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板, 市中心那一家国营商场的地皮谈下来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敲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把手中的合同放到李兆延办公桌上。


    紧随其后的大东和阿彪跟在男人身后一起走了进来,大东剪了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爆炸头,规规矩矩地剪成了一头短发。


    李兆延眼神在他发型上停留几秒, 挑眉:“换新发型了?”


    大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 这发型让顾客安心。”


    他也很喜欢他那一头爆炸头啊, 但是随着大哥的生意越做越大,他顶着一头爆炸头去谈生意,别人总是用特异不相信的目光看他, 搞得他为了大哥的生意着想也只能牺牲他的发型了。


    李兆延听了无语地收回目光,伸手拿起那份合同看了起来。


    这家位于市中心的国营商场因为几年来营业利润不达标已经破产清算关闭停业了,李兆延便盯上了那一块地皮打算拍卖下来。


    “很好, 他旁边几家店铺的地皮能一并谈下来吗?”李兆延放下合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抬眼看着下属。


    “旁边几家店铺的地皮也要买吗?”周学锋惊讶地询问道, 要知道现在这家国营商场的地皮有7000多平方米, 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开一家自选商城已经足够大。


    自选商场这个概念是这几年从南方城市兴起来的,不像国营商场那样顾客看中物品需要让售卖员帮忙拿,而是一整个商场里边摆满物品,让顾客自行选择, 之后付款。


    李兆延拿起桌面上另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看看。”


    这是这几天他根据沈知薇的构想补充完善的综合性商场企划书, 想要建成这样一个商场需要足够大的地皮,最少要有大概三个现在的国营商场大。


    周学锋拿起老板递过来的企划书仔细看了起来,大东和阿彪对视了一眼坐到旁边的会客沙发上, 像这些企划书、合同什么都是大哥他们这些聪明人负责,他们俩就负责执行。


    周学锋花了几分钟看完这份企划书,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激动起来:“老板, 这个大型综合商场的理念很新颖!完全可行!”


    周学锋是燕京大学经济系毕业的,毕业后他本来有更好的单位选择,但李兆延用金钱把他砸了过来。


    刚开始周学峰只以为李兆延是一个因为有几座矿山而暴富的土大款,但在他身边工作几年后发现自己想岔了。


    他的老板虽然学历不高,却有惊人的商业嗅觉和实操手腕,加上眼光毒辣,生意上的门道玩转得比他这专业对口毕业的人更加厉害。


    就说去年开的歌舞厅,老板也不像其他商人那样搞花里胡哨的东西,主打一个设备好,安全性、隐秘性高,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在周边市开了十几家,而其他跟他一起开歌舞厅地老板已经因为经营不善陆陆续续转卖或者倒闭,只有他老板越开越多,这商业手腕让他自叹不如。


    “这不是我设想的,是我妻子知薇提出的设想。”李兆延靠在椅背,好像只是随口一说,要不是他的嘴角微扬,还真看不出他那股与有荣焉的劲。


    “大嫂想出来的吗?!”坐在沙发上正吃着水果的大东吐出了葡萄籽,眼睛瞪得老大,


    “大嫂也太厉害了吧!不仅会拍电视剧,电视剧拍得还那么火!没想到还很有商业天赋,果然跟大哥你是一对。”


    嘴笨的阿彪看了一眼马屁拍得很溜的大东,默默地补了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嫂子想出来的吗?”周学锋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份商业企划设想是老板想出来的,没想到是传说中那位大嫂的点子。


    他对老板的妻子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好像是一名导演,最近拍出了一部很火的电视剧,他家妻子和女儿每天晚上都准时地守着看,就连他这种平时不看这种家长里短电视剧的人也被吸引看了进去。


    “嗯,是知薇想出来的,我只是在她的基础上完善了。”李兆延嘴角的笑意扩大,点头,“她很聪明。”


    周学锋和大东阿彪三人对视了一眼,觉得牙酸,这还是他们平时面无表情的老板吗。


    “咳,老板,我看了这份企划书,里边标明只收商户一小部分租金,根据营业额收取提成吗?而且这电影院的收费模式剔除了租赁费,收取票房分成?”周学锋指着企划书上的经营模式不解地问道,“如果这样经营,那么商户的营业利润压力也转移到了我们身上,当商户营业利润很低的时候,我们可不挣钱。还有电影院的票房分成,剔除现在的收费模式,会不会到头来反而挣得更少。”


    毕竟现在大陆每年上映的电影不多,更多的是转播港台那边的电影,而且市场上售卖盗版港台磁带的影音店不少,人们更喜欢购买这些便宜的盗版磁带,他不懂这院线票房分成是否有盈利性?


    李兆延没有对他的话进行反驳,认可地点头:“我们的经营风险事实是上升了,但经营利润提升空间大幅增加了。首先,你觉得这样一个综合性商场比现在的商场会吸引更多客流量吗?”


    “当然会!”周学峰肯定地点头,他看了这份企划书,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便利的商场,他肯定会带着一大家子去逛逛。


    他妻子有可以逛的地方,他的女儿也有玩乐的地方,就连他就算不喜欢逛街也能找到打发的地方,这么一个商场就把一大家子的喜好全部包括了进去,客流量肯定不会低。


    “对啊,如果有这么一个大型商场,那么我和我女朋友去约会的地方就有了。”一旁的大东也插嘴道,现在年轻人约会的地方很少,一般都是去公园逛逛,或者新开的咖啡店坐坐,娱乐活动的地方很少。


    这么一个大型商场,有电影看,有玩乐的地方,还有买东西的地方,他女朋友肯定会喜欢逛。


    “其实说到底,我们的商业盈利最主要的就是人,人多了我们的商业利润就会跟着提高。”李兆延继续道,“况且一些商户的年利润我们都会有相关的规定,不达标的,来年就不会租给他。”


    “至于电影票房院线分成模式,你可以看到,不仅港台那边影视繁荣发展,我们大陆的影视行业也在不断兴起,用不了几年,我有预感国家会开放影视行业,不再是国有把控,影视行业将会是新的赚钱项目。”


    沈知薇如果在这里听到他的这句话,肯定会十分认同地点头,这人商业眼光真毒辣,未来几十年影视行业的确是赚钱项目。


    周学峰听了连连点头,这么算下来,他们怎么样都不会亏,而且他也相信老板的商业嗅觉,他又翻起了企划书指着一处地方困惑道:“还有,老板你这里一楼留了一大块空地,是想用来举办一些活动的?”


    他刚刚看企划书的时候,还纳闷一楼中间为什么要留下一大块空地?刚刚听到大东说的娱乐活动少的话便联想了起来,这么大一块空地可不就是举办活动来吸引客流量的。


    “嗯,现在大家手里的闲钱越来越多,但能玩乐活动的很少,时不时举办一些节目能吸引更多的客流量,比如节假日的各种庆典活动,或者找一些出名明星的宣传活动,知名作家的签售会。”李兆延拿着一支笔敲着桌子娓娓道来,“这块场地我们不仅能吸引客流量,还能租出去让其他公司策划活动。”


    如果沈知薇在这里听到李兆延的这段规划一定会再次叹服不已,她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无师自通想到了商场的另一个重要作用,举行一些大型活动。


    “原来这样。老板你的规划很可行。”周学峰恍然大悟的点头,同时像打了鸡血一样保证道,“老板放心,我们会去把国营商场周边那几家店铺的地皮都谈下来的。”


    周学锋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建商场,他已经能想到未来这一座商场会成为焦北市的地标建筑,以及日进斗金的盛况。


    *


    沈知薇正在家里接待冯立爱,刚开始她走进来的时候,沈知薇有一瞬间认不出来人。


    只见冯立爱带着一双黑色墨镜,头也用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把自己全身包起来。


    沈知薇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你这是?”


    冯立爱一边解下墨镜、帽子和围巾,一边忍不住吐槽道:“你不知道现在的记者和粉丝有多疯狂,我不乔装打扮一番根本就出不了门。”


    《苗小草回城记》爆火,吃到最大红利的是演女主角的冯立爱,她可以说是凭着这一部剧一夜爆红,火遍全国。


    大大小小的音像店、书店都卖着她的个人画报,甚至有些供不应求。


    在林秀莲的访谈被人民日报全国报道后,她在采访中说电视剧里的苗小草是她的偶像,苗小草这个形象更加爆火,全国大半女性都把苗小草视为偶像,这种狂热也有一大部分影射到了她的饰演者冯立爱身上。


    而她在剧里的后期穿搭,后期苗小草成为了一位成功的女企业家,她的穿搭都很干练,白衬衫搭配西裤,再搭配一条好看的丝巾。


    冯立爱本身就长得瘦高,加上她身上那一股劲,这种带有职场风格的穿搭穿在她身上再适合不过。


    一时间这种职场穿搭也火遍了全国,哪怕大家买不起一整套的行头,但买一条漂亮的丝巾还是能办得到的,因此现在全国流行了穿衣服必需要搭配一条丝巾的穿法。


    在cctv1新闻频道女主播,某天播报晚间新闻借鉴了苗小草穿搭后,这种职场穿搭的风靡程度更上一层楼。


    现在每天冯立爱都能收到几十封经由电视台转交的粉丝来信,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一百多封。


    除了粉丝暴涨,跟踪她拍摄的狗仔也多了起来,虽然现在大陆的狗仔不像港台那边那么疯狂,但也够让人受的。


    况且现在冯立爱是现象级的爆红,只要哪家报社拍到她的照片或者得到她的采访,刊登在报纸上,那么第二天这份报纸一定会销售一空,甚至出现哄抢现象。


    还有年轻女生们因为拥有一张冯立爱的画报而感到自豪,甚至兴起了加钱让人帮忙抢画报的活动,不得不说连未来黄牛的雏形也出现了。


    甚至因为这个年代的相关明星产品、活动宣传很少,大家追起星来更加狂热,报纸时不时有报道,一些人追起港台的明星,哪怕受限地区,也乐意花大价钱。


    比如深市曾经有一位男士,为了见一面演《英雄本色》的男主角,不辞辛苦从深市游到了港台,最后被遣返回大陆前,那位男主角听到他的事迹,还真去见了这位男士一面。


    所以现在冯立爱出门都会乔装打扮一番,甚至她现在已经不住在她们姐妹的那个小院里了,怕给姐妹们招来打扰,自己在外边另外租了房住。


    “爆红是这样的,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沈知薇给她倒了一杯茶开口询问道。


    冯立爱坐下来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麻烦沈导演你给出个主意,焦北市的第一电影制片厂主任来找过我,邀请我加入第一电影制片厂。”


    现在的演员主要都出自国营电影制片厂,比如和她一起拍戏的男主角许广明就是来自国营电影制片厂的。


    在这个年代,能进国营制片厂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虽然演员拿的工资固定,不比跟私人导演比如沈导演这种导演拍戏拿的钱多,但这个年代私人导演很少,给的片酬也不会有沈导演给的那么大方。


    而且不进国营制片厂,能拍的戏也很少,毕竟现在大部分影视剧都是出自国营制片厂。


    像冯立爱这种有名气的演员进去,找她拍戏的机会会多很多。


    最主要是现在大陆还没有私人影视、娱乐公司出现,只有走穴这种民间娱乐商业模式,即类似现代的经纪人、演出商组织一批演员包括国家院团的演员私下接活,到各地进行商业演出,进行利润分成。


    虽然这已经具备了娱乐经纪和演出承办的商业内核,但它是临时的、极其不稳定的,完全没有一定的保障。


    国营制片厂不同,它稳定、有保障以及拍戏机会多,目前来说是冯立爱最好的选择。


    “国营制片厂目前来说的确是你更好的选择。”沈知薇也了解过现在的影视公司,除了港台那边,大陆现在完全还没有私人影视公司,“钱虽然少了点,但稳定,或许过几年这一情况会有所改变。”


    冯立爱听了点头,这段时间她也看了不少报纸,知道国家在大力发展文化产业,也许真像沈导演说的那样,过不了几年这种影视运营产业会有所改变。


    况且,她两个姐姐现在也能挣钱了,大姐靠着手艺在家里也接了不少缝纫的活;二姐的厨艺很好,现在也做一些吃食买卖。


    两个妹妹虽然还小在上学挣不了钱,但加上她们三个姐妹挣的钱也完全够养活一大家子还有剩余。


    冯立爱的压力大大缓解,也许进国营制片厂对她来说发展机会更好。


    *


    冯家村,按《苗小草回城记》的爆火程度,冯家村有电视的人也看了这部电视剧,渐渐的有人认出了电视剧上演女主角的那个女人,不就是他们村冯德旺家那个几年前跑了的三闺女吗?


    冯德旺家这段时间可是村里的热谈,不仅他们三闺女几年前跑了,就连嫁了的大闺女二闺女,以及两个小闺女也在同一天也都跑了!


    除夕那天,两个大闺女的夫家找不到人寻上门来,一看好家伙,这冯德旺家的闺女居然全跑了!


    那两夫家不忿叫嚣着让他们把闺女找回来,要不然就赔彩礼钱!


    一听赔钱,老冯家可不干了,特别是已经拿了那两闺女彩礼钱结婚的冯德旺的两个大侄子,怎么可能会把钱吐出来。


    那两夫家也不是好相与的人,一听他们既不赔钱也不赔人,他们也知道妻子的彩礼钱全给这两堂兄用了,顿时跟他们打了起来。


    好家伙,大过年的居然打起了架,那天全村的人都去冯家看热闹了。


    最后冯家和那两夫家的人两败俱伤,大家都“光荣”地负伤了,还是冯德旺他们答应会把闺女给他们找回来,那两夫家的人才勉强罢休,不过离开前都放下狠话,如果找不回来人他们跟冯家没完!


