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暖手
林笑棠敛了笑意, 拘谨地放下手,问了一声好。
只见她穿着一袭霜白斗篷,内搭浅蓝袄裙,裙摆层层叠叠, 衣褶间嵌着柔软的云绒, 和发间缀着的狐绒发带相映成趣。冻得红红的脸被毛领拥着, 像浮于山桃花上的露珠,眉眼尚笼着湿凉,淡极生艳。
戴初蒙有一段时日没见过林笑棠了, 抬眼一看,失了片刻的神。两片薄红原是被暖炉烘出来的,这一眼又添深了几分。他猜道:“你带了粥来吗?”
林笑棠回道:“红枣山药饼, 我自己做的,品相有点差。”一边说着, 一边撂下食盒, 打开盖子,取出一盘小煎饼,形状随性,边缘有些焦褐。她看向百花生,害羞地解释道:“糕做出来我尝了下, 味道很怪, 就压成饼煎了下,勉强救回来了。”
上次聊到小灶房有一袋山药,她向百花生取经做红枣山药糕, 使役坏狗扒皮捣泥,兴冲冲一顿做,蒸完发现翻车了, 于是那一锅都进了祂的肚子里。剩下的压扁煎熟,味道尚可,就是样子不太好看。
她本想拿这事和四人开个玩笑的,没成想戴初蒙在,说出口只有窘迫,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百花生忍俊不禁,说道:“红枣山药糕本就难做,等我好了做给林师姐吃。”
林笑棠笑着应下,随即找补道:“不过别看这些饼难看,味道还说得过去,尝尝。”
百花生就在跟前,手自然而然地向那边伸,饼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截下了。
戴初蒙从容地放进嘴里,细嚼片刻,对上难为情的目光,点点头:“不错。”他又嚼了几下,用平和的语调评价道:“煎过之后甜度正好,枣香也全逼出来了,吃起来比糕点香一些。”
林笑棠长吁一口气。几人中数戴初蒙嘴最刁,他都给好评了,可见她这饼做得不失败。
众人分了下小煎饼,得知戴初蒙来时没吃饭,就把大半盘留给了他。
某村落有雪鬼作乱,害了三条人命,当地的小门派对付不了,向云岚宗求援。戴初蒙即日就要启程,来杏林堂一为探望,二为送东西。他在秘境里寻了些宝贝,有的自己用不上。
林笑棠来之前,其他人已经拿到了礼物,她也有一份。
打开小布袋,倒出来一枚玉坠,像水滴,内蕴翠色光华,触感温润,捻着能感到涓流一般的生机。
不等提问,戴初蒙先行介绍道:“这是水玉。随身佩戴可温养灵根,固本培元。”
水玉虽珍贵,但也不是能上拍卖会的宝贝,一般仙市就能买到。这块水玉质地通透,该归为上品。
林笑棠知道许嘉云也得了枚水玉,没想太多,收下水玉,笑道:“多谢戴师兄。”
戴初蒙神色一松,收到来自师兄的简讯,起身和众人告别。
雪色压山,枝桠枯瘦,万籁清寂绝绝。
在一片肃杀中,冷不丁出现一抹漆红,拎着它的人步履轻快,脚印一深一浅,显然抬脚时带着一点跃动,所以才会导致重心不稳。
常知乐老远就看到师弟,不及他走到跟前,张口便问:“送出去了?”
戴初蒙故作淡定地应了声,但眉梢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为了给一个人送礼,愣是给所有人包圆了,”田昭感慨地摇摇头,用胳膊肘捅了下包天德,说道,“我想起你当年追小陈那一阵了。”
包天德笑笑,扫了眼食盒,揶揄师弟:“哎哟,这么快就拿到回礼了。”
戴初蒙不置可否。虽然她是给所有人送的,但他可以当成是送自己的。
师兄妹出了三趟任务,凌虚真人终于从魔域边境返回,师徒在腊月十八这日吃上了团圆饭。
为了震慑魔族,仙门彻底中断了和魔域的一切明面往来,派精锐潜入极夜境,摧毁其贸易通道,后来诸宗又联合陈兵,在边界施以威慑。其中分寸掌握得当,让他们为越界付出了代价,但又没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这个年算是能安稳过了。
凌虚真人去前线帮忙主持大局,除夕不必在门内值守。许是年岁已高,小老头逢年关竟有些想家,打算回故乡住几日,问徒弟们要不要一起。
山上清净无扰,林笑棠选凡间。过年当然要人多的地方啦!
