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认识冯盼娣?”
冯耀宗狐疑地开口, 视线落在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女人。
女人的左脸靠近额头的地方有一道疤痕,足有一指长,哪怕已经结痂愈合,仍皮肉外翻留下一道凸起的肉疤, 加上她那双看人阴恻恻的双眼, 十分瘆人, 哪怕是冯耀宗几个大男人也有些发怵。
“呵呵。”何青箐扯起嘴角,声音尖利地笑了几声,“怎么不认识?我以前和她待同一工厂住同一个宿舍。”
“不过人家现在成了大明星, 呵,大明星。还有那个沈知薇。”
何青箐心里那个恨啊,凭什么以前一个个都不如她的, 沈知薇、冯盼娣,现在却一个个都过得比她好。
她原本以为沈知薇那个蠢女人拍出的东西不过是一坨屎, 她等着她栽一个大跟头, 哪知道人家拍的剧现在全国爆
火,她还一跃成为了全国有名的沈大导演。
就她,就沈知薇那个没有脑子的女人,居然还能被人叫一声大导演?!她凭什么!
最让她心里不平衡的是那个冯盼娣,以前在宿舍不过是一个只会埋头工作的死木头, 现在居然也一跃成了大明星。
她天天看着报纸上报道她们, 观众们拥护她们,她心里的那个恨便与日俱增,再加上她因为沈知薇丢了工作, 再因为她和吴方海打了一架,脸上也毁了容,心里可谓恨毒了她们。
她一眼就看出冯耀宗他们是什么人, 绝对不是他口中说的那冯盼娣的好家人,而且和冯盼娣当了几年室友,她从来没看到她和家里联系过,反而避之不及,所以冯盼娣和家里关系一定极不好。
但这正中何青箐下怀,她恨不得给冯盼娣添堵,甚至让她和沈知薇身败名裂。
冯耀宗他们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听出了这女人话语里对冯盼娣的恨意,但这关他们什么事,管他是冯盼娣的好友还是敌人,只要能帮他们找到冯盼娣那死丫头就行了。
“行,我们就信你一回。”冯耀宗点头,“冯盼娣在哪里?”
何青箐瞥了他们一眼:“跟上。”说着就率先走在前头,也不管他们会不会跟上。
“大侄子,我们真要跟着这女人走吗?她的话可信吗?”冯德旺有些犹豫和忐忑,这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不信她能怎么办?我们又不知道冯盼娣在哪里。”冯耀宗嗤了一声继续道,“况且我们几个大男人还能怕她一个女人不行?”
“就是,二叔不要磨磨蹭蹭的,赶紧跟上来。”冯耀祖也不怕那个女人,他们几个大男人人高马大的,就算那女人想耍什么心眼,只需要一个就能把那女人制服。
*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何青箐把他们带到一个没人的小巷子,也不管他们会不会走,转身往另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大哥,这女人真的没问题吗?”冯耀家看着那女人只留下一句话,就把他们扔在这里了,心里有些忐忑。
“能有什么问题。”冯耀宗看了一眼这小巷子,除了没人四通八达,就算那女人是骗他们的打劫的,他们也能有路逃跑。
这边何青箐把那四人丢在小巷子里后,七拐八拐地走到一座小院前敲门。
“谁啊?”院里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那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前,看到站在门口的何青箐惊讶道:“何同志,你有事吗?”
这何青箐他认识,也是住这片胡同的。
以前这何青箐在胡同里名声很好,有一份纺织厂的工作,长得也算清秀端正,为人也温柔客气,一度是胡同里名声最好的姑娘,有很多人给她相亲。
徐万鹏之前也和这何青箐相过亲,不过人家没看上她,他还遗憾了一段时间。
哪知道最后这何青箐在厂里搞破鞋被工厂辞退了,不仅如此,听说还和一个男人在厂门口打起来,毁容了,一瞬间这何青箐就成了胡同里各家唾弃的人,声名狼藉。
徐万鹏暗自庆幸之前和她没有相成,要不然自己也会搞得一身腥,现在看这女人居然来找他,皱眉不耐,他想不到他和她除了那次相亲还有什么交集。
徐万鹏眼神防备地看着何青箐:“何同志,你敲我家门有什么事?”
何青箐岂会感受不到男人嫌弃的目光,她心里恨得咬咬牙,这男人搁以前她还看不上,没想到现在倒嫌弃她来了,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她扯了下嘴角:“徐同志,想不想搞一个大新闻。有关大演员冯立爱的。”
徐万鹏听了眼睛一亮,现在焦北市谁不认识因一部剧爆火的冯立爱,他作为一名娱乐报社的记者当然想报道这大明星,特别是有关她的私事。
但这冯立爱自从爆红之后都很低调,除了接受几个官方报纸采访后,很少再接受其他报纸的采访,更轮不上他们这种小报社了。
不过徐万鹏有些狐疑地看着何青箐,并不是很相信她的话,她一个小老百姓去哪里认识到人家大明星,怀疑地问道:“何同志,你认识冯立爱?”
何青箐对上他那,她这种人怎么可能会高攀上人家大明星的目光,气得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冯立爱,不,应该叫冯盼娣,在拍电视剧前,和我一样是纺织厂的女工,我们还是一个宿舍的室友。”
“她家的亲人现在找了过来控诉她,不守孝道不赡养父母,嫌贫爱富。”
“怎么样,徐同志,这算不算一个大新闻?”何青箐嘴角的笑意带着狰狞的快意,“你们这些娱乐报纸不最喜欢这种大新闻吗?现在冯盼娣的家人可是找了过来。”
徐万鹏听了脸上的怀疑瞬间消失了,嘴上立刻带着讨好的笑意:“何同志,你这可是大新闻啊!那冯家人在哪里?”
何青箐看着男人瞬间变得谄媚的神情,心里只觉得鄙夷,但她还需要利用他来达成目的,便按下不快嘴上道:“跟我来。”
“好好。”徐万鹏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个大新闻啊,“何同志你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拿些东西。”
说着徐万鹏快步走进屋里,拿了一个摄像机和一个本子出来,“好了。”
冯耀宗他们在原地等了几分钟,就看到那女人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戒备地看着那两人:“这男人是谁?你这女同志不是说带我们去找冯盼娣吗?”
“敢骗老子,是不是想找死?!”冯耀祖横眉竖眼大声道。
何青箐好像没看到他们几人的怒火,冷冷道:“就你们这几人还想找到冯盼娣?我给你们找了一个帮手,娱乐杂志的记者。”
“既然冯盼娣现在成了大明星,人家想躲你们是易如反掌的事,想要她现身,那就给她搞个新闻,逼得她不得不现身。你们不是说她嫌贫爱富不赡养父母吗,那就在报纸上说,到时候冯盼娣自然会乖乖找上你们。”
“几位同志你们好,你们是大明星冯立爱也就是冯盼娣的家人吗?”徐万鹏听了何青箐的话,他说这女人为什么要给他一个大新闻,原来是对那冯盼娣恨之入骨啊,恨不得搞臭人家的名声。
但他没什么内疚之感,他现在只要想到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报社的报纸一定会被卖爆,他的奖金也稳了。
“我是焦北市《娱乐一周刊》的记者徐万鹏,这是我的证件。”徐万鹏把随身携带的记者证翻出来递给那几个男人,等他们接过去继续鼓动道,“如果你们真的是冯盼娣的家人,且说的这些事是真的,那么我一定会把她刊登在我们报纸的头版头条。”
徐万鹏面不改色地吹嘘道:“我们报社可是焦北市最大的娱乐报社,影响力大着呢!等报道一登,到时候冯盼娣一定会自己乖乖找上门来。”
读过几年级的冯耀宗接过那男人递过来的记者证看了起来,上面是印有他说的那个报社的公章,但他也不知道真假,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你说的方法可行?冯盼娣真会自己找我们?”
徐万鹏扶了下眼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蛊惑道:“这位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报纸的厉害,如果这件事报道出去,那么冯盼娣的名声就会变得臭不可闻!那些曾经喜爱她的观众转头就能把她骂死,而为了她自己的事业考虑,她能不出面跟你们谈和?”
这个年代名声可是很重要的,何况是“不孝”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冯盼娣一定会被广大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冯耀宗他们听了商量了一下,现在他们也无计可施,便点头接受了那位记者的采访。
“嗯,你们说冯盼娣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去了?”徐万鹏拿出笔记录着,“你是冯盼娣的父亲……那冯盼娣为什么会离家?”
这话一落,冯德旺有些支支吾吾,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但被问到反而说不出口了。
徐万鹏笔尖一顿,聊了这么久,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话里水分不少,他语气放缓,显得推心置腹:“大叔,我们是娱乐报纸,不是那些官方媒体,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我们只在乎这新闻有没有爆点,所以那些对你们几位不太体面的事,我们保证一字不提。”
他们是不是个品德败坏的人观众们并不想知道,但冯盼娣这个大明星的“品德有亏”却是大家感兴趣的事。
冯德旺他们听到这些话松了一口气,便如实地把他们让她嫁人的事说了出来。
徐万鹏听着心里唾弃这一家人,但手下的笔记得飞快。
等采访完,徐万鹏的笔记本里满满好几页都是他们对冯盼娣的控诉,“好了,几位同志们,明天我们报纸就会刊登你们的采访,用不了几天冯盼娣就会自动找上你们的,等着好消息吧。”
冯耀宗一行人听了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冯盼娣被他们拿捏住,乖乖掏钱“封口”的美好未来。
“等下。”站在一旁的何青箐看着他们继续道,“这还不够,你们知道大字报吧?明天一早,你们就拿着控诉冯盼娣的大字报到焦北电视台去,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这部剧是在焦北电视台播出的,他们那边肯定跟冯盼娣有联系,通过他们能更快找到冯盼娣。”
冯耀宗他们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冯德旺更是抖着腿摆手道:“不,不行的,俺们不能做这样的事,会被抓进去的。”
这大字报那是早几年才兴的,现在可早不兴这个了,再说他们可没有这胆子做这样的事。
收拾东西的徐万鹏手一顿,打了个寒颤,这女人这计真毒,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计谋。
何青箐嗤笑一声,满脸鄙夷地看着他们:“不把事情闹大,还指望着冯盼娣会搭理你们?去电视台贴大字报怎么了?你们说的是事实,只要占着理,他们能把你们怎么样?法子我告诉你们了,爱干不干。人家冯盼娣现在可是大明星,这会儿指不定在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呢。”
冯耀宗几个兄弟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那刚刚升起的一些害怕全都消散了,是啊,冯盼娣那死丫头现在吃香喝辣的,他们不把事情闹大,怎么把那死丫头逼出来?
“行,明天我们就去电视台贴大字报!”
何青箐看到几人应下,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这次看那冯盼娣还怎么翻身,转身叫住准备离开的徐万鹏:“等下。徐同志,你那篇新闻采访是不是应该一并带上沈知薇导演?”
说到“沈知薇导演”五字,何青箐颇有些咬牙切齿,继续道:“你想,这导演选了这么个品德有亏的人当女主角,听说这女主角还是沈导演一言敲定的。加上那导演现在的名气,你这新闻是不是更有价值?”
徐万鹏虽然觉得何青箐这女人狠毒,但不得不说她这话很有道理,再扯上那位沈导演,他这采访一定会更吸引眼球,一口应下:“还是何同志考虑得周到,沈导演居然选出这么一个女主角,我们观众也是有权质问的。”
何青箐听到他的话,这段时间积郁在心口的恶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她已经能看到明天报纸登报后,冯盼娣和沈知薇那两人被人人喊打的情形。
*
第二天,焦北电视台,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正坐在吴主任的办公室里,和吴主任商量他们电视台要不要拨款投资沈导演的新剧。
昨天寰亚公司的人说要投资沈导演的新剧时,吴主任心中也是一动,琢磨着他们电视台要不要也跟着一起投资。
但这在他们电视台是没有先例的事,以前他们拨款投资拍摄的影视剧,都是由国营制片厂的导演来拍摄的,而且是公对公拨款。
如果现在他们电视台投资沈导演的新剧的话,那就是公对私拨款,毕竟沈导演不是国营制片厂的导演。
“学农,建国,你们觉得我们电视台要投资吗?”吴主任坐在办公椅上,对着对面的两位下属询问道。
卫学农也知道吴主任的纠结所在,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主任,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事,前年中央电视台就拨款投资过一位海归导演的新电影。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想来是可行的。”
钱建国也接话道:“吴主任,我也觉得可行。这几年国营制片厂重组了不少,按未来的方向,像港岛那边私人的影视公司和导演会越来越多。”
吴主任听了两位下属的话点头:“你们说得对,那我们电视台也出些资金投资,学农,这件事就由你来跟沈导演洽谈。”
“好。”卫学农一口应下。
吴主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行,要没别的事,你们就各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吴主任抬眼说了声:“进。”
“吴主任,有人在我们电视台下面闹事。”进来的下属满头大汗道。
原本站起来准备离开的卫学农和钱建国听到这话也停下了脚步,皱眉异口同声道:“谁会在电视台闹事?”
早几年倒是有人到电视台闹事,但这些年随着政策明朗,已经没有人过来闹事了,再说他们是电视台又不是政府,闹事怎么会闹到他们电视台来?
“主任,你们先看一下这份报纸。”那名下属把手中拿着的《娱乐一周刊》放到吴主任的办公桌。
吴主任拿起那份报纸看了起来,报纸头版头条,一道黑色的醒目标题:“忘本!苗小草女主角冯立爱弃养父母,家人泣血寻女!”
旁边配着自称冯立爱父亲冯德旺以及其他堂兄弟涕泪横流的控诉采访,字字句句都在指责“著名演员冯立爱”成名后忘本弃家,嫌弃农民出生的父母,对贫病的父母不闻不问,只顾自己享乐。
文章末尾,笔锋一转,又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一手发掘并力捧此等品德有亏之人的著名导演沈知薇”,质疑其任人唯亲,眼光堪忧,是否能为观众带来真正有德艺的演员。
吴主任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沉,他将报纸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胡闹!简直是一派胡言!”
卫学农和钱建国看到吴主任发了那么大的火气,也凑上前拿起报纸快速浏览,越读眉头也越皱越紧。
钱建国指着报纸道:“这《娱乐一周刊》不就是那个专门捕风捉影、最爱登些演员绯闻私事的小报!他们哪里弄来的这些?”