    可是这茫茫人海,冯家能去哪里找人?这个年代交通也不便利,一个人想要藏起来,他们还真找不出来。


    老冯家怀疑是那跑了的冯盼娣偷偷回来,把两个姐姐和妹妹拐着一起偷跑了,也只有冯盼娣那死丫头能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老冯家互相埋怨,特别是怨冯德旺两夫妻没把人看住,最后,闹得女儿没了、钱也没捞着的冯德旺两夫妻里外不是人。


    这天,冯德旺在客厅里抽着烟,脸上愁云惨淡,心里恨毒了那几个跑了的闺女,要不是他们,他也不会被冯家人埋怨,还有他几个侄子的婚事也没有了着落。


    瞥到在一旁编草帽的冯母,心里的怒气更甚,忍不住开口骂道:“要不是你这个女人没把几个女儿看好,她们怎么会跑得了?!”


    冯母被骂了很委屈,她哪里知道那天两个大女儿回来说是带两个妹妹去镇上买东西是骗人的,那两个大女儿平时可老实得很的,完全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性子。


    冯母忍不住辩解道:“我哪里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招娣和迎娣的性子,给她们十个胆她们也不敢跑,所以我才放心让她们带着两个妹妹出去的。肯定是冯盼娣那死丫头回来引诱了她们,要不然她们没有那个胆量。”


    冯德旺听了闷不吭声地抽着烟,他也猜到肯定是冯盼娣偷偷回来了,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找过冯盼娣,但一直找不到,也不知道这死丫头跑哪里去了。


    “二叔!我们有冯盼娣她们的消息了!”


    这时,几个男人从门外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叫嚷道。


    冯德旺听了倏地站了起来,着急追问道:“在哪?她们在哪?”


    冯德旺的大侄子冯耀宗恨恨道:“在焦北市!冯盼娣那死丫头还拍上了电视剧。”话语里带着说不出的嫉妒。


    “对啊,二叔你不知道,现在人家冯盼娣可出名了,还是个大明星呢。”冯耀祖酸溜溜道,他们还是村里有电视的那人家告诉他们才知道的。


    刚开始他们不信,然后去到那家人里看了一集电视剧,好家伙,这电视上扮演女主角的可不就是消失了几年的冯盼娣吗?


    虽然知道了冯盼娣演上了电视剧,但他们一开始也还是不知道这人在哪里,还是隔壁邻村一个姑娘在炫耀时说漏了嘴,说她跟这大明星之前还在一个工厂里工作过呢。


    冯耀宗听了立马去到邻村找到那姑娘,一番威逼利诱下,才从那姑娘嘴里套出冯盼娣现在人在焦北市。


    “二叔,我们现在找到她们了,赶紧去把她们捉回来。”另一个侄子冯耀家焦急道。


    现在冯盼娣成了大明星肯定挣了很多钱,到时候那些钱不就全都是他们的了?想想就激动。


    “对啊,二叔,我们现在赶紧出发去找她们!这次可不能再让她们跑了!”其他几个侄子也附和道,那可是他们金灿灿的钱票啊。


    冯德旺有些犹豫和忐忑:“这焦北市和我们隔着好几个市,那么远。”


    冯德旺不是不想去把那几个闺女抓回来,只是他一个最远只去过他们县城的人,还从没出过那么远的门。


    “嗤,二叔这有什么好怕的。”冯耀宗鄙夷地看着他二叔。


    他二叔简直把老实怕事、懦弱无能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就没见过这么一个窝囊的人,不过也正因为他二叔这种性格,他们才能用以后给他养老的借口哄着他把几个闺女卖了,给他们换钱用。


    “就是,二叔到时候我们几个和你一起去。”冯耀祖接着道,他们还怕二叔一个人去的话,不能把那几个死丫头抓回来呢,到时候他们的钱票可不就飞了。


    冯德旺一听几个侄子会陪着他去,咬牙点头:“行,我们一起去焦北市把她们抓回来。”


    *


    “卫副主任,不好了!”


    卫学农这段时间可谓是春风得意,不仅台里市里省里的领导在会上对他工作给予肯定,他的奖金也是满满地鼓了起来。


    今天上班,他惬意地泡了一壶茶,刚坐下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一个下属就风风火火地敲门跑了进来。


    他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了出来,他放下茶杯,没好气地抬头道:“咋咋呼呼的干什么?我好得很咧。”


    那名下属把几份报纸放到他桌前弱弱道:“额,卫副主任你自己看吧。”


    卫学农拿起那份报纸看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能有什么事……这些人简直胡说八道!”


    那份报纸才看了一半,卫学农就气得站了起来,原本还悠闲的心情顿时变得气愤不已,他又拿起那另外几份报纸快速地浏览起来,嘴上不停地骂道:“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


    那名下属看着气得快要冒烟的副主任缩了缩脖子,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除了这些报纸还有其他报纸吗?”卫学农扬了扬手里的报纸问道。


    那名下属赶紧回答道:“听其他同事说,还有其他海市日报,广市日报都一起报道了。”


    卫学农再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都是几个知名导演的采访,比如前两年拍出热门电视剧的张广仁导演,擅长苦情剧的韦春升导演,就连魏东山导演也在上面。


    他们在采访上痛斥《苗小草回城记》不过是一部哗众


    取宠的电视剧,里边的价值观是不可取的,教导着人们反家庭,是破坏社会和谐的,这种电视剧是应该被抵制的。


    同时也怒斥沈知薇导演,一个连导演专业都不是的人,拍出的电视剧完全没有观赏性,不过是在愚弄大众,给大众造成反面影响,必须联名抵制。


    卫学农气得拿着几份报纸往四楼吴主任办公室走去,敲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钱副主任也在里边,手上也拿着几份报纸,一看跟他手里拿的是一样的,开口道:“主任,你们都看了这些报纸了吗?”


    吴主任放下手里的报纸,点头:“看了。”


    “吴主任,那些导演简直是在乱说话,他们肯定是看到这部电视剧收视率如此之高,所以不服气,而诋毁这部剧和沈导演。”卫学农想也知道,这些导演突然同一时间在报纸上诋毁这部剧和批判沈导演,肯定是一起串通好了的。


    钱副主任也点头附和:“他们不过是看一个年纪轻轻的新人导演,拍的第一部电视剧就比他们那些拍了许多年影视的导演的成绩还要好,产生了嫉妒心理而已。”


    “学农建国,不要着急。”吴主任抬手安抚他们,“沈导演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剧就能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有人嫉妒是常理。不过是几个导演在报纸上打嘴炮而已,之前还有导演在报纸上互相骂娘的,官方没有下场那就不是大事。”


    “况且之前人民日报转发了有关这部剧的采访,就代表这部剧的价值观是没有问题的。”


    卫学农和钱建国听了点头,他们刚刚也是太着急想岔了,诋毁这部剧在另一方面也是诋毁他们电视台,毕竟是他们电视台审核通过播放的。


    吴主任接着道:“学农,你去找一下沈导演,看她对于这件事想怎么应对,跟她说我们电视台是跟她站在同一边的。”


    卫学农点头应下:“好的,吴主任,我现在就去找沈导演。”


    第32章


    沈知薇翻着桌上几份不同样式的报纸, 指尖划过那些拐弯抹角骂她的文章。


    那些导演自恃身份,骂人都骂得文绉绉,什么“背离宗旨”、“哗众取宠”,看得她简直想打哈欠。


    这点攻击力, 对于经受过现代网络骂战, 曾经他们剧组因为拍出一部狗屎剧, 被网友追着问候祖宗十八代好几天的沈知薇表示,简直是毛毛雨。


    她放下报纸,抬眼见卫副主任紧皱眉头, 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那模样活像怕她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似的。


    沈知薇不由失笑,抬手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语气轻松:“卫副主任,真没事。这点‘切磋’, 我还承受得住。”


    她特意在“切磋”二字上咬了重音, 嘴角噙着一丝混不吝的笑意,显然没把那些谩骂当回事。


    卫学农仔细打量她,见她眼神清亮,神态自若,脸上没有丝毫强撑的痕迹, 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还真怕沈导演承受不住这谩骂呢,来之前吴主任和钱副主任还教了他该怎么安慰人,现在一看完全用不上。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也变得松快起来:“那就好。沈导演,咱们台里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有什么想法?总不能白白让他们这么泼脏水。”


    跟那几个导演相比,他们电视台当然选现在对他们来说是摇钱树的沈导演。


    沈知薇挑了挑眉, 指尖在那些报纸上轻轻一点:“那咱们也登报,好好跟他们‘交流交流’,礼尚往来嘛。”她语气平和。


    她也不是那怕事、被骂了不还嘴的人,别人让她不舒服她当然也要让人家不舒服回去,她可不会受了委屈还苦兮兮地往肚里咽。


    卫学农一听眼睛一亮,十分赞同她这个做法,立刻拍板:“成!就按沈导演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明天省日报的专访,版面给你留最好的!”


    “可以,麻烦卫副主任了。”沈知薇点头应下。


    卫副主任又待了一会儿便提出告辞离开了,他要回去告知吴主任沈导演的决定。


    送走卫副主任,沈知薇一回头,就看到李兆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


    男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头紧皱着,脸上神色说不上好看。


    他几步走到沈知薇面前,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仔细在她脸上搜寻着,好像要找出她委屈和伤心的痕迹。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还好吧?”


    沈知薇目光落在他紧捏的报纸上,了然,知道男人应该也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她向前凑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带着书房里的墨水味。


    然后伸手,轻轻巧巧地将他指间捏着的那份报纸抽了出来,随意地晃了晃,仰起脸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小狡猾的弧度:“如果你问的是这个,”她瞟了眼报纸,“那我好得很。他们越是这样跳脚大骂,不就越是证明我拍的电视剧戳到了他们肺管子了?他们急了,嫉妒罢了。”


    她眨眨眼,语气轻快继续道:“看他们无能狂怒,我还挺乐呵的。”


    李兆延低头凝视着她,女人眼底澄澈没有半分忧郁,只有灵动狡黠的光,甚至还有几分不讨人厌的小得意。


    他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下来,紧抿的唇角也跟着上扬,点头附和:“嗯,你说得对。”


    “对了,”沈知薇顺手将报纸团了团,一个抛物线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像是丢弃什么微不足道的垃圾,转而好奇问道,“你那个综合性商场计划推进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天在书房讨论后,这段时间男人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正在谈市中心国营百货周围那几家店铺的地皮。”李兆延回答得很自然,对她没有任何保留,“另外,我计划过段时间去趟深市考察,如果条件允许,那边或许可以同步开一家。”


    他话语里没有到另一个城市开拓的踌躇,只有李兆延式的行动。


    沈知薇听了眼睛一亮,男人考虑得很周全,在深市实验更能看出效果,点头认可:“深市是特区,那边毕竟发展得更快,接受能力也更强,在那边也许这商场更受欢迎。”


    她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快到安安放学时间了,便开口道:“我得去接安安了。”这段时间空闲下来,她一般都会接送安安上下学。


    “我陪你。”李兆延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接上了话,语气理所当然,双手插兜看着她。


    沈知薇抬眼看他,男人神色平静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想起安安刚上幼儿园那阵,为了安抚小家伙,他们也这样一同接送过几次。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干脆地点了下头,眉眼舒展:“行,那走吧。”


    *


    他们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门外等着不少家长,没等多长时间,安安就在老师牵手下走了出来。


    沈知薇刚要开口叫他,定睛一看,哎哟,安安手里还牵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呢。


    小女孩顶着个整整齐齐的锅盖头,刘海齐刷刷地搭在眉毛上,这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土的发型,到了她这儿,圆溜溜的眼睛像黑葡萄,抿着的小嘴巴粉嘟嘟的,反倒衬得那张小脸格外憨态可掬,就像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可爱得紧。


    “妈妈!”安安发现了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跑了过来。


    沈知薇摸了安安的小脑袋,没顶住小女孩可爱的样子,顺手又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眯眯道:“安安,这位小朋友是?”


    安安轻轻晃了晃和朋友牵着的手,抬起头道:“妈妈,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赵念慈小朋友哦,念慈,这是我妈妈。”


    小姑娘仰起头有些害羞,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张嘴软软道:“阿姨好。”


    “哎,你好。”沈知薇被小姑娘萌到了,从李兆延手里拿过一个袋子,这是她来的时候装的几个蛋挞,想着在路上给安安吃的,她拿出一个蛋挞放在小姑娘手里,“阿姨请你吃蛋挞,好不好?”


    赵念慈看着放在手心里的蛋挞,她也听班里的其他小朋友念叨过安安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糕点,闻着手里蛋挞飘出来的奶香味,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看了一眼安安。


    “念慈吃吧,我妈妈做的蛋挞很好吃的哦!”安安接过妈妈递给他的另一个蛋挞,张大嘴巴就咬了一口。


    “谢谢阿姨。”赵念慈礼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张着小嘴巴咬了一口蛋挞,眼睛都变亮了,果然像其他小朋友说的那样好吃,“很好吃。”


    “喜欢吃,阿姨这里还有。”沈知薇心满意足地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美滋滋的,又拿出来一个随手递到李兆延面前,“你要尝一个吗?”


