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月, 深市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甚至因为往南,温度比焦北市高几度。


    沈知薇坐在市文化局马局长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不大, 墙上挂着一幅字, 写着“实事求是”,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她手里捧着一个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水面打着旋儿。


    对面坐着马局长, 马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两鬓有些斑白,但精神头极好, 他放下手里的红头文件,摘下老花镜, 笑着对沈知薇点了点头。


    “沈导演, 你的申请材料我们局里已经开会研究过了。”马局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原则上,我们是非常支持的,现在国家提倡文化体制改革, 讲究百花齐放的方针政策, 深市作为特区更要敢为天下先,你这个私人影视公司的构想很有魄力,如果办成了, 那可是咱们深市甚至是整个内地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民营影视制作机构啊。”


    沈知薇坐直了身子,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态度谦逊:“谢谢局长支持, 我也只是想借着咱们深市这块宝地,多拍点老百姓爱看的东西。更谢谢局里对我们这些个体创作者的支持,有了这个红头文件,我们以后干活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哈哈,沈导演说话真敞亮,你能选在深市办理这个影视公司,也是我们深市政府的荣幸。”马局长说得贴切。


    要知道就沈导演上一部偶像剧,就赚了多个国家的外汇啊,就连焦北电视台靠着沈导演这棵大树也赚了不少,他们深市政府不可谓不眼红。


    加上因为这部剧热度,拍摄取景的那个小渔村也被带火了,许多港岛甚至外国人过来旅游,这在现在正在发展的深市简直是不敢想的事,哪会想到还有外国人特地到他们这里旅游呢。


    所以市里领导听说了沈导演要在他们深市开设影视公司的事,可是叮嘱过在政策内给予最大的优惠,依这位导演两部剧下来的魄力,她的影视公司将来为市里创收是显而易见的事。


    不仅如此,马局长感慨道:“沈导演你知道吗?上个月,咱们市里和港岛那边搞了个‘返乡寻亲’的活动,那场面那是相当感人啊,很多几十年没见面的亲人抱头痛哭,嘴里念叨着什么‘血浓于水’,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让两地关系是大大的改善啊。”


    沈知薇有些意外,她确实没想到一部商业剧能有这样的社会效应,“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当时拍的时候,也只是想讲好一个故事,没想到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看来之前那个书信活动和这部剧挖起了不少港岛人民对内地的感情,要知道在港岛,十个港人就有六七个祖籍是内地的,也不怪能勾起港岛居民的思乡情。


    马局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导演,心里却是另一番波澜,他没说的是,京市那边传来的内部消息,那位大领导在内参上亲自批示表扬,说这部剧“以情动人,润物无声,为两地民心相通立了一功”。


    这分量可不轻啊,现在港岛回归是华国头等大事,前几年1984年才正式签署港岛回归文件,上边也正在极力促成港岛人民对内地的情感归属认同,好让回归更平缓度过,任何有利于统战的工作都是重中之重。


    沈知薇这部剧误打误撞缓和了两地关系,哪怕只有一些,那也是头等大功啊,所以她的这个私人公司的审批之所以能一路绿灯,特事特办,甚至连税务那边都给了“三免两减半”的超高优惠,背后全是这股子东风在吹。


    但他不能把话说得太透,他笑了笑:“沈导,你这是谦虚了,有些事情,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但汇聚起来就是大江大河嘛,总之,你放心大胆地干,市里会给你最大的政策支持,只要是符合大方向的,我们一路绿灯!”


    从文化局出来,沈知薇看着手里那份红头批文,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情,但她能从只言片语中感觉到,再加上1997年的港岛回归背景,她想自己应该是误打误撞刚好撞上了这股东风。


    她走向等在车边的李兆延,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搞定了,马局长说一路绿灯。”


    李兆延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迎上来,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知道我老婆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地盘。”


    国贸大厦,深市目前的地标性建筑,在1985年竣工,总高五十多层,已经有不少外资企业和办事处入驻。


    “二十八楼和二十九楼,视野很好。”李兆延指着眼前空旷的毛坯层,“这两层归你,知觉影视文化有限公司,我在二十六楼和二十七楼,安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咱们这也算是‘上下级’关系了。”


    沈知薇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深市的建设全貌,远处是繁忙的罗湖口岸,近处是塔吊林立的工地。


    “这地方不错。”沈知薇转身,环视着这几百平米的空间,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蓝图,“这边做前台,要大气一点,那边可以隔出来做剪辑室,要隔音好的,还有这里,留个大会议室,以后剧本围读就在这儿。”


    其实这地方基本的装修已经完成,只需要再改一下布局就能用。


    李兆延靠在柱子上,笑着看她指点江山的样子:“装修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让大东盯着,保证按你的要求来,对了,黄德发那边跟我透了个底,南山区那边有块地皮要拍卖,位置虽然偏了点,但依山傍水,我想拿下来做个高档住宅区。”


    “南山?”沈知薇思索了一下,记忆里后世的南山可是寸土寸金的科技中心和豪宅区,“拿,一定要拿!而且能拿下多少地就尽可能拿,兆延,你的眼光没错,那边风景不错,对于有钱人来说,一个风景优美的住宅区是他们的首选,而且看现在政策安排,深市的发展重心肯定会往西移,现在看着偏,或许过几年就是中心了。”


    李兆延听了点头:“听你的,你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本来李兆延就很看好那块地,现在听老婆这么说,以他老婆的聪明才智,她说的总不会错。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他:“这么听我的话,你不怕,到时候我说的错了,你赔个底朝天啊?”


    李兆延走过来抱着她,低头,额头蹭着她的额头,“不怕,老婆的话就是圣旨,而且听老婆的话会发大财。”


    “嘴贫。”


    *


    公司架子搭起来了,招兵买马成了头等大事,沈知薇坐在装修好的办公室里,翻看着手里的一叠简历。


    虽然公司刚成立,但凭借《苗小草回城记》和《深港情缘》的名气,来应聘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入她眼的却不多。


    直到林玥推门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烫成了时下港岛最流行的大波浪,手里拿着一个真皮公文包,走路带风,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哒哒”的声音。


    “沈导,好久不见。”林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干练的脸,笑容得体,“上次在钟老板的酒会上匆匆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沈知薇站起身,伸出手:“林小姐,欢迎。请坐。”


    她对林玥印象很深,毕业于耶鲁大学管理学硕士,在港岛一家知名4A广告公司做到过总监位置,履历漂亮得让人眼红,所以对她的到来内心是惊讶不已的。


    “林小姐,恕我直言。”沈知薇开门见山,指了指周围还略显简陋的环境,“以你的资历,在港岛随便哪家大公司都是高管待遇,为什么要来我这个刚起步、前景都不知道的内地小公司?这里可没有中环的咖啡和海景。”


    林玥环顾了一圈,并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那张还没挂正的公司logo:“沈导,我看中的不是公司的现在,而是它未来的可能性。”


    她转过头直视着沈知薇:“而且,我看过你处理‘古惑仔事件’的报道,也看过你在华灯奖上的发言,在这个行业里,有才华的人很多,但有魄力、有格局、敢于打破规则的人很少。我相信你的能力更佩服你的为人,跟着你,我觉得能做成一些在港岛做不成的大事,我也喜欢挑战,不喜欢守成。”


    沈知薇笑了,她欣赏这种直白的野心,“林小姐,我也很欣赏,欢迎来到知觉影视公司,你的职位是总经理,负责公司运营和人事招聘,年薪十五万,外加年底分红,这个待遇虽然比不上港岛,但在内地绝对是顶薪。”


    林玥也没想到这位沈导演会这么爽快,她以为她会考虑几天,同时心里更加佩服她的为人,点头:“成交,沈总,以后请多关照。”


    “合作愉快,林总经理。”沈知薇站起身,再次握住她的手,“既然入职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公司现在的架子还是空的,财务、宣发、后勤,这些人都得你来找,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宁缺毋滥,要专业的,要能打硬仗的。”


    “明白,放心交给我。”


    沈知薇有了林玥后也是放心了,林玥比她简历上写的还要表现得出色,她把公司管理得仅仅有条,每个部门人员都慢慢招聘到位,沈知薇也看了那些人的履历和工作能力,她很满意,也终于从繁琐的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


    她大手一挥,将《深港情缘》赚来的大半利润,全部换成了德国进口的阿莱摄影机、斯坦尼康稳定器等顶级影视设备,还有一整套顶级的后期剪辑设备。


    当那些贴着海关封条的木箱子被搬进公司时,连见多识广的林玥都忍不住咋舌:“沈总,您这是要把好莱坞搬到深市来啊?”


    沈知薇指尖轻轻摩挲着机器外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要拍就拍最好的,我要让观众知道,我们内地的制作水平不比任何人差。”


    *


    就在沈知薇和李兆延在商场上大杀四方的时候,家里的“后院”却起火了。


    这天中午,沈知薇正在规划新剧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一位年轻老师焦急的声音:“喂,您好,是李述安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方老师,麻烦你们赶紧来学校一趟,李述安跟同学打架了。”


    沈知薇心瞬间提了起来,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安安受伤了吗?是不是被欺负了?毕竟他才转学过来一个多月,又是插班生,年纪也比同班孩子小半岁。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好,方老师,我们马上到,请问安安受伤了吗?”


    “呃,他倒是没受伤。”方老师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场面有点控制不住,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知薇立刻抓起椅背上的手包就往外冲,匆匆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刚开,就撞见了正准备走出来的李兆延,他手里还拿着两份饭盒,显然是给她送午餐来的。


    这人基本包了她的午餐,每天让张嫂子做好午饭,然后他从公司开车回去拿之后给她送过来,也不嫌累。


    有次沈知薇让他不用这么麻烦,他们去楼下餐厅吃就可以了,男人不肯,说家里做的安全又有营养,她工作那么累当然要吃好,沈知薇看他坚持便随他去了。


    李兆延见她神色匆匆,眉头一皱,关心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知薇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解释道:“刚刚安安的班主任方老师打电话来,让咱们去学校一趟,说是安安和同学打架了。”


    李兆延闻言,二话不说揽过沈知薇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下楼。


    车里,李兆延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一边开车一边开口道:“你先把午饭吃了,过去学校还要十几分钟,况且既然老师说安安没受伤应该就没有多大事,别急。”


    沈知薇一想也是,便低头打开饭盒,“那你开车慢点,也别急。”


    这人虽然嘴上安慰她,但抓着方向盘的手都冒青筋了,显然也是着急的。


    安安上的是一所外国语小学,位于深市的富人区,红墙绿瓦,环境清幽,当初选学校时,是安安自己指着宣传册上的大草坪说喜欢,要来这儿的。


    车子刚停稳,两人就快步走向教师办公楼,赶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时,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服不服?我就问你服不服?”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一眼,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这不是他们安安吗,听着就嗓门洪亮不像有事的样子。


    沈知薇礼貌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景象和他们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甚至让他们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办公室正中央,安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老师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着,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教鞭,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


    他除了校服领子有点歪,头发也有些乱外,没看到有其他受伤的痕迹,反而看起来精神很好,这让沈知薇和李兆延松了一口气,没受伤就好。


    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犊似的小胖墩,那小男孩此刻正鼻青脸肿,一只眼睛变成了熊猫眼,校服扣子崩掉了两颗,正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手里还捧着一盒被挤扁了的牛奶,恭恭敬敬地递到安安面前。


    “大,大哥,我服了,这牛奶给你喝,你别打我了。”小胖墩吸着鼻涕,声音颤抖。


    安安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捏扁的盒子,又看了看小胖墩那副惨样,叹了口气,像个老成持重的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陈家明啊,做人要讲道理,你的牛奶大哥不需要,做大哥的才不会抢小弟的东西。”


    小家伙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小傲娇,昂着小下巴,让沈知薇和李兆延看得牙痒痒。


    安安收回手,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以后别再抢女同学的橡皮擦了,丢不丢人?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要保护女生,知道吗?”


    “知……知道了,大哥。”陈家明点头如捣蒜。


    旁边的方老师正扶着额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这一幕,见到沈知薇和李兆延进来,仿佛看到了救星:“李述安家长,你们可算来了!”


    沈知薇感觉自己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安安被欺负得哇哇大哭,或者两个孩子扭打成一团,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嗯,“占山为王”的画风。


    李兆延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甚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咳嗽了一声,板起脸走过去:“李述安!你在干什么?给我从老师椅子上下来!”


    安安听到爸爸的声音,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教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刚才那股子“大哥”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辜和委屈,他迈着小碎步跑到沈知薇身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眨巴着大眼睛:“妈妈,爸爸凶我……”


    “你还有理了?”李兆延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那个叫陈家明的小男孩,语气缓和了一些,“小朋友,你没事吧?我是李述安的爸爸。”


    陈家明对上面前这位叔叔那高大的身形,吓得往后缩了缩,又看了看抱着沈知薇大腿的安安,突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指着安安喊道:“叔叔好,大哥他太厉害了!他会飞,还会无影脚!我,我打不过他!”


    沈知薇听了,低下头摸了摸安安的脑袋,笑得十分温柔:“哎哟,没想到我们安安这么厉害呢,还‘无影脚’?安安你这是要当深市的黄飞鸿啊?”


    安安看到妈妈脸上那过分温柔的笑容,缩了缩脖子,他知道妈妈这时候笑得越温柔代表她越生气,“没,妈妈,家明他乱说的,我小胳膊小腿没那么厉害。”


    安安一边说着一边死命对小胖墩眨眼,想让他闭嘴。


    但显然小胖墩没有接收到他大哥的眼色,大声反驳道:“大哥,我没乱说!你就有那么厉害!你刚刚踹我一脚可厉害了……”


    “咳咳咳……”安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完全不敢抬头去看爸妈的脸色。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对穿着考究的夫妻匆匆赶来,显然是陈家明的父母。


    陈家明妈妈一看到儿子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担心得扑了过去:“哎哟我的明明啊!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了?疼不疼啊?”


    陈家明爸爸倒是沉稳些,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先看向了老师和沈知薇他们。


    方老师赶紧上前打圆场,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


    原来这陈家明之前是班里的小霸王,仗着个子大经常欺负同学,今天他抢了前桌女生的新橡皮,安安看不过去出言制止。


    陈家明觉得新来的插班生不懂规矩,要给安安点颜色看看,约了安安去操场“单挑”,结果……


    “结果李述安同学利用……呃,灵活的身法,避开了陈家明同学的冲撞,并且进行了一些咳咳,反击。”方老师说得很含蓄。


    但大家都能脑补出那个画面,笨重的陈家明像头蛮牛一样冲过来,而练过舞狮、身手矫健的安安像只灵巧的小猴子,左躲右闪,时不时还给陈家明屁股上来一脚,或者利用绊腿把陈家明摔个狗吃屎。


    “他练过?”陈家明爸爸听完,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只到自己腰部的小不点,这小家伙还没他儿子一半壮呢,没想到这么能打。


    沈知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那个,这孩子之前学过一段时间舞狮,练过几天扎马步和翻跟头,没想到……真是不好意思,把您家孩子打伤了,医药费我们全包,另外再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舞狮?”陈家明爸爸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他说呢,原来练过,看向自家儿子揶揄道:“家明,你输给练家子了?”


