那些剧组的服装师都夸她针脚密实,前天还有个大明星非要阿姐帮她改礼服,说只有阿姐能改出那个腰身来,阿姐现在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她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眼里闪着光:“她现在完全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而且没人再骂她是赔钱货,没人再逼她嫁给谁换彩礼,她是凭手艺吃饭的大师傅!”


    “至于二姐,开始她去了酒楼后厨帮工,那大厨看她切菜那个利索劲儿,也是个实诚人,就收了她当学徒。二姐现在正在学做点心呢,这蛋挞就是她那个酒楼的师傅做的,她说以后她也要开一家这样的店,自己当老板娘!”


    说到两个姐姐有了自己的工作,冯立爱脸上的笑容与有荣焉,甚至比她自己有工作更加灿烂。


    沈知薇静静的听着,也为以前两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如今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欣慰,“那两个小妹呢?”


    提到这两个最小的妹妹,冯立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又带着点心疼的神色。


    “都上学了。”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


    一个小相册,翻开第一页递给沈知薇。


    照片上,两个穿着深蓝色校服裙、背着双肩包的小姑娘正站在一所教会学校的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虽然皮肤还有点黑,但那种属于孩童的天真和无忧无虑终于回到了她们脸上。


    “刚开始我也发愁,这边学校不好进而且学费又贵。”冯立爱指着照片上的妹妹,“多亏了钟老板帮忙写了推荐信,再加上这两个丫头也争气,入学考试英语虽然不行,但是数学考了个满分,校长看着觉得是可造之材就破格录取了。”


    “你是不知道,这两个小没良心的,现在那个英文单词背得比我还快。”冯立爱笑着骂了一句,眼圈却有点红,“前天小五回来跟我说,‘二姐,原来女孩子真的不用早起喂猪,不用每天到晚都有干不完的活,原来我们真的可以坐在教室里读书。’沈导,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我这辈子就算是累死也值了。”


    沈知薇听了,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她知道她们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她伸出手握住了冯立爱有些颤抖的手,那双手现在虽然涂了漂亮的指甲油,但指腹和掌心里依然留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


    “这就对了。”沈知薇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片场里却清晰无比,“你们本来就该过这样的生活,读书、识字、穿漂亮的裙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以前那些苦日子都翻篇了。”


    冯立爱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沈知薇的手:“沈导,要是没有你,我们几姐妹现在还在那个泥坑里烂着呢,不是被卖给那个傻子换彩礼,就是被我爹打死,你是我们的恩人,这辈子做牛做马……”


    “哎,打住。”沈知薇笑着打断了她,“什么年代了还做牛做马,你们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寰亚力捧的新星,以后成了大明星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那是必须的!”冯立爱破涕为笑,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神采飞扬的模样,“我现在可是很拼的,白天拍戏,晚上去夜校补习粤语和表演。”


    “我现在还去试了一个大导的戏,一个武打女,沈导你也知道现在的港娱很排外,特别是我们这种大陆来的人,原本以为那部戏没戏了的,没想到我居然被选上了,嘿嘿,我想导演是看中了我这身板儿的牛劲,那可是以前扛锄头练出来的,正好派上用场!”


    沈知薇笑了笑,虽然她说得轻松,但想也知道她要在这港岛娱乐圈闯荡,誓必要面临比其他人更多的困难,能被选上,肯定是在背后付出了很大的苦头。


    沈知薇看着她的眼睛诚恳道:“虽然我知道,现在钟先生他们说你是拼命三郎,但是立爱,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也要关心一下你自己,你对大姐和小妹她们做的够多了,或许你可以尝试着把身上的包袱放下来那么一会儿。”


    她也不是钢铁之躯,从那个家逃出来为姐妹们挣钱攒钱,到带着姐妹们逃出来背负着她们的责任,又一路逃到港岛,姐妹们的生活重压全压在她身上。


    冯立爱听了一怔,随即眼框变红,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告诉她可以把身上的包袱放下,她看着沈导重重地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又聊了一会儿。


    冯立爱看了看表,有些不舍地站起身:“哎呀,两点了,我还得赶回那边片场化妆,沈导,改天不忙了邀请你到我们家坐坐,一定要尝尝二姐现在的手艺,她学的那个‘避风塘炒蟹’简直绝了!”


    “好,一言为定。”沈知薇也站起身。


    “那大家忙!下午开工大吉啊!”冯立爱冲着剧组众人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


    她转过身,踩着那双高跟鞋,昂首挺胸地向巷口走去。


    “沈导,这立爱变化真大啊。”郑立军走过来感叹了一句,手里拿着一个菠萝包,“这就是那个钱的魔力?”


    沈知薇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笑:“不是魔力,是自由,是那种只要你肯拼命就能看到回报的希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片场暴君。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各部门就位!把刚才那场戏的灯光重新调整一下,这雨刚停,地面的反光太强了,加偏振镜!”


    “是!沈导!”


    阳光重新刺穿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Action!”


    *


    夜幕降临,街道的霓虹灯都亮了起来,五彩缤纷,不难看,倒有一种别样的特色。


    “收工!”