“现在不是追究报纸信息来源的时候,”卫学农面色凝重,“主任,下面闹事的人恐怕就是冲着这报纸上的内容来的。”
这报纸一登,闹事的也紧随其上,简直是一环扣一环。
“走,下去看看!”吴主任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地朝门外走去,卫学农和钱建国连忙跟上。
还没走到电视台大门,远远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隔着玻璃门,便能看见门口围了黑压压一群人,站在前头的几个男人异常醒目,手里分别举着一块红布,上面用浓墨写着大字。
“控诉逆女冯盼娣忘恩负义!嫌贫爱富!不认爹娘!”
“冯盼娣你成名享福,爹娘饿死不管!”
“焦北电视台,你们捧的演员就是这种德行?”
……
冯德旺站在中间,佝偻着身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诉:“各位父老乡亲们,我是冯盼娣她爹,我千里迢迢过来寻女,是因为她老母亲生病卧床在家,死前想见一见这亲闺女……盼娣啊,你的心咋这么狠呐!现在成了大演员了,就连爹娘都不认了!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所以让女儿没脸了,爹也不图什么,只求闺女能回去看她老母亲一眼……”
冯耀宗他们也哽咽地出声附和道:“想我们二叔,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闺女养大,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哪想到这亲闺女发达之后,就连亲爹都不认了!”
“我们原本也不想过来找她的,哪怕我们只
是个乡下汉也是有自己的尊严的,但是我们二伯母生病了一直念叨着亲闺女,迫不得已我们这位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二叔,只能千里迢迢来寻女。”
冯德旺两鬓斑白,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刻着经年劳作的风霜,一看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现在哭得声泪俱下,顿时就博取了围观群众的一大片同情。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哎哟,真的假的?冯立爱,就是演苗小草那个特别灵的女主角?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报纸上都登了,还有看看这老父亲说的话,还能有假?”
“啧啧,真是红了就忘了本,连爹娘都不养了,这心也太狠了!”
“可不是嘛!她爹看着多可怜啊,这女的心肠忒硬!”
“沈导演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怎么用了这么个人?”
“也难说,说不定是家里人胡搅蛮缠呢?听说冯立爱之前是叫冯盼娣的,这名字看着就是重男轻女的家庭,也许冯盼娣有苦衷呢……”有那围观群众弱弱地出声质疑道。
但这话被此时气愤填膺的群众们堵了回去:“胡搅蛮缠能闹到电视台来?还上了报纸?而且你看看那老叔多可怜啊,哪里像撒谎的!我看八成是真的!”
“呸,真是没想到啊,好好的一个姑娘,戏演得不错,人品咋这样。”
……
各种猜测、惋惜、鄙夷、怀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向电视台的大门。
不少路过的人也纷纷驻足观看,对着那醒目的大字报和哭喊的冯家人指指点点,还有人试图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电视台前的人是越围越多。
电视台保卫科和闻讯赶来的工作人员正在努力维持秩序,但是面对情绪渐渐被煽动起来的围观群众,显得有些吃力。
吴主任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听着那些不利于冯立爱和沈知薇的议论,脸色变得黑如锅底。
他目光扫过冯家四人,最终落在在那些刺眼的红布标语和表演得声情并茂的冯德旺几人身上。
钱建国凑近他,低声道:“主任,这样闹下去影响太坏了,是不是先让保卫科的人把他们……”
吴主任抬起手制止了钱建国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简单驱赶解决不了问题,这显然是有人蓄意将事情闹大,利用舆论来施压。
报纸已经出了,大字报也贴到了电视台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任何不当的处理都可能被进一步曲解,反而坐实了对方的指控,也会让围观的群众更加气愤填膺,造成进一步的冲突。
“去,把带头喊话的那几个请到接待室。”吴主任对身边一个机灵的下属吩咐道,声音压得很低,“客气点,就说电视台领导请他们过去了解情况,至于围观群众先劝离,记住不要发生任何冲突!”
说完,他神色凝重地望了一眼外面群情激奋的场面,转身对卫学农和钱建国沉声道:“这事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学农,你立刻联系冯立爱和沈知薇导演,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她们。建国,你去查查这个《娱乐一周刊》和那个叫徐万鹏的记者。”
“好。”卫学农和钱建国连声应下。
第37章
方副主任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沈知薇正坐在沙发和冯立爱以及她两个姐姐聊天。
一次偶然的机会,沈知薇看到冯立爱大姐冯立新做的衣服,从量体、画版到裁剪、缝制,她做的衣服版型正贴合人体, 针脚密实均匀, 不管是常服还是稍复杂的款式, 经她手的衣服都工整、耐穿,透着老裁缝的那种扎实功底。
沈知薇一下子就看上了她这手艺,她下一部要拍的电视剧虽然是偶像剧, 但更考虑主角的服装搭配,她便琢磨着想聘请她为自己的剧组制作服装,所以今天就邀请她们过来洽谈这件事。
交谈很愉快, 沈知薇和冯立新很快定下了几款服装,站起来准备送客时,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沈知薇走过去接起了电话:“喂, 你好……嗯,好的,立爱现在也在我家里,好,我会告知她的, 麻烦吴主任了。”
一旁准备提出告辞的冯立爱, 看到沈导演接起电话后,脸色逐渐变得严峻起来,话语好像还提到了她, 等她挂断电话后忍不住担心问了一句:“沈导演,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知薇放下话筒,目光落在她们几姐妹身上, 叹了一口气:“是有关你们的事?”
“我们?”冯立爱和两位姐姐对视了一眼,想不到她们有什么事,会把电话打到冯导演这。
沈知薇让她们重新做下,斟酌着开口道:“娱乐壹周刊在他们的报纸上刊登了你的事情,你的父亲和几个堂兄在报纸上控诉你嫌贫爱富,不赡养父母。不仅如此,今天一大早,你父亲和几个堂兄也守在了电视台扯横幅闹事。”
“他们找上来了?!”冯立新呐呐出声,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这段日子和几个姐妹过得平静安稳,她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些被困在那个小村庄的日子了,现在听到她爹和几个堂兄居然找了过来,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猛然攥住了她,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一下子翻涌上来。
旁边的冯立美也吓得紧紧拽着姐姐的手:“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从逃出来后,她们就没和家里任何人联系过,而且冯立爱作为明星为了不引人注意,也没跟她们住在一起,她们平时也很少和邻居交流,哪怕交流也不会透露出一点家里的任何信息,没想到现在依然被他们找到了。
冯立爱虽然也慌张,但只维持了一瞬,就重新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他们找到了电视台,还登报了?但是代表他们也还没找到我们的住处。”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只到电视台,而是直接到家里把她们姐妹捉了回去。
“是,刚刚方副主任打电话说他们现在在电视台那里,吴主任他们正在想办法先把他们安抚下来,不让他们再闹事。”沈知薇看着冯立爱仅一瞬间就镇定了下来,心里佩服。
不过一想也是,冯立爱一直是一个内核稳定坚强的人,要不然她小小年纪也不会就自己从那个家跑出来,等有能力后更是帮着自己的姐妹跑了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和他们见面吗?”冯立新看到自己的妹妹这么镇定,她呼了口气也让自己压下恐惧镇定下来,她作为大姐,哪怕不能给三妹提供帮助,也不能拖后腿。
“他们现在在报纸上污蔑三妹,如果我们不出面,他们会不会继续闹下去,那三妹的名声怎么办?她作为演员,名声可是最重要的。”冯立美也开口道。
三妹作为公众人物,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在报纸上骂嫌贫爱富,不顾父母死活,这在这年代是会被万人唾骂的存在,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她的演艺事业算是完了。
同时心里升起了对那位亲生父亲的恨意,恨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们,恨他只把她们当做他想延续香火的存在,更恨他,在她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再次毁灭她们的生活和期望。
“不,你们不能出面去见他们。”沈知薇坚定地摇头阻止她们这个想法,“你们一旦露面,不仅可能被他们强行带走,更会坐实媒体的猜测和报道。他们现在打的就是亲情和舆论牌,如果你们出现,无论说什么,在围观者和记者眼里都容易变成‘家庭纠纷’或‘不孝女对峙老父’的场面,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况且在亲情对峙中,有生恩在,你们天然就处在弱势。”
“还有一点我们必须冷静看待,”沈知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现实的凝重,她不得不搬现实的无奈一一跟她们讲明白:“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大多数人眼中,‘重男轻女’、‘儿子继承香火’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我们现在只是简单地去对峙、去诉苦,非但很难博得广泛同情,反而可能被更多人指责。”
这是现实,哪怕在后世现代,这种现象依然很多,比如后世有一个女明星也是遭受父母这样的对待,哪
怕她做的是对的,网络上也还是会有人对她进行谩骂。
她看着冯立爱眼中闪过的愤怒与不甘,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所以,你们现在露面去和他们面对面对峙反而讨不了好。在这场舆论里,你们是天然的‘少数派’,是‘叛逆者’。你父亲他们却站在了‘传统孝道’的高地上。”
沈知薇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冯立新和冯立美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涌起一阵更深的无力,是啊,她们怎么对抗得了这种大多数人觉得正常的“规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冯立爱抬起了头,她的眼神里没有被打倒的恐慌,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正因为大多数人觉得天经地义才更要说。难道本来如此就是对的吗?”冯立爱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果连我们这些亲身受苦的人都不敢说,那这个‘天经地义’就永远没人敢质疑。他们登报污蔑我,是想用旧规矩把我打趴下,那我也可以登报,告诉所有人,这个‘天经地义’的规矩底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是为了家里那些所谓兄弟嫁人换彩礼,就是被当成牲口一样拴在家里干活,稍有不满就是打骂,连逃出来都要像做贼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大家心头上。
“沈导,”她转向沈知薇,目光灼然,“您刚才说得对,见面没用,哭诉也没用,但如果我把我和姐姐们的遭遇也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呢?不添油加醋,就写我们怎么逃出来,又怎么拼命活得像个人样!写大姐和二姐被他们那么小年纪就被逼着嫁人,嫁的也所非良人。写我们几姐妹,从小在那个家过的是什么生活,好像我们的每一块血肉,每一根骨头都是为了上称给那些兄弟卖个好价钱。”
“我要问一问看到报纸的人,这‘天经地义’的孝顺,是不是就是要把女儿榨干了骨髓?女儿想凭自己双手活出个人样,是不是就叫‘嫌贫爱富’、‘不孝父母’?”
冯立爱的话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冯立新和冯立美紧紧攥着手,眼圈通红,却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畅快。
是啊,她们怕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可错的从来都不是她们,凭什么这种天经地义就一定是正确的,凭什么她们要受到大家的谩骂,她们不过只是为了想让自己活下来而已,仅仅而已啊。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心中震动,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姑娘骨子里的韧性远超想象,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哭喊,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反击。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沈知薇看着她认真问道,“这意味着和过去彻底撕破脸,把自己的伤口完全摊开给人看,甚至这可能不会博得大家的同情,或许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非议,甚至人身攻击。”
“我确定。”冯立爱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清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畏缩和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一往无前的决然。
“我要这样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决绝的震颤,“哪怕被大家骂,哪怕只有那么少一部分人赞同,哪怕做不成这个演员,但是我要告诉大家,告诉那些同样还在挣扎的女孩,我没有错!她们也没有错!”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随即涌起一阵滚烫的赞赏,她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们当然没有错。从来没有。”
这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稳稳地落在了三姐妹彷徨的心上。
一旁的冯立新,紧紧攥着的手忽然松开了,指尖虽然还在微微发颤,她望着三妹挺直的背影,喉头酸胀得厉害。
这么多年,她作为大姐把“忍”字嚼碎了咽下去,教给妹妹们的也是“退一步”,可现在,这个三妹却用比她想象中更热烈的姿态,把那个“忍”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是不怕,但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压过了恐惧,是羞愧,也是骄傲,她慢慢地将另一只手覆在了冯立爱紧握的拳头上,用力地握了握:“对,我们没错。”
冯立美也红了眼眶,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拼命点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泪水里,冲垮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惊恐,是啊,她们没错,她们从来就没有错!
沈知薇等她们平息下来继续开口道:“登报发声是必须走的一步,它能帮我们洗脱泼在立爱身上的脏水,能打破你们父亲说的谎言,或许还能争取到一部分人的同情。”
冯立新和冯立美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她们被骂没什么,但三妹不行。
沈知薇看着她们放松的表情,不得不抛出更残忍的事实,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还有更棘手的事,你们一同跑出来的两个妹妹还未成年,从法律上讲,你们的父母是她们的合法监护人。他们或许不能把你们带回去,但是你们的两个妹妹,如果他们咬死了要把人带回去,甚至闹到公安那里,事情会非常麻烦,毕竟在你们两个妹妹成年之前都归亲生父母管,所以最后你们两个妹妹很大可能会被送回去。”
“不,不行,不能让妹妹跟他们回去!”
冯立新冯立美两人的脸色唰的就白了下来,她们太清楚那个“家”意味着什么,两个妹妹一旦被带回去,命运可想而知,甚至在逃出来前,冯德旺可是还想着把四妹嫁人了的,她们绝不能让他们把妹妹抓回去。
冯立爱挺直的脊背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啊,她可以豁出去自己的名声和事业,但她怎么阻止两个还未成年的妹妹被再次拖回那个火坑?
客厅里一瞬间陷入沉重的沉默,这沉甸甸的事实重重地压在她们的心头,这比报纸上泼的脏水更让她们无法接受。
沈知薇心里也不好受,但这是她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点,忽然,她脑海中闪过昨天和寰亚老板会面的一个片段,在谈及苗小草这部剧时,钟先生对饰演苗小草的女主角冯立爱也多有赞赏,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
还开玩笑说,他公司正在筹备的一部武侠电影,正需要这种有韧劲的女主角,言语间不乏招揽之意,一个大胆的念头迅速在她心中成形。
沈知薇抬起眼,重新看向三姐妹,目光锐利而清明:“还有一个方法,或许能一劳永逸,至少暂时跳出这个泥潭。”
冯立爱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转折:“什么方法?”