    李兆延想说不用,但女人把蛋挞都递到他嘴边了,“咳”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


    沈知薇看他们都吃了,自己也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念慈?”一道女声响起。


    沈知薇抬眼,就看到一位年轻女人走了过来,眉眼和赵念慈小朋友有几分相似。


    “妈妈!”果然赵念慈小朋友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女人,便小跑扑了过去抱住了女人的大腿。


    “妈妈,看,这是安安妈妈请我吃的蛋挞哦,很好吃的,妈妈你要不要尝一口?”赵念慈踮起脚尖想把蛋挞举到妈妈面前。


    陆柯然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妈妈不吃,念慈你自己吃。”


    随后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向沈知薇他们,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你们的蛋挞。”


    沈知薇随意地摆手:“不用谢,就一个蛋挞而已。我这里还有,你要尝一下吗?”


    陆柯然一怔,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人,但是看着安安妈妈那明媚的笑容,她有些踌躇地伸手接了过来,再次道谢:“谢谢。”


    “不用谢。”沈知薇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赵念慈小朋友妈妈长得温温柔柔的,就像江南水乡走出来的美人。


    再看多两眼,发现人家耳朵变得通红,眼光有些慌乱不知道看哪里,沈知薇有些恍然大悟,原来这美人还是个社恐,她便不再盯着人家看收回了目光:“对了,我叫沈知薇,这是我丈夫李兆延。”


    “嗯嗯,你们好,我叫陆柯然。”社恐美人声音细细道。


    “陆柯然?”沈知薇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复述了一遍。


    “额,怎么了吗?”陆柯燃抬眼,目光落在安安妈妈的眼睛下,声音有些困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很好听。”沈知薇脸上神情自然道,只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陆柯燃,赵念慈?这不就是她穿的这本小说里男主的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吗?世界上总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刚好一对母女的名字就叫这两个吧。


    穿来那么长时间,她几乎快忘了自己穿的是一本小说,李兆延还是书中的大反派。


    李兆延之所以会和书中的男主赵连成对上,是因为安安被拐后,在寻找安安过程中他不惜铤而走险,做了不少违法犯罪的事,而身为公安的男主赵连成便一直追查着他。


    后来,李兆延作为大反派更是绑架了男主的女儿赵念慈,最后被男主抓获送进了监狱。


    沈知薇回想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时间,实在没办法把书中后边那个大反派和眼前的他联系在一起,她也不相信现在的男人会做出未来那样的事,也许后来是因为安安被拐了才让他走上了不归路,好在现在的轨迹变了,安安依然安然无恙。


    “怎么了?”李兆延注意到她的视线侧身看她。


    “没什么。”沈知薇摇头,她总不能说你未来会是个大反派吧?还是会被送进监狱那种。


    “念慈,柯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笔挺的上白下蓝警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83式警服的白色翻领衬衫扎在蓝色警裤里,衬得肩背挺阔、腰线利落。


    红色领章在领口格外醒目,大檐帽檐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是符合这个年代的正统帅气。


    这种正气十足的帅气,和李兆延那种带着侵略性,过分俊美的帅气截然不同。


    “爸爸!”赵念慈小朋友挣脱妈妈的手,往男人跑去。


    男人弯下腰,轻松地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抱着女儿走过来站在陆柯然身旁。


    沈知薇注意到陆柯然在男人走过来时,不由自主地往男人身边靠近了些,绷着的肩膀也松懈了下来,可以看出她很依赖男人,不过一想也是,书中男女主可以说是互相救赎的感情。


    陆柯然轻声为他们介绍道:“连成,这是女儿新认识的小朋友安安的妈妈和爸爸,沈知薇和李兆延。”


    “你们好,我叫赵连成,念慈的爸爸。”赵连成礼貌地向一家三口看去,职业病犯了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发现被女儿念叨过几天的安安小朋友长得清秀帅气,他的爸爸妈妈也是一副好相貌,看穿着家境应该不差。


    “你好,李兆延。”李兆延礼貌颔首,目光在男人身上的警服多停留了几秒,蓝色肩襻上有一道象征职务的横杠,显然这男人职位不低。


    “额,你好。”沈知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在这位传说中的男主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果然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剑眉星目的正统帅气。


    男主原本在西北参军,女主也带着女儿一起随军,最后男主因伤转职回来,在焦北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当大队长。


    她完全没想到,安安居然会和书中男女主的女儿在同一个班,这个时间段,应该是男主刚转职回来不久。


    李兆延打完招呼,视线瞥到沈知薇的目光停留在对面的男人身上,他侧身往她身边站了一步,伸手自然道:“袋子,我给你拿着。”


    “哦,好。”沈知薇被他的话打断收回目光,把手中那个吃完蛋挞的垃圾袋递给他。


    “安安妈妈,那我们先走了。”陆柯然有些不喜欢这么多人的地方,要不是要过来接女儿,她一般都不想出门。


    她这个怕生的毛病以前一直没有人理解她,就连亲人也觉得她矫情,好在嫁的丈夫很体谅她,原本连成是不让她过来接女儿的,还是她觉得他上班太忙,只不过是接女儿而已,她还是能做到的。


    “好,再见。”沈知薇也体贴地告别,没有再强求留着人家说话。


    “安安,再见。”


    “念慈,再见。”


    两个小朋友也分别再见,然后被各自的爸爸妈妈牵着手离开。


    “怎么了?”陆柯然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走在身旁皱着眉头的丈夫。


    “没什么。”赵连成摇头,他只是觉得刚刚那位小朋友的妈妈看他的眼神有些怪,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而是那种看他仿佛是什么稀奇动物的眼神,也许是他职业病犯了看错了。


    “妈妈,你刚刚为什么一直看着念慈的爸爸呀?他脸上是有东西吗?”安安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和不解。


    “额。”沈知薇听了面色一囧,她刚刚眼神有那么明显吗,不过是第一次见到书中的男主多看了几眼而已,她微微一怔,正欲解释,余光却瞥见身旁李兆延投来的视线。


    男人目光平静无波,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却让沈知薇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她怎么感觉刚刚男人看过来的目光有一些不悦,一股没来由的心虚涌了上来,她困惑地对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李兆延收回目光,摸了摸安安的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可能是你妈妈觉得那位公安叔叔有些稀奇,多看了几眼。”


    安安听了爸爸的话,小脑袋点了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他立刻转向沈知薇,小脸上一派天真烂漫的认真:“那妈妈你下次可以多看几眼,看看念慈爸爸有什么不同。”


    李兆延摸着儿子脑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无声地滚


    动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投向远处,下颌线却在不自觉中绷紧了些许。


    一直偷偷瞄着他的沈知薇当然注意到了男人的情绪变化,她再看不出男人的别扭那她真是白瞎了一双眼,她嘴角弯起,一本正经道:“不用了,妈妈只是觉得念慈爸爸公安制服很威武,多看了几眼而已。”


    “那妈妈你觉得是念慈爸爸帅,还是我们爸爸帅。”安安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荡一荡的,童言稚语好奇道。


    沈知薇心里为儿子这神来一句点赞,她瞥了眼李兆延,发现男人虽然眼睛看着前方,但是耳朵动了动,显然也正在听着她和儿子的对话。


    她故作深思了一会儿,果然看到男人的视线忍不住瞥了过来,嘴角的笑意更大了:“当然是安安的爸爸帅啊!安安爸爸,你说是不是?”


    李兆延对上女人揶揄的目光,摸了摸鼻子,嘴角勾起:“好了,回去了。”


    *


    还没等到沈知薇第二天去电视台录制专访,群众们先一步在报纸上和那几位导演对骂了起来,可以说是一盛况。


    在某纺织厂,中午下班时间,一个车间的相熟女工围坐在饭堂的饭桌前,边吃着饭边利用这空余的时间聊着天,这是她们一天难得的空闲时间。


    中间那个叫刘大姐的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电视文艺报》,脸上那表情比吃了只苍蝇还难看。


    “哎,你们听听,听听这张广仁放的什么屁!”刘大姐嗓门大,那是常年在机器轰鸣声里练出来的,一嗓子就把周围的窃窃私语给压下去了。


    “刘大姐,咋啦?今天报纸写了什么。”其他被她声音吸引的女工开口好奇道。


    “那啥几个导演在报纸上骂我们之前看的那部剧《苗小草回城记》和沈导演呢,来,我给你们念念。”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种文绉绉又讨人厌的腔调念道:“苗小草之流,乃是荧幕上的泼妇,是对传统女性美德的践踏……”


    “呸!”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小姑娘,叫小红的,听了饭也不吃了,恨不得拍桌大骂:“泼妇?苗小草被欺负成那样反抗就是泼妇?咱厂里孙大姐前阵子被婆婆打得鼻青脸肿来上班,咋没见这导演去关心关心‘传统美德’?合着在他们眼里,女的就得是面团捏的,想咋揉咋揉?”


    “就是!”另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姐接了茬,一脸的褶子里都透着不屑,“我看这张广仁拍的那《春泥》,那女的除了哭还会干啥?哭能哭来粮食?哭能哭来好日子?苗小草带孩子进城摆摊,那是凭力气吃饭,咋就践踏美德了?我看这导演是好日子过多了,那是吃饱了撑的!”


    “写信!”刘大姐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震起了一层灰,“咱这就去写信!小红你文化高,你来写,咱们一人一句,非得给这些只会嘴巴一张放屁的大导演好好上一课不可!”


    某家属院,门口纳凉的大树下,大妈大婶们都躲在茂密的树荫下纳凉,手上也没闲着纳着鞋底,嘴上聊着各家的八卦。


    王大妈是这一片的“消息通”,手里挥舞着一份她今天买的报纸《大众文化》。


    “哎呦喂,听听这韦春升导演说的,”王大妈一边把报纸递给她们,一边挥舞着手唾沫横飞:“说什么‘能吃苦才是人性的光辉’。我呸!我看他那不过是底下多长了一样东西,装蒜!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那龟孙子指不定是在家也是这么欺负媳妇儿媳的,要不然他怎么能拍出那些气死人的苦情剧!他一个大男人懂个屁女人的辛苦,说不准人家在心里还嫌我们矫情呢?!”


    旁边李婶正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可不是嘛!还有魏东山这个瘪犊子,说苗小草不守妇道。他咋不说那陈世美呢?他前段时间拍的那部《苦杏花》,我看过几眼,那女主角简直就是个受气包,被婆婆打得满地找牙还跪着孝顺喊娘!咱们现在是新社会了,大领导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他这是要把咱们拉回旧社会去裹小脚啊!”


    年轻一点的小媳妇一拍手,气急道:“呸,这几个导演哪里来的大脸子还敢指教我们要看什么剧!不行,我要写信去骂他一顿,就他们会在报纸上骂人啊?我们也写信,写信去骂死他们!”


    “写!必须写!”王大妈一拍大腿,“让他知道,咱们老百姓也不是泥捏的!”


    在某个城市的一座写字楼里,某间公司的几个女职员趁着经理不在,也在窃窃私语。


    “这个魏东山最恶心,《苦杏花》那种垃圾也敢拿出来跟苗小草比。”一个穿着蝙蝠衫烫着时髦大波浪的女孩翻着白眼,“居然说我们看苗小草是受精神污染?我看他是自己脑子里全是裹脚布,臭不可闻。”


    “对啊,现在都讲改革开放,思想解放了。苗小草那是现代女性的榜样,敢做敢拼!”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咱们要写信骂回去,让他们知道现在是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时代!不是几个老爷们坐在家里对我们指点江山的时候!”


    “我也要写!”


    “我也要!”


    办公室的女生纷纷出声应和道。


    ……


    这种状况纷纷发生在全国每个地方,就几天的功夫,全国各地的报社都收到了四面八方的愤怒群众的来信。


    “主编,今天又收到好几百封信,全是骂那几位导演的。”


    “老天爷,居然还有一封是从内蒙寄过来的!”


    某一报社,几名编辑指着堆满好几张桌子的信件震惊道,要是唾沫能淹死人,那几名导演可能都被人民群众一口一个唾沫淹死了。


    “主编,怎么办?这些信要刊登在报纸吗?”


    “登,怎么不登?!”那名主编笑呵呵地看着那些信,这可都是销量啊,他已经能预见这些信一登在报纸上,他们报社的报纸一定会被一抢而空,“既然导演有权利登报纸点评,那我们的广大群众也可以的嘛。你们选几篇有代表性的,明天一早就刊登在我们报社的头版头条。”


    “那,那几名导演那边怎么说?”其中一个编辑有些担心道,毕竟有几名导演也是圈里有名的导演,他们的面子不能不给。


    主编辑完全不担心,摆手道:“我们是报社,又不是国营制片厂,就算有关联,关联也不大,那几名导演施压又施压不到我们身上。再说,就算我们不报道,肯定会有其他报社抢着报道,到时候我们只能眼红地看着别人吃肉喝汤,所以我们也刊登!”