    随着郑立军略带沙哑的一声大喊,片场紧绷了一整天的发条终于松弛下来。


    场务们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线缆和反光板,演员们也如释重负地松下了崩了一天的脸部表情。


    沈知薇合上剧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这几天的拍摄强度很大,港岛这边的工期紧,每一天都在烧钱,她必须把控好每一个环节。


    “沈导,辛苦晒。”


    高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高助理?”沈知薇转过身,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么晚了还在跟现场?钟老板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不敢当。”高助理上前一步,递过来一张烫金的请柬,“钟生让我来知会您一声,明晚在半岛酒店有个酒会,是咱们影视圈的聚会,到时候会有圈内不少大人物到场。钟生特意交代,请您务必赏光出席,趁着戏快杀青,正好帮您引荐一下,况且有些前期的宣传铺垫得动起来了。”


    沈知薇接过请柬,指腹划过上面凹凸有致的纹路,她太清楚这场宴会的含金量,也更清楚这背后的意味。


    这是钟永坚给她的入场券,也是一张考卷,在那些眼高于顶的港岛名流眼中,她这个大陆来的女导演,到底是昙花一现的“北姑”,还是真正有资格跟他们平起平坐的人。


    “好。”沈知薇抬起头,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替我谢谢钟老板,告诉他我会准时出席。”


    高助理点头,又适时地提点了一句:“不过听说南洋兄弟影业的那位吴志雄导演也会到场,您也知道,您的苗小草在收视率上可以说是狠狠压了吴导那部同期电视剧一头,这次见面,怕是少不了一番热闹。”


    沈知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热闹好啊,做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冷清。”


    第二天晚上,半岛酒店。


    大雨将维多利亚港冲刷得朦朦胧胧,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半岛酒店门前的车水马龙。


    一辆辆劳斯莱斯和宾利无声地滑行到门廊下,仿佛港岛所有的豪车今晚都聚集在了这里,一个个衣香鬓影的男女走下车。


    当沈知薇从那辆属于寰亚公司的黑色奔驰轿车里钻出来时,并没有如其他明星那般引起闪光灯的疯狂闪烁。


    记者们只是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发现不是熟面孔便放下了相机,只是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疑惑应该是哪个影视公司新出道的女明星。


    沈知薇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简的深灰色女士西装,内搭是一件真丝质地的白衬衫,脚上是一双尖头的裸色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稳健而有节奏。


    头发被她盘成了一个利落的低发髻,只在耳畔留了一缕碎发,随着走动微微晃荡。


    这身装扮在满场的珠光宝气中显得有些寡淡素净。


    宴会厅内,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芒。


    钟永坚正端着酒杯,被一群人簇围着谈笑风生,看到沈知薇进来,他立刻笑着招了招手,那声音洪亮得穿透了半个宴会厅:“哎呀,我们的沈大导演来了!来来来,这边!”


    这一嗓子,瞬间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沈知薇神色自若微笑着穿过人群,走到钟永坚身边。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一道道X射线,在她身上扫视评估,带着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轻视和排斥。


    “哎呀,沈导今天这身打扮,真是英气逼人啊!”钟永坚毫不吝啬溢美之词,随即转身给身边的几位介绍,“来来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近期风头最劲的内地才女导演,沈知薇沈小姐!那部收视率破纪录的苗小草,就是出自她手!”


    接着给沈知薇介绍他身边的几位人:“沈导,这位是‘星辉影业’的老板,周世昌先生!去年那部横扫票房的《烈火豪情》就是周生投的!”


    周世昌约莫五十岁,梳着油亮背头,他礼节性地与沈知薇握手,嘴角带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悠悠道:“后生可畏,沈小姐的苗小草我太太看过,哭湿三张手帕,不过我们香港观众中意热闹一点的。”


    “周生讲笑,沈导的作品最有温度啦!”钟永坚打着圆场,又引向另一位:“这位是‘金声唱片’的掌舵人,黄百鸣黄生!你听过的金曲一半出自他公司!”


    黄百鸣比周世昌年轻些,身上带着歌手的那种不羁,他是从歌手发家的,未语先笑:“沈导演好年轻!有无兴趣帮我们旗下歌手拍MV?你那种细腻手法拍情歌一定催泪。”


    “黄先生说笑了。”沈知薇不卑不亢地回道,“有机会一定。”


    “而这位,”钟永坚声音不自觉压低半分透着敬重,“是我们港岛报业巨头的大老板,影评人协会主席,顾弘顾先生,他一支笔可是能定乾坤的。”


    顾弘年约六旬,灰西装一丝不苟,只对沈知薇微微颔首:“沈小姐的作品拍摄手法不错,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大陆导演拍出来的。”


    话语里带着一丝对大陆影视行业的轻蔑。


    沈知薇嘴上带着笑意:“那可能是顾先生待在港岛娱乐圈,影评评久了,没太注意外边的作品。”


    这句话不卑不亢,却像一颗软钉子把顾弘的话语都顶了回去。


    顿时旁边的人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他们还以为这大陆来的女导演会表现得唯唯诺诺,没想到说起话来也是绵里藏针。


    “钟小姐好利的一张嘴。”顾弘脸上看不出什么,淡淡道。


    沈知薇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顾先生不愧是拿笔杆子的人。”


    “咳咳。”钟永坚适时开口道,“我们沈导是大陆来的,果然说话豪气,我们也应该学学。”


    意思是大家都多大年纪了,就别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了。


    这话一落,大家心里不管什么样,脸上也端起了客套的笑脸,哪怕心里再看不起人家,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明明晃晃地表现出来。


    “哼,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插了进来,打破了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戒指,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钟永坚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哟,这不是吴导吗?吴志雄吴大导演!稀客稀客!”


    吴志雄,南洋兄弟影视公司的头牌导演,也是港岛动作片的代表人物之一。


    只不过前段时间,他那部耗巨资拍摄、号称要拿奖拿到手软的动作片大戏《龙城风云》,在收视率上被一部来自内地的剧按在地上摩擦,让他这张老脸丢尽了。


    吴志雄没理会钟永坚,而是直接走到了沈知薇面前,用一种极其无礼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沈知薇并没有因为他的傲慢而生气,她甚至没有伸出手去寻求握手,只是微微颔首客气道:“吴导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还要请前辈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吴志雄眼神含着轻蔑,“不过嘛,你看这内地的风水确实不一样,咱们港岛的女导演,哪个不是从场记、副导演一步步熬出来的?这要是没点真本事,光靠运气那是走不远的。”


    周围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听出了这弦外之音,这是在暗讽沈知薇靠运气,或者是靠什么不正当的手段上位。


    沈知薇微微一笑,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轻轻摇晃着:“运气固然重要,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就像吴导的《龙城风云》,投资那么大场面那么宏大,按理说运气应该比我们好得多才对,可为什么收视率还是差了那么多呢?难道是运气都跑到我这个小成本剧组来了?”