“离开这里。”沈知薇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看着她们眼中同时闪过惊愕,继续道,“去港岛。”
她不等她们消化这个消息,便继续分析:“昨天,港岛寰亚影视公司的钟永坚先生来和我谈合作,他看了苗小草这部剧,对立爱你的表现印象很深。”
她看向冯立爱,目光炯炯:“钟先生也有谈到他下一部武侠电影需要这样的女主角。如果,我是说如果,立爱你愿意,并且你们姐妹也同意,我们可以和钟先生尝试运作,让你以演员合作为由申请赴港。最重要的是……”
沈知薇顿了顿,逐字清晰地抛出那个关键的问题:“你敢不敢,带上姐妹一起离开这里,去港岛?”
“港,港岛?”冯立新最先失声,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在那个年代,港岛对绝大多数内地人而言,是一个繁华而又遥远的存在,是另一个世界。
她们从家乡跑出来,已经是这辈子做的最大的决定,而现在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到港岛生活,对她们而言,这是另一个更重大的决定。
冯立爱紧扣着自己的手,她好像又回到了她下定决心从家里逃跑的那一天,彷徨,恐惧,期待。
冯立美则想得更深,开口道:“沈导,这能行吗?手续证件方面怎么办?或许立爱可以以演员身份过去,但我们……”
哪怕冯立美没读过几
年书,只是一个村妇,也知道这个年代想到港岛去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
“事在人为。”沈知薇放缓口气解释道,“钟永坚先生的寰亚影视在港岛颇有实力,如果他真的有意邀请立爱去合作,以此为由办理相关手续,虽然复杂,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立爱现在是受到关注的演员。而你们可以一同办理家属随行,这在政策上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以钟先生的手段完全能办下来。最重要的是……”
“只要人到了那边,你们父亲的手就伸不过去了,他也完全没有那个能力,隔着海关,隔着完全不同的社会规则,他那些撒泼打滚的手段将彻底失效,你们也才能真正安全。哪怕你们只是在那边留个四五年,等你们妹妹成年,到时候你们父母就拿捏不到她们了,你们可以再考虑其他的。”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几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背井离乡,前途未卜,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冯立爱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明。
她看了看满脸忧虑却又隐含期盼的大姐二姐,又想到那两个懵懂年幼的妹妹,她是不可能让她们两个再次被那些人抓回去的。
她曾经成功逃了一次,也带着姐姐妹妹们成功逃了出来,现在再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留在这里,是看得见的绝路。”她声音干涩,“去港岛,至少有一条生路,有一条不用回头看、不用再怕被追上的路。”
她转向沈知薇,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火光,声音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沈导,我敢。我们就去港岛。”
冯立新和冯立美对视了一眼,她们也需要勇敢一回,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两个妹妹:“好,我们去港岛。”
“好,那我现在打电话给方副主任,让他们和你们父亲周旋拖延几天。”沈知薇站了起来,她们要离开就必须抓紧时间在冯家人没反应过来前,“我再打电话给钟先生商量一下。”
*
这边方副主任接到了沈知薇的电话,心里震动不已,没想到她们短短几个小时就想到了方法,也决定了下来,他心里对这几个女同志佩服不已,找到吴主任把她们的打算说了。
吴主任听完方副主任的转述,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在缭绕的烟雾里点了点头:“行。拖几天,给她们争取时间,你去安排,稳住冯德旺那几个,姿态放低些,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方副主任心领神会,立刻去了接待室。
接待室里,冯德旺他们几个正梗着脖子坐在那儿,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见方副主任进来,冯耀宗立刻嚷了起来:“领导,这都大半天了!冯盼娣呢?让她出来!躲着不见就完了?”
方副主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客气,连连摆手:“几位,稍安勿躁。你们看,这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也得调查清楚不是?你们的诉求我们也已经都知道了,台里已经安排人去找冯盼娣了,但是冯盼娣也不是我们台里的人,我们找起来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们保证,我们一定会给你们把冯盼娣找到。”
他拿出香烟散了一圈,又示意工作人员倒上热茶,语气愈发恳切:“你们大老远跑来,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这样,台里在附近的国营宾馆给你们安排了几间房,你们先住下,吃饭就在宾馆食堂,都记在台里的账上,不需要你们付钱。等我们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你们,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说法,你们看行不行?”
冯耀宗他们接过烟,听着这软和又客气的话,再看方副主任那诚恳、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和戒备先消了一半。
再听说居然让他们免费住宾馆和吃喝,顿时心里得意起来,觉得把他们拿捏住了,心想“公家单位”这么大的领导都对自己这么客气,还管吃管住,肯定是理亏了,怕了。
冯耀宗抽了口烟,和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觉得这待遇不错。
“那,那你们得快点!我们可等不了几天!”冯耀祖挺了挺身板,神气地道。
“一定,一定!”方副主任满口答应,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不远处的国营宾馆,看着他们住进了干净敞亮的房间,又嘱咐食堂给他们多加两个肉菜。
冯耀宗他们摸着房间里雪白的床单,看着窗明几净的环境,再想到顿顿有肉吃,心里那点因为没立刻抓到人的不快彻底被熨平了。
*
另一边,沈知薇拨通了钟永坚下榻宾馆的电话。
电话那头,钟永坚听完沈知薇简洁却清晰的叙述,几乎没有犹豫。
“沈导,这件事,我钟某人应下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港商特有的利落和一丝欣赏,“冯立爱这个女仔,我看过她的戏,身上有股别的女演员少见的灵气和韧劲,是个好苗子,我们寰亚正需要这样有生命力的演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来港岛的手续,我来想办法,演员工作邀请,家属随行这些程序上的东西,只要你们那边配合提供必要的材料,我这边有专业的律师和助理来处理,很快就能有眉目。关键是她们要尽快准备好,一旦这边安排妥当,立刻就能动身。”
沈知薇心头一松,郑重道:“钟先生,这次真的麻烦您了。这个人情,我沈知薇记下了,以后我的剧若有机会在港岛发行,一定优先考虑钟先生的寰亚影视。”
钟永坚在电话那头爽朗笑了一声:“沈导客气了,互惠互利。我看好冯立爱,也相信沈导的眼光和能力。让她们放心,到了香港,寰亚不会亏待自己人,住宿、生活,公司都会先安排好。”
钟永坚立马上道地回道,这些事情都是小事情,他只需动动手指安排下去就有人能给他快速办好,但是能在这位沈导演面前卖个好。
放下电话,沈知薇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焦急等待的三姐妹。
冯立爱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后的明亮。
她们没有时间犹豫或伤感,立刻分头行动,冯立爱和姐姐们回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最必要的行李。
两个懵懂的妹妹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姐姐们严肃而匆忙的样子,也乖乖地跟着收拾自己的行李。
沈知薇麻烦李兆延悄悄为她们弄来了必要的身份证明和介绍信,这方面李兆延门道比她多,男人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
两天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冯德旺和他的侄子们还在国营宾馆的床上打着满足的鼾,梦里有吃不完的肉和电视台领导的点头哈腰。
而省城机场,冯立爱一手牵着最小的妹妹,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和大姐她们一起,跟着钟永坚派来的高助理,沉默而迅速地通过了检查,登上了最早一班飞往深市的飞机。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心跳,几个从来没有坐过飞机的姐妹,看着飞机慢慢地往蓝天飞去,底下的建筑变得越来越渺小,飞机穿过云层,她们胸口那股积压多年的滞重感,忽然被这无垠的高空扯开了一道缝隙,不是轻松的释然,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开阔,带着逃离的失重与新生的渺茫。
几个小时后,她们抵达燥热的深市,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码头,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混合着机油和陌生方言的气味。
一艘并不起眼但看起来干净结实的小型客轮停靠在岸边,高助理与船长低声交谈几句,便示意她们上船。
当姐妹几人踏上微微摇晃的甲板,回望那片即将远离的大陆时,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绪汹涌而来,有逃离的庆幸,有前路未卜的惶恐,更有一种终于将命运攥回自己手中的、带着痛楚的决绝。
就在她们乘坐的客轮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向着那片充满未知的港岛水域前进时,最新一期的省日报,带着油墨的清香,被送达省城各个报亭、单位、家庭。
头版下方,是一篇占据不小版面的专访,标题醒目而克制:《是“不孝”,还是求生?——演员冯盼娣(冯立爱)与她的姐妹们自述》。
文章以平实而克制的笔触,首次详细披露了冯家姐妹在那个闭塞村庄里的真实生活:从小被视为“赔钱货”,干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饭。
大姐冯立新,十七岁不到就被父亲以“家里困难”为由,说给了邻村一个二婚、比她大十几岁、还拖着两个年幼孩子的男人,只为换取一笔彩礼给堂兄娶亲。
二姐冯立美,同样没能逃过,被嫁给一个跛腿、性情暴戾、动辄打骂妻子的老光棍,换来的钱同样给堂兄说亲了。
冯立爱自己,也曾被安排给一个酗酒懒惰的中年汉子,是她深夜一个人从村里逃离,逃到焦北市才脱离这悲惨的命运。
文章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是冷静地罗列事实:甚至她们逃出来前,父亲冯德旺正盘算着将刚满十五岁的四妹也“说个人家”。
文章的最后,是冯立爱的一段话:“我们只是想活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为什么就这么难?‘孝顺’难道就是无底线地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们吗?甚至他们作为父母,好像从来没有一天爱过我们这些女儿,但我们必须十倍百倍地偿还他们……我们离开,不是嫌弃贫穷的父母,是逃离一个从不把我们当人看的家。”
这篇报道一经报道,霎时间激起了千层浪,舆论的反应迅速而分裂。
在工厂的车间里,在各个家属院里,在大学的宿舍,人们拿着报纸议论纷纷。
“这也太惨了!这爹妈的心是石头做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老一辈不都这样?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彩礼留给儿子娶媳妇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这是卖女儿!你看看这写的,十七岁不到就嫁二婚带俩孩的,这叫嫁人?这叫推火坑!”
“那个冯盼娣现在不是当明星了吗?有钱了就不管爹妈,总归是不孝。”
“呵,这样的父母不要也罢,还不孝,呸,是我还要跟他们干一架呢!”
“还有那个父亲冯德旺脑子是被驴踢了吗?居然拿自己女儿嫁人的钱补贴那几个大侄子,呵,就为了那一点‘香火’?!”
“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弯弯绕。”
“我觉得这几个女娃子有骨气!逃得好!都新社会了,还搞封建社会卖女儿那一套!”
支持与质疑,同情与鄙夷,理解与固守,各种声音交织碰撞。
但在许多沉默的、特别是受过教育或自身有过类似压抑经历的女性读者心中,那篇文章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某种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私下里的讨论更为热烈,有人开始反思所谓“传统”的合理性,有人为冯家姐妹的勇气暗暗喝彩。
但不管怎样,这一篇报纸洗刷了冯盼娣身上不孝的罪名,哪怕不赞同骂的人不在少数,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她们,理解她们。
*
当冯德旺他们看到报纸时,脸色瞬间从红润迅速转为铁青,最后变成猪肝般的紫红。
“反了!反了天了!”冯德旺猛地一拍桌子,“这几个赔钱货!敢在报纸上胡说八道!败坏老子的名声!”
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电视台的客气、管吃管住,根本不是怕他,而是在拖延时间稳住他!
冯耀宗几兄弟看完报纸也急了起来,他们意识到这冯盼娣她们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们见面谈和,“走!去电视台!找他们要人!他们肯定知道那几个死丫头躲哪儿去了!”
几人气急败坏地吼道,怒气冲冲地再次扑向电视台。
然而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客气的方副主任,而是电视台保卫科几个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的保卫科人员。
“冯德旺同志,”一位干事挡在门前,语气公事公办,“关于冯盼娣同志的家庭纠纷,我们单位无权干涉。她们现在人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也没有义务知道。你们之前的寻衅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单位的正常工作秩序。”
他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宣传画,声音冷硬:“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无理取闹,大声喧哗,干扰办公,我们只能依法报请公安部门处理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住宾馆那么简单了。”
看着干事们严肃的表情和结实的体格,再听听“公安”两个字,冯德旺和他侄子们的气势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们习惯了在村里、在自家人面前撒泼耍横,但面对真正代表着“国家机器”的冷硬面孔时,骨子里的畏惧占了上风。
冯耀祖还想嚷嚷两句,被冯德旺一把拽住。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算计、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慌,他嗫嚅着嘴唇,最终没敢再喊出声,在保卫干事冰冷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转过身,拉着同样怂了的侄子们踉跄着离开了电视台大门。
走出老远,冯耀祖才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叔,就这么算了?那几个丫头片子……”
“算了?”冯德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回头望了一眼电视台气派的大门,又想起报纸上那些把他底裤都扒下来的字句,胸口堵得发慌。
他知道,经报纸这么一闹,他再想像以前那样拿“孝道”压人,难了,至少在这省城里,他讨不到好了。
“先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翅膀硬了的死丫头,竟然还反过来咬了他一口!这口气,他咽不下,可眼下,他确实毫无办法。
冯耀宗他们几个不甘心还要说什么,但是看到第一次露出这种神情的二叔,几人对视了一眼,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说什么。
而此刻,客轮正破开蔚蓝的海水,朝着港岛驶去。
冯立爱站在船舷边,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望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港岛轮廓,那里有未知的挑战,也有全新的可能。
她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也握住了自己从此截然不同的命运。
*
焦北市一条陈旧胡同的阴暗房间里,何青箐死死攥着那份省日报,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几乎要戳破纸张。
看着报纸上那些文字,心口更是被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恨与计划落空的狂怒反复灼烧。
“冯立爱!冯盼娣!”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狰狞。
她以为那篇精心策划的报道,那些大字报,那些沸反盈天的舆论,足以让她身败名裂,让她跪在冯家人面前求饶,让她和沈知薇一起摔进泥里!
她连她们被百姓唾骂、狼狈不堪的样子都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
可现在呢?报纸上白纸黑字,是冯立爱姐妹泣血的自述,是对冯德旺谎言赤裸裸的揭露!那些她以为能置人于死地的“孝道”指控,反过来成了插进冯德旺他们的利刃!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翻身?!我脸上这道疤,我丢掉的工作,我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何青箐猛地将报纸狠狠摔在地上,又疯狂地踩了几脚。
就在她胸腔里堵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砰砰砰”地响起,几乎要把那扇老旧木门砸穿。
“谁啊?!”何青箐没好气地吼道,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同样脸色铁青、气喘吁吁的徐万鹏。
他眼镜歪斜,头发凌乱,早没了之前当记者时的几分斯文模样,手里紧紧捏着一个信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何青箐!你看你干的好事!”徐万鹏一看到她就劈头盖脸地低吼,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形,“律师函!冯立爱那
边寄到报社的律师函!告我诽谤!要我公开道歉,赔偿名誉损失!”