    陈家明爸爸也知道自己儿子有些多动症,他也骂过他教育他不能随便欺负同学,但成效不大,没想到今天居然被另一个小朋友打败了,他是有些幸灾乐祸的,咳咳。


    陈家明吸了吸鼻子,一脸崇拜地看着安安:“爸,他真的会功夫!他刚才那个扫堂腿,嗖的一下就把我扫倒了,而且他还教训我不能欺负女生,说那是懦夫行为,我觉得他说得对。”


    陈家明妈妈原本还想发作的,听到儿子这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自家儿子平时在家里也是个混世魔王,谁的话都不听,没想到今天被揍了一顿反而转性了?


    陈家明妈妈和丈夫对视了一眼,这么看自己儿子挨了这一顿揍好像也不是坏事,起码他懂事了一些,对那孩子突然有些感激是怎么回事。


    陈家明爸爸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心服口服的模样,又看了看虽然闯了祸但眼神清澈毫无惧色的安安,突然笑了起来,他摆摆手:“算了算了,小孩子打架嘛磕磕碰碰难免的,再说也是我家明明先挑的事,技不如人还欺负女生,该打!这医药费我们自己出,就当是给他买个教训。”


    沈知薇和李兆延看对方家长明事理也松了一口气,但总归是安安把人家孩子打伤了,李兆延开口道:“孩子打架归打架,伤了人我们肯定要负责,医药费我们是要出的。”


    沈知薇适时地掏出两百块塞到陈家明妈妈怀里,“我们安安也有错,下手重了些,家明妈妈,这钱拿去给家明看看伤,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陈家明妈妈看对方这么明事理,和丈夫对视了一眼,便把钱收下了:“安安妈妈,我们儿子也有错,这钱我们就收下了。”


    随即两孩子在方老师指导下互相道歉握手言和,方老师看着两个孩子哈哈大笑起来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为今天遇到的两个孩子家长都是明事理的而庆幸,要知道这个学校的孩子非富即贵,以往孩子有摩擦的时候,她遇到过很多难缠的家长。


    临走时,陈家明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安安的袖子:“大哥,明天你教我那个扫堂腿行不行?我把我的变形金刚送给你!”


    安安背着那个比他还大的书包,酷酷地挥了挥手:“看你表现吧,先把橡皮还给人家丽丽再说。”


    “一定还,我明天就还给她,我还十块!”陈家明大声道。


    “臭小子,那买橡皮的钱从你零花钱里扣。”陈家明爸爸


    拍了一下儿子脑袋道。


    他原以为这小子不乐意时,毕竟这小子的零花钱他都抠搜着要买吃的,就看到他猛地点头:“好,我出,我要听大哥的话,当他的第一小弟!”


    陈家明爸爸听了一噎,和妻子对视了一眼,满眼无可奈何又好笑,行吧,当小弟就小弟吧,起码人家小孩性格看着就是乖孩子,没准陈家明跟着人家玩还真能把他霸道的性子扭转过来。


    *


    走出校门,太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知薇挽着李兆延的手走在前面,安安垂头丧气地跟在中间,抬头瞥了一眼爸爸妈妈,他们都没有对他亲亲抱抱,应该是生气了。


    上了车,李兆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转过身,看着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的安安。


    安安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爸妈的脸色。


    “李述安。”李兆延沉声叫道。


    “到!”安安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今天这事儿,你自己说错哪了?”李兆延板着脸问。


    安安抿了抿嘴,小声说道:“我不该打架,不该坐在老师的椅子上,更不该让陈家明叫我大哥……”


    “还有呢?”


    “还有……”安安想了想,突然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可是爸爸,是他先抢丽丽橡皮的,而且他还骂我是外地来的土包子!师傅说过,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我没有刀,我就用了腿……”


    沈知薇坐在副驾驶,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过头,看着那一脸正气的儿子:“你帮丽丽同学是好事,但是你就把人家打成了熊猫眼?还收了人家当小弟?”


    “那是他自己要当的!”安安委屈地辩解,“他说只要我不打他,他就认我做大哥,我想着多个人帮我收作业也不错嘛……”


    李兆延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疯狂上扬,肩膀都在抖动,他伸手揉了揉安安那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藏不住的笑意:“你这臭小子,还收小弟?你知道你爸当年……”


    话说到一半,李兆延突然卡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知薇。


    沈知薇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年怎么了?李总当年也是这么威风凛凛,在哪里收保护费当大哥啊?”


    李兆延干咳了一声,掩饰性地发动了车子:“咳,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我是说,这小子这股子机灵劲儿还有这身手,真不知道随了谁。”


    “随谁?你自己心里没数?”沈知薇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我可是听说了,某人年轻的时候在矿上,那也是一呼百应的主儿,看来这‘大哥’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遗传得挺到位。”


    李兆延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喊冤:“老婆,天地良心,我那是为了生存是被迫反击,这小子纯粹是精力过剩!不过话说回来,”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拿着湿巾擦脸的安安,眼里闪过一丝骄傲,“咱们儿子这身手确实不错没白练,那个扫堂腿有点意思。”


    “爸爸,你也觉得我帅是不是?”安安一听这话,立马顺杆爬,把刚才的检讨抛到了九霄云外,扒着前座的靠背凑过来,“我当时就是这样,嘿!哈!然后那个陈家明就‘啪叽’一下摔倒了,像个大肉丸子!”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差点把沈知薇的头发给抓乱了。


    “坐好!”李兆延呵斥了一句,但语气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以后不许主动惹事,但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欺负同学,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过要注意分寸,别把人打坏了,知道吗?”


    “知道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咳咳我必告诉老师!”安安眼珠子一转改口道。


    “你个小滑头。”沈知薇笑着摇摇头,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今天这事儿虽然你占理,但打架终归是不对的,回家罚你写两百字检讨,深刻反省一下。”


    “啊?两百字?”安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妈妈,能不能少点?一百字行不行?我才一年级,好多字都不会写呢……”


    “不会写就用拼音。”沈知薇铁面无私,“没得商量,再讨价还价就加到三百字。”


    “哦。”安安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后座上,嘴里嘟囔着,“当大哥真不容易,还要写检讨,这大哥不当也罢……”


    沈知薇看着后座小大人一样唉声叹气的小家伙觉得好笑,但她也要教会他不能总想着用暴力去解决事情,长久以往会让人变得充满戾气,她不想安安变成这样。


    还有她发现安安随着年龄长大,心理变得有些膨胀,这并不是坏事,但也要有个度,她需要给他解解压。


    “晚上想吃什么?”李兆延还是看不得宝贝儿子垂头丧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开口道。


    “肯德基!”后座的“大哥”瞬间复活,举手抢答。


    “驳回。”沈知薇淡淡地说,“张嫂子今天炖了排骨汤,而且,你要写完检讨才能吃饭。”


    “啊!妈妈你是暴君!”


    “李述安,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李兆延立刻倒戈,“两百字太少了,我看三百字正合适。”


    “爸爸你是叛徒!刚才还夸我帅呢!”


    “帅归帅,规矩是规矩,在这个家里你妈才是真正的大哥,懂不懂?”


    安安愣了一下,看了看前面笑得一脸温柔但眼神“核善”的妈妈,又看了看一脸狗腿样的爸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懂了,原来爸爸你也只是个小弟啊,好吧,二号小弟,我们听我妈的。”


    “噗。”沈知薇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李兆延一脸黑线:“臭小子,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嘿嘿,爸爸我才不怕你,你是妈妈的二号小弟,我是妈妈的一号小弟。”安安仰头晃脑得意洋洋,“妈妈,你会保护你的一号小弟的是不是?”


    沈知薇看着他们父子斗法差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对上一大一小相似的眼睛,无辜道:“那要看两位小弟谁当得让我满意了。”


    “妈妈,我今晚给你洗脚!”安安率先小狗腿殷勤道。


    李兆延也不甘示弱,他怎么可能输给儿子:“老婆,我今晚给你按摩。”


    “妈妈,我给你夹菜。”


    “老婆,我给你喂饭。”


    “哈哈哈,好了,你们的妈妈、老婆,有手有脚,不需要……”


    第62章


    深市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国贸大厦二十八层的落地窗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折射着窗外的城市景观。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经过半个月的时间, 公司基础部门已经建设完毕, 但也有更多事等着她决策。


    “沈总, 这是我拟定的艺人部、经济部架构方案,您过目一下。”林玥走过来,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沈知薇, “目前内地还没有‘经纪人’这个概念,不像港岛那边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经纪人制度,而且大部分演员也都还端着国营厂的铁饭碗, 觉得那是正经单位,咱们这种私人公司在他们眼里就是‘草台班子’, 要挖人得下猛药。”


    沈知薇接过文件翻了翻, 上面密


    密麻麻列着薪酬体系、分成比例以及艺人培养计划,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她满意地点点头:“猛药我们有,我们给出的薪酬待遇按剧集片酬计算,哪怕没名气的人挣得也会比国营制片厂多,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林玥,你这方案做得不错,特别是这个‘艺人分级制度’, 很有前瞻性。”


    “那是自然,我在港岛看了那么多家公司,这套模式是最成熟的。”林玥自信地笑了笑, 拉开椅子坐下,“不过沈总,光有制度不行还得有人,港岛那边的经纪人我已经联系了几个,都是在其他影视公司被排挤或郁郁不得志的,但业务能力没问题,只要钱给到位,他们愿意北上,至于内地这边……”


    她顿了顿,把计划说出来:“我觉得我们得自己培养,我打算招一批脑子灵活、嘴皮子利索的年轻人,哪怕没经验只要肯学,到时候让港岛那边的经纪人带一带,也能很快上手。”


    沈知薇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就按你说的办,老带新是个不错的方法,能快速培养一批经纪人,另外,关于那个星探的事,人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候着呢。”林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人有点意思,以前是个狗仔,专门蹲点拍明星绯闻的,据说为了拍一张照片能在垃圾桶边蹲三天三夜,他自称有一双‘慧眼’,能一眼看出谁有红的潜质。”


    “让他进来。”沈知薇放下文件饶有兴致地说道,她对这狗仔倒有几分好奇,她也打算成立一个星探部门,一个公司需要挖掘出源源不断的新人,才能长久发展下去。


    门被推开,一个脖子上挂着个相机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贼亮,进门先是滴溜溜地把办公室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沈知薇身上。


    “沈总好!我是孙大飞,您叫我大飞或者小孙都行!”孙大飞咧着嘴笑,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沈知薇并不反感这种眼神,干这一行,没点观察力是不行的,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听说你以前是做狗仔的?为什么想来做星探?”


    孙大飞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相机往桌上一放:“沈导,实不相瞒,做狗仔虽然刺激,但那是遭人恨的活儿,也没有什么前途。”


    “还有我别的本事没有,就只有一双利眼,看人最准,我能在人堆里一眼看出谁身上有那股子‘星味儿’,嘿嘿,沈导,我看过您拍的《苗小草》和《深港情缘》,您选人的眼光那是真毒,冯立爱、苏晓芸,那都是璞玉,我就想着跟着您干,把那些蒙尘的璞玉都一一挖出来,那才叫本事!”


    “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看法?”沈知薇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人其他不说,这一张嘴也是张巧嘴,或许还真能蒙骗,哦不,劝说到一些人。


    孙大飞嘿嘿一笑,指了指刚进门送水的行政小妹:“就拿刚才那个小姑娘来说,长得是挺清秀,但眼神太散没聚光,这种人演不了戏,顶多拍个挂历,但您看林总……”他转头看向林玥,“林总这气场这眼神,要是去演那种职场女强人或者豪门阔太,绝对一演一个准,都不用化妆!”


    林玥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绝对是夸!”孙大飞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质,星探就是要发现这种特质,沈导,您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保证给您挖出几个好苗子来,要是挖不到,您不用赶我走,我自己卷铺盖滚蛋!”


    沈知薇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笑了笑:“好,我就给你三个月,底薪三千,挖到一个有潜力的奖金、分红另算,林玥,带他去办入职。”


    这个年代港岛白领月薪也是三千到五千之间,孙大飞之前在报社做狗仔月薪也是这么多,还不说沈总还给他算了分红。


    孙大飞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猛地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沈导!谢谢林总!您就瞧好吧!”


    送走了孙大飞,林玥关上门,回头对沈知薇说:“这人虽然油滑了点,但确实有点眼力见。对了沈总,艺人部门签约那边,我们已经签下了从国营制片厂出来以及从港岛那边过来的几个艺人。”


    自从知觉影视公司发出艺人签约信息后,不少内地和港岛的艺人都有兴趣过来洽谈,毕竟有沈知薇这个“点石成金”、每一部剧都能捧出大明星的厉害人物坐镇,谁不想过来碰些运气,也许下一个像周启明苏晓芸那样红遍亚洲的人就是他们。


    沈知薇听了点头:“艺人这方面也要把关,不能什么人都签进来,也要把艺德考虑进去。”


    虽然这个年代对艺人的艺德没有什么要求,这个年代的艺人不说道德层面的就是在违法犯罪层面的也不少,但沈知薇不管其他影视公司怎么决策,在她的公司,她不需要这种人。


    林玥听了点头没有反驳,她虽然刚开始听到沈总把艺德这个条件加进去,还规定这是需要重点考虑的还有些讶异。


    毕竟不论是在港岛和内地,这种艺德有亏的演员明星依然大红大紫,有不少影视公司捧着,但一想沈总这样要求也没有错,长此以往公司文化也更加健康,能树立良好的企业形象,也能规避不少风险和损失。


    “对了,苏晓芸那边已经谈妥了,她今天下午过来签约。”


    “行,她来的时候直接把她带到我办公室来。”沈知薇开口道,她没想到自己公司签的第一个大明星会是苏晓芸,也没想到她有魄力从国营制片厂出来。


    下午两点,苏晓芸准时出现在了沈知薇的办公室。


    沈知薇走过去,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晓芸,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被厂里拉着去跑了不少活动。”苏晓芸接过水杯说道,她不像周启明影视签约在港岛的私人公司,她签的是内地的国营制片厂。


    内地的国营制片厂经营模式跟私人影视公司完全不一样,演员拿的是死工资,不管是影视分成、广告等其他商务活动,演员都没有分成,除了一些厂里给的福利,比如分房子和一些奖金,所以她不像周启明那样在这几个月赚得盆满钵满。


    再加上在国营制片厂,她感觉自己的出路、机会不多,厂里的运营模式对于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快的社会相对来说有些落后。


    她考虑了很久,看到沈导演成立了私人影视公司以及招聘演员时,为了前途,她咬咬牙毅然决然从国营制片厂辞职。


    甚至为此和厂里决裂被骂忘恩负义,还赔了不少钱,把她这些年赚的钱全赔进去了,甚至家里人也不理解,她最后还是顶着巨大压力走了,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她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她看着沈知薇坚定道:“沈导,我是来投奔你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沈知薇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晓芸你是不是对你的红没有深刻了解,你现在可是红遍全亚洲的女明星,你能来可是我们公司的荣幸,有你在我们公司的名气更大。”


    苏晓芸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没有沈导你我也不可能那么红,是沈导你一手把我捧红的。”


    沈知薇没有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关心道:“你合同看过了吗?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林总。”


    苏晓芸点头:“我看过了,林总解释得很清楚,只是沈导,我真的值得公司花这么多钱签我吗?”