    那几名编辑听了顿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开始从那几堆信封里挑选信件。


    好家伙,拆开一看,果然人民群众骂人更加地道,他们就算不是那几位导演,看了也羞愧得面红耳赤,不知道到时候那几位导演看到这些信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种现象发生在全国不少报社,有些报社碍于那几位导演面子选择不刊登,但更多的报社纷纷抢着在他们报纸头版头条刊登群众的来信,他们已经可以预见这一盛况有多热闹了。


    接下来简直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一群轰轰烈烈闹到全国的骂战开始了。


    《工人日报》以一封某市红星纺织厂女工全体写给张广仁导演的来信打响进攻的号角。


    来信标题那叫一个硬气:《给张广仁导演的一剂泻药》。


    信里写道:“张大导演,看了您的文章,俺们工友都觉得您是不是这几年好肉吃多了,便秘憋得慌,非得在报纸上排泄?您说苗小草是泼妇,那俺们想问问,您那《春泥》里的女主角,被婆婆逼着喝符水,被男人打得流产还跪在地上求原谅,那叫啥?那叫贱!俺们工人阶级那是顶天立地,谁敢欺负俺们,俺们就抡锤子!苗小草那就是俺们的亲妹子,她那是为了活着!您要是觉得那种受气包才是美德,那您咋不天天受着这种气活着就行了?!别出来恶心俺们!俺们看电视是为了乐呵,是为了提气,不是为了看您在那儿无病呻吟!建议您去医院看看脑子,是不是裹脚布缠多了,脑供血不足!”


    这封信一登出来,简直是平地惊雷,炸开了锅!


    紧接着,《新风日报》也不甘示弱,登了一封来自“朝阳区胡同老街坊联合会”的信,指名道姓骂韦春升,标题是:《韦春升,您那苦瓜脸别在那儿冒充艺术》。


    信件内容:“韦导演,您那戏俺们看了,除了费电,没别的用处!您说生活只有苦难?那是您没活明白!俺们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亮堂。苗小草怎么了?那叫有成算!斗邻居怎么了?那邻居偷鸡摸狗的,不斗留着过年啊?您这三观才叫歪!整天拍那种让人憋屈的戏,那是给社会添堵!听说您离过三次婚?是不是您家里也不兴那种‘忍辱负重’啊?自己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还来教训俺们?歇歇吧您嘞!有那功夫,不如去厂里拧两天螺丝,受受真正的苦,就知道那时候能有个苗小草那样的精气神有多难得了!”


    这封信更损,直接揭了韦春升离婚三次的老底,这在那个年代,虽然不是什么大罪,但也绝对是让人没脸的谈资。


    《改革时报》不甘示弱也刊登了一篇几个大学女学生联名的信,标题是:《魏东山,您那《苦杏花》还是留着自己擦泪吧》。


    信件内容:“魏导,听说您那戏收视率惨淡?您是不是觉得观众不懂欣赏?错了!那是群众眼睛雪亮!您那戏除了哭就是跪,哪有一点新时代的气象?您说苗小草教坏人?我看是您那苦情戏在教人犯贱!现在日子刚好过两天,您非得把人往苦水里按,您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人家沈导演年轻有为,您这老脸挂不住了?嫉妒就直说,别拿‘精神污染’这种大词儿吓唬人。您那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被裹脚布缠的脑袋,还谈什么艺术?!趁早歇了吧,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一封又一封犀利的民众骂信被刊登在各个报纸,一瞬间全国都兴起了讨伐“张广仁几个导演”的骂战。


    人们遇见第一句话是:“你写信去报社骂了那几个导演了吗?没去?赶紧去,过瘾!”


    原本韦春升几个导演在报纸上刊登了自己“指点”那位沈导演的文章,以为那沈导演会灰溜溜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哪知道沈导演还没有出手,他们已经被群众的唾沫淹死了。


    张广仁正在家里书房喝茶,看到那些骂他的报纸气得手抖个不停,手里他最宝贝的紫砂壶摔在地上也不管了,站起来一边拍桌子一边骂:“刁民!这是一群刁民!不可理喻!粗俗!下流!他们懂个屁的影视!懂个屁的艺术!竟然叫我去吃泻药?粗鄙!下流!”


    他气得当即就写信给报社,标题依然充满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酸腐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致那些迷失在感官刺激中的观众》。


    文章里,他引经据典,从巴尔扎克聊到莎士比亚,再聊到托尔斯泰,最后得出结论:“真正的艺术是需要门槛的,不是谁都能看懂的。那些只会叫嚣着爽、解气的观众,就像处于审美初级的婴儿,他们需要的是教育,而不是纵容。沈知薇这种导演,为了迎合这种低级趣味,放弃了艺术家的责任,是可耻的投机分子!”


    韦春升也不甘示弱,发了一篇《艺术家的孤独与坚守》,他在文章里大谈自己的创作心路历程,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在世俗洪流中逆行的殉道者:“哪怕被千夫所指,我也要坚持拍摄展现人性苦难的作品。因为只有苦难才深刻,那些肤浅的快乐不过转瞬即逝。至于我的私生活,那是无稽之谈,是对艺术家的污蔑!”


    魏东山就更直接了,他发了一篇《谁在操纵舆论?》,暗示这些信都是沈知薇找人写的:“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所谓的‘工厂女工’、‘大妈’能写出这种东西?这分明是有组织的预谋!我们要警惕文艺界的某些不正之风!”


    这几位大导演的反击,看着文绉绉,实际上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傲慢与偏见,那是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臭味。


    这下好了,本来大多数只是觉得好玩或者凑个热闹的观众们,这回是真的怒了。


    这叫什么?这叫给脸不要脸!这叫侮辱人民群众的智商!居然还有脸批评起他们的审美来了!呸,脸真大!


    一瞬间大家的怒火更甚,如雪花般的信件再次汹涌而来,差点没把报社的门挤爆。


    而就在这时,在1981年拿了华国电视剧第一届飞天奖的杜长风导演在《京市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大概意思是,有些导演真是给脸不要脸,端起饭盘还骂娘,观众喜欢看什么,需要他们指指点点?没有观众去看他们的影视剧,屁都不是!


    杜长风导演下场后,文艺界不少人也纷纷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文章。


    著名女作家沈如是更是在报纸上言辞犀利点名道姓地指着那几位导演骂,人家引经据典,文化人骂人不带脏字,要多高雅就有多高雅,简直是打张广仁导演他们说观众没有艺术性的脸,他们说观众骂的话粗鄙,好,人家就用高雅的话骂回去,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而在饰演苗小草的冯立爱站出来声明一辈子不会演张广仁他们几位导演的剧,饰演男主角的许广明也站出来表明了同样的声明。


    随着两位年轻演员出来声明,圈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家一级女演员王红霞也声明今后不会演这几位导演的任何剧。


    接着越来越多人下场,不仅是文艺界,有些广告商一看这几位导演几乎要被钉在全国臭名上了,也纷纷站出来说,不会给他们的影视剧投放任何广告。


    焦北电视台也声明不会转播张广仁几个导演的电视剧,紧随其后的几个兄弟电视台也纷纷发表了声明。


    到这一步的时候,几乎已经不再是张广仁几个导演和沈导演的事,而是他们和全国观众对立的事,由此可见这几位导演之后拍的戏,全国观众都是不会买账了的。


    张广仁几位导演现在可是骑虎难下,又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的错误,据说他们在家被气得高血压犯了住院了,所以之后没有再提笔辩论回去。


    大家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不过他们怂了是真的。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骂战持续了几乎一周,最后以观众们赢了落下帷幕。


    很多年后,当网络上的粉丝控评、水军混战、热搜对垒成为常态,许多人仍会常常提起这场发生在1986年,仅凭报纸信件完成的轰轰烈烈的几乎全国都参与进去的骂战,这也是个里程碑了。


    第33章


    焦北的夏天, 是那种毒辣辣的热,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上,把马路烘得直冒油,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但这么闷热的天气也敌不过这几天人民群众心中澎湃的势气, 这几天报纸的骂战他们是打得淋漓尽致, 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把那些看不起他们的导演骂得龟缩着不敢出来了。


    焦北电视台,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一台绿色的老式落地扇正摇头晃脑地工作着, 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机械摩擦的“咯吱”响。


    卫学农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这几天的报纸, 一边看一边笑得乐呵,那表情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坦:“没想到啊, 群众的力量, 那是真真的排山倒海。”


    桌上那一摞报纸,是这几天的战果。


    《焦北日报》、《电视文艺》、《大众生活》,甚至连那不起眼的娱乐小报,版面上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铅字,那字里行间冒出来的广大群众的火气, 比这外头的大太阳还毒辣, 直把张广仁几个导演烧得焦头烂额。


    还是群众的唾沫更有


    力量,听说张广仁几个都气得住院了,经过了这么一遭, 那几位导演不仅在圈里成了笑柄,在全国老百姓眼里都已是声名狼藉。


    “沈导演,你那专访还要继续刊登吗?”卫学农放下报纸, 看着对面的沈知薇询问道。


    前几天沈知薇录制了一个专访,打算刊登在省日报上回击张广仁他们几个,没想到还没等他们这边出手,人民群众先自发写信登报骂了回去,那一通乱拳打得老师傅们晕头转向,那骂战轰轰烈烈地持续了好几天。


    沈知薇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那一头卷发已长了不少,因天气闷热,被她随意地挽了个髻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耳边,被风扇吹得轻轻拂动,哪怕是在这样燥热的环境里,她看起来依然是清清爽爽的,带着股镇定自若。


    “为什么不登?”沈知薇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语气不急不缓,“总不能观众们在前头为我冲锋陷阵,我躲在后头不出声,他们既然都冲着我来了,那我就得有个态度。再说了,有些话,不仅仅是说给那几位导演听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剧就能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不仅张广仁那几个导演看不惯,圈里暗戳戳嫉妒着的,只怕大有人在。


    否则,单凭张广仁那几个起初也不会闹得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有人在背后推助波澜,她也需要在圈里表明个态度,她不是那种怕事的人,让那些想要搞事的人掂量掂量。


    卫学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原本想着既然胜负已分,大可不必再痛打落水狗,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也是为人处事的中庸之道。


    而且那帮现在虽然灰溜溜战败但根基依然还在的导演们,毕竟比她在圈里浸淫多年,哪怕现在一朝失势,人家依然还有根基,他想着何必再抛头露面,不如爱惜羽毛明哲保身,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他看着沈知薇那双眼睛,坦荡澄澈,没有一丝那种所谓“圆滑”的浊气,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子敬意,他忘了,一味的寻求中庸忍让,何不是给别人再次欺负你的理由。


    “行。”卫学农一拍大腿点头,“既然沈导演你要登,那我们就登,是应该跟观众表明自己的态度。明天,我们就把你的专访登在省日报头版头条。”


    倒是他狭隘了,人家沈导演一看就是个性情中人,也不是那怕事的人,这沈知薇要是那种畏首畏尾的人,也拍不出《苗小草回城记》这般敢想敢干的剧来。


    *


    清晨的焦北市,还没等到日头完全升起来,那股子热气就已经开始从地缝里往上钻,在这个以煤矿为主的大省,盛夏的暑气显得格外难耐。


    印刷好的省城日报被一辆辆送报纸的绿色吉普车,送往省内各市甚至省外。


    《北朔省报》最大版面便刊登了沈知薇的专访,版面正中,还附上了一张沈知薇的大幅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录音棚里拍的,她坐在高脚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嘴角微微勾起,直视着镜头,眼神明亮。


    买到报纸的人们,第一时间就被那张照片吸引住了。


    “嗬!没想到沈导演这么年轻,还长得这么俊!乖乖,比明星还好看哩!”


    “看看沈导演的眼神,多么清明有力,怪不得能拍出苗小草这样的人物!”


    而在照片的左侧,赫然是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标题:《文艺属于谁?——专访青年导演沈知薇》。


    在标题下方,引用了一句加粗的语录,那是大领导在某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我们的文艺是为什么人的?是为人民的。”


    文章不长,没有那种声嘶力竭的辩解,也没有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它就像是一杯放在井里泡过的白开水,在这个燥热的夏天里,慢慢地润过每个人的喉咙,通体读完另人全身舒畅。


    “我知道,这几日关于《苗小草回城记》的争议很大。有前辈批评我不懂艺术。对此,我并不想做过多的争辩。艺术的标准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没有一把固定的尺子,只能量出一种长短。”


    这文字读起来,仿佛能看到沈知薇就坐在那里,语气平和地娓娓道来。


    “有人说,苗小草太‘泼辣’,不符合传统的温良恭俭让。但我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想要把日子过好的人。她的‘泼辣’,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是一种生命力的迸发。如果连活下去的权利都要为了所谓的‘美德’而让步,那这种美德,未免太过虚伪和残忍。另外,作为人,不管你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应该被定义,没有规定说男人应该怎么样,女人更应该怎么样。男人可以拼事业,女人依然也可以,妇女可以顶半边天。”


    某纺织车间,几个女工异口同声地读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润。


    “沈导演说得好,这种道理,我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才咂摸透。”有个大姐有些感慨地说道,她看向身旁几个年轻女工,“就像沈导演说的那样,我们女人也可以拼事业,我也是嫁人了之后才懂,手里有了经济权腰杆子才硬,说话也才响亮!所以你们这些小年轻,不管以后是婚前还是婚后,都车轻易丢了自个的事业。”


    “好。”几名年轻女工纷纷点头,她们深有体会。


    比如之前她们还没工作时,在家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能挣钱了,家里人有什么决定都会征询她的意见。


    公交车上,摇晃的人群中,一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正挤在角落里看报纸,旁边的大妈伸过头来:“哎,小伙子,念两句听听,沈导演在报纸上是怎么说的?”