他把那个印着某律师事务所抬头的信封狠狠摔在何青箐身上。
何青箐被信封砸得一懵,捡起来快速扫了几眼,看到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款和索赔金额,心里先是一慌,随即那股邪火更是“噌”地烧了上来。
“你怪我?!”她尖声反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徐万鹏脸上,“当初是你自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是你写的报道,是你登的报纸!你想拿奖金想出名的时候怎么不怪我?!现在出事了,倒成我的错了?!”
“要不是你给我提供这破线索,撺掇我去找冯家人,我会去写那篇报道?!”徐万鹏气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不仅奖金泡汤,工作不保,还可能背上一屁股债,“还有,你让我把沈知薇也扯进来!现在好了,沈知薇那边也没动静,肯定也记恨上我了!我都被你害死了!”
“我害你?是你自己蠢!写报道不会动动脑子?现在人家拿着证据反咬一口,你倒来怨我?!”何青箐逼近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徐万鹏,脸上的疤痕扭曲着,“要不是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能让他们在报纸上反咬一口?都是你们没用!”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心思恶毒非要整死她们,会有今天这事?!”徐万鹏被她倒打一耙的嘴脸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骂道,“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心思比样子还丑!活该你被工厂开除!活该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何青箐最痛的地方。
她所有的失意、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爆炸。
“啊!我跟你拼了!”何青箐发出一声狰狞的尖叫,朝徐万鹏扑了过去,双手胡乱地朝他脸上身上抓挠。
徐万鹏猝不及防,脸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眼镜也被打飞,他也红了眼,一把抓住何青箐挥舞的手臂,狠狠将她往后一推。
何青箐本就气急攻心,脚下不稳,被他这用力一推,整个人向后踉跄着倒去,后脑勺“咚”一声闷响,重重磕在了门槛坚硬的水泥棱角上。
温热的液体一瞬间就顺着何青箐的发丝迅速流下,淌过脖颈。
徐万鹏愣住了,看着何青箐头上迅速扩大的血迹和地上那摊红色,脸上暴怒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隔壁听到激烈争吵和尖叫声的邻居王大妈,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何青箐满头是血瘫倒在门槛的样子。
“啊!杀人了!出人命了!快来人啊!”王大妈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尖叫,瞬间打破了胡同的寂静。
附近几户人家纷纷开门探头,看到这骇人一幕,也惊叫起来。
最后有人报了公安,有人连忙让大家找辆车子把人送到医院去。
过了几天,等大家听到被送去医院的何青箐醒来就疯了时,大家伙儿私下里唏嘘几句“真是报应”、“自作孽”,也就渐渐把这事儿撂开了。
第38章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 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深市车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按顺序下车……”
车厢顶部的喇叭里传出列车员清晰柔和的播报声,重复了两遍, 伴随着最后的“哐当”一声闷响, 车身微微一晃彻底停稳。
车门滑开的哧哧声、乘客们起身拿行李的碰撞声、迫不及待涌向车门的嘈杂人声, 还有外面站台上更加鼎沸的吆喝声,瞬间混合成一股热烘烘的声浪扑面而来。
安安早就等不及了,小脸贴在有些脏污的车窗玻璃上, 鼻子压得扁扁的,努力向外张望。
火车一停,他立刻转过头, 眼睛瞪得溜圆:“妈妈!站台好大!比焦北市的大好多!”
孩子的惊叹简单直接,眼前的深市车站站台开阔、繁忙, 水泥地面被南方更毒辣的烈日晒得发白。
远处是高耸的雨棚钢架, 拖着行李的人群挤挤挨挨地朝着各个出口涌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南方边城的躁动气息。
“嗯,是很大。小心点,跟紧妈妈。”沈知薇紧了紧握着儿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提起随身的旅行袋, 顺着人流, 小心地迈步走下有些高的车厢踏板。
脚踏上结实的水泥地面,一股热气从脚底蒸腾上来。
站台上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各种口音在这里碰撞、交织。
高昂的粤语吆喝、硬朗的北方腔、绵软的吴侬软语, 甚至还能听到几句生涩的普通话讨价还价,声音的洪流里,夹杂着扁担咯吱声、粗糙编织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响, 以及小推车铁轱辘急促碾过水泥地面的脆响。
这里是深市,是改革开放的经济特区,站台上混杂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旅客。
穿灰蓝工装背着厚重行囊的务工者脚步匆匆;拎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眼神精明四下扫视的“倒爷”,袋口隐约露出电子表、折叠伞或花花绿绿的塑料发夹,这些都是从特区工厂里流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要带到内地去赚差价;也有不少穿着崭新却略显不合体衬衫、腋下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脸上带着探寻与渴望,他们是听说这里“遍地黄金”,跑来寻找机会的小老板。
远处,又一趟列车进站,汽笛长鸣,喷出的白色蒸汽短暂地模糊了站台尽头高悬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红色标语牌。
沈知薇在这纷乱却充满生机的画面里定了定神,将兴奋得小脑袋不停转动、差点踩到别人行李的安安往身边拢了拢。
小家伙刚刚在火车上的时候,坐了两天火车有些晕车不精神,没想到脚一踏到地就变得精神了起来,她不得不紧紧地拽住小家伙的手,毕竟这年代拐子还是很多的,而且孩子一抱走就很难找回来。
“太太,这深市火车站是真大,人也是真多。”张嫂子手里攥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紧跟在沈知薇身后挪下火车。
她脚刚沾地,脖子就忍不住抻长了,眼睛像不够用似的,滴溜溜转着朝四下里打量。
心里是啧啧称奇,同时有些庆幸自己跟着太太一起过来了,要不然还不能长长见识呢。
来深市之前,太太有找她问话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到深市甚至港岛,待几个月帮看着安安,薪资会提高,而且包吃包住所有费用都买单。
张嫂子是十分心动的,只不过刚好她大儿子的儿媳怀孕快要生产了,她原本是计划跟太太请假一两个月去照顾大儿媳的。
张嫂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现在有机会到深市乃至港岛去,她说不心动是假的。
最后张嫂子找到大儿媳说一个月给她一百块补贴,就不服侍她待产了,她原本以为大儿媳会不同意,如果不同意的话,张嫂子便决定拒绝沈知薇的请求。
没想到大儿媳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一个月一百块补贴,那是一个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而且她可以找她妈妈过来帮忙,自己的亲妈服侍得肯定比家婆好,大儿媳哪有不答应的理。
张嫂子一边跟着太太往出站口走去,一边觉得自己这趟真是来值了,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出去见识见识。
和沈知薇一起过来的除了张嫂子,还有郑立军和剧组的十来个工作人员。
这一部偶像剧,沈知薇决定在深市和港岛两个城市之间取景拍摄,两个城市的城市化建设更好,加上寰亚影视那边也提供了场地拍摄,她便拍板往南下拍剧去。
身后,郑立军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也陆陆续续下车 ,大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充满活力的城市。
他们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来过深市,焦北市虽然是煤矿大省的省会城市,但城市建设比深市还是落后一些,况且这些年加上改革开放,深市的发展更是一日千里。
“这就是深市啊?楼看着是比咱们那儿高些新点儿。”
“好多人啊,大家都人挤人,大家伙儿可看紧点自己的包袱,我听说火车站可是最多扒手的!”
“热,真热,这风都是黏糊糊的。”
“听说这儿离港岛就一条河?也不知道啥样。”
一说到港岛,那十几个人都眼睛发亮,激动不已,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也能到那被称为“亚洲四小龙”之一的港岛去看一看。
郑立军抹了把额头的汗,凑近沈知薇,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沈导,咱这回可真算是开眼界了。在港岛拍戏,以前想都不敢想。”
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大多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从焦北市一路南下,沿途风景变幻,此刻脚踏在传说中“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土地上,新奇感瞬间冲淡了旅途劳顿。
安安仰着小脸,好奇地四处张望,紧紧攥着妈妈的手:“妈妈,这里就是爸爸在的地方吗?”
李兆延一个多月前就和下属们南下往深市来,考察场地建设综合性商场,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对,爸爸等会会来接我们。”沈知薇温柔回道,她来深市前给李兆延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了她到深市的火车,男人说那时他会到火车站接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很快就在接站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兆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深色的长裤熨帖,皮鞋沾了些许灰尘,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个子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他显然也看到他们了,大步穿过人群向他们走了过来。
他没先说话,而是弯下腰一把将仰头看他的安安稳稳地抱了起来。
小家伙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清脆地喊了声:“爸爸!”
“嗯。”李兆延应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大手在儿子背上轻轻拍了拍,这才抬眼看向沈知薇。
目光相接,他眼底那层惯常的冷峻便柔和了许多,仔细将她打量了一遍,见她虽然有些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心放松一大半,才开口道:“路上还顺利?”
沈知薇知道男人的担心,要不是她说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张嫂子、郑导演十几个人,且再三保证没有问题,这男人恐怕就会亲自回来一趟接他们过来了。
“还好,就是时间长,有点闷。”沈知薇也忍不住仔细打量他,男人的皮肤黑了些,显然这段时间没少往外跑。
看到他,她一路紧绷的神经悄然松了几分,温声问:“你这边都安排好了?”
“宾馆订好了,车在外面。”李兆延言点头,抱着安安转身,顺手接过沈知薇手里的包袱,手轻轻搭在她腰上,为她隔开周围的人群,然后侧身示意郑立军他们跟上,“先安顿下来,晚饭就在宾馆吃,这边海鲜多尝尝鲜。”
他的语调平稳没什么起伏,却把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
郑立军等人连忙跟上,一边客气地跟李兆延打招呼:“李哥,麻烦你了。”
“客气,你们跟紧了,火车站人多。”李兆延对他们点点头回应,然后把注意力更多放在臂弯里的儿子和身边的妻子身上。
他走得稳,高大的身子替沈知薇隔开拥挤的人流,偶尔低头听安安叽叽喳喳说着火车上的见闻,也不嫌吵,嘴上很耐心地应着。
沈知薇被他护着走在他身侧,视线忍不住在他身上流连,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为她挡去了拥挤的人潮。
男人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她,低下头温声道:“怎么了?累了?等下到宾馆洗个澡先休息一下?”
沈知薇脑袋轻轻搭在他肩膀,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他手臂,点头:“是有点,谢谢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需要她到深市还要忙这些事,虽然她也可以做,但是有人能妥帖地帮你安排好,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男人虽然话不多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该做的他总会默默做好,就像这次,他提前一个月过来考察商场选址,忙着自己工作的同时把他们过来拍戏的落脚处也安排妥当了。
李兆延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些,让她能靠得更舒服,看她靠在自己肩上略显疲惫的侧脸,手臂又收紧了些。
“跟我还说谢。”他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安安这两天在火车上闹你没?”
“还好,上车前兴奋,路上睡了大半时间。”沈知薇抬眼看他下巴新冒出的青茬,伸手轻轻碰了碰,“你又熬夜了?”
“赶工程。”他简短解释不想让她过多担心,偏头蹭了蹭她指尖。
安安搂着他脖子晃了晃插话:“爸爸,宾馆有电视吗?”
“有。”李兆延掂了掂怀里的儿子,小家伙身体抽条后,脸上的肉少了很多,从以前的小胖墩长成了一个秀气的小男孩,“晚上陪你看到九点。”
“好耶!”安安欢呼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声问,“那能喝汽水吗?”
最近小家伙迷上了汽水,总忍不住多喝,沈知薇便控制着不让他多喝,毕竟这汽水喝多了对小孩子不好。
沈知薇刚要开口,李兆延已经先一步回答:“可以,但要吃完饭。”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不赞同的眼神又连忙补充道:“妈妈也同意才行。”
沈知薇失笑,顶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目光也只能无奈点头,轻轻掐了下他的手臂:“你就惯着他。”
“咳,难得喝一次。”李兆延抱着孩子护着妻子,步子稳健地穿过嘈杂的候车大厅。
出了站,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李兆延提前叫了两辆面包车,等众人都上了车,他把安安放在靠窗的座位,沈知薇坐在中间,他自己坐在外侧,手臂自然地横在妻子座椅靠背上。
车子发动时晃了一下,沈知薇身子微倾,被他稳稳扶住。
“睡会儿?”他问,“到了叫你。”
“不困,看看深市。”她望向窗外,这座八十年代末正飞速发展的城市,处处是脚手架和新建的楼宇,已经能看到后世那高楼大厦的雏形。
李兆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和平路那边新开了不少店,挺热闹,明天带你们去看看?”
“你不是在忙商场的事?”
“选址已经谈妥了,就在和平路附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剩下是修建商场的事,周学锋他们会跟进。”
沈知薇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李老板动作真快。”这人做事一贯雷厉风行。
他唇角微扬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掌心温热粗糙,包裹着她的手,一下下轻轻摩挲着。
沈知薇任他握着,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发现这人一个多月没见,比安安更黏人。
安安趴在窗边看风景,忽然回头:“爸爸,深市比咱们家大吗?”
“大很多。”李兆延手捏着沈知薇的手,心不在焉地回答儿子的话,“明天带你和妈妈去逛逛,再逛逛海边。”
“真的?”小家伙眼睛亮了。
“真的。”他承诺,而后看向沈知薇,“听说剧组后天正式开机?”
“嗯,明天正好空闲。”沈知薇温声应道,没有不可的,她也想看看这个年代的深市海边。
*
车在宾馆门口停下,李兆延先下车,一手抱起儿子,另一只手伸向沈知薇。
她扶着他的手下来,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李兆延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
郑立军等人也陆续下车,李兆延恢复了平时的神情,领着众人办理入住,快速给他们分好房,条理清晰。
分配好众人的房间,最后才带着沈知薇和安安往最里间的房间走去。
开门,进屋。
沈知薇迈进房间,脚步微微一顿,眼前的房间比她预想的要宽敞许多,并非寻常宾馆的标准间。
进门是个小小的起居区域,摆着一对单人沙发和小茶几,往里走,左右各有一扇门,显然通向不同的卧室,这竟是一个套房。
安安可不管什么套间不套间,欢呼一声,就扑向最近的那张看上去柔软的大床,在上面打了个滚。
李兆延放下手里沉甸甸的行李,转身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外的人声。
沈知薇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两扇并立的卧室门,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她转身抬眼看向男人,娇嗔道:“怎么订了一个套间?”