    当看到合同分成时苏晓芸说不震惊是假的,她签的合约是四六分,公司四她六,按她现在的名气拍一个广告五万,她就能拿到三万,那完全是她这些年挣到的钱,还加上她因为《港岛情缘》爆火所挣到的钱的总和。


    “你值得。”沈知薇肯定地点头,“按你现在的名气非常值得,不要妄自菲薄。”


    “好,谢谢沈导。”苏晓芸感激地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干。”


    “好了,我们公司可是要靠你挣钱的,你现在是我们公司的一姐。”沈知薇打趣到,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苏晓芸:“这是公司对你的未来规划,签约后,我会安排一个经纪人带你,芬姐,之前是港岛某影视公司的经纪人,业务熟练,由她来处理你工作和生活上的大半事。”


    “好。”苏晓芸点头,拿起那份计划书,上面详细列满了影视资源等工作安排,甚至连她的生活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湿润:“沈导,我一定好好干,给公司挣大钱!”


    “噗嗤。”沈知薇再次被这傻姑娘逗笑,“行,我相信你。”


    *


    处理完苏晓芸签约的事,沈知薇又马不停蹄地召开了高层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编剧。


    她脑子里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影视点子,但是如果一家公司只靠着她一个人琢磨剧本,不说她会不会累死,单单这没有百花齐放的剧本,她这公司也不可能长久,而且她相信这个年代的人的想象力创作力依然是无穷的。


    她也让林玥招聘了不少编剧,但一些老牌编剧都在体制内,轻易不出来,其他的一些编剧满意的也极少,她琢磨着不如就在全国举办一个编剧大赛,来筛选人才。


    沈知薇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只马克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首届“知觉杯”全国剧本征集大赛】。


    “办剧本大赛?”坐在下首的郑立军问道,他现在也在导演部挂职了导演。


    “对。”沈知薇看着下属们继续道,“既然我们招不到满意的编剧,不如就在全国上招,通过这次剧本大赛总能找出一些好编剧,到时签约进公司再进行系统培训。”


    “沈总这个法子好。”林玥听了眼睛一亮,点头认同,“通过这个大赛可以让那些编剧自发找上门来,哪怕大海捞针也总能捞到一些好的。”


    沈知薇看大家没有异议又继续道:“此次大赛会选出前十名,学历不限、题材不限,只要剧本好就能入围,另外设立奖金,从一等奖奖金一万元到逐渐递减,第十名为两千元,并承诺签约成为公司专职编剧,剧本优先投拍,如果剧本被翻拍成影视还有分红。”


    “一万?!”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在这个普通人工资只有几十块、一百块的年代,一万元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在小城市买套房了。


    “对,就是一万。”沈知薇肯定地点头,“我要让全华国有才华的人都知道,才华是可以变现的而且很值钱,我们也不跟他们谈什么情怀,只谈钱!想来没人能拒绝钱的诱惑。”


    “沈导,你这奖金,要不是我文采不好,我也想投稿试试了。”一名技术部的总监笑道。


    他这话一出大家也笑了起来,同时非常认可地点头,这么丰厚的奖金,他们要是会写剧本,他们也想参加了。


    林玥适时开口道:“沈总,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联系全国各大报纸刊登宣传,把这活动宣传开来?”


    “对,公关部的李总监,这事由你们部门负责,声势要大。”


    李总监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是由林玥从一个报社挖来的,之前在报社是一名编辑,最会和媒体报社、文字打交道,她点头:“沈总,没问题,我们部门会立刻联系报社进行宣传。”


    *


    三天后,一场关于“万元剧本”的风暴,随着邮递员绿色的自行车,迅速席卷了全国的大街小巷。


    在这个“万元户”异常稀奇的年代,一个剧本奖金就有一万元,那程度不可谓不震撼,大街小巷顿时议论纷纷。


    在京市的电影学院宿舍里,几个即将毕业的学生正围着一张报纸激烈讨论。


    “一万块!这沈知薇导演是疯了吗?咱们毕业去制片厂,一个月才几十块钱!”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疯什么疯?这叫魄力!”另一个长发的男生把烟头按灭在饭盒里,“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咱们在学校学的那些知识,到了制片厂根本没地儿施展,全是论资排辈,猴年马月才能出头?但在沈导演这儿,只看本子不看人,这才是咱们出头的时候!”


    “对!我也要投,我那个关于知青返乡的本子,压箱底好久了,正好拿出来试试。”


    深市,一条破旧的巷子里,萧明远手里提着半袋发蔫的青菜,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出租屋走去。


    他今年二十九岁,原本应该是一个生命力勃勃的年纪,现在却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


    本来他是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原本分配在老家的文化馆写材料,但得罪了人,在那文化馆干不下去了,毅然辞职南下深市闯荡,想着按自己得笔杆子总能挣一口饭吃。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耳光,他的小说投遍了杂志社都石沉大海,带来的钱也快花光了,现在只能靠给路边的小广告公司写文案勉强糊口。


    路过巷口的报刊亭时,老板正拿着一份《xx市日报》在看,嘴里啧啧有声:“乖乖,一万块钱奖金?这写个故事能换套房啊?”


    “什么一万块?”萧明远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喏,你看,这个什么‘知觉影视’搞的剧本大赛。”老板把报纸递给他,“说是征集电视剧剧本,一等奖一万块,还给拍成电视剧。”


    萧明远接过报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广告,“知觉杯全国剧本大赛……不限题材,不限学历文凭……寻找好的剧本……”


    他的手开始颤抖,死死盯着那一万元和改编影视剧的字,知觉影视?那不是拍了现在红遍大江南北的《深港情缘》,沈知薇导演的公司吗,听说她最喜欢用新人。


    他想起自己床底下那个装满手稿的纸箱,想起那些个不眠之夜里流淌在笔尖的人物悲欢,那些被退稿信判了死刑的故事。


    “老板,这份报纸我要了!”萧明远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几枚硬币,拍在摊位上,抓起报纸就往回跑。


    回到那间只有十平米的阴暗出租屋,他把报纸平铺在唯一的桌子上,那张桌子的一条腿还是用砖头垫着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个宣传广告,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一万元……拍成电视剧……”他喃喃自语,眼泪不知不觉地滴落在报纸上,晕开了那行黑色的铅字。


    他猛地拉开床底下的纸箱,翻出那一叠叠厚厚的手稿,那是他写了好几年的故事,关于一群在城市打拼的小人物合租发生的小故事,之前那些编辑都说这题材没个完整主题,东拼西凑的完全拍不出来,拍出来也没人看。


    “拼了!”萧明远咬着牙,拿起那些稿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试一试,为了这一万块,更为了证明他萧明远写的文字不是废纸!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市。


    位于x区的一栋老洋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在打蜡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谢书君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她手里捧着一份当天的《文汇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占了半个版面的宣传广告上。


    她今年三十四岁,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鱼尾纹,但皮肤依然白皙细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只是那双原本应该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犹豫和挣扎。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旁边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丝绒,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边角处被磨得有些发白,显示出主人经常翻阅它。


    自从看了《苗小草回城记》,谢书君终于鼓起勇气,和那个总是贬低她、甚至在外面养女人的丈夫离了婚,带着女儿谢玉莹搬回了这栋父母留下的老宅。


    虽然生活无忧,但夜深人静时,那种对未来的迷茫和自我怀疑,依然像潮水一样侵蚀着她,她真的除了做个家庭主妇就一无是处了吗?她真的就像丈夫说的那样没点用处?


    “妈妈,你在看什么呀?”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放学了的谢玉莹背着书包跑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


    谢书君慌乱地合上报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莹莹放学了?饿不饿?李嫂子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谢玉莹并没有被转移注意力,她放下书包,凑到谢书君身边,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那份报纸:“我看到了,是那个拍《苗小草》的沈导演哎,她在找会写故事的人!”


    谢书君捏着报纸的手一紧,低声说道:“是啊,她在找编剧。”


    “妈妈,你不是最喜欢写故事吗?”谢玉莹指着桌上那个蓝色的笔记本,“你每天晚上都在写,写了好多好多本,我觉得你写的故事比电视上演的还要好看!”


    “莹莹,别乱说。”谢书君苦涩地摇了摇头,“妈妈写的那些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你爸爸以前说过,我写的都是无病呻吟,没人爱看,也没人会要。”


    前夫的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那个男人不仅背叛了婚姻,更是在精神上长期打压她,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配做一个依附于他的家庭主妇,虽然她鼓起勇气离了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却像阴影一样挥之不去,久而久之,她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


    “妈,爸爸他就是个小人,他说的话不算数!”谢玉莹气鼓鼓地说道,紧紧抓着谢书君的手臂,“妈妈,你忘了苗小草吗?沈导演拍的苗小草,她也不被家里人喜欢,但她最后靠自己过上了好日子,你也一样,你不比苗小草差,你会写故事,妈妈,你写的故事我每天都偷偷看哭了呢,我是妈妈的粉丝哦。”


    谢书君愣住了,看着女儿那双诚恳的眼睛,她没想到女儿私底下会偷偷看她的故事,还是她的小粉丝,她心里一暖,虽然知道或许女儿是在哄她,但是看到有人会喜欢自己的文字,她不可谓不触动的。


    “可是,万一选不上呢?”谢书君的声音有些踌躇,“万一别人觉得我写的很烂呢?”


    “妈妈,你要相信自己!”谢玉莹看着妈妈的眼睛认真道,“就算选不上就选不上呗,反正寄封信又不要多少钱,妈妈,你就试一次嘛!就当是为了我,我想看妈妈写的故事变成电视剧,让全班同学都羡慕我!”


    谢书君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又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开了花,洁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虽然柔弱却傲然挺立。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蓝色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标题——《北平廿四戏子》。


    这是她写了五年的故事,讲的是在那个风雨飘零的民国时期,一群小人物戏子的家国情怀。


    “好。”谢书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妈妈试一次。”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拧开钢笔的笔帽,“尊敬的沈知薇导演:您好。我叫谢书君,是一个普通的单亲妈妈,也是您忠实的观众……”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宛如春芽破土的声音,无声却带着一股向上的、不畏的气势。


    谢玉莹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妈妈写字,她觉得,此刻的妈妈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都要发光。


    第63章


    剧本大赛开始收选全国各地寄过来的剧本时, 沈知薇又马不停蹄地筹备下一部电视剧。


    剧本她想了很久,决定下一部剧拍修真仙侠剧。


    在这个武侠剧横行、只有《西游记》和《济公》这种神话剧的年代,“修真”和“仙侠”这两个概念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云里雾里的新词儿, 也还没有完全形成一整套完善的修真体系。


    这天会议室里, 她把这个概念抛出, 底下的众人都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新鲜了。


    “沈总,这‘修真仙侠’跟《西游记》那种神话剧有什么区别?”郑立军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都是飞来飞去,说神仙的事以及打妖怪吗?”


    “区别大了。”沈知薇笑了笑,转身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下“人”、“情”与“道”三个字, “神话剧讲的是以生俱有法力的神仙普度众生的事,而修真修仙讲的是‘人’如何从一无到有, 通过‘与人争机缘、与己争心性、与天争命数, 与人斗与天斗与地斗’,最终打破自身桎梏得道成仙成神的事,神话剧是天命,那么修真修仙剧就是逆天改命。”


    “修真基调讲的是在人类世界,在某个大陆, 既拥有没有法力的凡人, 也有通过各种类型修行获得法力的人,这种人叫修真人士,他们的修真类别有剑修、符修、体修……这些修士划分不同的门派和宗门……当然有正就有邪, 也存在一些魔修,通过一些正道所不容的手段进行修炼……”


    一通话下来,下边的人听得既是津津有味又是恍然大悟, 同时心里对他们这位沈总佩服不已,这沈总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脑子里这么多新奇的点子,他们已经可以预料到,如果真拍出这部剧,那就是开山鼻祖的一类剧,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而且没尝过鲜的观众肯定爱看。


    策划部总监感慨道:“沈总,你这个剧本完全可行,现在市面上并没有这类剧,如果我们知觉影视推出这么一部剧,那肯定能引发观众的追剧热情。”


    “是啊,这个题材很新颖也很有可行性,沈总不愧是沈总。”


    林玥听得也是眼睛发亮,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商业价值:“沈总,这ip如果拍出来,能改编和售卖的各种版权周边一定很多。”


    “没错,这部分就是我们要通过这部电视剧抢占的蓝海。”沈知薇点头认可道,“修真修仙是一个大ip,能挖掘的很多,而且剧本大纲我已经磨得差不多了,现在最关键的是选角。”


    说到选角,沈知薇拿起桌面上的一张照片让大家看了一圈,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古灵精怪很有灵气,正是公司前不久新签约的艺人,京市戏剧学院毕业的杜有仪。


    “女主角我已经定了杜有仪。”沈知薇放下照片开口道,“她和我剧中的女主角很匹配。”


    其他人听了没有异议,不说沈总是公司最大,她的话语权是绝对权威的,再说人家还有个身份是沈大导演,拍出两部爆剧,捧红每部剧的演员,眼光不可谓不毒,她选出的女主角绝对是最符合的。


    “但是男主角……”沈知薇叹了口气,“这个角色太难选了,剧中男主角江自流,他原本只是一个凡间小镇的小混混,但他又有一个成为大英雄的修真梦,他要有机灵劲儿,要有市井气,但又更要有那种说一不二的少年气,你们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脸上顿时有些难色,沈总要求的这种人选还真稀缺。


    其他人说了几个公司艺人,但都被沈知薇一一否决了,她捏了捏额头:“实在不行从全国选拔,只要条件符合。”


    “行,我会安排下去。”林玥开口道。


    *


    自从沈大导演要拍新剧,还要选拔新剧男主角的信息透露出去,知觉影视公司的选角现场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因为前两部剧的巨大成功,沈知薇“造星圣手”的名号已经响彻大江南北,听说她要开新剧选男主,各路人马蜂拥而至。


    有内地国营厂的当红小生,有港岛那边过来的一线演员,甚至有很多不是演员的年轻人过来凑热闹,毕竟现在的大明星冯立爱以前也没有演过戏只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最后人家在沈导调/教下可是红得发紫,或许他们下一个就是冯立爱呢?