    吴志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正是他的痛处,他的一部剧被大陆来的一个无名小导演压了,让他在圈里简直是丢尽了脸。


    “哼!”吴志雄冷笑一声,“收视率这东西有时候也不能说明问题,师奶虽然爱看这种戏,但真正懂电影懂艺术的人,看的还是制作是品味!你们那种土掉渣的农村戏也就是一时新鲜,要想真正走进国际市场,靠那个?笑话!”


    他指点江山般继续说道:“咱们港岛的电影,那是卖到东南亚、卖到欧美去的!讲究的是影像风格,是暴力美学!你那个叫什么苗小草,除了婆婆妈妈还有什么?镜头语言?光影调度?我看就像是拿着摄像机拍纪录片,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这就是典型的技术傲慢了。


    沈知薇抿了一口香槟,她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再退让,那就是真的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吴导说得对,电影确实需要工业水准,需要技术支撑。”沈知薇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但无论是技术还是美学,归根结底,是为了讲好一个故事,是为了打动人心。”


    她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吴志雄的眼睛:“您说的‘暴力美学’,确实是一种风格,但如果所谓的风格只是为了炫技,只是为了感官刺激,而忽略了人物的情感逻辑,忽略了观众的共情能力,那再华丽的镜头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苗小草之所以受欢迎,不是因为它‘土’,而是因为它‘真’。它讲述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奋斗,这种情感是共通的是不分地域的,它能打动内地的观众,也能打动港岛的师奶,甚至我相信,只要翻译得当它也能打动东南亚的华人。”


    沈知薇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坚定:“至于您说的品味,我想,真正的品味不是盲目模仿西方的技法,也不是固守一种所谓的‘江湖气’,而是应该扎根于我们自己的文化土壤,拍出属于华国人的精气神,就像我今天穿的这身西装,它是西式的剪裁,但在我身上它依然是中国人的风骨。”


    “好一张利嘴!”吴志雄被说得恼羞成怒,猛地站了起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才拍了几部戏?敢在这里跟我谈文化?谈风骨?我在片场吃盒饭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我告诉你,在港岛这块地界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钟永坚正要出来打圆场,却被沈知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知薇看着气急败坏的吴志雄,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她知道,当一个人开始拿资历压人开始人身攻击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吴导,您言重了。”沈知薇语气依然平和,但其中的锋芒却让人不敢直视,“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龙或者虎,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在这个行业里,资历确实值得尊重,但作品才是唯一的通行证,观众不会因为您吃了多少年盒饭就给您买单,他们只会因为您的故事好看而鼓掌。”


    “哦,难道以后每一部电视剧的片头都要把你的资历、代表作列在片头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拍的是给观众看的,孤芳自赏的纪录片呢。”


    “你,你……”吴志雄抖着手,这讽刺可重了,脸色顿时变得像打翻的颜料,青红交加。


    “噗嗤。”旁边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大陆来的沈导演真是厉害,说话真是毒,好一张利嘴。


    “看来这沈导演对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嘴下留情了。”落在身后的黄百鸣对一旁的顾弘打趣道。


    顾弘眉尾的皱纹舒展:“是有傲骨的一个人,她也没说错。”


    黄百鸣听了挑眉,没想到这难搞的老家伙居然还会夸人,看来这沈导演入了他的眼,刚刚还讽刺人家呢转头就夸了人,不过一想这老家伙的脾气就是这样。


    吴志雄被怼得灰溜溜地走后,大家都知道了这位大陆来的沈导演可不是好惹的,而且那寰亚影视的钟大老板看起来对她也很是看重,没人蠢得再上去触霉头。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声再次响起。


    *


    从宴会出来,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沈知薇和钟先生他们告别,坐着钟先生派给她的车回到美丽华酒店。


    下车,夜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几缕头发,参加一个宴会比拍几场戏还要累。


    她走进酒店,眼神放空,想着明天的那场戏,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妈妈!”


    她惊喜地抬头,就看到安安从他爸爸腿上跳下来,张开手臂向她跑来。


    沈知薇顿时蹲下身子,也张开了手臂,一把把跑过来的小家伙紧紧地抱进怀里,猛地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颊几下:“安安!可想死妈妈了。”


    “妈妈,安安也想你!”小家伙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沈知薇才放开他站起身,看着走到面前的男人,娇嗔道:“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先给我打声招呼,在大厅这里等了很久了吗?”


    李兆延笑了笑,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手包:“晚上七点多到的,想着你平时差不多这个点回来,就没有告诉你。”


    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另一只手挽上男人的手臂,带着他们往电梯走去:“平时是这个时间点下戏,不过今晚我受钟先生邀请去参加了一个宴会,你们一直在大厅里等着吗?”


    走进电梯,人不少,李兆延伸手把他们挡在一个角落,嘴上开口道:“遇到了郑副导他们,他本来让我们拿着房卡先上去休息,但你儿子是个倔脾气非说要第一时间看到妈妈,说什么都不肯进房间,就坐在大堂沙发上等着。”


    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摇晃着沈知薇的手:“因为我想给妈妈一个惊喜嘛!”


    “是惊喜,大大的惊喜。”沈知薇笑了笑,捏了捏他的小手心。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一家三口走了出去,往沈知薇住的房间走去。


    打开门走进去,安安那里看看这里摸摸:“这就是妈妈住的房间吗?好大哦。”


    说着,小家伙跑到阳台看着下边的港岛夜景,嘴里发出大大的惊叹声:“妈妈,这里的灯好多好亮哦,比在深市的还要亮。”


    沈知薇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看吗?”