坏狗哪里都无所谓,师妹去哪儿祂去哪儿。
师徒二人兴致勃勃地规划起“云岚宗出逃计划”,头一日拍板,第二日就下了山。
凌虚真人出身于稻花乡。那地方依山傍水,离最近的城镇仅有一盏茶的马程,既免了尘嚣烦耳,又不断人间烟火。不过小老头毕竟是出世太久,对凡间的买卖行规感到生疏,看中一个宅子,让徒弟们去交涉,自己揣着鹅四处溜达。
最年长的人走了,牙行的人转而把目光投向青年,觉得他才是那个主事的人。
青年虽穿着朴素,可肩宽腿长,长得那叫一个俊美,像是天上下来的人。他妹妹生得粉面桃腮,眼睛像水洗的葡萄,黑亮亮的,小脸白得似抹了奶油,也是世间少有的美色。
两人在那儿一站,完美诠释了“蓬荜生辉”的含义。
他想这一家三口非富即贵,估计是老爷子带孙子孙女出来解闷,至于为啥来这小地方。贵人的世界他也不懂。
牙人满脸堆笑,两手合握在一起,介绍道:“公子,这宅子别的不敢说,就是图个缘分!您一来,这地方都显得亮堂了。您瞧这小院,方方正正,地气足。您摸摸这梁柱,真正的老料,风雨不侵。这格局叫‘四水归堂’,财气不外露……”
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价格一压再压,青年仍是不松口,表情一丝不变,看着比寒冬天都冷。
牙行的人耐不住性子了,试探道:“公子,您若是瞧不上这里,我们再看看别处?还有几处宅子位置也不错。”
少女问道:“方才的报价作数吗?”
牙行的人这时才知道这三人谁说了算。
最终,宅子顺利盘下,以十分公道的价格。
凌虚真人不知跑哪里玩去了。师兄妹外出添置碗筷之类的物件,回来收拾屋子,亲力亲为。凌虚真人和徒弟们打了赌,赌注是三十块灵石,谁先用法术谁输。
冬天的水实在是太刺骨了。
林笑棠把一律需要沾水的活丢给祂,拿着扫帚洒扫灰尘,有些心不在焉。按正常的时间,现实世界也快过年了,她不在的话,谁陪妈妈大扫除呢?
想回家的思绪箍住心脏,可苦涩的肿胀又催生出另一种心情。那种心情就像一株探头的新芽,力量很薄弱,一压就会折断,但根已经扎深了,掐了还会冒出来。
林笑棠感到了一丝不舍。
对云岚宗,对静和峰,对朋友们,对师父,对祂。
祂是最特别的,同样来自异世,互为第一眼见到的生物,又被她一点点驯服,变得越来越像人类。祂很久没表露过去宝药山隐居的意思了,仿佛忘了最初的目标,不热衷做任务,可被派遣也会闷声完成,首席当得像模像样。
林笑棠曾问过系统,如果她死了,祂会不会离开云岚宗?她实在想不出来除自己外,能让祂甘心留下的理由。
系统只回答了会,没说明那个理由。它说只要世界线按正确的方向走,总会延伸出对应的逻辑。
正确。
这个评价是对这个世界而言,可是对祂呢?
祂只是喜欢她而已,可这份纯粹的喜欢却要付出伤心的代价。
林笑棠时常觉得,所谓攻略,不走心就像设陷阱,用假意捕获真心。那其实是很残忍的。可是走心了也很残忍,会舍不得,会摇摆,会难过。
最好的莫过于不承认走心,骗过自己,就不算假意,也不会那么不舒服。
神游天外,不经意转过身,看到祂擦桌子,真不怕冷,袖子卷到肘弯,小臂露在外面,纵横着肌肉纹理。
林笑棠默默欣赏片刻,继续专心打扫,浑然不知祂嘴角翘得有多高。
打扫了大半天,凌虚真人才“鬼混”回来,一手抱着大白鹅,一手拎着炸鱼饼。小老头见房屋焕然一新,有些不好意思,说门口雪厚,脚步一拐,又拿着大笤帚出去扫雪去了。
林笑棠洗个手被冰得连打冷战。擦干水后,趁祂驱赶叨零食的大白,向后脖颈伸出了魔爪。
祂猝不及防,打了个激灵,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影子边缘骤然成了锯齿状,还颤巍巍地抖了几下。
林笑棠咯咯笑,手还没拿开,就被捉住了。
祂皱眉:“怎么这么冷?”