    抱着这样的心态,知觉影视公司报名选拔男主角的人数比其他剧多得多,让其他导演羡慕又眼红,有时他们拍剧还请不到这么多人呢,况且其中不乏一些已经出名的演员。


    沈知薇也面试了几轮,好几天下来依然没有选出她满意的男主角,“这个不行,太正了……”


    “那个不行,我要的是痞气不是流氓气……”


    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沈知薇的眉头越锁越紧,来试镜的男演员,要么是那种浓眉大眼的“正剧脸”,要么是油头粉面的“奶油小生”,要么就是一脸横肉的“江湖草莽”,始终没有她满意的。


    这天,她坐在办公室里看林玥筛选出来的另一些人选资料,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员工们是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哇!是周启明!”


    “天哪  ,真的是他,赵启贤本人啊,真人比电视剧上还帅啊!”


    “启明哥,可以给个签名吗?”


    “我也要。”


    周启明一一好脾气地给他们签了名,一边签一边打趣:“你们不怕被你们总骂工作时偷懒啊?”


    沈知薇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抬眼看着走进来的周启明打趣道:“周大明星,你这是把我公司当做你的见面会啊?”


    “哪啊,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太热情了,”周启明摘下墨镜,坐在沈知薇对面的椅子上,有些臭屁继续道,“哎,没办法人太红了。”


    沈知薇听到他自恋的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行了,别贫了,你今天过来是?”


    周启明坐直身子正了脸色道:“沈导,听说你在找男主角?你看我怎么样?咱们可是老搭档了,默契没得说。”


    沈知薇笑道:“你现在的出场费可不少,我怕我剧的投资大半都扔给你了。”


    周启明听了刚想说他愿意自降片酬,一方面沈导可以说是他的恩师,另一方面,沈导拍的电视剧就没有不好的。


    还没开口,沈知薇就正色道:“启明,和你说句实在话,这个角色和你不符,在这部剧里你并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男主角。”


    周启明听了捧着胸口故作伤心道:“沈导,你这话也太实在了吧,好吧,看来我和这男主角无缘了。”


    周启明也知道沈导的性子,对于选角这事沈导向来严苛,他今天过来也没有想过会拿下男主角。


    沈知薇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好笑地摇了摇头,继续道:“而且我这部戏的男主前期是个小混混,各种搞怪丢脸的事常有,你的偶像包袱能丢得这么彻底吗?你的粉丝能接受她们的‘亚洲偶像剧之王’变成一个泼皮无赖吗?”


    周启明沉默了,现在公司给他的定位就是贵气的阔少,他也是因为这个红的,如果撵弃这个,不说公司答不答应,那么他的形象也会受损以至于流失大量粉丝,这是他现在不可能接受的事。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沈导,你总是这么一针见血,确实,公司不可能让我去接这种自毁形象的角色。”


    送走周启明后,林玥敲门走了进来:“沈总,还没有满意的?”


    沈知薇摇了摇头叹气道:“总是差了那么一些。”


    “那只能看孙大飞那边能不能挖出好苗子了。”


    “但愿如此。”沈知薇回答道,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孙大飞能不能找得到,这人前段时间留下句话就消失不见了,说是去全国各地碰碰运气。


    *


    就在选角陷入僵局时,另一边的剧本大赛收到了全国各地寄来的剧本,数量已经超过了一万多份,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每天,邮递员都要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往国贸大厦送好几麻袋的信件,前台的小姑娘们拆信拆得手都软了。


    会议室里,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稿纸,这还是经过几轮初期筛选最后留下的一百份剧本。


    在终选,沈知薇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位燕京大学中文系的著名教授何教授、一名知名小说家、日报资深编辑,还有两位业内知名的编剧,再加上她自己,组成了六人的终审小组。


    大家把剩下的剧本过了一遍,经过投票筛选,最后选出了最终十名入选人选,在排名上有不同意见。


    “我觉得这篇《北平廿四戏子》,文笔辛辣入骨,加之情感细腻,把那个时代戏子的浪荡有情和家国情怀都表现了出来。”何大教授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手稿,嘴上赞不绝口,“尤其是那段‘戏子在敌人枪下表演反杀的那段’描写,看得我老泪纵横,这绝对是大家手笔。”


    “何教授说的那篇是不错,不过我倒是觉得这篇《合租在特区》更有意思。”知名小说家手里拿着一份有些皱巴巴的稿子,“说的是几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到深市闯荡的年轻人合租时发生的一连串搞笑的事,虽然文笔略显粗糙,整个故事线看起来也不算完整,是由一个个短篇趣味小故事组成的,但是这种剧本很新颖,完全可以拍成那种大长篇剧集。”


    沈知薇拿起那份《合租在特区》的剧本,这份剧本她在看时就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这不就是后世那种情景剧吗,这时华国还没出现这种情景剧,不由得感慨果然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是无穷的。


    “这篇《纺织厂的女工》也要入选吗?”日报编辑指着一份剧本有些犹豫道,“上面署名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按她介绍说她只读完小学,而且她的文字是很稚嫩,甚至有些过于朴素无华了。”


    沈知薇拿起那份剧本,这份剧本她也看过,文采不算出彩,她开口道:“我们办的这剧本大赛也标明了不追求学历,况且这剧本文笔是很稚嫩,但能用这么朴素的文笔写出这种打动人心的情感,那是一种天赋。”


    何教授也点头赞同:“有时候文笔好坏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讲故事的能力,这个剧本讲故事能力一流。”


    最后经过大家的激烈讨论与反复斟酌,十名获奖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第一名:海市xx地的谢书君——《北平廿四戏子》。


    第二名:深市xx地的萧明远——《合租在特区》。


    第三名:x市x纺织厂的雷小花——《纺织厂的女工》。


    ……


    选出获选名单后,沈知薇让林玥把获选名单刊登在报纸,并诚邀前十名的编剧到深市参加颁奖典礼。


    她打算举行隆重的颁奖典礼,办得越盛大越好,让这编剧大赛深入人心,好让以后每年能继续举办,她并不打算只办一届就行了。


    通过这次编剧大赛,她发现还是有不少编剧能创作出好的剧本的,她也打算重点培养编剧,就像泡菜国那样,编剧在一部剧中的地位重中之重,只有编剧得到看重,才能源源不断创造出的好作品,而不是像华国后世那样,编剧地位极低,各种作品被各方干涉魔改。


    *


    深市,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


    萧明远正蜷缩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破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发硬的棉被,即使是四月的天气,他依然觉得冷,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丝丝寒意。


    “咚咚咚!”


    破旧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随着房东大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萧明远,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交房租,不然就给老娘卷铺盖走人!”


    萧明远苦笑了一声,他的口袋里现在只剩下十来块钱,连买个馒头都要算计半天,更别提那几十块的房租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开门,看着房东大妈,声音沙哑:“大妈,再宽限一天,就一天,如果明天我还拿不出房租我就走。”


    房东大妈看着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大概也是怕出人命,啐了一口:“行,就最后一天!明天早上要是还没钱,你就给我滚蛋!”


    萧明远关上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巷口的报刊亭,“老板,来份今天的《南方日报》。”


    老板看到是他叹了口气,这小伙子天天过来买报纸,他拿了份报纸递给他:“小伙子,还在等那个什么名单啊?我看悬,这都多少天了……”


    萧明远没有说话,抓过报纸,甚至不敢在人前打开,像做贼一样狼狈地跑回出租屋。


    他把报纸铺在那个用砖头垫脚的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


    版面正中间,几个加黑的大字赫然映入他的眼帘,“首届‘知觉杯’全国剧本大赛获奖名单公布”。


    看到这标题,他心中一颤,获奖名单出来了,脑海里闪过这个事实,让他手一抖差点拿不稳报纸,期待了这么多天他现在反而不敢看了,没出名单时他可以不断安慰自己有可能会入选的,现在名单出来了他反而害怕退缩了,结果就在眼前,如果没中,那他……


    萧明远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


    点心中的那股害怕,他眼睛慢慢挪到那些名单上,顶头是第一名的名单,“海市xx……”,不是他,他心里一沉,耳朵好像突然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如果没入选,或许就像之前投过的稿的那些评语说的那样,写的东西都是废纸一堆。


    他用力地抓着报纸,不让自己再退缩,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目光下移,“第二名深市xx萧明远。”


    等下,萧明远?那是他的名字!他的眼睛瞬间睁大,又反复确认了四五遍,是他的名字!是他留的地址!也是他的作品名!


    “哈哈哈……”萧明远拿着报纸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声音变得哽咽,“我入选了,我有钱交房租了,我写的东西不是废纸!”


    那一刻,萧明远觉得,这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仿佛也充满了阳光。


    *


    海市,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老洋房的红砖墙上。


    谢书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女儿缝补校服上的扣子,针线利索,但她心思部全在这上面。


    这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做事也有些恍惚,那个寄出去的剧本就像一把悬在他头的刀,要落不落。


    她既盼望着结果,又害怕结果,她害怕再次被否定,害怕就像被前夫贬低的那样,自己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


    “妈妈!妈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谢玉莹背着书包,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客厅,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妈妈!你快看!你快看啊!”


    谢书君被女儿这副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莹莹,怎么了?慢点跑,出什么事了?”


    “妈妈!你拿奖了!你是第一名!”谢玉莹扑进谢书君怀里,把报纸塞到她手里,指着上面那个名字激动喊道,“你看!是你的名字谢书君!妈妈你是第一名!”


    谢书君愣住了,她看着女儿指着的地方,那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一等奖:《北平廿四戏子》,作者:谢书君(海市xx)】。


    她的手开始颤抖,针线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看去,没错,是她的名字,是她的作品。


    那一瞬间,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不是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眩晕感。


    “这……这是真的吗?”谢书君的声音有些飘忽,充满了不肯定,“莹莹,那上面真是妈妈的名字吗?”


    “是真的!妈妈!是你的名字!”谢玉莹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我就知道妈妈是最棒的!我就知道妈妈写的故事最好看,那个坏爸爸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听到“坏爸爸”三个字,谢书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些年来的委屈、隐忍、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女儿稚嫩的肩膀上,无声地啜泣起来,仿佛要把这么多年压在自己头上的自我怀疑露出来。


    她不仅仅是赢了一万块钱,更是赢回了那个被生活磨灭的自己,找回了作为自己的自我意义。


    李嫂听到动静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擦了擦手,笑着说道:“哎呀,这是大喜事啊!太太,我就说您是有大才华的人!今晚咱们得加菜,好好庆祝一下!”


    谢书君抬起头,擦干眼泪,笑了起来:“好,今晚我们加菜,要好好庆祝一下,李嫂,帮我把那瓶红酒也打开,今晚我想喝一点酒。”


    “好咧。”


    *


    某市,xx纺织厂,巨大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


    雷小花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戴着白帽子,正熟练地在织布机前穿梭,她的手指粗糙却灵活,眼神专注地盯着每一根纱线。


    她今年二十二岁,很早就进了厂,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枯燥而乏味。


    唯一的乐趣,就是下班后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在那些废弃的报纸背面,写下自己脑海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她的字从一开始是大半的拼音,错字一堆,到拼音汉字混杂,到现在她已经能记住大半新华字典的字了,现在写故事再也不需要用拼音标记,也不会有错字了。


    这次投稿,她看到报纸时被那一万元吸引,更被那能把自己的故事搬到荧幕上吸引,她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写的故事真的能让更多人看到呢?她存在的意义也不只是纺织厂里,那日复一日做着同一工作的女工?


    她也怕被人笑话,她人生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多少夸奖,所以投稿时她是偷偷投的,她很胆小,怕被人们笑话她一个小学毕业的女工,也敢做作家的梦,怕被笑话异想天开。


    但她又感慨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胆小,她好像做了一件大事,她居然敢去投稿!天啊,自己才小学毕业!哎,雷小花啊雷小花。


    “雷小花!雷小花!”


    咦,她脑海里的声音怎么跑出来了,正在工作走神的雷小花被吓了一大跳。


    她慌张地抬眼,就看到平时总是板着脸、凶巴巴的车间主任正大喊着她的名字,脸上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雷小花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吓得手里的梭子差点掉在地上。


    “主……主任,我没偷懒……”雷小花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她想难道主任有什么读心术不成?居然察觉到她刚刚在发呆了,明明她手上的工作也一点没落下啊,这可是她练就了很久的偷懒技术。


    “谁说你偷懒了!”主任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把报纸拍在她面前的机台上,“你看!你看报纸上说的是不是你?”


    雷小花低头一看,只见报纸上写着——【三等奖:《纺织厂的女工》,作者:雷小花(x市xx纺织厂)】。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啊?这……这……”


    “这什么这!这就是你啊!上边那地址可不就是我们厂的地址,而且我们厂只有你一个人叫雷小花!”主任激动地拍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拍趴下,“小花啊,你可真行啊!咱们厂出了个大作家啊!你得了第三名啊!乖乖,还有六千块钱奖金呢!老天爷,顶咱们好几年的工资了!”


    周围的工友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啥?小花成作家了?”


    “真的假的?小花平时闷声不响的,还有这本事?”


    “哎呀!真的是小花的名字!咱们厂这下可出名了!”


    “小花,你怎么这么厉害!快给你的故事给我们说说,肯定很厉害,要不然也不能得三等奖!”


    “额,这比赛怕不会是骗人的吧,我记得小花只是小学文凭而已啊,她能写出什么?”一个眼红嫉妒的工友忍不住酸溜溜道。


    还没等雷小花说什么,其他工友就帮她唾骂回去:“呸,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怎么可能是假的,举办这活动的是沈知薇大导演开的公司,那啥红透大江南北的赵启贤就是人家拍的!”


    “就是,怎么可能有假,日报都刊登了这活动,你就是嫉妒小花!”


    那名工友被一顿抢白,羞得脸红脖子粗,灰溜溜地走开了。


    大家也不再搭理他,又围着雷小花艳羡不已:“小花,以后你可成了大作家了,哎呀妈呀,快,给我签个名先。”


    “小花,我也要!”