    “嗯,好看!”安安猛地点头。


    小孩子精力少,而且晚上在大厅等了几个小时,安安没一会儿就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嘴上还嘟囔着:“安安不困,安安要跟妈妈说话。”


    沈知薇好笑地抱起他放到床上,哄着:“妈妈在这里,安安睡吧,明天起来再和妈妈说。”


    “妈妈……”没一会儿,小家伙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了?”李兆延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家伙,给她递了一杯水。


    沈知薇接过那杯温水喝了大半杯,她在宴会上没吃什么,酒也没喝多少。


    然后就看到男人半蹲在她面前,伸手给她脱掉那双高跟鞋,把她的脚搁在他腿上给她按摩,沈知薇脚丫子蜷缩了一下,最后没有动。


    李兆延抬眼看她:“今晚参加宴会怎么样?”


    沈知薇把剩下半杯水喝完才开口:“还行,遇到一些吵闹的人物,觉得我从大陆来的,一个新导演,多少有些看不起。”


    感受到男人的动作一顿,她笑了笑宽慰道:“其实那些话和人我都没放在心里,我过去的目的是为新剧拉宣传的,这个目的也算基本达成了。”所以其他的她都不是很在意。


    “我有钱,可以给你投资。”李兆延抬头看她,话语认真。


    沈知薇嘴角弯起:“你当然要投资,你可是我的第一个投资人,也永远是第一投资人。”


    李兆延眉目舒展,挑眉:“那我有什么回报?”


    “这个可以吗……”沈知薇弯下腰低头,抱着他脑袋轻轻吻了上去。


    “可以。”李兆延仰头反客为主吻了回去。


    第45章


    十月的港岛, 天公作美,前几日的阴雨连绵在昨夜被一场劲风彻底吹散,早晨的维多利亚港,碧空如洗, 海水在晨光下泛着深邃而通透的蓝。


    天星码头的钟楼刚刚敲过七下, 剧组的面包车就陆续停靠在路边。


    “到了到了!这就是妈妈工作的地方吗?”


    车门刚一拉开, 一个穿着背带短裤戴着小黄帽的小团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安安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菠萝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对眼前这个嘈杂忙碌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李兆延紧随其后下了车, 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追上了那个像脱缰小野马似的身影,一把抓住了他命运的后脖领子。


    “慢点跑。”李兆延一把把小家伙抱在怀里, “这里人多还有车,别乱钻。”


    沈知薇从副驾驶下来, 手里拿着卷成筒状的剧本, 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今天这场戏实景拍摄,不好封路,也没法清场,所以现场会比较乱。”沈知薇走过去帮安安扶正了跑歪的小帽子, 柔声叮嘱道, “安安,答应妈妈,要一直跟在爸爸身边, 不可以跑到那个拉了红白带子的地方里面去,那是摄像机工作的地方,知道吗?”


    安安用力吞下嘴里的菠萝包, 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声音清脆:“知道!爸爸说了,妈妈在当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呢!安安是大将军的小兵,要听指挥!”


    沈知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抬头看了一眼李兆延,后者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丝无辜的笑意,显然这个“大将军”的比喻是他的杰作。


    “行,那小兵听令,你就跟在爸爸身边。”


    “遵命!”安安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那滑稽又可爱的样子逗得旁边正在布景的几个场务都笑了起来。


    剧组开始紧锣密鼓地布景。


    今天这场戏是整部剧的高潮重头戏之一——男主角赵启贤和女主角李书渔在经历了种种误会、错过和磨难后,几年后,终于在同一艘渡轮上,在茫茫人海中迎面重逢。


    为了这场戏,沈知薇特意租下了一艘天星小轮上午的非高峰时段。


    绿白相间的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木质的长条椅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


    工作人员正


    在船头架设轨道,反光板调整着角度,试图捕捉那一抹最完美的侧逆光。


    沈知薇一进片场就自动切换到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导演模式。


    “坚叔,那个机位再低一点,我要拍出海浪那种不稳定的晃动感,那是人物内心的写照。”


    “灯光组,船舱里的补光撤掉两盏,要自然光,要那种稍显压抑但又透着希望的质感。”


    她语速极快指令清晰,整个剧组快速地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安安被李兆延牵着,站在隔离带外面的阴凉处,小家伙也不闹腾,就那么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薇看。


    在他的小脑瓜里,现在的妈妈简直像个会发光的大将军,指挥着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叔叔阿姨们冲锋陷阵。


    看着看着,小家伙的表演欲就被勾起来了。


    趁着李兆延低头看手表的空档,安安悄悄松开了手,像只敏捷的小猫一样溜到了监视器后面的遮阳伞下。


    此时,场记小王正拿着那块黑白相间的场记板准备去试拍。


    安安不知从哪儿捡了一块废弃的小木板,学着小王的样子,两只小手啪的一合,嘴里还模仿着大人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喊道:“《深港情缘》第四十八场,第一镜,艾克神!”


    这一嗓子,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暂时安静等待调试的现场显得格外突兀。


    “噗——”


    正在喝水的摄影助理一口水喷了出来。


    就连正在调试镜头一向严肃的坚叔都忍不住乐了,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一本正经地举着“板子”,小脸上满是认真,那眼神、那架势,还真有几分专业场记的味道。


    李兆延这时候也发现了儿子的“越狱”,无奈地笑着快步走过来,正要抱走他。


    “等等。”沈知薇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安安看了一会儿,刚才那一瞬间,安安眼神里的那种灵动和毫不怯场的松弛感,让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晰了起来。


    剧本里,原本的设定是赵启贤和李书渔在船两头各自看海,然后因为一个醉汉的骚扰导致人群骚动,两人才得以相见。


    但沈知薇一直觉得这个桥段太老套,太刻意,充满了为了冲突而冲突的匠气。


    直到此刻,看着安安那双清澈得像维港海水一样的眼睛,她灵光一闪,有什么比一个孩子的无心之言,更能穿透成年人那种厚重的伪装和防备呢?


    “兆延,先把安安带过来。”沈知薇招了招手。


    李兆延把安安抱到她面前:“怎么?他闹到你们了?”