李兆延将行李放好,闻言走了过来,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安安睡觉不老实。”他开口,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宾馆的床不够大。”
沈知薇被他这理直气壮的理由噎了一下,是,安安睡觉是爱翻身,偶尔还会踢被子,但这显然不是床够不够大的问题。
她也不揭穿他的心思,拿过一个行李箱打开准备整理行李。
李兆延站在那里看着她,宾馆昏黄的灯泡照在她脸上,留下温暖的光影,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薇薇。”他低声唤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想你了。”
简单三个字,让沈知薇整颗心都软了下来,她转身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气息。
“我也想你。”她轻声说,一个多月不见,说不想他是假的。
安安在床上打了个滚,自己玩着手指头,过了会儿才想起爸爸妈妈,一骨碌爬起来,就看到他们抱在了一起。
小家伙眨了眨眼,爬下床,光着脚丫跑过来,一手抱了一只爸妈的大腿,仰起小脸:“爸爸妈妈,安安也要抱抱。”
沈知薇和李兆延无奈一笑,弯腰把儿子抱在怀里,一家三口就这样傻傻地站在房子中间拥抱着。
抱了一会儿,李兆延把儿子放回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开口道:“先去洗脸,收拾一下,爸爸带你们去吃饭。”
他又看向沈知薇:“你也洗把脸,换身衣服?坐了一天车,闷着难受。”
沈知薇确实觉得身上黏腻,点头:“好。”
她打开行李,拿出换洗的衣物,李兆延已经领着安安进了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父子俩低低的说话声。
沈知薇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走进另一个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弄好,她走到小阳台上,推开玻璃门。
傍晚的风带着尚未散尽的暑热,但也送来一丝微弱的来自不远处的海腥气。
宾馆的位置不错,能看到远处街道上穿梭的自行车和寥寥几辆汽车,更远处,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静立。
八十年代深市的傍晚,有种野蛮生长的蓬勃气息。
“看什么?”李兆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给安安洗好了脸,小家伙脸上水珠还没擦干,自己用毛巾胡乱抹着。
“看深市。”沈知薇没回头,“变化真大。”
李兆延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望向窗外:“嗯,一天一个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这次拍戏,要在这边待多久?”
“顺利的话,两三个月吧。深市的戏份大概一个月,剩下的要去港岛拍。”沈知薇侧头看他,“你那边呢?商场选址定了,接下来是不是更忙?”
“前期工作差不多了,施工队谈好了,后面主要是盯着。”李兆延语气平稳,“时间能调配。”
这话的意思沈知薇明白,他是说即便忙,也能抽出时间兼顾她和孩子,他总是这样,把困难轻描淡写,把承诺落到实处。
“也别太累。”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服的领子,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有些烫,“你都晒黑了。”
“这边太阳毒。”他捉住她的手指捏了捏,“没事。”
安安挤到两人中间,扒着阳台栏杆踮脚往外看:“爸爸,妈妈,我们去吃饭吧!我闻到香味了!”
楼下宾馆附设的小食堂已经开了火,油烟混合着饭菜的香气飘上来。
“走吧。”李兆延无奈地揉了揉这个大灯泡的小脑袋,牵着他的小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沈知薇。
*
晚饭就在宾馆一楼的小食堂,李兆延提前打了招呼,订了两桌菜。
菜色不算精致,但分量扎实,颇有当地特色。
一大盘肉质鲜嫩的白斩鸡摆在正中,旁边配着一小碟姜葱蓉蘸料,紧挨着的是一大盆色泽红亮、炖得酥烂入味的南乳花生焖猪脚,猪皮胶质丰厚,颤巍巍的诱人。
旁边还有一钵浓油赤酱的客家梅菜扣肉,五花肉片切得厚薄均匀,蒸得酥烂,几乎入口即化,与咸香甘美的梅菜相辅相成,另一道是鼓鼓囊囊的豉汁蒸排骨,小排斩得均匀,裹着深色的豆豉和蒜蓉汁水,香气浓郁。
还有清蒸海鲈鱼、白灼虾以及蒜蓉炒芥兰,最后加上压轴的一大盆鲜蚝煎蛋,金黄的蛋液裹着肥嫩饱满的蚝肉,边缘煎得焦香,香气扑鼻而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郑立军他们也已经下来了,大家纷纷落座,边吃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
李兆延坐在主位,话不多,手里却一直没闲着。
他先是仔细地将白斩鸡最嫩的胸脯肉撕扯成方便入口的小条,蘸了姜葱料,分别夹到沈知薇和安安碗里。
接着又拿起一只白灼虾,三两下剥去外壳剔净虾线,整只虾肉莹白完整,他习惯性地先放到了沈知薇碗中,然后才开始剥下一只给眼巴巴等着的儿子。
挑海鲈鱼刺的动作更是细致,用筷子尖小心拨开蒜瓣似的嫩白鱼肉,确认没有细刺了,才将那大块的鱼腹肉分给两人。
他自己则只是在间隙才就着饭菜扒拉几口,看到沈知薇碗里的汤少了,便又默不作声地为她添上一些。
沈知薇胃口不大,慢慢吃着碗里他不断夹来的菜,目光柔和地流连在他身上。
食堂的灯光不算明亮,笼在李兆延身上,将他低头专注剥虾、挑刺时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硬朗。
可每当他抬起头,将处理好的食物自然而然先放进她碗里,再转头去照顾安安时,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放缓的眼神,又悄然融化了所有冷硬的轮廓,透露出一股让人沉醉的温柔。
“你也吃。”沈知薇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到他碗里。
李兆延看她一眼,嘴角勾起,“嗯”了一声,夹起来吃了。
安安吃得很香,小嘴塞得鼓鼓的,还不忘问:“爸爸,明天真的去海边吗?能看到大轮船吗?”
“能。”李兆延拿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渍,“早点起床。”
“好!”安安用力点头,吃饭的速度更快了。
吃完饭,一家三口回了房间。
安安记挂着看电视,催促着爸爸打开那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深市本地新闻,主播用粤语报道着特区建设的新进展。
李兆延调了个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放动画片的频道,安安立刻被吸引,乖乖坐在沙发看了起来。
沈知薇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听着门外客厅里儿子和他低声的谈话声,只觉得安慰。
等她擦着头发出来,安安已经靠在李兆延怀里,眼皮开始打架了,动画片还没放完,但坐了两天一夜火车的小家伙显然困到不行了。
“困了?”沈知薇走过去,摸摸儿子的额头。
“妈妈。”安安含糊地应着,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李兆延关掉电视,抱起已经半睡的儿子,轻轻放到其中一个房间的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安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很快就又睡熟了。
李兆延重新走出房间,没有把门关紧留了一条缝隙,看到女人坐在沙发的客厅上吹着头发,便走了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我来帮你。”
沈知薇便把手里的吹风机给他,舒服地靠在他身上,让他帮着吹
头发。
吹风机“呼呼”的声音伴着舒适的温度,男人的指腹按摩在她的头皮,让她舒服得昏昏欲睡。
好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沈知薇靠在他怀里仰起头,声音迷蒙:“吹好了?”
“嗯。”李兆延的手指细细地把她的发丝捋顺,然后手落到她耳垂轻轻捏了捏,“困了?”
沈知薇身子一颤,“嗯,有点。”
“那去床上睡。”
还没等沈知薇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呀。”
男人抱着她走向安安隔壁的另一个房间,用肩膀推开门。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没拉上的窗帘让城市外的灯光照了进来。
男人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沈知薇落在柔软的床铺上,陷进去几分。
男人将她放到床上,转身走到窗边将那窗帘拉拢,隔绝了窗外大部分的光影。
“先睡。”他走回床边,俯身替她将颊边发丝拨到耳后,指尖温度比她刚刚吹干的发丝还要烫上一些,“我去洗澡。”
沈知薇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进了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
门虚掩着,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传了出来,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困意被这水声搅散了几分,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模糊的影子,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水流的声响,想象着水流滑过他宽阔肩背、紧实腰腹的样子……
她连忙收回目光坐了起来,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打开床头灯,走出房间从行李箱拿出带的剧本,重新走回房间靠在床头看了起来。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剧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水声,时急时缓,仿佛敲在她的心弦上。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片刻寂静后,卫生间的门重新被拉开,伴随着水汽,以及她刚刚用过的沐浴露的味道。
沈知薇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男人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老头衫和一条深色短裤。
老头衫很普通甚至领口有些松垮,但穿在他身上,却被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肌撑起了流畅的线条。
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男人额前,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沿着脖颈的弧度滑进衣领深处,短裤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精悍有力。
他一边用毛巾随意擦拭着头发,一边朝床边走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朦胧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膝头摊开的剧本和她身上。
“睡不着?”他问,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低哑,比平时更沉几分。
沈知薇回过神,手指捏着剧本,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的侵略感,垂下眼睑,睫毛像慌乱的蝴蝶扑腾着翅膀,“可能是坐车坐久了,反而有点精神。”
“精神?”李兆延挑眉,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尾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坏意。
他随手将手里的毛巾扔在旁边的椅背上,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她半圈在自己的气息范围里。
刚沐浴过的清新水汽混合着他本身的体温,热烘烘地笼罩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着,从她颤抖的睫毛,到有些迷蒙的眼,再到因为无意识抿着而显得格外柔润的唇瓣,那目光专注,沉静,却隐隐透着某种灼人的热度。
沈知薇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想往后缩,但男人的一只手牢牢地锁住她的腰不让她后退,指腹坏心眼在她腰窝磨蹭,声音喑哑:“睡不着,不如做点别的?”
沈知薇被他这一握,身子顿时酥软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下一秒,男人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并不突然,甚至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耐心。
起初只是唇瓣的轻轻贴合,试探般地摩挲,带着他身上清凉的湿意,但很快,那力道便加重了,他含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吸,舌尖抵开她微微松动的齿关,长驱直入。
两人的气息瞬间交缠在一起,变得滚烫而急促。
沈知薇手里的剧本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穿过他半湿的短发微微用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知薇感觉自己被慢慢放倒,身下的床垫微微下陷。
男人的身躯随之覆了上来,沉重而灼热,将她牢牢地困在他与床榻之间。
细密的吻从唇上移开,流连在她敏感的耳垂、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他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兆延……”她在他唇齿的间隙里呢喃出声。
“嗯。”他含糊地应着,吻再次封住她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和积攒了一个多月的思念,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和回应。
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光,将两人紧密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摇曳。
窗外,深市的夜正深,属于城市的喧嚣仿佛被窗帘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第39章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宾馆食堂里已经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沈知薇起来洗漱后,到安安的房间叫他起床,给还睡眼惺忪的小家伙套上一件浅蓝色的小海魂衫。
李兆延拿着一个弄湿的毛巾从卫生间出来给安安擦脸:“小懒虫还不起来, 等下爸爸妈妈去逛街了。”
安安被毛巾冰得一激灵, 再听到爸爸的话, 那瞌睡虫全跑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去逛街!”
给安安洗漱完,一家三口下到一楼食堂, 郑立军和张嫂子已经带着几个早起的剧组人员坐在靠窗的条凳上吃着早餐了。
长方形的木桌上摆着几大盘食物,熬得稠糯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金灿灿的油条, 圆滚滚的叉烧包油润发亮,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切开流着红油的咸鸭蛋。
“沈导早, 李哥早。”郑立军他们抬起头打了声招呼, “这里的油条和咸鸭蛋好吃。”
“是吗?那我们要尝尝。”
沈知薇他们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的空位置坐下,李兆延先拿起两个碗盛了两碗粥放在沈知薇和安安面前。
沈知薇用勺子喝了一口白粥,看了看郑立军他们脸上掩不住的疲色,放下勺子温声问道:“今天我跟兆延打算带安安去和平路那边逛逛, 你们有什么打算, 是一起去转转,还是先在宾馆休息?”