    ……


    雷小花被大家团团围住,听着大家那夸张的赞美,脸红得像块大红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也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夸奖过。


    那种感觉,既害羞又激动,原来被人真心实意地夸像是偷吃了蜂蜜一样甜啊,她扬起大大的笑脸:“好,我给你们签名,你们不要嫌弃。”


    “小花,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怎么会嫌弃,我要拿回去裱着让我家里那木头孩子沾沾你


    的文学气息,说不定以后我那孩子也能成为一名大作家呢。”


    其他人听了哄笑一片,但争着要签名的动作格外诚实利索。


    “我也让我家孩子沾沾!”


    第64章


    四月的深市, 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热意。


    安达广场,这座刚开业几个月便迅速成为深市商业地标的庞然大物,此刻正像一只张开巨口的吞金兽,吞吐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


    作为深市目前规模最大、装修最豪华的综合性商场, 安达广场早已不单单是个买东西的地方, 更成了一个市民们争抢打卡的“景点”, 你问市民们深市政府在哪他们或许不知道,但是你问他们安达广场在哪,那能麻溜地给你带到地点。


    每天, 广场前的空地上都停满了挂着各式牌照的汽车和摩托车,除了本地牌照的,居然还有不少从邻省甚至更远地方开来的车。


    百姓们都从报纸上听说了深市有一个大商场, 那里不仅有卖吃的卖用的还有各种好玩的东西,不管是你自己过来还是全家一起逛, 每个人都能找到打发时间的地方。


    甚至随着各种国内外商家品牌纷纷入住商场, 商场每天的人流量都是直线上升,而且商场里边的超市还每天打折或者举行各种活动,惹得市民们纷纷挥舞着钞票购物。


    李兆延也靠着这个吞金兽赚得盆满钵满,迅速在海市、京市等其他大城市买下地皮修建新的安达广场。


    “借过借过!别挤啊!”


    “哎哟,我的鞋!”


    “老天爷, 这商场其他时间就很多人了, 今天怎么还更多人?”


    “听说那啥剧本大赛颁奖在这举行,第一名那个有一万块奖金呢。”


    “一万块?你怕不是在逗我,你确定你说的不是冥币?”一个没有看到报纸的市民眼睛瞪得像铜铃,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乖乖,那可是一万块啊!谁家那么烧钱?


    另一个市民被质疑也没有不高兴, 激动地点头:“是真的,沈知薇大导演知道吧,就是拍了赵启贤《深港情缘》那个,这活动就是她自己开的公司举办的,人家电视剧都卖到其他国家去了,钱多着呢,怎么可能会骗人?”


    “沈大导演啊我知道,原来是她,那这事肯定是真的,啧啧,我要挤到前排去看看一万块奖金长啥样。”


    “我也去。”


    ……


    商场大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们手挽着手筑起了一道人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子,喉咙喊得嘶哑。


    也不怪他们紧张,实在是今天这场面太过吓人,平日里安达广场的客流量就大,一到周末更是摩肩接踵,而今天,知觉影视公司要在这里举办那个轰动全国的“剧本大赛颁奖典礼”,那更是人山人海了,放眼过去全是人。


    也不怪大家抢着过来看热闹,毕竟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一万块啊。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还在百十来块钱晃荡的1987年,一万块钱是什么概念?那是够一家几口花销好几年的钱,是能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一套大房子还有余的巨款。


    谁不想来看看这传说中的“万元大奖”到底花落谁家?谁不想来看看那位能点石成金的沈知薇导演到底长什么样?


    商场内部,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这中央空调系统还是当初李兆延力排众议花了大价钱装的,既然要打造深市第一大商场,舒适度也是需要考虑在内的。


    此时中央空调的冷风也吹不散几千人聚集散发出来的热浪。


    四楼的落地窗办公室前,李兆延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扫过楼下乌压压的人群,他身后跟着商场经理和保安队长,两人都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汗。


    “李总,这人也太多了,要不要再从后面调点人手过来?我怕待会儿发钱的时候,这帮人控制不住的话会上去抢。”保安队长看着底下那一张张亢奋发红的脸,心里有点发虚。


    李兆延微微颔首:“把库房那边的备勤全调过来,让大家今天多集中点精神,之后这个月给每人多发三天的工资。”


    商场经理和保安队长听了眼睛都一亮,多发三天工资啊,那大家肯定卖力干,本来他们安达广场员工的工资就比其他地方高,福利也好,大家可是争着来应聘的,现在就连保洁的职位也是供不应求。


    保安队长拍着胸脯保证道:“李总没问题,我会让大家都盯紧点,绝对不会出错。”


    保安队长他们离开后,李兆延走到办公室另一边,那里沈知薇正看着安安和他的几个小朋友玩卡牌。


    沈知薇拉着他的手,抬头看他,笑吟吟道:“今天多谢李总的帮忙。”


    她原本还琢磨着在哪里办这个颁奖典礼,后来想到李兆延这边的大广场一楼那个中庭的地方,地方大,人流量也多够热闹,听她说了后男人二话不说地就安排了下去。


    李兆延捏了捏她的手:“谢什么,你是我老婆,也是我财神爷,你这活动也给商场带了不少人流量,要谢也是我谢你。”


    就在这对夫妻商业互吹时,安安小家伙跑了过来趴在沈知薇腿上,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妈妈,等活动结束可以带我们去商场里那家卖冰淇淋的买冰淇淋吃吗?”


    其他小孩子也眼巴巴地看过来,安安在这所外国语学校适应良好,交了不少好朋友,这让沈知薇甚感欣慰。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瓜子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得让你爸爸带你们去,妈妈活动结束后还有事忙。”她还需要接见那十位编剧,谈合同签约的事。


    “爸爸,可以吗?”安安一听,转头就去抱住他爸爸的大腿撒娇。


    李兆延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大手一挥:“可以。”


    “好耶!谢谢爸爸!”


    “谢谢李叔叔!”一群小家伙高兴得手舞足蹈。


    *


    下午两点多,商场一楼中庭搭建的简易舞台周围,已经被市民们围得水泄不通。


    红地毯从商场正门一直铺到了舞台中央,两侧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鲜花篮子,大红色的绸带在风中微微飘扬。


    后台休息室里,十位获奖编剧正坐立不安,大家互相客气打了招呼又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看,耳朵也伸得老长。


    透过门缝,商场热闹的声音传了进来,他们中有不少人默默咽了咽口水,老天爷,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啊,一想到待会还要在这么多人注视下上台领奖,腿肚子就已经开始打颤了。


    谢书君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虽然脸上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她交握在膝头的双手却紧紧绞在一起。


    海市到深市,这一路的火车哐当哐当响,她就在那座位上想了一路,这是真的吗?她居然真的拿了第一名?哪怕是此时坐在这里,听着外边现场喧闹的人声,她心里依然没有太多实感。


    旁边不远处,萧明远正在疯狂地对着房间里那个落地镜整理他那件借来的西装,西装有点大,肩膀那是空的,怎么看怎么滑稽,他挺了挺背企图把西装撑起来。


    他一边整理着不合身的西装,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要是凑近了听,能听到他在背诵获奖感言,全是些“感谢天感谢地”的话,往下看他的腿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角落里的雷小花,她缩在凳子上,两只粗糙发红的手不自在地捏着手里的平安符,那是她妈妈在她来前去县里那家道观给她求的,保佑她一路顺顺利利。


    “各位好,我叫林玥,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总经理。”


    这时,休息室门被推开,林玥走了进来,她脸上难得带上了一丝笑容。


    她也知道大家的紧张,声音平缓地开口道:“等下我会负责指引大家怎么上台,等台上主持人叫到你们名字时,你们就上台。”


    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有人紧张道:“林经理,等下我们上台都要发表获奖感言吗?如果紧张说话不利索怎么办?”


    林玥听到这话心里佩服沈总未仆先知的交代,她之前就交代过如果有人不想发表获奖感言也没事,不用强求,说每个人性格不一样,这次典礼是让大家感到舒服荣耀的。


    她开口安抚道:“获奖感言不是必须的,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或者不想说也行。”


    其他人听了松了一口气,他们之中有些人平时只跟文字打交道,性子大多数沉闷安静,现在听到不需要他们发表长篇大论的获奖感言,都轻松了不少,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那个,林经理,真的现场发奖金吗?”萧明远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玥笑了笑,肯定地点头:“对,现场就发奖金。”


    “哇!”大家听了顿时激动不已,他们来前还有些顾虑,怕这公司以各种理由拖欠不给,或者他们想拿到奖金还有各种条件,毕竟那钱可不少,而且以往他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没想到还真是现场就给钱,这搁谁谁不激动啊。


    *


    三点整,激昂的音乐声通过大功率音响轰然炸响,震得商场顶棚的吊灯都在颤。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知觉影视首届全国剧本大赛颁奖典礼现场!”


    主持人是专门从市电视台请来的,字正腔圆,声音极具煽动性。


    台下的人群瞬间沸腾了,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台上的主持人在各种欢呼声中说完简短的开场白,“那么,现在我们有请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沈总,上台颁奖。”


    沈知薇在主持人的声音中走上台,接过话筒看着台下的观众,“大家好,我是沈知薇,感谢各位市民今天过来参加我们知觉影视公司剧本大赛的颁奖典礼。”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拍一部火一部的女导演?看着好年轻啊,而且比一些大明星还要漂亮哩。”


    台下的观众纷纷伸长了脖子看,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惊叹,这个沈总居然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废话不多说,我知道大家今天是来看什么的。”沈知薇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大家是来看才华怎么变现的,是来看故事怎么换成真金白银的。”


    她手一挥:“上奖金!”


    话音刚落,几个礼仪小姐便端着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盖着红布,但那鼓囊囊的形状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知薇走过去,一把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


    “哗!”台下整齐划一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抽气声,紧接着是几乎要把房顶掀翻的惊呼。


    那一叠叠崭新的“大团结”,被扎成整齐的砖块状,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金钱气息,在这个百元大钞还没有发行的年代,十元的大团结是最大的面额,那第一名的奖金一万块的托盘重得需要两个礼仪小姐一起托着。


    这沉甸甸的重量,那真实的钞票,没有什么比直接展示现金更具有冲击力了。


    台下的观众更加沸腾了,“我去,还真的是一万块啊!”


    “老天,我还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一万块有多少?!看看,需要两个人一起托住呢!”


    ……


    在大家议论纷纷时,主持人开始进行颁奖流程,“下边我们进行颁奖,从第十名往前到第一名,奖金从两千元升至一万元,下面有请我们第十名得奖者,来自xxx……”


    第十名获奖者在林玥引导下激动地上台从沈知薇手里接过证书和奖金,“谢谢,谢谢沈导,谢谢知觉影视公司。”


    沈知薇和他握手笑道:“你更应该感谢你自己,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那人听了眼眶一热,是啊,他应该感谢他自己这么厉害。


    随着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那些原本在台下也就是普通教师、工人、学生等的获奖者,一个个晕乎乎地走上台,他们接过那沉甸甸的证书和奖金时,手都在抖,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台下的观众眼红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最少的也有两千块啊!顶我干两年了!”


    “写几个字就能换这么多钱?早知道我也去写了!”


    “别吹了,你会写个屁,人家那是本事!”


    气氛在宣布前三名时达到了顶峰。


    “获得本次大赛三等奖的是,”主持人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来自x市纺织厂的普通女工,雷小花!奖金六千元!”


    雷小花是被她身边另一位获奖者轻轻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的,她同手同脚地走上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当她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几千双眼睛时,大脑一片空白。


    沈知薇走过去将那证书和一托盘放到她手中,看着她温和笑道:“雷小花同志,恭喜你。”


    雷小花捧着那六千块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嘴唇颤抖着想说声谢谢,却哽咽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地鞠躬,对着沈知薇鞠躬,对着台下鞠躬。


    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接着爆发出一阵真诚的掌声,大家都是普通人,看到这样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普通女工站在那里,那种共鸣是无法作伪的。


    “雷小花你值得!”几千观众同时喊出这一句话,那浩大的声势是震撼的。


    雷小花扬起大大的嘴角,把证书举得高高的,她想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时刻,她也永远会用这激励自己在文学创作这条路上走下去,她值得。


    “获得二等奖的是,深市的创作者,萧明远!奖金八千元!”


    萧明远上台的时候,几乎是一路小跑,他站在台上,接过沈知薇递过来的八千块钱,那厚度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


    他接过钱,推了推眼镜,突然对着台下大喊了一句:“房东大妈!我交得起房租了,等我回去就交房租!我也不是个只会写废纸的废物!”


    台下哄堂大笑,但这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善意,深市这地方,谁不是背井离乡来闯荡的?谁没住过漏雨的出租屋?萧明远这一嗓子,喊出了多少深漂人的心酸和畅快。


    “最后,获得本次大赛一等奖,奖金一万元的是——”


    全场屏息。


    “来自海市的谢书君女士!作品《北平廿四戏子》!”


    谢书君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走上台,看着台下或羡慕或佩服的目光,她想她做到了,她并不是别人口中的一无是处。


    沈知薇将那个象征着第一名的证书递给她,“恭喜你,谢女士,实至名归。”


    谢书君接过那证书,那句“实至名归”让她扬起嘴角,“谢谢沈导演,其实我是你粉丝。”


    沈知薇听了有些讶异,随即扬起笑容:“我的荣幸,而且我很期待和谢女士合作。”说完,沈知薇往一边退去,把舞台留给她。


    谢书君对着麦克风,声音有些颤抖:“曾经有人骂我只会写些无病呻吟的文字,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今天,我站在了这里,靠着自己的努力得了奖挣了钱,我想告诉所有的人,我们的价值从不由别人定义,而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台下,所有观众听了鼓起掌来:“好!说得好!”


    *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热度并没有散去,商场外依然有人在津津乐道那些厚厚的钞票,以及获奖的人,他们有些和他们一样做着普通的工作,平凡得是他们身边的人,这给了他们激励,或许有一天他们也能拿奖呢?哪怕不是第一名。


    而十位获奖者被请到了国贸大厦二十八楼的知觉影视公司会议室。


    林玥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十份合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各位,奖金只是个开始。”沈知薇坐在主位上,并没有摆什么架子开门见山道,“这一万块、八千块,或许能解你们的一时之急,能改善一下生活,但花完了也就没了,我接下来想跟你们谈一下工作上的事。”


    她示意大家翻开合同:“这是知觉影视公司的签约编剧合同,我知道大家可能对‘签约’这个词还有点陌生,简单来说,就是签约了以后你们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当然,是工作上的。”


    大家低头翻看合同,这一看,吸气声此起彼伏。


    “月薪四千块?”雷小花


    指着那个数字,手指都在颤抖,“沈导演,你是说,我不干活每个月也能拿这个钱?”