    这一句话落下,原本有些嘈杂的公交车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小伙子。


    几天前也许还没有什么人知道沈知薇导演,现在只要看过报纸的人,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小伙子顶着众人的目光,忍不住站了起来,这比他第一天领工资的时候还要紧张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我也听到了很多观众的声音。这让我非常感动,也让我更加确信了一件事:真正的艺术作品,不是摆在象牙塔里供人膜拜的神像,而是要走进千家万户,走进老百姓的心坎里。大领导曾经有一句话‘文艺要为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群众喜欢看的才是好作品’。观众,只有观众,才是文艺作品最终的评判者。大众喜欢的,老百姓看了能笑、能哭、甚至破口大骂,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那些脱离了群众、高高在上的所谓‘高雅’,终究会因为缺乏土壤而枯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沈导演说得好,观众喜欢看的才是好作品!管他高雅不高雅!”一位大叔拍掌叫好。


    那大妈也使劲拍了下大腿:“就是,我们看电视剧是为了娱乐放松自己,又不是去研究知识考啥子大学?什么土不土高不高雅,我们说好看,那才是真的好看!”


    “就是!还是大领导说得对,文艺是为人民服务的!”前头司机师傅也回过头插了一嘴,脸上挂着汗珠子,笑得畅快。


    这篇文章,就像是一记不重却有力度的闷鼓,敲在了这几日喧嚣的尾声上。


    它没有去扒那些导演的隐私,也没有去攻击他们的人格,而是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维度,人民的维度,把这场争论画上了一个句号。


    京市,《人民日报》的编辑部里,主编看着北朔省日报的这篇稿子,手里夹着的烟都烧到了手指头才惊觉,他甩了甩手,吸了一口冷气,却没顾得上喊疼,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


    “这女同志厉害啊。”他


    感叹道,“这一手太极打得,不仅把对方的力道卸了个干净,还顺势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以后谁再拿苗小草的价值观说事儿,那就是跟‘为人民服务’过不去,这帽子谁敢戴?”


    说着,他眼睛里涌起赞叹之意,这沈导演虽然年纪轻轻,但不仅有实力,还会审时度势,这样的人往往走得最远。


    他把那份报纸递给站在办公桌前的人:“小陈,明天你也撰写一篇文章,就以‘艺术作品的发展不应脱离群众’为主题。”


    这些年国家大力发展影视文化,上头领导的指示也很明确,文化要多样性符合时代发展,不能脱离人民群众,沈导演这也算是踩中宣传线上。


    他不觉得她只是好运,也许人家已经早有筹谋,所以应对此张广仁导演们不慌不忙,也才敢发表那样的文章,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厉害的人。


    “好。”小陈编辑点头应下。


    之后《人民日报》便发表了该文章,虽然通篇没有提到张广仁几个导演以及沈知薇导演,但大家一看文章,显然是认可沈知薇导演说的“文化作品不能脱离人民群众”的观点。


    人日这篇文章一出来,就相当为这件事情一锤定音,张广仁几个导演真是没话说了,他们总不能再跳出来反驳,他们也不是傻,还看不出来上头的调性。


    *


    七月的天气酷暑不已,沈知薇家后院,开春时,沈知薇找人打理了一下后院,种上了不少植物,也移植了几棵大树。


    现在到了夏天,红的粉的白的花开满整个后花园,加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哪怕是夏天也有一丝凉意,消散了酷暑。


    沈知薇还在树荫下摆了几张躺椅和一张桌子,甚至在一棵大树下搭了一张秋千,安安最喜欢每天傍晚来这里荡秋千。


    沈知薇也很喜欢这个秋千,每次剧本剧情想不出来的时候,就过来荡几圈,看着远处的山,烦躁的心绪便渐渐平稳下来。


    “来,你尝尝这个芒果刨冰。”沈知薇从冰桶里拿出冰镇着的芒果刨冰递给坐在她旁边的陆柯然。


    “好。”陆柯然自然地接过来,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吃了起来,带着芒果香甜的绵密沙沙感,眼睛都亮了,点头:“很好吃。”


    陆柯然很佩服沈知薇,一双巧手不仅能做出很多好吃的甜点,还发明了不同种类被她称之为奶茶的饮品,也难怪她女儿念慈天天念叨着来安安家。


    刚开始陆柯然有些社恐,每次都是把女儿送到安安家后自己便先回去了,等到了时间又过来接女儿。


    然后沈知薇每次都热情地邀请她吃甜点和发明的奶茶饮品,其实没人知道陆柯然还有个小吃货的属性,在她的美食攻势下,陆柯然渐渐地送女儿过来后都会在她家待一会儿,慢慢地待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现在已经能和沈知薇很自在地相处,两人也成了好朋友。


    这还是陆柯然第一次交到朋友,在大西北的时候,因为她不怎么出门,周围的邻居都把她当做茶后饭谈,导致她更加不爱出门了。


    和沈知薇相处的时候,对方不会拉着她滔滔不绝,甚至有时候还会在旁边写剧本暂时忘记她的存在,要换成其他人或许会觉得受到了怠慢,但陆柯然反而觉得这种相处模式很舒服,而且她也不是真的会忘记她,有好吃好喝的都会给她准备一份。


    “你那边张广仁他们几个导演的事算解决了吗?”陆柯然关心地问道。


    她也是最近才发现她这段时间在家很喜欢看的苗小草那部剧,是她身边这位好朋友拍出来的,也知道了她被几个导演攻击的事。


    “嗯,解决了,人民日报发了文章,算是定了性。”沈知薇吃了一口冰沙,侧过头看她笑眯眯道,“还有,谢谢你在报纸上为我说话。”


    陆柯然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谢,其实我人微言轻,也帮不上什么忙。”


    “陆柯然!”沈知薇把手里的刨冰放在桌子上侧身认真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陆柯然刨冰也不吃了,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有些着急和不安,她很喜欢沈知薇这个朋友,不想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知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你才不人微言轻,你可是有名气的儿童作家呢!在我心里你可厉害了。而且你帮了我大忙,由你出面,我后来听说很多家长也写信给教育局,说张广仁他们拍的电视剧毒害学生,哈哈,听说他们还被教育局约去谈话了呢。”


    沈知薇也是和陆柯然交上朋友后才知道她是一名儿童作家,她是很佩服她的,她一直觉得能写出儿童文学作品的人才是真正厉害的人,毕竟作品能让儿童喜欢和感受到温暖,是比写成人作品更难的事。


    陆柯然听到她诚恳的话语嘴角弯了起来,“阿薇,你也很厉害。”


    两人相视而笑,沈知薇笑道:“如果以后我能拍你的作品就好了,等我赚大钱就拍你的作品。”


    “好啊。”陆柯然也笑道,“我把影视版权便宜卖给你,能让你拍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


    “嘿嘿。”沈知薇躺在躺椅上再吃了一口冰沙,视线望向前方,安安和念慈两个小朋友正在小泳池里玩水,而李兆延和赵连成两个大男人正在一棵大树下生火烤全羊。


    小小的小羊犊是赵连成拿过来的,他说在大西北生活了那么多年,烤全羊是他的拿手好活,给大家露一手,李兆延便给他打下手。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响起,沈知薇有些感慨,没想到有一天,小说里男主一家和反派一家竟能这样和睦融洽地相处着。


    “可以吃了。”赵连成转身对他们喊了一声,然后爽朗地对李兆延笑道,“你这烤全羊的手艺看起来比我还老道啊!”


    说是打下手,李兆延实则也分担了大部分活计,赵连成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烤全羊手艺可能不在他之下。


    李兆延走到旁边的水管洗手,神情自然道:“知薇喜欢吃。”


    自从之前沈知薇吃了一次李兆延烤的羊排后,就喜欢上了,李兆延便时不时给她做,有时空闲的时候还会做一次烤全羊。


    “那你跟我一样很疼媳妇。”赵连成听了对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印象更好了,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不愧是能和我做朋友的,都是疼媳妇的人!”


    李兆延洗手的动作一顿,直起身,神色有些复杂难言地看着他。


    “呃,你这么我看干什么,像看傻子似的?”赵连成感觉自己受到了一击。


    “好了吗?”沈知薇和陆柯然给两个孩子换了衣服,牵着他们的手走了过来。


    “给。”李兆延把切好的羊腿递给她。


    “谢谢。”沈知薇接了过来,吃了几口不断点头,“好吃。”


    这一顿烤全羊,他们两家最后吃得肚子都圆滚滚的,因为开心,四个大人还喝了点酒。


    特别是赵连成拉着李兆延一起喝酒,一个常年在西北生活的大汉子,喝起酒来是一碗碗的,李兆延也不甘示弱,两个大男人最后都拼起了酒。


    沈知薇和陆柯然无语地看着那两个幼稚鬼,无奈地相视一笑。


    晚饭散场后,送走陆柯然一家,沈知薇转身,就看到自己一个人静坐在客厅的李兆延。


    安安已经被张嫂子带到楼上睡觉去了,客厅只有他们两人。


    沈知薇走过去,弯腰低下头凑近他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喂,李兆延你是不是喝醉了?”


    男人听到声音慢半拍地抬起头看她,脸有些红红的,眼睛也不像平时那么清明,几缕过长的头发耷拉在他眉间,透出一种不同于平常的温顺。


    沈知薇一时玩心大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别说男人平常看起来硬邦邦的,没想到发丝这么柔软,手感异常好。


    “好了,起来吧,我扶你上去。”


    沈知薇的手落下拉起他的手,原以为男人不会听使唤,不料男人顺从地站了起来,走起路来还算稳当,这让她松了一口气,能走路就行,她还以为他醉得不能走路了,要不然这么一个大男人她扶上去也费劲。


    沈知薇搭了一把手半扶着男人往二楼走去,来到他的房间推门进去。


    男人的房间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简洁到近乎空旷,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沙发,里边就没有什么东西了。


    沈知薇一路扶着他走到他床边,男人听话地坐在床上,好在他穿的是拖鞋不需要她帮忙脱。


    她收回手,见他只是坐在那里半阖着眼,便又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喂,你现在就躺床上休息吧。”


    就看到男人抬起了头,因为这个动作,沈知薇的手滑落落在了他唇边,不小心碰到他的唇,她动作一下子僵硬了,垂下眼目光落在男人脸上。


    不得不说小说作者给了大反派一副好的相貌,男人长着一副勾人的桃花眼,喝了酒此时眼尾有些红,鼻梁高挺,流畅的下颚线,不像男主那种是这个年代认可的正统的帅气,倒是有后世那种花美男的俊美。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也许是美色当前,也许是今晚她也喝了酒昏了头,沈知薇鬼使神差地弯下身吻了上去,直到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停留了几秒,沈知薇才猛然惊醒,懊恼自己居然鬼迷心窍做了这惊天动地的事。


    她心里一慌,连忙就想站直身子退开,然而,就在她企图退开的电光石火间,那原本懒散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抬起,一只铁臂牢牢箍住她的腰身,劲瘦有力,只稍微施加了一点力道就阻止了她逃开的动作。


    “你……”沈知薇一低下头,就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双眼,眼神清明,哪还有一点醉意的样子。


    “沈知薇。”李兆延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喉结滚动。


    沈知薇脸颊倏地涌上一股热气,有被抓包的慌张,还有发现男人其实没醉的羞恼,她张嘴正要控诉,男人仰起头就吻了上来,“唔……”顿时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天旋地转间,沈知薇被男人压在身下,李兆延微微直起身看她,手在她脸颊打转,声音喑哑:“如果你想叫停的话……”


    沈知薇迎上他的目光,其实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一个优质的男人为你鞍前马后,说没有动心是假的,她抬起手抱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喉结慢慢地磨蹭,嘴角勾起:“我说停你就停吗?”


    “唔。”李兆延倏地握紧她的手,目光陡然变得幽深,随即低笑了一声,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底:“现在恐怕不行了。”


    第34章


    第二天早上, 沈知薇是被身后男人的温度热醒的,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她被男人不留一丝缝隙地紧紧抱在怀里。


    她偏了下头, 入眼是男人近在咫尺的眉目, 此时男人正闭着眼, 呼吸平缓,她静静看了几秒他的睡颜,昨晚脑海里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涌了上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目光,昨晚真是鬼迷心窍了。


    她伸手想把男人搭在腰间的手臂拿开起床,刚一动, 男人的手掌翻了个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同时窝在她颈边的头也蹭了蹭她的颈窝, “醒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早晨醒来的暗哑,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满足和缱绻。


    沈知薇动作僵住,被他十指紧扣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要挣脱开来,哪知道被男人更紧地握了回去, 她只能停住动作让他握着, 偏开目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发现了这男人有一个特点,有时候强硬得过分, 不像平时那样完全听她的,比如昨晚比如现在。


    李兆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嘴唇在她脖子啄吻, “再睡会儿?”


    沈知薇脖颈被他那头硬朗的短发扎得酥酥麻麻,整个人像被裹进一个温暖坚实的蚕蛹里,她试图挣扎着,不想一大早就沉溺在美色中,嗫嚅地开口:“我要送安安去上学了……”


    “我刚起来让张嫂子送了。”李兆延笑声闷在她颈窝里,“所以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沈知薇听到他这话,脸上轰地一热,那张嫂子肯定猜到了什么!