    “没有。”沈知薇蹲下身,视线与儿子平齐,伸手帮他理了理背带裤,“安安,你想不想帮妈妈一个忙?和那些叔叔阿姨一起玩个游戏?”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跃跃欲试:“是像电视里那样演戏吗?”


    “对,演戏。”沈知薇笑着点头,“但是这个游戏有要求哦,要听指挥不能乱跑,还要背台词,你能做到吗?”


    “能!”安安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在幼儿园背儿歌可是第一名!”


    “郑导!”沈知薇站起身交代,“去服装间看看,有没有适合五六岁小孩穿的衣服?那种背带裤、鸭舌帽,报童装那种。”


    郑立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本来就有个小群演的备用服装,那孩子今天拉肚子没来,我看安安这身板应该能穿!”


    “化妆师,给安安做个造型,脸上稍微抹点灰,别太干净了。”沈知薇雷厉风行地开始下达指令,“剧本微调一下加一场戏。”


    二十分钟后,一个崭新的“小报童”出现在甲板上。


    安安穿着一条深灰色的灯芯绒背带裤,裤脚挽起来一截,露出一双旧皮鞋,头上戴着一顶大两号的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化妆师特意在他鼻尖和脸颊上抹了一点碳粉,营造出那种为了生活奔波的小孩特有的风霜感,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更加显得清澈透亮。


    为了道具真实,郑立军还特意找来了一摞当天的《东方日报》,用麻绳捆好,斜跨在安安那个有些大的帆布包里。


    这一亮相,立刻引来剧组的一片赞叹。


    “这小报童真俊!”


    “哎哟,这也太可爱了吧!简直像那个《雾都孤儿》里走出来的小奥利弗!”


    李兆延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落魄”的打扮,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忍不住掏出手绢想给他擦擦脸,被沈知薇一把拦住。


    “别擦,这就是妆效。”沈知薇瞪了他一眼,“这是艺术创作。”


    李兆延举手投降:“行行行,沈大导演,那我们安安的片酬怎么算?”


    “中午加个大鸡腿。”沈知薇笑道,她也觉得儿子现在这个样子可爱得好笑。


    她蹲在安安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道具,耐心地给他讲戏:“安安,待会儿你就拿着这个,从那边走到那个穿白裙子的漂亮姐姐面前,你知道那是谁吗?”


    “知道!是晓芸阿姨!”安安指着不远处正在酝酿情绪的苏晓芸。


    “对,你就走过去,问她要不要买报纸,如果不买,你就继续走,走到那个坐在栏杆边抽烟的帅叔叔面前……”


    “那是启明叔叔!”安安抢答道。


    “没错,然后你要跟他说一句话。”沈知薇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要告诉那个叔叔,‘叔叔,那边有个阿姨跟你一样伤心哦。’”


    安安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他们都要伤心呀?是因为没吃到鸡腿吗?”


    周围的工作人员听了都忍不住被他的童言童语惹得笑出了声。


    沈知薇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差不多吧,反正你只要把这句话说清楚,然后指一指晓芸阿姨那边就可以了,记住,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叔叔的眼睛,不要看镜头,也不要看妈妈。”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安安学着阿Sir的样子敬了个礼,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一切准备就绪,渡轮缓缓驶离码头,海风逐渐变大。


    “各部门注意!《深港情缘》第三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随着场记板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远处海鸥的鸣叫声。


    镜头缓缓推进,苏晓芸饰演的李书渔正靠在船尾的栏杆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岛天际线发呆,她的眼神迷茫又带着重新踏上故土的眷恋。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画面。


    安安挎着一个对他来说有些大的帆布包,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迈着小短腿,像个小大人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号外号外!股市大跌!恒指重挫三百点!”


    这句台词是沈知薇临时教他的,小家伙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点大陆口音的粤语,反而更加真实可爱。


    “姐姐!买份报纸吗?”安安举起一份报纸,仰着小脸,眼神里全是期盼,“今日有大新闻的!买一份看看吧,姐姐这么靓,运气肯定好的!”


    这是沈知薇没教过的词,完全是这小子自己临场发挥的,大概是平时跟李兆延去菜市场听那些小贩叫卖学来的。


    李书渔愣了一下,这种真实的反应反而更动人,她低下头,看着这个脏兮兮却满眼光芒的孩子,原本木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苦涩却温柔的笑意。


    “好,姐姐买一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递给安安。


    安安接过硬币,却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那是李兆延刚才塞给他润喉的,放在李书渔手心。


    “姐姐吃糖,吃了就不苦了。”


    说完,他转身蹬蹬蹬地跑开了。


    监视器后的沈知薇看得一怔,这动作不是她设计的,但是安安此时演起来刚刚好,这孩子简直是天生的演员,那个递糖的动作,那种纯粹的善意,是任何成年演员都演不出来的。


    他转过身,继续在这个摇晃的渡轮上寻找下一个主顾。


    镜头跟随他的视角移动,穿过几个衣着光鲜却面容冷漠的乘客,最终落在了船头那个孤独的背影上。


    周启明饰演的赵启贤正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众人,指间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香烟,他的背影显得那么萧索,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


    安安跑了过去,仰起头:“叔叔,买报纸吗?今天的马经很准哦!”