郑立军闻言,苦笑着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背:“沈导, 不瞒您说,我这骨头还透着坐火车的那股酸劲呢,昨天有那股新鲜劲撑着, 今天睡一觉起来才觉得酸痛得厉害。”
张嫂子也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倦意:“太太,我也得好好歇歇。这老胳膊老腿的,坐几天火车比下地干活还累人,现在就想找个平整地方好好瘫一会儿。”
其他几个剧组人员也纷纷点头,都是一副还没缓过劲的样子。
沈知薇理解地点点头:“那行,今天你们就在宾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这边离港岛近,新鲜玩意多,往后有的是机会看。”
李兆延已经吃完,拿起旁边的茶杯灌了几口凉茶,闻言接了一句:“休息好了再说,宾馆这里安全,其他地方需要多注意。深市虽然是大城市,但现在正处于发展时期,外来人口多人员混杂,治安不是很好。”
郑立军听了连忙道:“李哥放心,我们肯定不乱跑,就算闷也只是在这附近转转,绝不走远。”
他们也不是那好奇心重的人会到处乱跑,也知道深市的治安不算很好,报纸上经常报道有飞车党,大马路上就抢劫的人,况且他们人生地不熟,也不敢乱跑。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也别太拘着,”沈知薇笑道,“宾馆院子里透透气也行,就是要注意安全,这边外来人多。”
见安排妥当,沈知薇和李兆延便不再多留,等安安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李兆延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了手和脸,一家三口便起身离开了食堂。
*
走出宾馆大门,八六年深市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比内地城市宽阔,已经被洒水车淋过一遍,湿漉漉的水泥地反射着天空,空气里带着尘土被压住后的清新,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是这一大早的伴奏乐。
路边的建筑新旧杂陈,有老式的骑楼,斑驳的外墙上贴着“生发灵”、“雪花膏”的褪色广告,也有拔地而起的新楼,外墙贴着白得晃眼的马赛克瓷砖,阳光下闪着光。
最多的还是脚手架和安全网,几乎隔一段就能看见在建的楼房,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正在彰显着这改革开放经济特区的蓬勃生命力。
路边最多的是各种支着摊子的早餐摊,肠粉、炒粉的锅气混着油炸鬼的香味,每个摊子前都排满了推着自行车的人。
一家三口一路慢悠悠地看着这新奇的景象,往和平路走去。
到了和平路那边,街边小店鳞次栉比,喇叭里放着节奏明快的粤语歌,邓丽君甜美的嗓音从一家音像店飘出来,混着隔壁裁缝店脚踏缝纫机的“哒哒”声。
个体户的摊档更是热闹,卖服装的、卖电子手表的、卖打火机太阳镜的,还有卖各式新奇塑料玩具的,五颜六色挂在摊前,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安安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在两人中间,小脑袋左右转来转去,大大的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哇!”小家伙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时不时就惊叹一声,李兆延将他抱起架在自己脖子上,让他看得更远。
“爸爸,那个会转的灯!”安安指着一个小摊上旋转的七彩灯球。
“那是迪斯科灯球。”李兆延解释了一句,脚下没停。
沈知薇跟在他身侧,目光也带着新奇打量着周遭。
虽然她前世见过比这更繁华的景象,但亲眼见到这八十年代特区野蛮生长、充满原始活力的街景,仍感觉到了震撼,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未来深市的城市景象,带着浓浓的活力,代表着那种整个国家和人民都大特步向前迈的精神气。
路过一个卖“公仔书”和玩具的摊子,安安在他爸爸身上扭着身子要下来。
李兆延只能把他放下,一下地,小家伙就立刻蹲到摊前,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印着孙悟空、黑猫警长、葫芦娃的彩色画书,还有铁皮发条青蛙、彩色玻璃弹珠、可以甩出响鞭的“陀螺”。
虽然爸爸妈妈给他买了很多玩具,但是看着这摊前的各种新奇玩意,安安简直走不动道了。
“喜欢哪个?”沈知薇蹲在他身旁柔声开口,拿起一本公仔书翻看起来,虽然纸张印刷不怎么样,但小故事都挺有趣。
安安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小小的人儿苦恼极了。
最后李兆延大手一挥,几乎把摊子上不重样的新奇小玩意儿都买了一份,几本公仔书,两个铁皮青蛙,两盒玻璃弹珠,两个带着小镜子的塑料文具盒,摊主乐得合不拢嘴,用生硬的普通话连声说“老板阔气”。
沈知薇好奇问安安为什么都要买双份,小家伙煞有其事地说他要给好朋友赵念慈都带一份。
沈知薇听了抬眼看向李兆延,揶揄道:“看看,你儿子小小年纪就会哄小女生开心了。”
李兆延在付钱的空档低声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嗯,很有我的风范,我也会哄你开心。”
沈知薇捏了一下他的腰,“怎么,等下我逛街买东西你都付钱?”
李兆延把手里的钱包顺手就递给她,“付,全付。”
买完安安的东西,他们继续往前逛着。
除了其他店铺,最多的就是服装店,琳琅满目的各种款式的衣服,一些倒爷和小老板在店铺面前一袋袋地抢着服装。
沈知薇看到有自己喜欢的款式,大手一挥,便不客气地用李兆延的钱包付钱买了下来,她还给远在焦北市的陆柯然买了几套符合她风格的衣服,想着回去给她寄回去。
母子俩都满载而归才停下了逛街的步伐,而李兆延手中也拿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带你去看个地方。”
“好。”沈知薇听到他的话,知道他说的是他选定的商场地址。
地方离和平路不算太远,坐了一段“招手停”的小巴,又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待开发空地,边缘还能看到些残留的村屋和农田痕迹,但大部分已被平整出来,裸露着黄褐色的泥土。
空地边缘插着几面红色的小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面积果然惊人,一眼望去颇为空旷,差不多有五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
“嫂子!延哥!”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只见从空地那头快步走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高个,剃着板寸,穿着件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正是大东,他身后跟着阿彪。
走在最后的是个穿着熨帖的短袖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看起来斯文干练。
“大东叔叔!阿彪叔叔!”安安认得他们,脆生生喊道。
“哎!安安又长高了!”大东几步跨到跟前,伸手想摸安安的头,又怕手上的灰弄脏孩子,嘿嘿笑着缩回手,转向沈知薇,嗓门洪亮,“嫂子,一路辛苦了。这深市热吧?跟咱那儿可不一样,我在这每天几乎都要热得中暑了。”
沈知薇笑着点头:“是挺热,中暑的话可以多喝些凉茶。”她看向阿彪,也打了招呼:“阿彪。”
阿彪闷闷地点了下头:“嫂子,安安。”他伸手,把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根老冰棍递给安安。
安安开心地接了过来,沈知薇帮他解开袋子让小家伙吃,小家伙举着手想让爸爸妈妈先吃,沈知薇和李兆延让他自己吃,他才把冰棍放进嘴里。
落在身后的年轻男人走上前一步,主动向沈知薇伸出手:“沈导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周学锋。”
沈知薇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微笑道:“周同志你好,兆延提起过你,说是个难得的人才。”
周学锋推了推眼镜:“李总过誉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知薇,补充道:“不瞒沈导,这个综合性商场的构想,李总曾透露是受了您的启发。我仔细研究过李总给的初步规划思路,将购物、餐饮、娱乐、乃至日后可能的酒店办公融于一体,形成内生循环,拉动区域消费……这理念非常超前,我深感佩服。”
他说得认真,话语诚恳带着敬佩之意。
沈知薇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这不过是借鉴了后世司空见惯的模式,她看了一眼李兆延,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与有荣焉,她没想到男人居然会跟他们说是借鉴了她的想法。
周学锋又接着说道:“还有,沈导您拍的《苗小草回城记》,我妻子和女儿每集都追着看,特别喜欢。她们要是知道我今天见到您本人,肯定羡慕得不得了。”
提到自己的作品,沈知薇笑容更真切了些:“谢谢她们喜欢。能让观众觉得好看,就是我们做这行最开心的事。”
大东在一旁插话:“嫂子那可是大导演!等咱们这商场盖起来,里头也弄个气派的电影院,专门放嫂子拍的电影!”
沈知薇被他们哄得开心:“行,我等着你们将影院盖起来,到时候放我的电影。”
这边毕竟正在施工,灰尘多,设备也多不安全,沈知薇他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
回到宾馆时已是中午,安安抱着一堆新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跟张嫂子他们炫耀自己新买的玩具。
张嫂子看着那一堆玩具啧啧称奇,心里对先生和太太疼孩子的程度有了更深认知。
不过太太和先生虽然疼孩子,但教育孩子也很有原则,比如安安玩具虽然多,但每一件他自己都保管得很好很珍惜,从来不会故意损坏。
午饭是在宾馆食堂吃的,安安大概是上午玩累了,吃饭的时候小脑袋就已经一点一点的了,直犯困。
沈知薇便带着他回房,哄着他睡午觉,小家伙沾到床倒头就睡,怀里还搂着那个铁皮青蛙。
李兆延没睡,坐在外间的小沙发上,翻看着周学峰上午给他的初步勘测数据报告,眉头皱着。
沈知薇轻手轻脚带上里间的门,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问:“有棘手的问题?”
“不算棘手,土质比预想的软一点,地基要打得更深更牢,成本会高些,工期也可能拉长几天。”李兆延合上报告,揉了揉眉心,顺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不过能解决。睡一会儿?下午不是说要带安安去海边?”
“嗯。”沈知薇靠着他,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让人觉得安稳。
奔波一上午,倦意也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你也歇会儿。”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午后静谧的房间里,听着里间安安均匀的呼吸声,浅浅打了个盹。
下午三四点钟,窗外的阳光终于不那么毒辣了,带着一种慵懒的金黄色。
沈知薇先醒过来,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兆延:“该起了,再晚去海边,回来天该黑了。”
李兆延睁开眼,眼里已是一片清明,他伸手把她耳边的发丝捋到耳后,才站起来走到里间去看安安。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爸爸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脸蛋,才迷迷糊糊醒转,听说要去海边,立刻骨碌爬起来,残留的那点瞌睡一扫而空。
“去海边!捡贝壳!”他欢呼着,自己就跑去翻找小桶和小铲子,那是上午买玩具时,李兆延顺手在摊子上给他买的塑料小套装。
沈知薇从行李里拿出一管防晒霜,这是她上午在和平路那家稍显“洋气”的百货商店里特意买的,八六年,防晒的概念在内地还不普及,但她深知南方日头的厉害。
她给自己涂完防晒霜,然后拉过安安,仔细地在他露出的脸蛋、脖子、小胳膊小腿上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膏体,细细揉开。
安安觉得痒扭来扭去,被沈知薇轻声哄住:“乖,涂了这个,安安去海边玩就不会被太阳公公晒疼了,晚上也不会变成小红虾。”
听到“小红虾”,安安想象了一下,立刻老实了不少,只是小嘴还抿着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
给儿子涂抹妥当,沈知薇直起身,目光落在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李兆延身上,男人高大的身形逆着窗外的光,轮廓分明。
她举起手里还剩大半管的防晒霜,朝他走近两步,脸上漾开一抹带着促狭的温柔笑意,像刚才哄儿子那样,嗓音软了几分:“李同志,轮到你了,也乖,低下头来。”
李兆延想说他一个大男人不需要涂这些东西,晒黑就晒黑,但是看着女人笑意盈盈的脸蛋,所有拒绝的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依言向前倾了倾高大的身躯,顺从地低下头,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送到了她面前。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汗珠。
沈知薇拧开盖子,又挤出一些膏体,这次她没有直接涂在他脸上,而是先在自己的掌心仔细摊开、抹匀,让体温稍稍软化那微凉的膏体,然后,她抬起双手,掌心向内,稳稳地捧住了他的脸。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细腻的膏体随着她轻柔的动作,在他脸颊上徐徐化开。
李兆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抚过他宽阔的额头,沿着眉骨的弧度向下,掠过他挺直的鼻梁两侧。
指腹柔软,力道均匀,带着一种近乎呵护的仔细,涂抹到下颌线条时,她的拇指无意间蹭过他新剃过胡须、略显粗粞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李兆延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起伏,他能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巴,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安安在旁边摆弄小桶的窸窣声,和自己胸腔里逐渐加重的心跳。
沈知薇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并没有立刻察觉到男人细微的变化。
她只是觉得手下的皮肤绷得有些紧,温度似乎在悄然升高,她稍稍退开一点,端详自己的“成果”,确保没有遗漏,然后又挤出一点:“胳膊也伸出来。”
李兆延依言,沉默地抬起两只结实的小臂,袖子早已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紧实,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腕,将膏体点在他手臂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掌,从手腕开始,一点点向上涂抹、推开。
她的手小巧,盖在他手臂上几乎只能盖住一半,掌心贴着他灼热的皮肤,缓慢移动,从手腕到小臂,再到肘弯。
男人的手臂肌肉坚硬,体温偏高,那防晒霜似乎很快就被他的热度融化,渗入皮肤纹理。
这一次,沈知薇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同,他手臂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脉搏跳动得沉稳而有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空气似乎也随着这涂抹变得粘稠起来,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涂抹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指尖偶尔划过他手臂内侧更柔软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收缩。
她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热,耳根也悄悄染上绯色,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更专注地盯着他的手臂,仿佛要把那防晒霜涂满他胳膊每一寸。
终于,两只手臂都涂抹均匀,沈知薇松开手,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般,轻轻吁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好了。”
她把那一管已经快没了的防晒霜放在桌子上,牵起安安的手:“好了,安安,我们出发吧。”
“出发!”安安高兴地提着自己的小东西,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李兆延看着走在前头的母子,嘴角勾起,拿起刚刚沈知薇准备的一袋东西提在手中,跟了上去。
*
深市此时的海边,远非后世那种开发完善的旅游景点。
他们去的是离宾馆不算太远的一处野滩,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碎石路走到底,眼前便豁然开朗。
海是浑浊的黄绿色,带着南方近海特有的泥沙,算不上清澈,但辽阔无边,海浪不算汹涌,一层一层温柔地卷上粗糙的沙砾滩。
沙滩不宽,沙质也粗糙,夹杂着许多碎贝壳和小石子,颜色是暗沉的黄褐色,岸边稀稀拉拉长着些耐盐碱的灌木,远处能看到零星的渔村棚屋和晾晒的渔网。
正值退潮时分,裸露出的滩涂上,有些本地渔民打扮的人,戴着斗笠,弯腰在泥里挖掘着什么,大概是在找贝类或沙虫,更远些的海面上,飘着几艘破旧的小木船。
虽然原始,甚至有些粗粝,但那种未经雕琢的自然海景,却别有一番野趣和生命力。
安安一到海边就撒了欢,拎着小桶和塑料铲子,哇哇叫着冲向被海浪打湿的沙地。
他很快就发现了乐趣,捡拾被潮水带上来的各种各样贝壳,有的洁白,有的带着斑斓的花纹,更多的是破碎的残片,但在孩子眼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
他还挖到了几个小小的、会动的寄居蟹,他也不害怕,捏在手里惊奇地看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潮湿的沙坑里。
沈知薇也穿着凉鞋,踩在粗糙的沙砾上,她提着裤脚,小心地在浅水处走着,低头寻找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漂亮石子,偶尔一个稍大的浪头打来,溅湿了她的裤腿,引来她一声低低的惊呼,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李兆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母子身后,目光紧紧锁在他们身上,看着一大一小玩得开心,嘴角的笑意也扬了起来。
他从随身带的军用挎包里,取出了一台黑色的海鸥牌120双反相机。
这相机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他平时用得不多,这次特意带了过来。
他调好光圈和焦距,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沙滩上嬉戏的母子。
取景框里,沈知薇正弯腰捡起一个贝壳,侧脸被夕阳余晖镀上了一
层柔和的淡金色,发丝被海风吹得轻轻拂动,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安安蹲在她脚边,正举着一个小螃蟹,兴奋地仰头对她说着什么。
“咔嚓。”快门轻响,定格下这一幕。
李兆延移动着相机,又抓拍了几张,有安安埋头挖沙,撅着小屁股的专注模样;有沈知薇撩起被风吹乱的长发,眺望远海的侧影;还有母子俩头碰头一起研究捡到的“宝贝”,笑容灿烂的瞬间。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角,他透过镜头,看着他们,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不知不觉变得柔和。
直到夕阳渐渐西沉,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李兆延才收起相机,朝还在玩水的母子俩走去。
“该回去了,再晚路上看不清。”他朝安安伸出手,另一只手帮沈知薇扶了扶脑袋上,差点被风吹走的帽子。
安安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地拎起装了小半桶“战利品”的小桶,牵住了爸爸的手。
一家三口沿着来路往回走,安安叽叽喳喳说着他的“战绩”,沈知薇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一句。
李兆延一手牵着儿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替她挡去从海面吹来的渐带凉意的晚风。
身后,走过的沙滩留下了一家三口深深浅浅的脚印。
*
第二天一早,宾馆一楼的大堂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沈知薇刚带着安安下楼,就看见郑立军和剧组的人正围在一起,中间站着几个男女,包括那位见过面的、跟在钟先生身边的得力助手高助理。
“沈导!”高助理眼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搭配西装裤,哪怕在深市的毒辣日头下,也保持着得体的穿着,“一路辛苦。钟先生让我代表他向您问好,剧组所需的器材和后续资金,都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调用。”
“高助理,辛苦了,这么快就安排妥当。”沈知薇与他握手,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一对年轻男女身上。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纤细挺拔,像一棵抽条的小白杨,穿着件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扎成一条柔顺的马尾垂在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
这正是沈知薇半个月前,从焦北电视台送来的一叠资料和试镜录像带里,一眼相中的女主角,苏晓芸。
资料上说她之前在南方某军区文工团工作,练过几年舞,体态和那股未经雕琢的纯净感,正是沈知薇为这部戏设定的“坚韧小白花”女主所需要的。
站在苏晓芸旁边的男人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个子很高,面容英俊,轮廓分明,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不笑时带着几分天然的疏离感,笑起来却又有些玩世不恭。
他是沈知薇最终从港岛几位候选演员中挑出的男主角,周启明。
在港岛演艺圈,他名气不是很大,但胜在外形俊朗,气质独特。
沈知薇看中的,正是他眼神里那份能诠释出前期阴郁偏执、后期强势深沉的潜力。
见到沈知薇,苏晓芸立刻上前一步,有些紧张:“沈导好,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演好。”她说话时微微欠身,姿态谦逊。
苏晓芸之前在文工团工作,在几部剧演过不太重要的配角,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当上女主角,还是最近拍了一部爆火剧,捧红了一位女明星的沈导演。
她原本是抱着不会被选中的态度投的资料,没想到居然被选中了,有一种天上掉下馅饼的感觉,她在全家的祝福中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过来了。
周启明也走上前,伸出手,普通话略带口音但很流利:“沈导您好,我是周启明,期待与您的合作。”
周启明来之前,他的经纪人也跟他说过这位沈导,虽然年纪轻轻也只拍过一部剧,但一部剧就爆火,捧红了男女主角,可见人家的能力是有的,叮嘱让他好好演,这是目前他能得到的最好的资源了。
周启明也很珍惜这个机会,毕竟他现在再港岛多如牛毛的巨星中,根本算不上有份量。
“欢迎你们。”沈知薇微笑着和他握手,“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安顿下来。剧本你们都熟悉了吧?”