    她羞耻得脚趾蜷缩着,忍不住用手肘向后顶了一下男人腹部,这人太坏了。


    “呀……”


    夏被滑落,男人翻身压在她身上,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嘴角勾起坏坏的弧度:“既然你不睡……”


    “没,我要睡!”沈知薇手撑在他胸膛连忙开口反驳。


    只是手下的手感很好,她手一时没忍住在他腹肌上流连,别的不说,男人的身材是真的好,不是那种过分健身的壮硕,而是很有力量的精瘦。


    李兆延眉梢上扬,低下头吻在她嘴上,声音含糊,“小骗子,你的动作可不是这样的……”


    再次醒来已经是大中午,身边的男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沈知薇挣扎着起来,手捶了捶酸软的腰,心里叹息,美色误人啊,美色虽然好但费身子。


    她强撑着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换好衣服下楼。


    张嫂子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个脑袋,脸上带着笑:“太太,午饭已经做好了,放在桌子上了。”


    “哦。”沈知薇对上张嫂子那仿佛什么都明白的眼神,只能淡定维持着平时的神情向餐桌走去,只是动作颇有些不自在。


    她刚落座喝了一口豆浆,张嫂子又语出惊人道:“对了,刚刚先生麻烦我等下把他的东西搬到主卧,太太你……”


    “咳咳。”沈知薇被呛了一下,抽出桌上的纸巾擦了一下嘴,李兆延这人真是!


    她顶着张嫂子像电灯泡那么亮的目光,只能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开口道:“哦,知道了,张嫂子你搬吧。”


    在一顿尴尬中沈知薇吃完午饭,心里咒骂了李兆延千八百次。


    她刚站起来走向客厅,就看到李兆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工人抬着一张大床,她目光在那张超大,可以躺三个人还有许多空余的床上停留了几秒,恨不得再次走回餐厅。


    她刚刚还以为这人去哪里了,没想到一大早就去买了一张大床回来,要不要目的这么明确 。


    只可惜张嫂子走了出来正好堵住了她的后路:“哎,先生把床买回来了啊,这床够大,够你和太太一起睡了。”


    张嫂子心里是那个高兴啊,太太和先生终于不分房睡了,夫妻俩分房睡算什么回事?之前她都替他们着急,现在看太太和先生感情越来越好,也终于不分房睡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呵呵。”沈知薇假笑了一声,眼刀子刷刷地往李兆延身上甩,随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声,“我去书房处理工作。”


    说完便快步往书房走去,她可没男人脸皮厚。


    李兆延接收到了女人的目光,摸了摸鼻子,让张嫂子带着几个工人把床搬到二楼主卧,便抬脚往书房走去。


    他靠在门框仔细端详着女人的表情,咳了一声:“生气了?”


    沈知薇只是有些尴尬,不过一想成年男女了,再扭捏反而显得矫情,于是走到书房时已经整理好了心情。


    听到男人的声音转头看他,眼睛狡黠一转:“没有啊,换张大床好,刚好安安想和我们睡也睡得下。”


    她说完果然就看到男人一副被噎住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大了。


    李兆延何尝不知道女人在逗他,他走了过去,双手撑在桌上把她围住,低下头看她,一本正经道:“安安那么大个人了,他喜欢自己睡。”


    沈知薇听了脸色有些无语:“安安知道他爸爸这么说他吗?”才上幼儿园的儿子哪里大了。


    李兆延眉毛一挑,完全为好大儿一锤定音:“安安不需要知道。”


    “先生,先生。”楼上传来张嫂子的喊声。


    沈知薇顺势推了他一把,“好了,张嫂子叫你了。”再让这男人在这里待下去,她怕又把这男人惹上火了,她可吃不消了。


    李兆延顺着她的力度有些遗憾地站直了身,也知道不能再逗下去,要不然真把女人惹恼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


    《苗小草回城记》很快开始售卖,卫学农他们之前还很担心那两百万份的磁带会卖不完。


    但不过一周多的时间,那些磁带都一售而空,电视台还收到了许多让他们加应的来信,卫学农他们乐呵得赶紧让工厂又加印了一百万份。


    最后光是靠着售卖磁带,他们电视台这年的营业利润就几乎是前几年的总和。


    每次去省里开会,吴主任都挺直腰杆,满面春风,没想到临到退休前他还能在电视台光辉一把,惹得其他几个兄弟电视台都是羡慕嫉妒恨,私下抓紧跟沈导演搞好关系,这可是一棵摇钱树啊。


    海市,市中心的某一栋小洋楼二楼,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趴在书桌前写信。


    最近兴起了交笔友的潮流,谢玉莹也跟风交了一个港台那边的笔友,两个小女孩每个月都要给对方写两三封信,几个月下来,谢玉莹已经攒了满满几盒的信。


    国际邮票可不便宜,好在谢玉莹的家庭能支撑她这一笔不菲的邮费。


    谢玉莹写着,想到什么放下笔,“啪嗒啪嗒”地跑下楼,果然楼下她妈妈谢书君女士正坐在沙发前看电视剧,《苗小草回城记》。


    谢玉莹也很喜欢看这部剧,但比不上她妈妈,她妈妈至少看了不下五遍这部剧了。


    她依偎过去抱着她妈妈的手臂撒娇:“妈妈,我可以和你商量件事吗?”


    谢书君伸手把女儿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声音轻柔道:“当然可以,什么事?”


    “嘿嘿,妈妈,你买的苗小草这部剧的磁带我能不能拿一份?”谢玉莹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道。


    她妈妈可是在这部剧磁带售卖时,就一下子豪气地买了十份,一份可是要花五十块钱,十份就五百块钱,这几乎是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了,也得益于姥爷给她们留的钱够多,够她妈妈挥霍,要不然她妈妈还真不能这么眼都不眨地买了那么多份。


    “磁带我当然可以给你一份,不过你要告诉妈妈,你要这份磁带做什么?”谢书君好奇道,毕竟女儿要是想看的话在家可以随时看,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向她讨要一份。


    谢玉莹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交了一个港台的笔友吗?我跟她写信推荐了这部剧,我想着港台那边买不到这部剧的磁带,想给她邮寄一份过去,就当谢谢上个月我生日的时候她给我寄了一份礼物,而且我也想和她分享苗小草这部剧。”


    最后一句话才是谢玉莹的主要目的,她恨不得她的笔友也看这部剧,她想她们有那么多相同的爱好,她这么喜欢这部剧,她的笔友一定也会很喜欢的。


    谢书君没想到是这个目的,恍然一笑,哪有不应允的:“当然可以,妈妈这就给你拿一份。”


    谢书君知道女儿的这名小笔友,上个月那位小朋友还给女儿寄了一份生日礼物,一个卡西欧电子手表,这手表可不便宜,哪怕是基础款也要最少五十块钱。


    想着她便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一共25盒磁带,放在了桌子前开口道:“等下妈妈就给你包装起来。”


    谢玉莹高兴地欢呼起来,跳过去抱了一下妈妈:“谢谢妈妈,那我上去继续写信了。”


    “等下。”谢书君拉住女儿的小手,踌躇道:“玉莹,你想不想你爸爸?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过去和他住几天。”


    谢书君的婚姻生活刚开始幸福美满得让人艳羡,别人都说她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年轻时有父母疼爱,嫁人后还有丈夫疼爱。


    以前她也对自己的婚姻是幸福的深信不疑,她嫁的丈夫是一个大学教授,虽然挣的钱不多但对她嘘寒问暖。


    而且她丈夫虽然没钱,但她谢书君有啊,她别的不多就钱多,她父母留给她的家产足够她优渥地过一辈子,所以她并不需要丈夫撑到经济压力。


    但这一切幸福的泡沫碎掉,是在她发现她丈夫和他大学的一个女学生勾搭在一起了,那女学生比起他们的女儿也大不了几岁。


    他们争吵过,丈夫也下跪痛哭流涕保证不会再犯,周围的人们也劝她浪子回头金不换,况且在这个年代离婚可是件稀奇事,会被人唾骂鄙夷的,哪怕过错不在她身上。


    看着丈夫认错的样子,听着周围人的劝说,以及担心着女儿,毕竟那人在女儿面前十几年来一直扮演着一位好父亲的形象,她不知道女儿如果发现她的父亲是这样的人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她退缩了,她懦弱了,她想着就这样吧。


    最后是不知道从哪里发现这件事的女儿站了出来,坚定地拉着她的手:“妈妈,和那个人离婚吧,这样的父亲,有没有也罢!妈妈,你不是看过苗小草那部剧吗?妈妈,你就像她那样勇敢一回吧。我也会像狗蛋一样永远站在妈妈身边,保护妈妈的。”


    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谢书君心中一松,只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全都碎掉了,是啊,她应该像苗小草那样勇敢一回。


    最后她干脆地和那个男人离了婚,也强硬的找了律师把他扫地出门,让那男人一分钱都拿不到,至于那些还要劝说她的亲戚好友,她也干脆地断了往来。


    就像苗小草说的那样,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劝她大度的人,她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人渣在身边?


    离了婚后,谢书君才发现外边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她以前过的可是什么苦日子。


    “妈,我不想去。”谢玉莹皱着眉头脸上嫌弃极了。


    在那个人做出那种没有羞耻心的事后,她就已经不把那个人当做她父亲了,既然那人在做那些事时都没有为她这个亲女儿考虑,那她现在还顾念着那些亲情做什么。


    想着她抱着妈妈安慰道:“妈妈,我没有不开心,反而妈妈离婚后我过得更加开心了。我们母女有钱有房,就像苗小草说的那样,那过得可是潇洒日子,还有什么烦恼?”


    谢书君听了欣慰地笑出了声,看着女儿脸上没有一点被那件事困住的阴霾,她才真正地放下心来,看了一眼电视机上播放的电视剧,她想,她真的很喜欢这部剧。


    *


    港岛,太平山某栋别墅,一位家佣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走进客厅,站在楼梯下对楼上喊道:“小小姐,你的笔友给你寄东西过来了。”


    “来啦。”一个十四五岁穿着条蓬蓬裙的女孩,从楼上轻快地跑了下来,从那名家佣手里接过那满满一袋的东西,“哇塞,好重啊,这次玉莹给我寄了什么东西过来?”


    钟宝珠费了一些力道把这个大包裹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她一屁股坐在沙发,拿起旁边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包裹外壳剪开,露出了上边的一封信还有一叠高的磁带。


    “咦,这些磁带是什么?”钟宝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先拿起那一封信打开看了起来,看完,她伸手拿起第一盒磁带,封面是一个剪着一头利落短发的英飒女子。


    秉着对笔友的相信,以及被她信中寥寥几笔勾起的对这部电视剧的兴趣,钟宝珠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视机播放起来。


    渐渐的,她的坐姿从挺直着背到舒服地靠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有时看到激动处,她还会蹦跶起来站在原地挥舞一下手,为女主苗小草的行为喝彩。


    皇后大道,坐在副驾驶的总助高助呼吸都放缓了一些,完全不敢弄出一点声音打扰到坐在后座的钟生。


    这一年来,他们公司和对头的南洋兄弟影视公司打起了擂台。


    但可能这一年他们寰亚影视公司风水不好,从年头开始就一直被压着,播出的电影票房没人家高,就连电视剧收视率也被人家甩了一大截,也难怪钟生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了。


    汽车平稳地停在钟家,高助理连忙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钟永坚走下车,火气很大地丢下一句:“告诉制作开发部,再拍不出一部好电影和好剧,全部给我收拾家当滚蛋!”


    “好的,钟生。”高助理连忙点头应道。


    直到钟生走进别墅看不到人影了,他才垮下身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重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驾驶座的司机神情也放松了下来,侧头对高助理道:“高助,现在去哪里?”


    高助捏了捏额头:“回公司,给制作部带去钟生的话。”制作部那些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咯咯咯。”钟宝珠躺在沙发上抱着肚子笑个不停,看着电视上苗小草一瓢勺给那些奇葩邻居当头来了个粪池洗浴,差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随着片尾曲响起,她一跃而起,拿起下一集磁带打开放了进去,等片头曲重新响起,她再坐回沙发,抱着抱枕想换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观看。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在看什么?”


    “啊!”钟宝珠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她爹地钟永坚不知何时正背着手站在她身后,她嘟嘴有些生气:“爹地,你吓到我啦!”


    钟永坚心不在焉地开口安抚:“好,是爹地不对,吓到我们宝珠了。”


    随即目光转向电视机,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电视机上播放的电视剧,再次开口向女孩问道:“你放的是什么电视剧?”


    钟宝珠听到这话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给他爹地安利:“爹地,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大陆的笔友玉莹寄给我的电视剧,名字叫《苗小草回城记》,可好看了!”


    *


    第二天早上,寰亚影视公司,除了少数部门,其他部门都是一副愁云惨淡的现象,特别是影视制作开发部。


    他们这个部门的人昨天全都收到了高助理转告给他们的钟生的话,他们不想走到卷铺盖走路的那一步啊。


    因此一大早,制作开发部就是一副忙碌的现象。


    “Coco,可唔可以谈下那个王亚成一哥啊?他下部戏可不可以过来拍我们的戏?”