    周启明缓缓抬起头,为了这场戏,他特意熬了个通宵,眼底有着真实


    的红血丝和青黑。


    他看了一眼安安,那种属于赵启贤的傲慢早已被生活磨平,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没心情。


    安安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了看眼前这个颓废的叔叔,又回头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姐姐,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他单纯的世界观里,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这么难过。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关键台词。


    “叔叔。”安安往前凑了一步,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手指,指向船尾的方向,声音稚嫩却认真,“那边有个阿姨跟你一样伤心哦。”


    海风在那一刻似乎静止了,赵启贤愣住了。


    这句台词并不在他的剧本里,或者说,原本的台词不是这样的。


    沈知薇只告诉了安安怎么说,却没有告诉周启明小报童会说什么,她要的就是这一瞬间最真实的反应。


    赵启贤那个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神,因为这句话产生了一丝波动。


    伤心?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里,竟然还有人和他一样,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共享着同一份伤心吗?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某种宿命的牵引,他顺着那根小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海面上波光粼粼,在那晃动的光影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正准备转身离去。


    那个背影……


    那个他找了整整五年,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却每次都在醒来时消散的背影。


    赵启贤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像是被通了电一样弹了起来,手中的香烟掉落在甲板上,被风吹得滚了好几圈。


    “书渔……”


    这两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没。


    但远处那个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李书渔停下了脚步,她缓缓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的甲板,隔着摇晃的人群,隔着这五年来的时间与距离,两道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安安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大人突然都不动了,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镜头在这里并没有给特写,而是拉了一个大远景。


    碧海,蓝天,绿色的渡轮。


    左边是西装革履却满身落魄的男人,右边是白裙飘飘却满脸泪痕的女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报童,像是一个无意闯入凡间的小天使,用他那双看不见命运红线的小手,将这两个断了线的风筝重新系在了一起。


    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已经褪色的油画。


    “好!CUT!完美!”


    沈知薇几乎是从导演椅上跳起来的,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


    现场足足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棒了!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个小孩太灵了!那句台词加得绝了!”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才那一眼对视我看哭了。”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刚才还沉浸在悲伤情绪里的周启明和苏晓芸瞬间出戏。


    苏晓芸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还站在原地的安安:“哎呀我的小宝贝!你也太会演了吧!刚才阿姨差点被你那句‘跟你一样伤心’给整破防了,差点就哭崩了!”


    周启明也走了过来,揉了揉安安的脑袋,竖起大拇指:“小子,行啊!很有天赋嘛,刚才那个叹气是谁教你的?比我还像个老头子。”


    安安被这么多人夸,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的修容粉都被蹭花了一块,露出了原本白嫩的皮肤,看起来像个小花猫。


    “是妈妈教的。”安安指了指正大步走过来的沈知薇,一脸骄傲,“妈妈说,要像丢了鸡腿一样叹气。”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


    沈知薇走上前,先是对两位主演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抓得很准,辛苦了。”


    周启明和苏晓芸笑着开口道:“沈导,这还要多感谢安安,他演的那神来一笔,把我们的情绪都带了进去。”


    安安听了有些得意地昂起头:“妈妈,你看叔叔阿姨都夸我演得好。”


    “嗯,安安演得非常棒!妈妈都被惊到了。”沈知薇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拿着一块湿毛巾,轻轻擦掉安安脸上的粉,关心道,“累不累?刚才怕不怕?”


    “不怕!”安安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演戏好好玩哦!我是不是帮上忙了?”


    “当然,你是今天最大的功臣。”沈知薇在他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要是没有安安,叔叔和阿姨还遇不到呢。”


    “好了,大家休息一下,准备转场,中午收工放饭,每个人加个大鸡腿!”沈知薇站起身大手一挥吩咐道。


    欢呼声再次响起,“我们要感谢安安这大演员,让我们吃上了大鸡腿。”


    “那你们可要好好吃哦,大鸡腿可是很好吃的。”安安也不害羞,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可爱的样子逗得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沈导,犀利啊!”一边看着镜头回放的坚叔冲沈知薇比了个手势,“这长镜头,这构图,还有这小家伙的走位,绝了!这哪是电视剧啊,这分明就是电影质感嘛!”


    沈知薇笑了笑开口道:“是大家配合得好,还有这小家伙,确实有点运气在身上。”


    “这哪是运气,这是基因好啊!”坚叔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李兆延,半开玩笑地说,“李生这么靓仔,沈导这么有才,生出来的仔肯定也是人中龙凤啦。”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哪个父母不喜欢听自己的孩子被夸赞。


    中午吃饭的时候,剧组就地在码头的一家大排档解决了。


    安安果然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超大鸡腿。


    “快吃,小影帝。”苏晓芸看着安安狼吞虎咽的样子,打趣道,“多吃点长高高,以后来给妈妈当男主角。”


    安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不要当男主角。”


    “为什么呀?当男主角不好吗?”沈知薇有些稀奇地问,她刚刚看安安演戏的那股劲还以为他喜欢。


    “我要当导演!”安安咽下鸡肉,“像妈妈一样,拿着大喇叭喊‘咔’!多威风呀!”


    剧组的人一听都乐了,纷纷打趣道:“沈导,看来我们安安以后要子承母业了。”


    “那沈导以后可省心了,有人接班啦!”


    “安安大导演,以后我们找你拍戏可得多照顾照顾啊!”


    “听见没?都注意着点!小导演可看着呢,小心喊你们NG一百遍。”


    就连周启明也逗趣道:“安安,那叔叔先跟你打好关系,等你以后导大戏给叔叔留个角色呗?”


    安安油油的小手拍了拍胸脯:“好说好说,大家以后就都跟着我拍戏!大鸡腿管够!”


    “哈哈哈哈。”顿时大家笑得越发大声了,沈导这孩子真机灵有趣。


    李兆延原本伸手想要阻止安安那小油手蹭到衣服上的,但慢了一步,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沈知薇道:“看来以后咱们家要出两个大导演了,那我这个做生意的,是不是只能负责给你们拉投资了?”