“熟悉了,在港岛培训时每天都在看,也做了人物分析。”苏晓芸连忙回答,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周启明也点点头:“剧本很有意思。”他说的倒是实话,当初接到这个本子,看到后面那些反转、情感纠缠,也颇觉意外。
沈知薇与两人分别寒暄几句,介绍了身边的李兆延和安安。
安安好奇地看着这两个漂亮的大哥哥大姐姐,被李兆延轻轻按了按脑袋,乖乖叫人。
高助理在一旁看着,心中再次感叹沈知薇的眼光之准。
苏晓芸和周启明站在一起,形象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一个清纯坚韧,一个俊朗中带着不羁与强势,恰如剧本中那对因身世错位而命运纠缠的恋人,不说其他,单这站在一起的匹配度,就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刚开始看到沈知薇的剧本大纲时,就被那曲折跌宕的情节紧紧抓住。
剧本大概讲,七十年代,女主角为了挣钱给母亲治病,铤而走险从深市偷渡到港岛,阴差阳错在港岛豪门做女佣,与性格乖张的少爷从针锋相对到暗生情愫……
正以为这是灰姑娘套路时,一次意外的输血揭开身世之谜,她竟是这个豪门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血缘的桎梏瞬间让男女主角刚刚萌芽的爱情变得不容世人,承受不住痛苦的女主选择远走他乡。
多年后归来,物是人非,男主已继承家业,两人在商海与旧情中反复撕扯、互相折磨,让看的人都跟着揪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悲剧收场的虐恋时,最后十集竟又惊天逆转,男主的身世另有隐情,他原是女主父亲早年收养的战友遗孤,与女主并无血缘关系。
集身世之谜、虐恋情深、强取豪夺、命运反转于一体,从“疑似骨科”到“伪骨科”,这剧情起伏,情感纠缠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高助理完全可以想象,到时候电视剧播出,观众的心情会如何跟着剧情大起大落,被虐得肝疼后又迎来狂喜。
这沈导,不仅会拍贴近生活的《苗小草回城记》,搞起这种极致狗血又情感浓烈的偶像剧,也同样拿手。
钟先生看过大纲后也连连称赞不已,直言这部剧必定能再创收视热潮。
趁着剧组人员帮苏晓芸他们搬行李的间隙,高助理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继续道:“沈导,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苗小草回城记》上上周开始在明珠台晚间黄金档播出,您猜怎么着?”
沈知薇心中微动,看向他。
高助理嘴边的笑容扩大,伸出四根手指:“第三集开始,收视率就冲到了这个数!现在街头巷尾,好多师奶和打工妹都在讨论‘苗小草’,冯立爱小姐在港岛,可算是再次彻底爆红了!报纸娱乐版天天有她的消息,已经有不少影视剧找她,片约不断。钟先生说,这次真是扬眉吐气,把南洋兄弟那边同期的一部大制作都给压下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
沈知薇听了,唇角也漾开了真切的笑意,这部剧在港岛能水土相服,让她放下了心。
港岛八十年代的“红”,是实实在在的街头热度。
冯立爱那张脸孔这些天出现在巴士车身的广告上、茶餐厅墙面的海报里、女学生卧室墙壁贴的画报里。
她剧中的穿搭,被港岛的女士纷纷模仿,剧中出现的几款丝巾,更是一度被卖爆了。
她的名字频繁出现在《明报》、《东方日报》的娱乐头条,还有不少狂热粉丝守在电视台门口只为看她一眼。
这种红,是迅速、直接、且能带来巨大商业价值的。
“立爱能红,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她姐妹几个现在都安顿好了吧?”沈知薇更关心这个。
“您放心,钟先生都安排妥当了。冯小姐现在收入可观,她姐姐的工作也解决了,两个妹妹也在学校继续念书了,费用都不是问题。冯小姐让我一定转告你,让你千万别为她担心,她在港岛很好,等拍完手头这部电影就来看你。”高助理连忙道。
沈知薇听了欣慰地点点头,她们几位姐妹在港岛能安定下来,那她就放心了。
*
寒暄过后,众人乘坐高助理安排好的几辆面包车,前往此次在深市的主要拍摄地,位于深市东部,一个尚未被大规模开发、仍保留着不少旧时风貌的小渔村。
车子在越来越窄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眼前景象渐渐变了。
高楼和脚手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砖瓦房,空气里的海腥味愈发浓重。
最终,车子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附近停下。
这里便是选定的“偷渡戏”及部分早期女主生活剧情的地方。
村子依山傍海,老旧的石板路蜿蜒,灰瓦石墙的村屋错落,晾晒的渔网在阳光下散发出咸腥的气息,泊在浅滩的木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不远处,就是浑浊而辽阔的海面,对岸依稀可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楼宇。
这里既有剧本前期需要的质朴艰辛感,又能拍出与港岛都市繁华对比的镜头。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空地上,剧组人员迅速忙碌起来,布置简单的开机仪式。
一张铺着红布的条案被抬到空地中央,上面摆放着香炉、烤乳猪、水果等贡品。
沈知薇作为导演,带领着主演苏晓芸、周启明,以及郑立军等主创人员,虔诚上香,祈愿拍摄顺利,收视长虹。
李兆延抱着安安站在稍外围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在袅袅青烟中沉静专注的侧脸,目光如阳光一般眷恋地流连在她脸上。
怀里的安安伸着头看着妈妈,张大嘴巴惊叹道:“爸爸,妈妈好厉害哦。”
李兆延嘴角的笑意勾起:“嗯,你妈妈很厉害。”
仪式结束后,沈知薇拿起覆盖在摄像机上的红布,用力一掀!
“《深港情缘》,开机大吉!”
在场众人齐声贺道,掌声响起,夹杂着渔村里好奇围观的村民和孩子们的喧闹声。
第40章
几天后的深市东部一个渔村, 海风依旧带着那股黏腻的咸腥味,热浪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要将空气扭曲。
剧组在一处早已废弃的灰砖房前搭起了景,挂上了一块斑驳掉漆的白色木牌——“红星大队卫生室”。
卫生室里布置着简单的几样道具,一张掉漆的木桌、几把竹椅和充满年代感的听诊器, 以及角落一张破败的竹床。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后的小马扎上, 头上戴着顶宽檐草帽, 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手里卷着剧本, 眼神盯着小小的屏幕。
工作时候的沈导演完全像变了个人,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地闭了嘴,忙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各部门准备!”郑立军手里卷着剧本, 拿着个大喇叭,黝黑的脸是被深市毒辣的日头晒成的成果, 额头沁满了汗珠, 却依然精神抖擞地高喊,“第三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咔”,摄像机红灯亮起, 胶片开始转动。
镜头里, 饰演女主的苏晓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棉衣,两条麻花辫有些凌乱地垂在胸前。
她饰演的女主角李书渔正死死抓着扮演老赤脚医生的袖子,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医生, 求求你,再给我娘开几副药吧,钱, 钱我一定会凑齐的!”苏晓芸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我娘不能就这么回去,她回去就是等死啊!”
老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抽出袖子:“丫头,不是叔不帮你,这病咱们这卫生室治不了,得去大医院,得花大钱,你娘自个儿也不想治了,说是要把钱留给你当嫁妆……”
“我不嫁人!我要救我娘!”苏晓芸哭喊着,情绪饱满,声音凄惨,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似乎要冲破屏幕。
周围围观的村民都被这哭声感染,不少大娘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坐在监视器后的沈知薇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指尖无意识地在剧本边缘轻轻敲击。
画面里的苏晓芸哭得很美,即使是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喊,依然带着一种惹人怜惜的破碎感,不愧是文工团出身,形体和表情管理都极佳。
“卡!”
沈知薇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正在飙戏的苏晓芸愣了一下,情绪还未完全收回,脸上挂着泪珠,有些茫然地看向监视器方向。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回荡着。
沈知薇放下剧本,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径直走进了拍摄区。
走到苏晓芸面前,沈知薇蹲下身,视线与苏晓芸齐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
“擦擦。”开口的声音温和,像这夏日里飘过的一缕凉风。
苏晓芸接过纸巾,声音有些忐忑:“沈导,我是哪里演得不对吗?情绪不够吗?”
“不,恰恰相反,你的情绪太满了。”沈知薇看着她的眼睛,一针见血地指出,“晓芸,你现在演的是李书渔,是一个从小在渔村长大、见惯了风浪和贫穷的女孩。她虽然绝望,但她的绝望是被生活一层层压实了的,是沉重的。”
苏晓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手里的纸巾被捏成了团。
沈知薇见状,索性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指了指不远处那是用来做背景的一片滩涂,和滩涂尽头那条浑浊的河流,河对岸隐约可见的高楼。
“你看那边。”沈知薇示意她看过去,“那是港岛。剧本里写,李书渔听人说那边遍地是黄金,但在这一刻,在她母亲没钱治病只能等死的这一刻,那个繁华的世界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希望?”苏晓芸试探着问。
“是希望,更是距离。”沈知薇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接着道,“是一条河的距离,也是生与死的距离。她现在的心理不应该是单纯的崩溃大哭,那太浅了,她应该是一种崩溃的迷茫和想要改变现状的绝望。因为穷,因为没钱,她连哭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她求医生的时候,与其说是求,不如说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那种手都在抖但声音却发不出太大的力气的状态。”
沈知薇站起身,稍微调整了一下姿态,那一瞬间,她仿佛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导演,背脊微微佝偻,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抓向前方,好像那位医生就在眼前,嘴唇颤抖着,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叔,这药,真的没法子开了么?我娘她,她昨晚疼得一宿没睡……”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压抑,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瞬间感同身受她透露出的感情。
苏晓芸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沈知薇,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
“看到了吗?”沈知薇瞬间收回状态,挺直背脊,又变回了那个沈导演,“前面的压抑,是为了后面爆发铺垫,当你看着母亲被抬回去,看着那条河的时候,那个眼神才需要转变,从绝望到死寂,再到看到那对岸繁华时,眼里燃起的那一点点的孤注一掷的火光。”
“那是她决定去偷渡的瞬间,那个决定不是哭出来的,是在这生命压迫下被逼出来的。”
沈知薇伸手拍了拍苏晓芸还带着泪痕的脸颊,鼓励道:“再试一次,收着点演。”
苏晓芸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再睁开时,眼神里的那种浮躁的激动已经沉淀了下去,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沈导,我明白了,我想再试一次。”
“好,各部门归位!”沈知薇转身走回监视器后边,拿起旁边的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茶,甘草和菊花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几分暑气,这是早上出门前李兆延给她准备的。
“第三场第一镜,第二次,Action!”
监视器里,画面再次流动。
这一次,苏晓芸没有再大喊大叫,她跪在地上,手紧紧攥着医生的裤脚,她仰着头,嘴唇哆嗦着,眼泪蓄满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沙哑破碎:“叔,求你,救救,救救我娘……”
当被医生无力地拒绝后,镜头推近特写。
苏晓芸慢慢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远处那条将世界一分为二的河流。
那一刻,她的眼神空了一瞬,紧接着,一抹决绝如同野火燎原般在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燃烧起来。
“好,过!”