    要知道,她在纺织厂累死累活,三班倒,一年加上奖金最多也只挣一千多,这一个月的月薪就抵她两三年的工资了!


    “那是底薪。”沈知薇解释道,“只要你们签约,每年产出一定数量的剧本,公司每月都会给你们发这笔钱,如果你们写出了本子,被公司采纳拍摄,还有另外的版权费、分红等。”


    如果说刚才的底薪是让人心动,那这分红就是让人眼红了。


    萧明远拿着笔的手都在抖,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要是他剧本被采纳了,那他就发了,就算没被采纳,这每个月的月薪也够他在深市过得有滋有味。


    “另外,”沈知薇话锋一转,认真道,“我们知觉公司对大家的作品会保持最大的尊重,大家请翻到合同的第十二页,关于‘编剧权益’这一章。”


    大家依言翻开,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几条在后世看来都不可思议的条款:“乙方编剧对剧本拥有署名权,且在海报、片头中等宣传形式,编剧署名不得小于导演及主演。”


    “甲方知觉影视公司在拍摄过程中,如需对剧本进行重大情节修改,超过20%,必须经过乙方书面同意或组织剧本研讨会,不得随意删改核心立意。”


    “乙方同样有权参与剧组选角并确定男女主等角色。”


    谢书君看着那些内容,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虽然没在这个圈子混过,但也听说过,这圈子里编剧往往是地位最低的,完全比不上导演、演员的地位。


    内地,大多数编剧都在国营制片厂内,剧本制作也往往受审查和指导,所受到的权益很少。


    而在港岛,此时的编剧也往往都是“快枪手”,创作出的剧本往往以导演、明星的意向进行修改,一个剧本到最后可能会被改得面目全非,甚至最后在影视中也不会拥有个人署名。


    “沈导,这是真的吗?”谢书君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我们真的有权干涉拍摄修改?”


    “不仅是干涉,是合作。”沈知薇看着她开口道,“剧本剧本,一剧之本。如果连根基都让人随意践踏,那拍出来的东西能好看到哪去?创作者往往是最能理解自己作品的,所以,我们知觉公司会在这方面尊重编剧的权益。”


    她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她来自后世,太清楚未来华国影视圈的弊病了,资本介入,流量为王,编剧沦为枪手,剧本逻辑喂狗,她既然在这个年代,为了哪怕一丝未来华国影视能蓬勃发展,也要开始就把这规矩立住了。


    “公司要培养的不是写手是真正的创作者,”沈知薇环视一周,语气铿锵,“在知觉影视,编剧的地位和导演一样高。”


    雷小花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沈导演尊重他们写出来的东西,不会进行乱改。


    “沈导演,我签!”雷小花第一个抓起笔,她是真的感激,在厂里被人呼来喝去惯了,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对待她的劳动成果,“只要能让我写,我就一直写下去。”


    萧明远也嘿嘿一笑:“四千块底薪,还不准乱改我的词儿,这种好事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也签!”


    有了这两个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心动了,拿起合同签了,不说那什么权益,这底薪就足够让他们心动了,不签的人是傻子。


    最后那十名编剧都和知觉影视签了合同,沈知薇站起来和他们一一握手:“欢迎大家加入知觉影视这个大家庭。”


    “哈哈,沈导,那是我们的荣幸!”


    *


    签约结束后,其他人都去办理入职手续了,沈知薇特意留下了前三名,“留下你们,是因为你们三个的剧本,公司决定作为重点项目立刻启动筹备。”


    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获奖是一回事,真的能拍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的作品真的有一天能搬上大荧幕,让观众看到,那是件多么幸福和骄傲的事啊。


    沈知薇先看向萧明远:“明远,《合租在特区》这个本子非常灵动,那种市井气和深漂的辛酸苦辣特别抓人,我打算把它做成在内地还没出现过的形式——情景喜剧。”


    “情景喜剧?”萧明远一脸懵。


    “简单说,就是几个人在一个固定的场景里发生的一系列故事,加上观众的笑声,有点像相声,但又是演出来的,用幽默的方式演绎各个主角生活中发生的事。”沈知薇简单解释了一下,“我打算让你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喜剧编剧小组,你作为第一编剧,在你的剧本上进行扩充创作。”


    萧明远一听“第一编剧”,腰板立马挺直了,刚才那股子落魄劲儿一扫而空:“沈导您放心,我在深市混了这几年,别的没有,肚子里的烂事儿、趣事儿那是装了几箩筐!嘿嘿,只要有底薪保证,我能给您写到破产!”


    “可以,只要你能创作出吸引人的故事,钱不是问题。”沈知薇笑道,然后看向一直有些拘谨的雷小花,“小花同志。”


    “哎!在!”雷小花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差点弹了起来。


    “别紧张。”沈知薇放柔了声音,“你的《纺织厂的女工》写得情感真挚,虽然文笔稚嫩,很多格式也不对……”


    雷小花一听这话,脸刷地一下白了,手绞在一起:“那……那我改,沈总,我知道我才小学毕业没什么文化,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不,你的学历不能证明什么,”沈知薇打断她的自贬,肯定道,“你的作品很棒,而你的优势也在于你文字中的‘真’,那些机器轰鸣的声音,那些女工们在宿舍里说的悄悄话……是坐在办公室里的编剧想破脑袋也写不出来的,那是生活赋予你的财富,你的文笔虽然朴素,但是你的作品很出众。”


    雷小花听了嘴角扬起羞涩的笑容,心中的那种忐忑消散了。


    沈知薇继续道:“公司会安排资深的老师教你剧本格式和结构,但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丢掉你文字的灵气,那是你的根。”


    雷小花郑重地点头:“沈导,我记住了。”


    沈知薇最后看向谢书君:“谢老师,《北平廿四戏子》这个本子厚重格局大,我想把它拍成一部电影,其实我内心是很想能拍摄你的作品的,当然,如果你有看重圈内哪位导演,公司这边会联系那位导演进行拍摄。”


    “不,不用考虑其他导演。”谢书君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意:“我觉得沈导你就很好,能由你拍摄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


    沈知薇也笑了起来:“那也是我的荣幸。”


    *


    在深市剧本大赛办得热热闹闹的时候,此时在西南地区的一辆火车上。


    “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列车因前方突发状况,预计将在此站临时停车两小时,请大家不要走远,注意看管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列车广播里那个女声虽然甜美,但这会在孙大飞听来跟阎王爷的催命符也没什么两样,车厢里那股子混合着汗臭、脚臭、泡面味和小孩尿骚味儿的空气,简直能把人天灵盖都掀开。


    孙大飞把手里那把折扇摇得都要飞起火星子了,企图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味道驱散,他这次原本想到山城看看,听说山城帅哥多,看能不能给沈总新剧挖掘个男主角回去,哪知道半路遇到这破事。


    “得,这哪里是去山城啊,我这是去西天取经吧,九九八十一难。”


    他嘟囔着站起身,从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网兜里费劲地拽出自己的军绿色挎包,里头装着他的全部家当,那台宝贝相机和几卷胶卷。


    刚才车厢那头闹哄哄的,听说是抓住了几个人贩子,那阵仗,好家伙,整节车厢的人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尤其是那个丢了孩子又找回来的大姐,哭得那是撕心裂肺。


    乘警和列车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几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人贩子押下去,移交给当地公安。


    “真是一群畜生。”孙大飞啐了一口,虽然他是干狗仔出身,平时也没少为了抢新闻不择手段,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他还是打心眼里瞧不上。


    既然还走不了,那就不如下去透透气,顺便填一下他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这火车上的饭菜,贵得离谱不说,那味道,猪吃了都得摇头,而且听说这里川渝美食甲天下啊,他得去尝尝。


    这地方大概是个不知名的西南小县城,火车站破得那是相当有年代感,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几条野狗在铁轨边的草丛里懒洋洋地趴着。


    站前广场上乱得像锅粥,到处都是举着牌子拉客的摩的,还有提着篮子卖茶叶蛋的大娘。


    “大兄弟,住店不?有热水!”


    “吃饭吃饭!炒菜米饭都有!”


    孙大飞摆摆手,像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一样穿过那些想拉他袖子的人,他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门儿清,火车站跟前的店,那是把“宰客”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除非他是嫌钱多烧得慌。


    他紧了紧怀里的相机,凭着那狗鼻子一样的嗅觉,没往大路走,反而拐进了一条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巷子里。


    通常来说,真正的地道吃食,都藏在这种连招牌都懒得挂的苍蝇馆子里。


    没走几步,一股奇异的香味儿就像个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的魂儿。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香,先是热油激出来的辣椒焦香,那是四川二荆条特有的劲儿,紧接着是一股子钻鼻子的花椒麻香,光是闻着,舌头根儿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最后垫底的,是醇厚的芝麻酱和碎花生混合在一起的浓郁。


    “我去,这味儿正啊!”孙大飞咽了口唾沫,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顺着香味拐过两个弯,在一个看起来得有上百年历史的青石板巷子尽头,还真让他找着了。


    那是个极其简陋的面摊,说是摊子,其实就是在一个老房子的屋檐底下,支了几张矮脚桌子和几个塑料板凳。


    一口大铁锅架在煤炉子上,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翻着白花,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把那片小天地笼罩得云山雾罩的。


    摊子虽然破,但生意却好得出奇,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食客们捧着碗吸溜得震天响,哪怕辣得冒烟也直往嘴里塞面,看起来就好吃。


    孙大飞眼尖,瞄见角落里刚走了一拨人,立马一个箭步冲过去占住位子,这身手,也就是当年为了拍影后私会富商练出来的,“老板,来碗面!要大份的!多放辣子多放葱!”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那张油腻腻的桌面。


    “好嘞!二两担担面,起锅多红油!”应声的是个年轻清亮的嗓音,听着就让人精神一震。


    孙大飞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那是个年轻男人,正背对着这边在案板前忙活。


    那背影看着就结实,穿着件普通的白色背心,后背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的动作而紧绷着,在这个四月温度刚刚升温没多久的川渝地区,显得有些单薄,但可能因为在灶前忙活,年轻人的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流,把背心都浸成了半透明。


    “嘿,这身板不去扛大包可惜了。”孙大飞心里嘀咕了一句,但这也就是职业习惯使然多看了两眼。


    没一会儿,那年轻人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稳稳当当地朝这边走来。


    这一转身,孙大飞的眼睛差点没瞪出来,刚才光看背影就觉得是个壮实的小伙子,这一看正脸,那叫一个俊啊!


    这小伙子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古铜色,泛着健康的油光,五官那是真的硬朗,剑眉斜飞入鬓,眼睛又黑又亮,像是那刚出水的黑曜石,透着股子没被污染过的精气神。


    虽然鼻梁上挂着几颗汗珠,头发也只是随便用手抓了两下,有点乱糟糟的,但那股子野蛮生长的帅气,愣是把这满是油烟味的小巷子都给照亮了几分。


    孙大飞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脖子上的相机,这是他看到好苗子的本能反应,心里也是啧啧赞叹不已,这长相,这身段,放在娱乐圈那些胭脂水粉里简直就是个大杀器啊!


    “大哥,你的面。”那年轻人把碗往桌上一放,动作挺利索,但又不显得粗鲁。


    那碗面红油亮汤,上面铺满了肉燥、芽菜和葱花,香气直往天灵盖里冲。


    孙大飞嘿嘿一笑:“谢了啊兄弟,手艺不错,还没吃就闻着香。”


    “那是,祖传的手艺。”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这一笑,原本看着有些冷峻的脸瞬间生动起来,透着股子爽朗劲儿。


    孙大飞一边拌面一边装作随口聊天:“兄弟贵姓啊?看你年纪不大,这手艺练了有些年头了吧?”


    “免贵姓凌,凌一舟,也没练几年,混口饭吃呗。”凌一舟随口应着,又转身去照顾别的客人,“三号桌的还要个蒜是吧?来咧!”


    孙大飞挑了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那一瞬间,麻、辣、鲜、香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那双贼眼就没离开过凌一舟。


    这小子,越看越有味道,那种帅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精致,而是一种带着野蛮生长出来的帅气,就像是一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野萝卜,虽然带着泥,但咬一口全是汁水和脆劲儿。


    孙大飞正琢磨着该怎么搭讪套话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摩托车轰鸣声。


    “突突突。”三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蛮横地冲进了巷子,也不管那是人行道,直接就把车横在了面摊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车上下来四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留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爆炸头,穿着喇叭裤,手里甩着钢管,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周围吃面的食客一看这架势,纷纷低头扒饭,有的甚至把钱往桌上一扔,连找零都不要就溜了。


    孙大飞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倒霉,他今天难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先是人贩子的事,现在就连吃个面都能碰上收保护费的?


    他下意识地把相机往怀里揣了揣,这可是他的命根子,万一打起来别给砸了。


    凌一舟正给一桌客人端面,听到动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然稳稳当当地把面放下,嘱咐了一句“慢点吃”,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随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也没往前凑,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往灶台边一靠,一只手还搭在那个用来捞面的长竹筷上。


    “哟,大刀哥,今儿个风大,怎么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那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但那双刚才还黑亮的眼睛里,此刻却漫不经心地透出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痞气,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从那几个混混身上扫过,就像是在看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领头的那个大刀哥把手里的钢管往桌子上一砸,震得那碗里的汤都洒了出来:“少废话!凌一舟,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吧?兄弟们最近手头紧,再给这一片的治安费涨个两成不过分吧?”


    “涨两成?”凌一


    舟嗤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大刀哥,您这就不讲究了吧?这周围几条街谁不知道,我凌一舟的摊子那是从来不欠账的,你们的江湖规矩我也遵守了,现在您这说涨就涨,没个信义,是不是欺负我这小本买卖没人罩着啊?”


    说着,他手里那根长竹筷突然在空中挽了个花,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指向了大刀哥的胸口,距离只有几寸。


    “我这人脾气不好,做的又是滚烫的生意,万一手抖了,这一锅热油要是泼出去,大刀哥您这身新衣裳可就废了。”


    大刀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也是知道这小子的底细的,虽然看着年轻,但是个狠的,下手黑,真把他惹急了,那是敢拿命跟你拼的主儿。


    “你你少吓唬人!”大刀哥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明显虚了不少。


    凌一舟突然笑了,那种刚才还让人心惊的气势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和气的面摊老板。


    他从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小叠钱,走过去,随意塞进了旁边一个小弟的口袋里。


    “行了大刀哥,大家都是在街面上混口饭吃,都不容易,这是这个月的数,一分不少,至于那涨的两成嘛……”他拍了拍那个小弟的肩膀,力道大得那小弟龇牙咧嘴,“今天我请兄弟们吃面,每人加个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怎么样?”