    “孙总,没戏啊,一哥经纪人说他档期都满了。况且说实话,一哥最近的几部电影票房都不是很好,找他不太靠谱啵。”


    “啧,对了,家浩,陈导演呢?联系他讲我们这边有一个剧本,看他们感不感兴趣接下来。”


    “收到,老大,我现在就打电话联系。”


    制作开发部这边是一副忙碌嘈杂的景象,而五十二楼总裁办公区,秘书区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秘书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段时间钟生情绪是愁云密布,他们这些整天跟在钟生身边的秘书更是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一个差错,就得到一个挂落。


    坐在核心办公区的高助理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皱起眉头,现在已经9点多了,平时钟生一般都是8:30到办公室的,除了特殊情况从来没有迟到过,今天却迟迟还没有来。


    “钟生今天是跟哪个老总约了吗?”旁边一个秘书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高助理摇头:“钟生今天没有约,而且早上司机老王已经按时间去接他了的。”


    就算有事,老王也会打电话到公司说一声,奇怪了,老王也没有来电。


    高助理站起来向一旁的电话机走去,准备打个电话到钟宅询问一下。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电梯开门的声音响起。


    秘书部的人忍不住抬眼看去,就看到钟生从里边走了出来,他们连忙低下了头,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


    高助理快步迎了上去:“钟生。”


    “嗯,高助理,你进来,我有事跟你说。”钟永坚大步往办公室走去,高助理紧随其后。


    直到办公室的门合上,那些秘书才敢抬起头,有一个人忍不住悄声道:“你们看到了吗?钟生的脸色怎么看起来比昨天还差?那黑眼圈好像都要掉到地上了。”


    “看到了。”其他人应和道,随即看了一眼办公室关着的门,“你说钟生心情这么差,我们高助会不会又挨批了?”


    “咳咳。好了,不要聊了,工作!”第二助理开口打断他们,他心里为高助默哀,看钟生那样子,高助理今天恐怕少不了一顿骂,哎,还好他前头还有个高助理顶着。


    办公室里,高助理看着钟生在办公椅上落座,心里也有些忐忑,心里疯狂回想着各种应对的话,力求哪怕钟生破口大骂也要回几句话安抚老板。


    “高助理,你立刻给我准备好赴大陆的证件,你的也一并准备上,到时候陪我一起到大陆出差。”


    “啊?!好的。”高助理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反应过来,嘴巴一瓢,又连忙点头应下,“钟生,你打算什么时候赴大陆?”


    钟永坚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下周星期一。”


    高助理快速算了一下证件办理时间,随着改革开放,大陆和港岛通行越来越方便,特别是像他们这些港岛商人赴大陆更是有快捷通道,因此证件今天办下来也不是难事。


    他便点头道:“好的,没问题。”同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骂人的就好,随即又专业道:“不知道钟生这次赴大陆是办的什么事?”


    高助理心中困惑不已,在他记录的日程表上,并没有这一次的出差安排,想来是钟生突然临时决定的,能有什么工作让他这么急切,需要在下周星期一就赴大陆?


    钟永坚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哈哈,我这次找到了一部大陆拍摄的电视剧,打算过去和那电视台谈一下版权,在我们港岛进行转播。”


    “对了,高助理你这两天有空就买一下那部电视剧《苗小草回城记》的磁带看一下,做一下准备工作。不过买起来可能有些麻烦,我们港岛并没有这磁带售卖。”


    “好的,钟生,我会联系水客购买这部剧的磁带的。”高助理一口应下,同时目光有些隐晦地在钟生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上停留了几秒。


    难道钟生这两个黑眼圈是昨晚看那部电视剧留下的?毕竟昨天钟生还没有跟他说过这部电视剧,想来是他回去的时候看到的,不过钟生是怎么发现一部大陆的电视剧的?难道是钟太钟小姐她们看的时候被钟生发现的?


    高助理没有八卦到问出口,但可以察觉的是钟生显然对大陆这部电视剧的期待值很高,要不然也不会星期一就要急急忙忙过去找电视台谈。


    只不过高助理想不明白,不过是大陆拍的一部电视剧而已,能有多好?


    要知道这些年向来都是大陆引进、转播他们港岛的影视剧,也是他们的影视剧在大陆那边风靡。


    不过钟生当影视老总这么多年,经他手的影视剧不下百来部,既然能勾起他的好奇心,想来这部剧也许还真有它的长处,高助理不由得对这部电视剧也好奇了起来。


    第35章


    京市前往焦北市的火车上, 高助理靠着椅背眼皮有些发沉,过去的周末,他从水客那里买到了苗小草那部剧的磁带。


    花了两天时间他把那部剧看完,不得不说, 钟生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一部剧一看就是一部爆剧。


    他又找了大陆的报纸, 知道这部剧只是在一个地方电视台播放,就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几的收视率,而中央电视台往年最高的一部电视剧的收视率是百分之六十几。


    由此可见, 如果这部剧放在中央电视台首播,这收视率还真有可能破了往年的收视率历史记录。


    也怪不得钟生星期一早就焦急往大陆出差,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剧, 但凡懂行的人看了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他们需要赶在死对头南洋兄弟影视发现前把这部剧的版权谈下来。


    虽然这部电视剧已经在大陆播完, 但港台还没有播放过, 如果他们能谈妥这部剧的版权,在港台首播,或许还真有可能扭转这一年寰亚影视电视剧收拾低迷的局面。


    因此,周一一大早,高助理边随钟生从港岛乘船到深市, 又从深市坐飞机到京市, 最后搭上京市到焦北市的火车,一路往北。


    抵达焦北市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这个点再直接过去电视台, 人家怕是准备到下班时间了,无奈,他们只好先去友谊宾馆办理入住。


    到宾馆时, 瞥见前台值班的员工正用一台小电视机播放苗小草的磁带。


    钟永坚饶有兴致地搭话:“同志,这部剧不是已经播完了吗?还看呢?”


    前台听到这带着两广地区口音的声音抬头,一边接过另一位年轻男人递过来的证件检查起来,原来是从港岛来的,怪不得说话口音带着一种粤普,一边回答另一位年长男人的话:“同志也知道这部剧?是播完了,但好看,我买了磁带,偶尔时不时看一看。”


    钟永坚听了点头,看来这部剧观众粘性很强,具有长尾效应,观众乐意买磁带反复观看,他对这部剧的期待值又提高了不少。


    办好入住,钟永坚对高助理询问道:“高助理,明天和电视台以及沈导演会谈的资料都备齐了吧?”


    “是的,钟生,我已经准备好了。”高助理点头,大概同他进行了汇报资料收集。


    这两天除了观看那部电视剧,他还找了不少大陆的报纸了解,同时也了解到因为这部剧引发的沈导演和几个导演的大战,最后居然搞得全国不少观众都出面支持这部剧,也是一种奇观,而且最后是以沈导演胜出。


    钟永坚听了他的汇报,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件事,看来这部剧是深受观众喜爱,要不然观众也不会为了这部剧在报纸上和那几个导演对骂。


    同时他对这位年纪轻轻的沈导演也更加好奇了,能被几个资历比她老的导演围剿也能毫发无伤,甚至名气更上一层楼,可以看出是一个胸有丘壑的人,钟永坚更期待明天与这位沈导演的会面了。


    *


    第二天,焦北电视台会客室,直到落座招待这位从港岛来的影视老板,吴主任他们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今天一早下属就汇报有从港岛来的有名影视公司,寰亚影视公司的老板钟永坚先生到访,吴主任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他心里纳闷,他们电视台从来没有和港岛的影视公司有往来,还是港岛最有名的影视公司,这寰亚影视公司他也有所了解,是港岛私人资本的影视公司。


    港岛的影视剧拍摄跟他们大陆有很大的区别,港岛很多的影视公司都是私人资本,影视剧拍摄也是私人投资,而不是像他们大陆现在这样,由政府出钱拍摄影视,制片也是国有制片厂。


    同时就算平时电视台想要转播港岛的影视剧,都是由中央电视台出面洽谈交涉,然后先是中央电视台转播,他们这些地方电视台再进行第二第三次转播。


    所以听到港岛影视公司找上门,吴主任很是惊讶,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地方电视台不能和港岛影视公司有接触,但平时这些交涉一般都是由中央电视台出面,毕竟他们这些小小的地方电视台或许在人家影视公司面前完全不够看。


    一听那公司是来洽谈《苗小草回城记》这部剧的转播权时,吴主任顿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就说他们电视台能有什么吸引人的电视剧,除了最近让他们电视台大出风头的苗小草这部剧也没有其他的了。


    因此,当那位钟先生提出想跟沈知薇导演面谈时,吴主任斟酌片刻就同意了。


    虽然这部剧的播放权在大陆是在他们电视台,但涉及港岛的版权不在他们电视台而是在沈导演手中。


    因此,此刻的会客室里,除了他们电视台和寰亚影视的人,还有特意请来的沈知薇导演。


    大家纷纷落座,吴主任率先好奇发问:“不知道钟先生远在港岛,是从哪里听说这部剧的?”毕竟,他们的磁带可没有售卖到港岛。


    钟永坚乐呵呵地笑起来,完全没有作为一个大影视公司老板的架子,“说来也巧,我家的小女儿和海市的一个小朋友是笔友,经常往来通信,这磁带是海市那位小朋友寄给我女儿的。我偶然在家看到我女儿观看,也被吸引住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一部好剧,所以这不,我就和助理紧赶慢赶地到了你们电视台来了。”


    吴主任他们听了纷纷感慨,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没想到今天的会谈是因为两个来自海市、港岛的小笔友促成的。


    “对了,我的小女儿宝珠,现在可把沈导演你作为偶像,天天在嘴边挂着,作为父亲的我厚脸皮一次,不知道沈导演你能给我女儿签个名?”


    钟永坚话锋一转,语气随和,话里的恭维从他嘴中说出让人如沐春风,哪怕知道人家或许只是借着这个由头跟沈导演拉近关系,为接下来的洽谈打好基础。


    但一位大公司的总裁肯这样放低身段跟你示好,人家见过更多的出名导演也不在少数,很难不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沈知薇脸上挂上笑容,对这位钟先生的印象提高,点头:“当然可以,也谢谢这位小粉丝的喜欢。”


    钟永坚看着对面沈导演不卑不亢的态度,心里暗暗点头,沈导演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为人处事很是沉稳,哪怕是听到他们是从港岛来的大公司跟她洽谈电视剧版权的事,也没露出自得自满的表情。


    寒暄过后,钟永坚切入此次过来的正题:“吴主任,沈导演,我们这次过来是想跟你们洽谈苗小草这部剧在港岛的独家转播权。”


    “这部剧在港岛的转播权属于沈导演个人,这事,主要是看沈导演的意思。”吴主任听了率先表明立场,他们电视台今天出面,主要是以第三方的身份,帮沈导演把把关,毕竟涉及跨境合同,流程可能复杂些。


    “哦,原来如此。”钟永坚重新转向沈知薇,“不知道沈导演有没有这个意向?我们寰亚影视公司在港岛也算是大公司,如果沈导演的电视剧想在港岛转播,或许选择我们公司是一个不错的平台。”


    “沈导演,这是我们开出的版权转转播费用,因为是独家转播,我们这边公司开出五万美金的版权费。”高助理拿出几份合同,一一放到沈导演和吴主任面前,“独家版权是三年为期。沈导演,你可以先看一下合同,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商量。”


    吴主任等人听到“五万美金”这个数字,心里都是一震,没想到这大公司这么大手笔。


    他们大陆不是没有影视剧卖了转播权到港岛,但之前的电视版权费用折算成人民币最高也二十来万。


    沈导演这部剧的转播费算是不少了,也看出了这寰亚公司的诚意,是抱着诚心来洽谈的。


    沈知薇拿起合同认真翻看起来,她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港岛的影视公司会找上门,这5万美金的版权费也体现了这公司的诚意,没有因为她是新人导演就压价,不过想必他们也了解过苗小草这部剧在大陆的播出情况,所以开价才会这么大方。


    这是互利双赢的事,沈知薇没有理由拒绝,她把合同看完,又征询了一下吴主任他们的意见,合同没问题。


    她抬眼看向钟永坚他们,站起来伸出手嘴角扬起:“钟先生,合作愉快。”


    钟永坚没想到这沈导演处事也是干脆利落,他平时也是急脾气的人做事最讲究干脆,这沈导演真合他心意,他站起来笑眯眯地和她握手:“合作愉快。”


    钟永坚收回手看了眼手表,嘴上爽朗道:“也到午饭时间了,刚好我让助理在迎宾馆定了一桌午宴,沈导演,吴主任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赏脸一起吃个午饭?”


    沈知薇对这么客气大方的合作方当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点头应下。


    吴主任他们也没有拒绝:“钟先生,你真是太客气了。”


    于是一行人移到焦北市的迎宾馆,迎宾馆离电视台不远,走过去就几分钟的路程。


    他们到包厢的时候,已经上好了一桌丰盛的菜,显然无论他们有没有赴宴,钟先生也做了周全的准备,这份为人处事,令人觉得格外周到妥帖。


    一顿饭吃得主宾尽欢,午餐快接近尾声时,钟永坚给沈知薇倒了一杯茶客气道:“不知道沈导演接下来有拍第二部电视剧的计划吗?”