苏晓芸听到“过”字,整个人才松弛下来,那一瞬间的情感演绎也把她真正地带了进去。
沈知薇走过去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演得很好,晓芸,那个眼神立住了这个人物。”
苏晓芸接过矿泉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感慨道:“谢谢沈导指导,你刚才那番话和那个表演才是让我茅塞顿开。”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了许多。
周启明饰演的男主角虽然这一场没有戏份,但也一直站在场边观摩。
看到沈知薇给苏晓芸讲戏的那一幕,他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也多了几分敬佩,这个年轻的女导演确实有点东西,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学院派。
而且她有一种擅长调教演员的魅力,在她手下的演员,好像经她一点拨都能更加把那种演技激发出来,他突然很期待自己在她手下演了这部剧后,演技的提升。
太阳渐渐西斜,海风带来的凉意稍微驱散了一些暑气。
“好了,今天收工!”沈知薇大手一挥,宣布了今天的拍摄结束。
*
剧组拍摄依然继续,几天后的清晨,小渔村的那片滩涂,阳光比前几日还要毒辣几分,像是要将这地皮都烤出一层油来。
“各部门就位!无关人员请退到警戒线外!”郑立军举着大喇叭声音嘶哑地喊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后,目光专注地看着画面构图,今天的海浪有些大,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很响,收音可能会有困难,她正琢磨着是否需要调整一下机位。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喧闹声突然从片场外围传来。
“停停停!都给我停下!谁让你们在这儿拍的?!”
随着几声粗厉的吼叫,四五个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推推搡搡地闯进了片场。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提着鱼叉,气势汹汹地冲散了正在维持秩序的场务,直奔拍摄中心而来。
“干什么呢?!正在拍摄不知道吗?无关人员出去!”郑立军见状立刻扔下喇叭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想要拦住这群人。
领头的一个汉子是个瘦高个,脸上横肉乱颤,一把推开郑立军,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拍什么拍!经过老子同意了吗?这块地是老子晒网的地方,你们把破木头搭这儿,老子的网往哪儿晒?!”
“就是!踩坏了我们的地,赔钱!”
“不给钱谁也别想拍!把机器给他们砸了!”
后面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有几个人甚至开始动手去推搡负责看守器材的工作人员,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沈知薇的眉头瞬间皱紧,站了起来,叫过一旁的场务跑去附近的派出所叫人以防万一。
这几天拍摄还算顺利,虽然偶尔有村民围观,但大多只是好奇,像今天这样来闹事的还是头一遭。
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为了什么晒网地,分明是想要讹一笔。
沈知薇一步步走向那群闹事的人,周围的工作人员见导演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郑立军身边,目光扫过那几个汉子,最后停在那个领头的瘦高个脸上。
“你说这地是你的?”沈知薇开口,声音冷淡。
那瘦高个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没想到这么多大老爷们里最后出来说话的竟是个年轻女人。
他上下打量了沈知薇几眼,见她面白皮嫩,看着就不像是个能经事的,便又挺直了腰杆,哼了一声:“没错!就是老子的!你们占了老子的地,耽误了老子晒网,今儿个不赔个百八十块的误工费,你们休想再拍下去!”
“百八十块?”沈知薇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位同志,你这口气倒是不小。”
她转头看向郑立军,语气平静地吩咐道:“老郑,让摄像机别停,把这位同志刚才说的话,做的事,都给我拍下来。”
郑立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冲摄像师招手:“快!对着拍!把脸拍清楚!”
那瘦高个一听要拍下来,脸色变了变,但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在自己村里,不仅不退,反而更加嚣张地挥舞着手里的扁担:“吓唬谁呢?!拍就拍!老子在自己地盘上要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你们这些外地佬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让你这破机器都下海喂鱼?!”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够旁边那台价值不菲的摄影机。
“你敢动一下试试。”
知薇没有和他硬碰硬,只是冷冷道:“弄坏了这机器,把你那一船鱼加上你那条破船卖了都赔不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想去吃几年牢饭?”
那汉子被沈知薇的气势震慑住,收回手,却不甘示弱地啐了一口:“少拿大话压人!今天不给钱,你们就别想消停!”
他一挥手,后面几个同伙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嘴里骂骂咧咧,摆明了一副无赖架势。
沈知薇看着这群人,知道跟他们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这种地头蛇,你硬他更硬,你软他就骑你头上拉屎,解决这种事的关键不在他们身上。
她转头对郑立军说:“去,找人把村长请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谈,如果不来,那我这就带着剧组所有人撤走,之前谈好的那些条件全部作废。”
郑立军有些犹豫,低声说:“沈导,村长那老滑头未必肯管这摊子烂事。”
“他会来的。”沈知薇语气笃定,“告诉他,我只等十分钟,十分钟不到,我们立刻装车走人。”
郑立军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多说,转身叫了个机灵的场务,飞快地往村里跑去。
那几个闹事的汉子一听要叫村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嚣张:“叫村长也没用!这地是老子的,村长来了也得讲理!”
沈知薇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回监视器旁坐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钟,检查一下设备,补补妆。”她对周围有些惊惶的演员和工作人员说道,几个回合下来,她知道这群人只是想要钱,完全不敢跟他们动粗。
其他人见沈导演这么镇定,那几个人也不敢胡来,便都松了一口气,心里同时对导演佩服不已。
没过多久,一个手里摇着把大蒲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正是这小渔村的村长。
村长那张黝黑泛红的脸上挂着汗珠,一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几分圆滑和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沈知薇面前。
“哎呀,沈导演,这怎么还闹起来了?”村长一边擦汗一边打着哈哈,“误会,肯定都是误会!”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闹事的汉子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扇子:“二狗子!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吃饱了撑的?赶紧给我滚回去干活!”
那个叫二狗子的领头汉子并不买账,梗着脖子喊道:“村长,这事儿你别管!他们占了我的地,不给钱还想拍摄?没门!我这是维护咱们村的集体利益!”
“什么集体利益!那是村里的滩涂,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村长瞪了他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明显是在唱红白脸想和稀泥。
他转过头,又对沈知薇赔笑道:“沈导啊,你看这,这二狗子虽然混了点,但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这滩涂平时确实是他们几家晒网用的,你们这儿一占就是好几天,确实耽误了人家点事儿。要不,你们意思意思?哪怕给个几块钱买包烟抽,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大家和气生财嘛。”
沈知薇看着村长那副和事佬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这哪里是来解决问题的,分明是想帮着那几个无赖再从剧组身上刮一层油下来。
她要是今天给了这几块钱,明天就会有张狗子、李狗子都跑来说这块地那块地是他们家的了,剧组就成了唐僧肉,谁都能来咬一口。
她没有接村长的话茬,而是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那是当初进村拍摄前,她和村长签下的租赁合同。
“村长,咱们当初白纸黑字签协议的时候,可是说得清清楚楚。”沈知薇展开合同,指着其中一条条款,声音清冷,“这片滩涂属于村集体用地,剧组支付租金后,拥有这片区域的排他性使用权。也就是说,在这半个月里,这块地归我们剧组管,怎么,这才几天,村长就不认账了?”
村长的脸色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认账,当然认账。可这,村民们有意见,我也难办啊,毕竟我是村长,得为村民谋福利不是?”
“谋福利?”沈知薇合上合同,在掌心里轻轻拍打着,“村长,我给村里的租金可不是小数目。那笔钱如果分下去,足够全村人不仅是买好几包烟了,一人一头猪都有余,至于这二狗子有没有拿到,那就是你们村内部的分配问题了,跟我剧组无关。”
她说着倏地收了脸上的笑,直视着村长有些闪烁的眼睛:“而且,村长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按照合同规定,所有的款项我只付了一半定金,剩下的尾款,是在拍摄全部结束没有任何纠纷的情况下才会支付。”
村长一听“尾款”两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签合同的时候这沈导演只给了一半钱,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沈导,这,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村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尾款肯定是要付的,咱们合作这么愉快……”
“愉快吗?”沈知薇打断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还在叫嚣的汉子,“就凭现在这场面,我觉得一点都不愉快,我们的拍摄进度已经被耽误了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在烧钱。如果这事再不解决,我作为导演,为了剧组的安全和成本考虑,只能宣布停止在这个村的所有拍摄计划。”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强硬:“我们立刻撤走去隔壁村。我相信隔壁王家村的村长应该很乐意接这笔生意,甚至可能只收我一半的价钱,到时候,别说尾款,我还得跟你算算违约赔偿金的事。”
听到这话,村长的脸色倏地变了,隔壁王家村和他们村一直不对付,要是让这只肥羊跑到王家村去,他这个村长的脸还要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那笔马上就要到手的尾款,要是真的飞了,村里那些等着分钱的人能把他家屋顶给掀了!阻碍大家挣钱,他这个村长也当不下去了!
“别别别!沈导,千万别冲动!”村长这下是真的慌了,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赔着笑脸道,“这点小事,哪能闹到撤组的地步呢?您放心,这事儿我来处理!我马上处理!”
说完,他猛地转身,这一次,脸上的和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凶狠,他几步冲到那个二狗子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把二狗子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打蒙了。
“你个混账东西!反了你了!”村长指着二狗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这是村里的大事!关系到全村人的饭碗!你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想坏了全村的好事?我看你是想被逐出宗祠是不是?!”
二狗子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村长:“叔,你……”
“闭嘴!带着你这几个狐朋狗友,马上给我滚!”村长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吼道,“再敢来这儿捣乱,别怪我不念叔侄情分,把你绑了送派出所去!”
二狗子看着暴怒的村长,知道今天这竹杠是敲不成了,甚至可能真的惹恼了村长。
他在村里混,还得看村长脸色吃饭,虽然心里不甘,但也只能恨恨地瞪了沈知薇一眼,一挥手:“走!”
几个汉子来得快,去得也快,灰溜溜地提着扁担鱼叉跑了。
赶走了闹事者,村长转过身来,脸上的凶狠瞬间又变成了讨好,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沈导,您看,这些不懂事的混球我都给赶走了。”村长搓着手,笑得有些谄媚,“您消消气,千万别撤组,这尾款的事……”
沈知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直到村长心里开始发毛才缓缓开口。
“村长,这次就算了,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沈知薇语气依旧淡淡的,但透着冷意,“不管是二狗子,还是三狗子,只要再有人来片场闹事,或者以各种名目敲诈勒索,我也会视为违约,到时候,咱们就法庭上见。”
“是是是,沈导您放心,我保证再不会有这种事了!我这就派几个民兵在周围巡逻,绝对不让人再来打扰你们拍摄!”村长连连保证。
“另外,”沈知薇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打一巴掌给一颗枣,她也不是真想跟这村长结下仇,毕竟再去租另一个村,需要重新布置场地,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
“我们这部戏将来是要在电视台播出的,甚至可能还会卖到港岛去,你想想,到时候你们村也能出名,或许还有不少人过来旅游”
村长听了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啊!要是村子出了名,他这个村长脸上也有光啊!
“哎呀!沈导您真是太有心了!您放心,这后勤保障工作,我们村一定全力配合!谁敢再来捣乱,那就是跟我过不去,跟全村人过不去!”村长胸脯拍得啪啪响,刚才那点小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就麻烦村长了。”沈知薇点点头不再多言,“老郑,准备开工。”
“好嘞!各部门注意!恢复拍摄!刚才那个镜头重来!”郑立军精神一振,立刻大声吆喝起来,心里对沈导演是佩服不已,这一张一弛就把冲突处理好了。
经过这一场风波,整个剧组的气氛反而更加凝练了,大家看向沈知薇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敬佩,更多了几分信服和敬畏。
一个年轻女导演,面对地头蛇的刁难,不大动干戈,不花冤枉钱,几句话就把事情摆平了,还反过来把那个圆滑的村长拿捏得死死的,这手腕不得不服。
一整天的拍摄在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度过,效率出奇的高。
直到夕阳西下,收工的号令响起。
沈知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郑立军一边指挥着收拾器材,一边凑过来竖起大拇指:“沈导,今儿个您那几下子真是绝了!我看那个二狗子以后见了咱们都得绕道走。”
沈知薇笑了笑,一边整理剧本一边说:“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是强硬,他们越是不敢动,不过,这几天还是得让大家警醒点,晚上器材要看好,别让人摸进去搞破坏。”
“明白,我已经安排了双人轮班值夜。”郑立军点头应道。
两人正说着话,李兆延带着安安从远处走了过来。
男人应该是刚从
工地回来,裤腿沾了点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安安则手里举着一根草编的蚂蚱,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妈妈!”安安扑过来,抱住沈知薇的腿。
沈知薇弯下腰,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直起身看向李兆延:“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天挺忙的吗?”
“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李兆延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说上午有人闹事?”
沈知薇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她也没打算瞒他,点了点头:“嗯,几个村民想要点场地费,已经解决了。”
“没伤着吧?”李兆延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没有,我连手指头都没动,动的是嘴皮子。”沈知薇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松,“让村长出面把人赶走了。”
李兆延看她没被吓到的样子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叮嘱道:“以后这种事,直接让阿彪或者大东过来处理,别自己往前冲,这帮人没什么底线,万一动起手来……”
“好,我有分寸。”沈知薇点头应下,她也没想硬碰硬,让场务去找了公安,而且看过来的那几个人也只是虚张声势的二流子才会出面,看向他手里的保温桶,“带了什么?”
“绿豆汤。”李兆延也不再多说,打开保温桶给她倒了一碗递过去,“先喝点,这里的太阳太毒。”剩下的递给郑立军让他们分了喝。
沈知薇接过那碗绿豆汤喝了起来,冰凉带点沙沙口感的绿豆汤滑入喉咙,顿时驱散了一天的暑气。
“这绿豆汤熬得真好,沙沙的。”郑立军喝了一大口,赞不绝口,“李哥这手艺没得说。”
“那是,我爸爸做的最好喝!”安安在一旁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李兆延没说话,只是站在沈知薇身边伸手把她喝完的碗接过来放进袋子里,“现在回去?”
“嗯。”沈知薇点头,又叮嘱郑立军做好收尾工作,便牵起安安的手,“收工了,走吧。”
李兆延提着东西跟在她身后,一家三口往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