    “那敢情好。”沈知薇夹起李兆延给她剥好的虾放进嘴里,“李老板,以后我们的电影要是赔了,你可得兜着点。”


    “赔不了。”李兆延嘴角勾起,“有你们母子这两个大导演,怎么都不会赔,就算赔了,那我就挣多点钱。”


    “哇!那爸爸你要好好挣钱,给我和妈


    妈投资!“安安煞有其事地点头,“爸爸负责挣钱,我和妈妈负责花。”


    “噗嗤,”沈知薇笑出了声,揶揄地看着李兆延,“听到你儿子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李兆延无奈地捏了捏额头,接下了这甜蜜的重担,“好,爸爸挣钱给你们花。”


    海风习习,阳光正好。


    *


    十月中,李兆延和安安待了几天就先回深市了,沈知薇继续留下来拍戏,还有几天也就能把戏份拍完了。


    这天晚上十一点,油麻地果栏附近的庙街后巷,空气中弥漫着烂水果发酵的酸甜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陈腐气息,几盏昏黄的路灯时不时地闪烁着接触不良的暗光。


    今晚是剧组在这里拍的一场夜戏——男二号,由港岛新人张嘉豪饰演的CID督察方子杰,在一次扫毒行动中误入险境,在大雨滂沱的后巷中与悍匪展开生死追逐,并最终在这里遇到了逃难的女主角李书渔,这是男二与女主角的初遇。


    “Cut!再来一条!嘉豪,你的眼神不对,不够狠!方子杰现在是被人陷害降职,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嫉恶如仇的CID,不是丧家之犬!”


    沈知薇手里卷着剧本,站在用木箱临时搭起来的监视器台后大声喊道。


    饰演男二号方子杰的演员张嘉豪站在巷子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那件染了血的警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化着带血痕的伤效妆,听到导演的喊话,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冲沈知薇比了个“OK”的手势。


    “各部门准备,第十一场第4镜,第3次!Action!”


    场记板清脆落下。


    张嘉豪瞬间入戏,他捂着左腹部,脚步踉跄却坚定地在狭窄的巷子里奔跑,眼神如狼般警惕地扫视四周,道具组洒在地上的水洼倒映着他仓皇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声音从街道尽头的那个T字路口传来。


    那不是剧本里写的摩托车轰鸣声,也不是道具组准备的打斗声。


    那是真正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拖地声“兹—拉—兹—拉—”。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跑步声和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中间夹杂着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和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我要斩死你个扑街!”


    “砍死他!别让他跑了!”


    “给我斩!阿公说了,今晚一定要留下大B那只手!”


    “草!你们福义安这帮蛋散,老子跟你们拼了!”


    那种声音里透出的暴戾杀气,通过带着湿气的夜风传过来,瞬间让现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谁在放音效?”郑副导摘下耳机,一脸茫然地问音效师。


    音效师抖着双手,脸色发白:“没……我没放啊……”


    沈知薇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下来,她在港岛拍戏这半个多月,虽然听说过这里社团横行,但因为有钟永坚打过招呼所以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会在这个即将杀青的节骨眼上遇到这种事。


    “全员静止!把大灯关了!”沈知薇当机立断,压低声音下达指令,“所有人别出声!”


    灯光师虽然手抖,但反应还算快,啪地一声拉下了总闸。


    原本灯火通明的拍摄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路边那几盏昏黄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剧组几十双眼睛惊恐地望向街道尽头。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们看到一群人从转角处冲了出来,大概有二三十个,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铁管,正在疯狂地追砍前面几个浑身是血的人。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啊——!”


    那是真切的惨叫,不是演戏。


    剧组里几个胆小的工作人差点尖叫出声,又在最后关头想起沈导的命令死死地捂住嘴,几个扛机器的小工腿都软了,差点把昂贵的摄影机摔在地上。


    郑副导更是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想去摸大哥大报警,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连天线都拔不出来。


    那群古惑仔并没有注意到躲在阴影里的剧组,或者说杀红了眼的他们根本不在乎,但战局正在迅速向这边蔓延,眼看就要波及到剧组堆放器材的那片区域。


    沈知薇死死盯着那群越来越近的疯子,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


    跑?不可能,大队人马几十号人,还有那么多重型器材,一旦跑动发出声响反而会成为活靶子,而且苏晓芸她们穿着高跟鞋根本跑不快,一旦落单后果不堪设想。


    报警?等差佬赶到这里,黄花菜都凉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但在这恐惧中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力量,让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只能自救,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现场,道具组那辆为了拍戏特意借来的、还没来得及撤掉警灯的桑塔纳改装警车;旁边架子上挂着的几套备用的军装警服;还有音响师正在调试的一整套顶级扩音设备……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演一场最大的戏。


    “郑副导!”沈知薇一把抓住身旁已经有些哆嗦的郑立军,声音沉稳得可怕,像是定海神针一样扎进了对方混乱的脑子里,“听着,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


    “沈……沈导……”


    “道具车上的警笛给我接上音响!我要那种把耳膜都能震破的最大音量!”


    “让那几个武行兄弟马上把那几套备用的警服披上!不管合不合身,套在外面就行!快!”沈知薇的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让道具组把那几个红蓝爆闪灯拿出来,放到路障后面!”


    郑立军虽然腿软,但听到这镇定的命令,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去传令。


    武指老陈毕竟是练家子,胆子大,瞬间明白了沈知薇的意图,他二话不说,抓起一套警服就往身上套:“兄弟们!抄家伙!把那个橡胶辊都拿出来!听沈导的,咱们跟这帮扑街拼演技!”


    “张嘉豪!”沈知薇转头低喝了一声。


    正缩在墙角也吓破了胆的男二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沈知薇。


    “站起来。”沈知薇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你现在就是方SIR!而且是带队的总督察方SIR!”


    她大步走到他面前,把扩音器塞进他手里,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帮人现在杀红了眼,脑子是不清楚的,他们分不清真假,你身上这身皮在他们眼里就是真的!你的枪也是真的!待会儿警笛一响,灯光一开,你就给我往死里喊!把你刚才那个‘狠’劲儿给我拿出来!这可能是你这辈子演得最像的一次,不想死在这里就拿命去演!”


    张嘉豪看着沈知薇那双疯狂却坚定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燃烧了,那种求生本能压倒了作为普通人的恐惧。


    他用力点了点头,就像沈导说的那样,他不能死在这里,一把抓过扩音器,深吸一口气,哪怕腿还抖着也把背挺得笔直,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灯光师!把那个红蓝滤色片给我加上!所有的灯,全部对准巷子口!把光打爆!让他们睁不开眼!”