    这一套连消带打,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展示了硬茬子不好惹的态度。


    大刀哥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这光天化日之下真闹大了也不好收场,而且这小子确实不好惹。


    他冷哼一声:“行,看在你小子这么上道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兄弟们,走!”


    那几个混混也没真的留下来吃面,骑上摩托车轰隆隆地走了。


    孙大飞在旁边看得那是目瞪口呆,连嘴里的面都忘了嚼。


    好家伙!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市井豪侠”吗?那股子面对流氓时的混不吝,那种谈笑间化解危机的随风写意,带着一股洒脱市井痞气,这不就是沈导演男主角所要求的?


    他激动得大腿都拍红了,刚想冲上去套近乎,就见巷子另一头跑过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来岁,背着个大大的书包,跑得气喘吁吁的,“哥!哥!”


    小姑娘脆生生地喊着,一头扎进面摊。


    凌一舟刚才还叼在嘴里装酷的烟,在那小姑娘出现的瞬间就被他手忙脚乱地摘下来扔进了煤炉子里,他那张刚才还写满了“老子不好惹”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慢点跑!不是说了不让你多跑吗?怎么了这是?被狗撵了?”


    凌一舟蹲下身子,从旁边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给妹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时候的他,哪还有半点刚才跟混混对峙时的痞气?此时面对妹妹,那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扬起露出一颗小虎牙,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大男孩。


    “哥,我想吃冰棍,老冰棍!”小姑娘撒娇地拽着他的衣角。


    “吃吃吃,就知道吃。”凌一舟嘴上嫌弃,手却已经在兜里掏钱了,“只能吃一根啊,不然回去肚子疼我可不管你。”


    他掏出一把零钱,挑了两张最新最干净的递给妹妹,还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快去快回,今晚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排骨。”


    小姑娘拿着钱欢天喜地地跑了,凌一舟看着妹妹的背影,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湖水,那种清新得像嫩芽的少年气,在他身上居然也毫无违和。


    孙大飞差点就要像个找到肉的恶狼般扑上去,绝了!真的是绝了!


    刚才那个面对地痞流氓油滑老练、满身市井气的“小混混”,和眼前这个宠溺妹妹、笑得一脸阳光的“大哥哥”,居然能这么完美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不就是沈总天天念叨的“既有市井气又有少年气”吗?这妥妥就是沈总剧本上的男主角走了下来啊!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看来这火车停得好,要不然他还不能发现这颗璞玉。


    孙大飞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他顾不上疼,也不顾上这碗还没吃完的面了,抓起相机就冲了过去,“兄弟!凌兄弟!”


    凌一舟正准备捞面,被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回头看着这个满脸油光、笑得像朵喇叭花一样的大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咋了大哥?面里有苍蝇?”


    “没有没有!面好着呢!”孙大飞激动得说话都带颤音,他一把抓住凌一舟沾满面粉的手,那眼神热切得就像是在看一座金山,“凌兄弟,你想不想发财?想不想去大城市?想不想当大明星?!”


    凌一舟愣住了,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费力抽回自己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嘴角一勾吊儿郎当道:“我说大哥,您是喝假酒了吧?我这还要做生意呢,您要是没吃饱就再来一碗,别拿我寻开心。”


    “哎呀我没开玩笑!”孙大飞急得直跺脚,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往凌一舟眼前一怼,“你看看,我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星探,孙大飞!我们公司那是专门拍大片儿的,那个赵启贤你知道吧?周启明演的!那是我们公司沈总就是沈大导演捧红的!还有那个苏晓芸,都是我们的人!”


    话音一落,凌一舟还没说什么,旁边那些听到孙大飞话的食客率先哄笑了起来,“这位大哥,还周启明和苏晓芸呢,我们当然认识,不过说是你们公司的?吹大牛也不能这么吹啊!”


    “就是,要真是你公司的,你这种大人物怎么会来到我们这地图上都没有的小县城,这话术别出来骗人了。”


    “对啊,凌小哥你可不能被这种骗子骗了。”一位熟客好心开口道。


    “谢了李哥,我有分寸。”凌一舟对那位好心熟客谢道。


    孙大飞听到大家的质疑声急了,把脖子上挂的相机抬起给他们看:“你看看我这身上的相机,这可是徕卡 M6!”


    有那识货的人过来看了几眼点头:“这相机看起来不是假货,需要人民币好几千块钱呢。”


    “嘶。”其他人听了纷纷瞪大眼睛看着被孙大飞护在怀里的宝贵相机,“这相机能顶我们几年工资了吧!”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捧着这么贵重的相机到处跑?”


    被称为傻子的孙大飞脸上没有恼怒,反而洋洋得意道:“看吧,我孙大飞没有在撒谎,这相机是公司给我配的。”要知道他当狗仔的时候也没用过这么好的相机呢。


    孙大飞继续大声辩解道:“再说了,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原本坐火车打算到山城去的,哪里知道火车上有人贩子,火车要停留两个多小时,所以我才下来找吃的。”


    刚好这时一个走过来的食客听到了他的话开口道:“这人说的是真的,我刚从火车站那边过来,听说有一趟火车上抓到了几个人贩子,人正被压到县里的派出所去了。”


    “老刘,你说的是真的?火车上真有人贩子?”其他人有认识那个食客的开口问道,同时心里信服了那孙大飞说的话,这老刘是本地人,总不可能老刘和那外地人串通了吧?


    被叫作老刘的点头,“骗你们做什么,要不信去前头派出所看看不就知道了,那边此时正热闹着呢。”


    其他人一听,纷纷加快吃面的速度,“我去,真抓到人贩子了,我这就去看看。”这年代人们特别爱看热闹,还是这种抓到人贩子的大事。


    “等等我,我也去!”


    一瞬间,那小摊子就空了大半。


    “真的?”凌一舟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张名片,只见上面印着“知觉影视公司星探部——孙大飞”,底下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比真金还真!”孙大飞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我们沈总,就沈知薇大导演,正在筹备一部新戏呢,那是一部大制作,拍出来那肯定能火!现在这剧就缺个男主角,我看你就特符合我们沈导想要的男主角。”


    “男主角?”凌一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我就是个臭卖面的,演戏那玩意儿我不会。”


    他随手把那张名片塞回孙大飞衣服的口袋里,这白日做梦的事他凌一舟从来不做,也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还掉在他身上。


    第65章


    跑马县这破地, 连个像样的宾馆都没有,孙大飞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住进了县委招待所。


    说是县里最好的招待所,但里头的设施也就只是勉强能住人,墙皮更是像是得了牛皮癣一样一块块往下掉,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老烟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孙大飞也顾不得住得舒不舒服了, 好在这里服


    务台那供着全县城没几台的传真机。


    伴随着机器特有的“滋滋”电流声, 两张黑白照片跨越千山万水,一点点地吐在了深市国贸大厦的办公室里。


    孙大飞手里攥着听筒,一边心疼那按分钟计费的长途费, 一边对着电话那头喊道:“沈总!您收到了吗?这两张照片是我今天趁那小伙子不注意偷偷拍下来的!我跟您说,虽然这里偏得鸟不拉屎,但我敢拿我以前当狗仔的名声发誓, 这小子绝对是块宝!


    “特别是第一张,您看那眼神, 跟那群混混对峙的时候, 那股子狠劲儿,绝了!再看第二张,对着他妹妹又笑得那叫一个少年气,这反差,啧啧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孙大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生怕听到一句“不行”。


    “收到了。”沈知薇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第一张男人手持长筷如持剑,眉宇间的桀骜不驯仿佛力透纸背, 另一张,他蹲在小女孩面前,满身戾气顿时化作绕指柔,那露出的小虎牙让他身上又具备了一些少年气。


    “大飞,你的眼光果然毒,这小伙子眼神里有些东西,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野生劲儿,正是我要找的江自流。”


    “嘿嘿!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能入沈总您眼光,”孙大飞乐得嘴都瓢了,“我跟您说,这小子真人比照片还有味儿,那种又痞又纯的感觉,我都形容不出来!”


    “他答应了吗?”沈知薇问到了点子上。


    孙大飞刚才还高昂的语调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呃这个嘛,沈总,这小子有点倔,那是软硬不吃啊,哪怕我说破了大天,他就觉得我是骗子,说自己就是个卖面的不想当什么明星。”


    “正常。”沈知薇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当明星演员离他们的生活很远。大飞,你再劝劝他,不用急着回深市,公司这边给你批经费,辛苦你了。”


    “不幸苦,嘿嘿,有沈总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孙大飞一拍大腿,“您就瞧好吧,就算是块石头我也得给他捂热乎了,我不去山城了,就在这跑马县扎根了,我就算赖,也得把他赖回深市去!”


    挂了电话,孙大飞喃喃自语道:“凌一舟啊凌一舟,你就是孙猴子,也逃不出我孙大飞的手掌心,这块硬骨头我孙大飞啃定了!”


    事实证明,这不仅是块硬骨头,还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接下来的两天,孙大飞发扬了当年当狗仔时“死缠烂打”的优良传统,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面摊报道。


    早上去吃碗担担面,中午去混个抄手,下午没事就蹲在墙角跟人唠嗑,哪怕凌一舟那脸色冷得能掉冰渣子,他也照样笑嘻嘻地凑上去。


    “凌兄弟,你再考虑考虑呗?你看你这一身板,这长相,窝在这小县城多屈才啊?”


    “滚。”


    “哎,别这么大火气嘛,现在的年轻人要有梦想……”


    “我没有梦想,只想赚钱。”


    “那正好啊!现在时代不同了,当明星最赚钱了,像港岛那边明星一样!比你卖一辈子面都赚!”


    “你要是再废话,我就让大黄咬你。”凌一舟指了指旁边那条正在啃骨头的秃尾巴狗。


    那狗也是成精了,像听懂了人话似的,冲着孙大飞呲了呲那口参差不齐的狗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孙大飞虽然脸皮厚,但也怕狗咬,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但他并没有气馁,既然正面攻不破,那就采取迂回战术,有一招孙子兵法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开始在面摊周围的街坊邻居那儿转悠,大爷大妈们最喜欢闲聊,尤其是碰到个外地来的、嘴甜又肯散烟发糖的小伙子,那是恨不得把这一片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都抖搂出来。


    “大娘,这凌家小哥看着挺能干啊,这手艺是家传的?”孙大飞抓了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巷口纳鞋底的王大娘。


    王大娘接过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哎哟,你说一舟啊?这孩子命苦啊!”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那个爹啊不做人!以前是是个烂酒鬼赌鬼,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家里那点钱全让他败光了,一舟他妈也是个苦命人,生下欢欢没多久,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欢欢是跟在那小伙子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孙大飞随意问道,“那女孩就七八岁吧,我看她脸色好像有些不好。”


    这是前天见到那女孩孙大飞的第一印象,而且他听到凌一舟嘱托女孩不要跑,这么一结合,他琢磨那女孩怕不是得了什么病。


    “对,就是一舟那个妹妹啊,不过欢欢已经十多岁了不是七八岁。”那大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哎,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病,心眼儿不好,那是富贵病,不能跑不能跳还得常年吃药养着,可一舟那家里哎。”


    王大娘摇了摇头,手里的针在鞋底上用力扎了两下,“一舟那是真不容易,小时候护着妹妹不让他爹打,身上没一块好肉,后来十五岁那年,他那个混账爹喝醉了酒掉河里淹死了,虽然说是死了爹,但对这俩孩子来说倒是解脱。”


    “从那以后,一舟家就剩个奶奶和妹妹,老的老小的小全靠一舟这孩子撑着,他读了个初中就没读了,早早出来混社会,没日没夜地干活,摆摊、扛大包、只要给钱啥都干,就是为了照顾他奶奶,还有给欢欢攒钱做手术。听说欢欢那心脏要去大城市做手术才行,大城市啊,那得花老鼻子钱了,那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敢想的吗?”


    孙大飞听着听着,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狠劲儿,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怪不得他对“梦想”嗤之以鼻,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生存才是那座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孙大飞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同时佩服这小子的坚韧。


    *


    第三天,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像是要下一场大暴雨。


    孙大飞照例挎着包往巷子里走,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不好!”孙大飞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前跑,等他冲进巷子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原本整洁热闹的面摊,此刻像刚被鬼子扫荡过一样,桌子被掀翻在地,断腿横七竖八地支棱着,那口大铁锅滚在一边,满地的面条混着红油汤底,像是一摊摊触目惊心的血迹,破碎的粗瓷碗片散落得满地都是。


    几个食客早就吓跑了,只剩下凌一舟一个人站在那一堆狼藉中间。


    他背对着巷口,肩膀微微起伏,那件白色的背心上沾满了污渍,露出的手臂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淤青,那是棍棒留下的痕迹,他的手背上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一舟!”孙大飞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凌一舟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凶狠的孤


    狼,看到是孙大飞,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怎么,你还没走?来看我笑话的?”


    孙大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扶起一张还能用的凳子,又去捡地上的碗片。


    “别捡了。”凌一舟声音沙哑,“都碎了,捡起来也没用。”


    “碎了能补,或者买新的。”孙大飞把几块大点的碎片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直起腰,看着凌一舟,“是那个大刀哥干的?”


    凌一舟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那天他让那帮人丢了面子,这帮地痞流氓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今天趁着也没什么人,直接带人来砸了场子。


    “你现在把那帮亡命徒得罪死了。”孙大飞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抖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他们这种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记仇且不要命,你今天能打跑他们,明天呢?后天呢?你还有个奶奶,还有个生病的妹妹,你能时时刻刻守着她们吗,那些人上头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听到妹妹两个字,凌一舟猛地向他靠近,一把揪住孙大飞的衣服领子,把他顶在墙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调查我?”


    孙大飞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反而直视着凌一舟的眼睛,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凌一舟的手背。


    “兄弟,松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你折腾。”孙大飞咳嗽了两声,神色坦然,“没错,我是调查了你,我承认我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我们这当星探的干的就是这一行,我不了解清楚你的底细,怎么敢把你推荐给我们公司?”


    凌一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狠狠地推了孙大飞一把,转过身去不想看他。


    孙大飞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子,心想这小子力气是真大,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舟,我知道你是个爷们儿,你想靠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这没得说,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现实不是光有骨气就行的。”


    他指了指满地的狼藉:“你看看这摊子,还能开下去吗?大刀哥那些人今天砸了摊子,明天就可能去堵你家门口,甚至去骚扰你妹妹,到时你能怎么办?跟他们拼命?你拼得过吗?就算你把命搭上了,那你奶奶和你妹妹怎么办?”