    坐在一旁的吴主任听到钟先生这句话,心里暗忖了一声老狐狸,这苗小草这部剧还没转播呢,就已经瞄上了沈导演第二部剧,不愧是能做大公司老总的人,做一步想几步。


    沈知薇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开口道:“是有这个计划,剧本也已经准备好了,正在挑选演员准备开拍。”


    钟永坚听了眼睛一亮,不由得好奇追问道:“不知道沈导演方便告知一下大概剧本吗?我十分相信沈导演的能力,如果沈导演有拍新剧的打算,我们寰亚公司这边有投资的打算。”


    坐在钟生旁边的高助理听到这话喝茶水的动作一顿,没想到钟生对这位沈导演这么看好,苗小草这部剧在港岛还没开始转播,就有投资沈导演第二部剧的打算。


    沈知薇也有些讶异地看向这位钟先生:“钟先生,不怕我下一部剧拍砸了?毕竟我也只拍过一部剧而已。”


    “哈哈哈。”钟永坚听了爽朗一笑,“沈导演敞亮,说实在话,我还真不担心沈导演你下一部剧会搞砸,毕竟苗小草那部剧你的剧情节奏以及镜头感都把握得很好,跟很多老练的导演相比也不差多少,最主要的是沈导演你拍摄影视剧很有自己的天赋,因此我并不担心。”


    “再说了,我开影视公司这么多年,眼光还是有的,况且投资哪有只有成功的道理。”


    沈知薇听了端起茶杯:“钟先生为人也够敞亮,我敬你一杯,我新剧很欢迎寰亚公司的投资。”


    “好,沈导演合作愉快。详细的方案我会让高助理到时跟你跟进。”钟永坚端起茶杯回敬了一杯,“沈导演你新剧开拍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们寰亚公司。”


    沈知薇笑着点头应下:“有钟先生这句话我不会客气的,合作愉快。”


    吴主任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同时心里把对沈导演的重视程度又提高了一层高度。


    没看到人家只是短短的一个午饭时间就给自己的新剧拉来了投资吗,既有能力,为人处事也有自己的一套,这种人想不走得长远都难。


    *


    这头焦北市火车站,有一群人和钟永坚他们前后脚出火车站。


    “呸。这天气热死人。”冯耀宗站在车站前,头顶上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地面,他们一行四人做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才到达焦北市。


    他们买的是硬座票,这鬼天气,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身上的味儿都馊了。


    “大哥,我们先找个宾馆住下吧,我都快饿死了。”冯耀祖一边说一边毫无顾忌地撩起衣服扇风,等对上周边走过的行人投过来的不赞同的目光,他凶狠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没看过男人脱衣服啊?!”


    那些行人看着这几个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人,只能摇头快速离开了。


    冯耀家也点头认同:“就是,我们去宾馆收拾一下,到时候再去找冯盼娣他们,要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穷亲戚上门呢。”


    “大侄子啊,我们就不去宾馆住了吧,这,这得花多少钱啊?”一旁的冯德旺听到两个侄子的提议连忙出声道。


    “去,我们先去宾馆开两个房间。”冯耀宗像是完全没听到冯德旺的话,一锤定音道。


    反正也不用花他们的钱,这次出门,不管是车票还是吃的都是冯德旺出的钱,所以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疼。


    “哎呀二叔,你看你这三个大侄子都要热晕了,等下我们生病了怎么办?”冯耀宗不耐地对着冯德旺抱怨道,“二叔,你不会不舍得在侄子身上花钱吧?”


    冯德旺看着他们三人嗫嚅道:“二叔不是这个意思。行,那我们就先去宾馆。”


    到了宾馆他们四人开了两间房间,冯德旺肉疼地付了十块钱,等听到三个大侄子嘴上说以后会给他养老,脸上又变得乐呵呵的,心里觉得慰贴,果然没白疼这几个大侄子。


    房间里,冯耀家还是第一次来这大城市,有些露怯道:“大哥,二哥,如果到时候冯盼娣她们不搭理我们怎么办?”


    “哼,她们敢?!”冯耀宗咬了一大口让冯德旺买的肉包子,“到时候我们就闹!那冯盼娣现在不是大明星吗,不信到时候她会不出面,她不出面,我们就说她发达了抛弃自己的父母,不守孝道。二叔你说是不是?”


    冯德旺听了脸色狰狞地点头认同,完全没考虑这样会对自己的女儿有多大影响,“是,冯盼娣她敢不认我这个爹,到时候我们就闹!”


    冯耀宗几个兄弟对视了一眼,他们这个二叔还真好用,有他们这个憨厚老实的二叔出面,到时候冯盼娣她们肯定屈服。


    冯耀祖拍马屁道:“嘿嘿,还是我们二叔厉害!就是,冯盼娣总不能不认自己的父母吧?!”


    “她敢!”冯德旺厉声道,他恨毒了这个三女儿,要不是她怂恿,那几个女儿也不会跟着她逃跑。


    *


    第二天早上才七点多,太阳已经高高挂起,焦北市第一纺织厂门前一片热闹的景象。


    骑着自行车的工人三三两两得往厂里走去,厂门口摆了不少卖吃食的,有些人会停下自行车买一份早餐。


    冯德旺和三个侄子往厂门口走去,刚要往里走就被一个保安拦下:“你们没穿厂服,不是厂里的人吧?你们找谁?”


    那名保安有些警惕地看着这四个大男人,这些年随着经济发展人们有了些钱,小偷小摸等也多了起来,治安也变得不好起来。


    前几天隔壁的钢铁厂听说还被人盗了几千斤钢铁,他们厂的厂长这些天可是下了死命令,要他们保安部搞好治安。


    因此保安一看到这四个眼生的大男人便走了出来把他们拦下,警惕地看着他们。


    冯德旺见几个保安围里上来,连忙开口道:“同志,我们找你们厂里的女工冯盼娣,我是她爹,冯德旺。”


    那名保安听了皱眉:“我们厂里没有这个女工。”


    冯德旺听了急了:“怎么可能没有?那姑娘可是跟我说了我女儿冯盼娣可是和她一起在这工厂里工作的。”


    冯耀宗推开冯德旺走上前,有些嚣张道:“就是那个最近拍了那部很火的电视剧,扮演女主角苗小草那个女人,她是我二叔的女儿,以前在你们工厂里干活!”


    “你说的是冯立爱?”旁边经过的几个工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停了下来,“之前是有一个女工叫冯盼娣在厂里工作,不过人家早就已经辞职离开了,而且现在改名叫做冯立爱。”


    “那死丫头居然敢改名?”冯德旺听了脸红脖子粗,这名字可是他认真取的,代表着他的期望,没想到冯盼娣那死丫头居然敢改名。


    那几个工人被他突然变得狰狞的神色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了一眼,小声嘟囔:“这盼娣的多难听,凭什么不改。”


    冯耀宗听了转向那几名保安,提高嗓子:“听见没?你们厂里的工人都说了,冯盼娣以前就在这儿干活!把你们的管事叫出来,我们是冯盼娣的家人。她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瞅瞅我二叔,这么大年纪还千里迢迢来找闺女,他容易吗?!你们是不是在欺负人?!”


    冯耀祖在他大哥话落,立刻帮腔,更大声道:“也不知道我们这小妹是怎么回事,我们二叔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已经好几年不回家了,对父母也是不闻不问,现在变成大明星发达了,更是不把父母放在眼里


    了。”


    “就是,大家看看我们二叔多大年纪的人了,因为思念闺女怕她有什么不好,从大老远坐了几天的火车过来找闺女。”一旁的冯耀家也一唱一和的,“我们都怕伤到二叔的身体,让他不要过来,但二叔因为想女儿一定要坚持自己过来。”


    冯耀宗捏了一下冯德旺给他暗示,冯德旺哆嗦着嘴抹眼睛:“我这闺女啊,好几年不回家了,她妈妈也想她想得生病了,所以我才不得已撑着这个老身体来找她。”


    这几句话落下,原本正在往厂里去的工人们纷纷停下了脚步,一片哗然。


    “这个大叔说的是真的?是从我们厂里走出去的那个,成了大明星的女工冯盼娣?”


    “看大叔那老实憨厚的样子,你看他的手多黢黑粗糙,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实农民,应该说的不是假话。”


    冯德旺那一副老实的样子很有欺骗力,大部分的人都相信了他的话。


    “没想到那冯盼娣居然是这种人!不过是发达了嫌弃自己父母的小人,呸,亏我之前还很喜欢她。”一个工人义愤填膺道。


    其他工人也纷纷附和点头认同:“就是,真是狼心狗肺!”


    “你说那沈导演怎么眼瞎,找了这么一个女人当女主角?白瞎了苗小草让她演。”一个很喜欢苗小草那部剧的观众忍不住埋怨道,剧中的苗小草是多么好的人啊?沈导演真是眼瞎,找了这么一个没有道德的女人来演。


    “大叔你别难过,我们帮你想想办法。”一些热心的工人开口安慰道。


    冯耀宗几兄弟心里得意极了,看来这些城里人还真是好骗。


    “车间主任来了。”一个工人喊道,大家纷纷让出了路。


    刚刚有个保安跑到了厂长办公室对这件事进行了汇报,厂长便让之前冯盼娣的车间主任出面处理。


    伍主任走了过来,看了几眼冯德旺他们,他们刚刚说的话那个保安也一一给她汇报了。


    她对这位女工冯盼娣有些了解,是一个很有上进心、工作从不偷奸耍滑,虽然话不多,但为人很好的姑娘,所以对于这几个人的说辞她心里是存疑的。


    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不守孝道的冯盼娣跟车间主任认识的冯盼娣完全不一样。


    伍主任脸上挂着笑:“几位同志,你们好,你们是冯盼娣的亲人?请问有证明吗?”


    冯耀宗听了顿时把眼一瞪:“你这个主任啥意思?怀疑我们是冒充的?”


    伍主任脸上的笑容不变:“没有,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这位同志不要着急。但是如果每一个人过来都说是冯盼娣的亲人,那不是乱套了吗?所以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让大家都放心,你说是不是?”


    冯耀宗一噎,只能转头没好气地对冯德旺道:“二叔,你不是拿了户口簿还有她的照片过来吗,就拿出来给这位主任看看,省得她说我们讹人,呵,不过是他们这些城里人看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人罢了。”


    “有的,我有拿。”冯德旺连忙打开身上的包裹把户口簿和那死丫头几年前拍的照片拿了出来,递给那领导,“给。看,这照片上是我那丫头。”


    伍主任好像没听到冯耀宗那讽刺的话语,伸手接过那两样东西低头查看起来,先看了一眼户口簿,是跟之前冯盼娣登记的家庭住址一样,冯盼娣的户口也在上面,再拿起那张照片仔细辨认起来。


    虽然照片上的姑娘比她见过的冯盼娣还要瘦小很多,但那模样确实是她认识的冯盼娣没错。


    伍主任目光在照片上的其他四个姑娘身上停留了几秒,这几个姑娘看起来是冯盼娣的姐妹,只不过几个姑娘看着都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几个姑娘是?”伍主任把户口簿和照片递还给他,不经意问道。


    冯德旺开口道:“哦,那几个也是我闺女,冯招娣冯迎娣冯念娣和冯来娣。”


    听到这一流水的娣,伍主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她想她了解那冯盼娣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了,但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冯盼娣之前确实在我们工厂工作过,不过去年她已经辞职了。”


    冯德旺听了着急道:“那她现在住在哪里?”


    伍主任眉目动了一下,随即摇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毕竟她离开工厂已经好几个月,不是我们的员工,她的居住地址我们并不知道。”


    事实上,伍主任撒谎了,她其实是知道现在冯盼娣住处的,有一次他们厂里的宣传部邀请冯盼娣回来做了一个演讲,用自己的事迹激励工人们,那时候她跟宣传部的人到过一次冯盼娣的家。


    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她想到那几个照片上的姑娘,跟之前她去冯盼娣家见到的那几位姑娘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样子,她们现在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虽然冯盼娣没跟他们说过自己家里的事,但是联想到她和几个姐妹名字都带“娣”,而且只有她们住在一起没有其他家人,她想也能想到是因为什么事。


    她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种重男轻女的家庭,再看了一眼那三个叫冯德旺为二叔的年轻男人,想来这几个冯盼娣的堂兄就是这个家庭的既得利益者。


    “你们怎么没有她的联系地址?”冯耀宗急了,大声质问道,如果厂里没有登记那个死丫头地址,他们去哪里找人?


    伍主任脸上的表情不变:“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真没有她的联系地址,况且之前冯盼娣一直都是住在宿舍的。如果没有什么事你们就离开吧,厂门口不让外人聚集。”


    伍主任说着转头对围观的其他工人喊了一通:“你们还围在这里做什么?就快到上班时间了!”


    那些工人听了也顾不得看热闹了,连忙往厂里跑去,迟到可是要被扣钱的。


    冯耀宗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伍主任往厂里走去,想追上去,那几个保安客气地拦住了他们:“冯盼娣现在不是我们厂里的工人,你们不能随便进去,请尽快离开。”


    冯耀宗他们哪怕气得冒火,但看着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保安也不敢动手,只能灰溜溜地往一边走去。


    “大哥,现在怎么办?”冯耀家问道,没那死丫头地址他们上哪里找人?


    “我怎么知道。”冯耀宗骂了句脏话。


    “那,那我们还继续住下去?”冯德旺小声问道,他既心疼住宾馆的钱又想找到那几个女儿。


    “二叔,还不是你没用,连自己的闺女都看不住。”冯耀祖埋怨道。


    就在几个人一筹莫展时,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你们在找冯盼娣?”


    几人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们身后,脸上的神色阴沉沉的,看着瘆人不已。


    “你谁啊?”冯耀宗被吓了一跳,唾了一口,没好气骂道。


    “你们在找冯盼娣?”何青箐没有回答他们的话只是重复这句话,随即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我知道怎么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