    此时,那群古惑仔已经冲到了距离剧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砍杀声近在咫尺,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几个被砍翻在地的人还在地上抽搐。


    “就是现在!Action!”


    沈知薇猛地一挥手,此时她不是指挥着一场戏,而是指挥着一场生死搏斗。


    “呜—呜—呜—!”


    在那一瞬间,刺耳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经过专业音响设备的放大,那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一种能震碎耳膜的穿透力,在这条封闭的街道上来回激荡,听起来就像是有十几辆警车同时包围了这里。


    紧接着,街道两旁的阴影里,几束红蓝相间的爆闪灯疯狂闪烁,光影交错,将整个街区映照得如同白昼与地狱交替。


    正杀得眼红的两帮古惑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他们本能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四处张望。


    “这里是O记反黑组!全部抱头蹲下!最后一次警告!”


    张嘉豪跳上那辆道具警车,居高临下,手里的点三八指着那群古惑仔,通过扩音器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那一刻,他不再是演员新人张嘉豪,他是扫毒组的高级督查方子杰,是重案组的猎鹰,是港岛皇


    家警察正义的化身,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颤抖,只有那种作为督察的冷酷和威严。


    这种扩音器自带的回声效果,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与此同时,十来个披着警服的武行,从一辆打着大灯的货车后面冲了出来,他们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一身反光的制服和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


    沈知薇示意旁边的道具师捏碎了两个气球,在那巨大的警笛声掩盖下,这声音像极了鸣枪示警。


    “我要开枪了!丢低架撑!(放下武器)”张嘉豪举着枪利索地跳下车,一步步紧逼。


    那群古惑仔彻底慌了,在他们眼里,前方就是一片耀眼到无法直视的“条子”。


    红蓝爆闪灯模拟出的警灯效果简直比真的还要真,警笛声震耳欲聋,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声波带来的胸腔震动。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强光背后的阴影里,似乎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身穿制服、手持警棍甚至“长枪”,其实是收音话筒杆的高大身影——那是老陈带着武行们摆出的防暴队形。


    “靠!是死条子!还是大部队!”


    “快撤!是埋伏!”


    带头的那个刀疤脸也被这阵仗吓破了胆,如果是两三个巡警,他或许还敢上去拼一拼,但眼前这种明显是有备而来的“重案组突袭”,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再加上刚才杀红了眼,脑子本来就处于极度亢奋后的疲劳期,根本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分辨那些细节上的不合理。


    “撤!散开跑!”


    “草!有点子!好大镬(大场面)!”


    “快跑!是O记!”


    在港岛混社团的,最怕的不是对家,而是这种不讲道理直接扫荡的O记,更何况看这架势,又是爆闪又是大功率警笛,简直就是把这条街给围了。


    “当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丢下了手里的铁棍。


    紧接着,这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暴徒就像是被捅了窝的老鼠,再也顾不上砍人,一个个没头苍蝇似的往周围黑暗的小巷子里钻。


    “走啊!大佬快走!”


    “别挡路!”


    刚才还血流成河的街道,在短短几十秒内,只剩下了几个倒在地上呻吟的伤者和一地狼藉的武器。


    沈知薇没有立刻喊停,她死死盯着那个T字路口,直到确认最后一个古惑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确认没有任何回马枪的迹象后,她才感觉自己那双像是灌了铅一样的腿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扶着身边的灯架,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把那衣服完全浸透了,冷风一吹透心凉。


    “收……收!”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心里的冷汗让大声公差点滑落。


    “别关灯!别关警笛!声音开小一点!”沈知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贵重器材!其他的不要了!把车开过来,别留恋,立刻走!”


    这场戏只能演一次,一旦那帮人回过味来,麻烦就大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剧组的人这才如梦初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惨白着脸,动作却出奇的一致和迅速,恐惧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最高的效率。


    张嘉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道具枪早就掉在了一边。


    “行啊,嘉豪。”沈知薇走过去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还在发抖的肩膀,“这场戏,你演得比TVB影帝还要劲。”


    张嘉豪苦笑了一下,想站稳,腿肚子却还在转筋:“导演,我刚才差点尿裤子。”


    “没人看见。”沈知薇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假肩章,“赶紧上车。”


    三分钟后,剧组的车队像逃难一样飞速驶离了那条街区,当车子开上宽阔明亮的弥敦道时,那条黑暗的街道被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里一片死寂,过了几秒才响起啜气声,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刚刚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了,那种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忍不住哭了出来。


    沈知薇坐在副驾驶上,这时候那种迟来的后怕才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的双手在膝盖上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刚刚完全只是靠一口气撑着,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剧组们陷在那里,她必须带着他们逃出来。


    刚才只要哪怕有一个古惑仔回头看一眼,或者他们没有被吓住发现疑点,后果都不敢想象。


    她在赌,赌这帮亡命徒在极度亢奋下的盲目,赌那帮古惑仔对暴力机构的本能恐惧。


    万幸,她赢了。


    “沈导……”开车的司机是个老港岛人,这会儿声音里带着敬佩,“刚才这招‘空城计’真是神了!我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年,没见过哪个女导演,不,哪怕是男导演有这种胆色的。”


    “是,沈导多亏了你。”打光师大头刘擤着鼻涕,“呜呜,要是没有沈导,我们可能都要被那群扑街砍死了。”


    “刘哥,你终于说对了一句粤语,他们真系扑街!”阿辉吸了吸鼻子吼道。


    这一声吼,顿时把车厢里那种后怕的情绪冲散了不少,大家忍不住笑出了声,喜极而泣,“对,他们就是扑街!”


    沈知薇看到大家脸色缓了下来,松了口气,开口道:“今天大家受惊了,明天放假一天,大家好好歇歇。”


    “多谢沈导!”


    “沈导英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