    凌一舟的背影僵住了,拳头死死地攥着,他知道孙大飞说的是实话,但就是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挫败,是啊,他能跟大刀哥他们拼了,但是他奶奶和妹妹怎么办?这一老一少没他护着,最后肯定被吃得渣都不剩。


    “还有你妹妹的手术费。”孙大飞直白道,“那种心脏手术少说也得好几万,你靠卖这一碗一块的面,要卖到猴年马月?欢欢的身体等得起吗?”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的沙沙声。


    “我昨天把你的照片传真给了我们沈总。”孙大飞放缓了语气,带着诚恳,“沈总对你非常满意,她说你就是那个男主角,只要你点头跟我回深市,签约金、片酬,那都是你现在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有了钱,你就能带奶奶和妹妹去大城市,那里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欢欢的手术费也不再会是问题,而且,那里有警察,有法律,没有大刀哥这种人敢随便砸你的饭碗。”


    他走到凌一舟身后,轻轻拍了拍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肩膀:“兄弟,这或许是你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也是救你妹妹命的机会,你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孙大飞没有再停留,把还没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巷口走去。


    “我住在县委那招待所203,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要是没来那就当我没说,祝你好运。”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凌一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的面摊前。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打在凌一舟的脸上,冰冷刺骨。


    *


    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


    凌家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潮气从地底下往上泛,带着股子发霉的味道。


    凌一舟躺在靠门边的那张小单人床上,床太短了,他的腿得蜷缩着才能放下,他根本睡不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上那个还在漏水的黑斑,身下的草席有些扎人。


    “咳咳咳……咳咳……”


    隔着一道旧布帘子,里间传来了奶奶压抑的咳嗽声,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到下雨天支气管炎就犯,为了不吵醒孙子孙女,她总是拼命憋着,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变成这种沉闷的,像扯风箱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每一声都像是锯在凌一舟的心上,他翻了个身,侧对着墙壁,手伸进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摸了摸,那里头是他攒了五年的钱,零零碎碎的票子,有些都发霉了,一共才两千三百块,对于欢欢的手术费来说是杯水车薪。


    今天摊子被砸了,那口大铁锅得换新的,桌椅板凳得修,又要花去好几十,更要命的是,要是那帮人天天来闹,这生意是真的做不下去了。


    生意做不下去,就没有钱买药没有钱买米,更别提给欢欢做手术。


    “哥哥。”一声极其微弱的梦呓从旁边的竹床上传来。


    凌一舟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看向睡在不远处的妹妹。


    十岁的欢欢瘦得像只小猫,因为心脏供血不足,她的嘴唇总是泛着那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小脸也是惨白惨白的,此时她睡得极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


    前几天去县医院复查,医生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这孩子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心衰的迹象很明显,必须尽快做手术,但这手术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至少要三万,还得去省城或者大城市的大医院才有条件做。”


    三万,对他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哪怕他不吃不喝,卖一辈子的面也攒不够这三万块。


    他可以卖命卖血,可是卖他的命也不值三万块啊。


    孙大飞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大城市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欢欢的手术费根本不是问题。”


    “大城市里更适合你奶奶和欢欢生活。”


    ……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够硬,够狠,就能在这个烂泥坑里护住家人,可今天大刀哥那一棍子,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敲得粉碎,他害怕的发现,他此时还是太弱小了,弱小得会护不住他的家人。


    他慢慢坐起身,走过去蹲在妹妹床前,把她露在外边的手放进被子里,妹妹的手常年都是冰凉的,哪怕是在夏天。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那种特有的泥土的腥气。


    县城的街道还没醒过来,只有早起倒夜壶的大爷拖着鞋底板发出的踢踏声。


    孙大飞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门找吃的,他昨晚也没怎么睡好,一直在琢磨要是凌一舟不来,他在沈总那儿吹出去的牛皮可就炸了,或者他是不是真的要动用点非常手段,比如绑架?呸呸呸,那是犯法的。


    “哎,只能去买两个大肉包子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了。”孙大飞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早晨还是挺冷的。


    他刚一抬头,脚步就顿住了,街边的路灯还没熄灭,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就在那盏路灯下,靠着那根斑驳的水泥柱子下,站着一个人。


    凌一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熬了一夜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看了过来。


    孙大飞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不是,小哥,你昨晚做贼去了?”


    凌一舟没说话,把那支烟别在耳朵后面,直起腰,一步步走到孙大飞面前。


    孙大飞被他这身好像要去干仗得气势吓得差点忍不住后退,嘴上道:“小哥,就算你不信我也不用一大早过来蹲我吧?我真不是骗子啊。”


    看着这人这样子,孙大飞心里有些打鼓,这人不会是过来找他打架的吧。


    凌一舟脚步一顿,看着那脑子过于放飞的孙大飞有些无语,扯了扯嘴角:“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孙大飞眼睛一亮,原来不是找他打架的啊,连忙点头如捣蒜:“算数!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我孙大飞没骗你,我们公司真是在找男主角拍剧!”


    凌一舟深吸了一口气,“那行,我跟你走。”


    *


    国贸大厦二十八楼茶水间里,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这动静完全盖不住角落里压低了却依然亢奋的议论声。


    几个女员工正围成一圈,手里捧着各自的杯子,脑袋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哎,你们见着没?就那个大飞哥带回来的那个新人!”说话的是财务部的小张,“我的老天爷,刚才他经过走廊往沈总办公室去的时候,我就抬眼瞄了一眼,差点没把手里的报表给撒了!”


    “有那么夸张吗?”旁边宣发部的刘姐有些不以为然,一边吹着杯子里的浮茶一边说道,“咱们公司现在帅哥还少吗?那周启明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副魂儿都被勾走的样,再说了,我听说那是从西南那边山沟沟里挖来的,能有多帅?肯定土里土气的。”


    “刘姐,你不懂!”小张急得直跺脚,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这回这个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周启明那是贵公子,可这个新来的怎么说呢,和周启明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他是那个……”


    小张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形容词,最后比划了一个爪子的手势:“他是狼!野狼!那眼神那身板,虽然看着瘦,但感觉浑身都是劲儿,他往那一站,你就觉得哪怕这大厦塌了,他都能扛着你跑出去,身上充满那种呃,就是粗粝感,看起来太带劲了!”


    “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味?”另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捧着脸插嘴,脸蛋红扑扑的,“我也看到了!他皮肤是古铜色的,不像是擦了粉的那种白,笑起来还有个小虎牙,又凶又奶的,妈呀,我刚刚就和他对视了一眼,那心就好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又凶又奶?什么怪词儿。”刘姐虽然嘴上吐槽,但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真有那么神?比我们保卫部那个当兵退伍回来的保卫队长还带劲?”


    “哎呀,刘姐,那个队长那是五大三粗的,那是粗鲁,这个不一样,”小张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根手指,“我敢打赌,这人只要一上电视,绝对能把全中国的大妈大婶、小姑娘们都迷得晕头转向。”


    “真有那么神?那我们去偷偷看看?”


    “我也去,加我一个。”


    *


    与此同时,沈知薇办公室内,她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凌一舟显然被孙大飞带去好好收拾了一番,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被剪短了,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弓,让他整个五官都显露了出来。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那高挺笔直的鼻梁如刀削斧凿般陡峭,鼻尖微微下勾出一道极具侵略性的弧线,配上线条冷硬的下颌,整张脸的骨骼感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逼人的带着攻击性的帅气。


    哪怕是见多了各种帅哥美女的沈知薇都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帅得超过,如果此时娱乐圈有颜值排行榜,他能在浓颜里排第一。


    “大飞。”沈知薇转头看向正瘫在沙发上喝茶的孙大飞,嘴角噙着笑意,“你这次确实立了大功,凌一舟同志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有味道,完全就是我要找的男主角。”


    孙大飞一听这话,立马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把二郎腿翘得老高,有些嘚瑟道:“那是!沈总,您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有着‘跑马县神探’之称的孙大飞!为了把这小子带回来,我那是上刀山下火海,跟地痞流氓搏斗,还在那个破招待所喂了好几天的蚊子……”


    凌一舟捏着合同的手一顿,嘴角抽了抽,这人真是满嘴跑火车,也就事后帮他捡了几个破烂碗盆,被他说成跟地痞流氓搏斗,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孙大飞没注意到凌一舟无语的神色,继续夸张地比划着:“但我这双眼睛那是真的毒!我在那面摊上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脑门上顶着‘巨星’俩字儿!这也就是遇到了像我这样识货的伯乐,嘿嘿。”


    沈知薇笑着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行了,别贫了,你的辛苦我都记着呢,林玥,奖金的事安排好了吗?”


    一直站在旁边的林玥点点头:“早就准备好了,孙大飞,你的奖金另外还有这次出差的双倍报销,下个月财务那边会一起发放给你。”


    孙大飞一听,嘴角咧得更大了:“得嘞!谢谢沈总!谢谢林总!以后我肯定把那双眼睛更擦得亮亮的,争取给咱们公司再挖出一个连来!”


    凌一舟听着耳边那括噪的声音,觉得这人虽然牛皮吹得大,但是也是做了事的,他摇了摇头,看完合同,最后在合同的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玥看他签好收起合同,将一串钥匙和一叠用信封装着的现金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是公司给你安排的宿舍,就在公司附近,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都配齐了。另外这是预支给你的首笔片酬,一共五千块,你可以先拿去安顿家里人。”


    凌一舟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串钥匙,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真的不是在做梦。


    这两天,他过得就像踩在云端上一样,几天前,他还蹲在那个漏雨的小破屋里,为了妹妹的手术费愁得想去卖命,而现在,他坐在这比他家还大的办公室里,吹着比冬天还凉快的空调,手里拿着那是他卖好几年面也攒不下的钱。


    沈知薇看着他那副极力掩饰激动却又忍不住摩挲钥匙的小动作,眼神变得柔和下来,她站起身,隔着办公桌向他伸出了手:“凌同志,欢迎加入知觉影视这个大家庭。”


    凌一舟愣了一下,赶紧慌乱地站起身,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手,“谢谢沈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用谢,接下来拍剧卖力点就行了。”沈知薇打趣道。


    “我一定会好好拍的!”凌一舟立刻猛地点头,那副样子恨不得要给她卖命似的。


    惹得旁边的林玥和孙大飞都笑了起来,孙大飞笑道:“凌小弟,你这话说早了,我们沈导拍起戏来那真是要命的。”


    “我不怕。”凌一舟坚定地摇头,“就算拿命去拍也不怕。”


    “大飞别贫了,”沈知薇无语地打断孙大飞的话,随即对凌一舟道,“你别听他瞎说,对了,我听大飞说,你妹妹欢欢心脏不太好,需要做手术?”


    凌一舟不知道沈总怎么提起这件事,不过还是点头:“嗯,我妹妹从出生起心脏就有些问题,医生说需要尽快做手术治疗。”


    “深市这边的医疗条件虽然比县城好,但心脏手术毕竟是大手术。”沈知薇听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在港岛那边认识些朋友,港岛的玛丽医院,那是亚洲心外科最好的医院之一,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安排让人把你妹妹接过去做个全面检查,如果条件允许,就在那边做手术,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公司会替你垫付,以后从你的片酬里慢慢扣。”


    凌一舟的眼睛瞬间瞪大,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力出了幻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一大团棉花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沈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条命以后就是……”


    他想说“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但那种江湖气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浮,太不庄重,就算拿他的命也报答不了沈总的大恩大德。


    最后,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对着沈知薇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一定会好好演戏,只要能救欢欢您让我干什么都行,真的,谢谢。”


    “行了,我不需要你的命,我们签了合同,你以后就是公司的员工,而且那钱还是从你片酬扣的。”沈知薇笑着摆摆手,“林玥你带一舟去人事部办个手续。”


    林玥点点头:“好的,沈总,凌同志,跟我过来吧。”


    林玥说完走向办公室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感觉有一股诡异的阻力从外面传来,紧接着,随着门缝的扩大,就像是拉开了某个装得太满的衣柜门。


    “哎哟!”


    “别挤别挤!”


    “哇呀!”


    伴随着几声惊呼,三四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员工像是叠罗汉一样,顺着打开的门缝“滚”了进来,最前面的那个手里还


    拿着个文件夹,脸朝下扑在了地毯上,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林玥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趴在地上的下属,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却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怎么?咱们财务部和行政部现在改成门卫部了?都在这儿帮沈总守门呢?”


    最先爬起来的是那个财务部的小张,她脸红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边整理乱掉的头发一边磕磕巴巴地解释:“那个林总,我们我们就是路过,对,路过!哈哈,这不是听说咱们公司新签了个特别帅的小哥吗?我们就想来瞻仰一下……”


    说着,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越过林玥,像是探照灯一样打在了后面的凌一舟身上。


    这一看,原本还尴尬的气氛瞬间变了味儿。


    “嘶!”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真的好帅啊,”小张双手捧心,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摔了个狗吃屎,“这身材,这眼神,我不行了,我要晕倒了。”


    “你看他那夹克,穿得比模特还有型!”


    凌一舟哪见过这阵仗?在跑马县,女孩子们见了他要么是躲着走怕惹上麻烦,要么是他太凶没人敢靠近,哪像现在这样被人像看大熊猫一样围观,还一个个眼冒绿光的样子,让他瞬间手足无措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原本那种酷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小麦色的脸皮上透出一层暗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他甚至不敢看那些女员工火辣辣的眼神,只能尴尬地把手插进兜里,又觉得不好无措地拿了出来,最后僵硬地摸了摸鼻子。


    这种反差萌,一个外表冷酷野性的男人,面对女孩子的调戏却害羞得像个纯情大男孩,简直是对这群女员工的又一记暴击。


    “妈呀,他还害羞了!”


    “哈哈,原以为是个酷哥没想到意外的纯情。”


    “行了行了,”沈知薇在办公桌后面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那被吓得就差要躲起来的凌一舟,大发慈心地开口道,“都别把人吓坏了,这以后就是咱们同事了,有的是机会看,都回去工作去,这个月的奖金不想要了?”


    “想要想要!沈总万岁!”


    女员工们一听这话,立马作鸟兽散,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凌一舟抛几个媚眼,嘻嘻哈哈地跑了。


    孙大飞站在旁边,得意得鼻孔都要朝天了,那架势仿佛被夸的人是他自己:“看见没?看见没?群众的眼睛那是雪亮的!我早就说了,我孙大飞挖的人就没有不好的。”


    凌一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追上林总经理的脚步。


    “哎哎,凌小弟你这是什么眼神?”孙大飞追上去和他勾肩搭背,“难道我说得不对?”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