“水凉。”
祂把另一只手也牵起来了,低头哈气,夹在自己的双手间揉搓,感觉手指像小冰柱,摩挲了一会儿,执起一只手,用嘴唇碰了下指尖,慢慢呼出一口气,问道:“这样会舒服些吗?”
林笑棠感觉那口气吹得心脏痒痒的,一下就不冷了,甚至有点热:“嗯。”
祂的手泡了许久的冰水,因为皮肤白,关节微微泛红,可掌心却是烫的,有粗粝的厚茧,鲜明得像一个烙印。
她想,交换的体温会永远留在体内,此后的每个冬天都会复苏。
第82章 年前小日常
三十块灵石的赌局刚开始就结束了。
祂自掏腰包, 上交三十块灵石,将聚阳符贴到陶翁上。这种符可令水恒温,烧一锅热水倒进翁里,随用随倒。
凌虚真人倍感欣慰, 觉着大徒弟愈发有人情味了, 美滋滋收下灵石, 和小徒弟瓜分了。
屋子洒扫完,师徒仨蒸热了从镇子上买来的熟食,饱餐一顿, 清点短缺的物件,打算隔日外出采购。
午后,雪下得紧了, 这间乡间小屋展露出上年纪的一面,门窗缝隙里传出“呜噜呜噜”的露风声, 像是有顽皮的孩子在不停吹
口哨。即使燃着几个炭盆, 屋内也只是恰好不刺骨的温度。
凌虚真人还记得怎么对付漏风的房子,熬了一大碗浆糊,向邻居买来了一些桑皮纸,教两个徒弟糊窗,说得头头是道, 倒真像个接地气的庄稼汉。他分发完补门窗的用具, 就打发徒弟们自力更生了。人生嘛,贵在体验。
三人各自有房间。凌虚真人住进正屋东侧的单间,师兄妹皆居于西侧, 两屋之间有走廊相连。
浆糊尚冒着温温热气,祂端着碗,抓着桑皮纸和布条, 很自然地略过自己的屋子,尾随师妹进了耳房。
糊窗先要找到缝隙。
林笑棠走到窗边,伸出指尖,抚过每一条窗缝。
祂故意和师妹往一块凑,仗着自己个子高,检查窗棂顶端,然而手指动着动着,就和低处的另一根手指碰见了。
林笑棠乜了祂一眼,问道:“师兄不是说检查高处吗?”
祂点头,打量一番,装傻道:“师妹是不是长个子了?”
林笑棠微笑,轻轻打了下祂的手背。
找完漏风的源头,师兄妹分工合作,默契地忙开了。
堵完一处,祂已经上手了,又拿了一张桑皮纸,用指尖蘸取浆糊,均匀地抹在纸条边缘,然后把纸条贴在缝隙上,用指腹一点点碾过,确保每一寸都紧密贴合,不会有寒风吹进师妹的梦乡。
林笑棠在一旁打下手,递着纸条和布条,凝视专注的侧脸,感觉坏狗好像不是在补窗,而是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那种,四面漏风的小屋一下成了高耸入云的危楼。
祂垂眸时,长长的睫毛会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有种香火气。
可手上仅仅是在压实涂满浆糊的桑皮纸。
鬼使神差地,林笑棠问了句:“师兄,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眼皮掀起,祂看过来。
雪这时变小了,四隅清寂,能听到呼吸声。
只见一团白气呵出,浅褐色的眸子漾着温情,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和师妹一起过普通的生活。”
祂想和师妹靠一起过普通的日子,最大的烦恼只有一日三餐,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平淡到进不了任何一个说书人的嘴里。这样的生活说起来无聊,过起来却一定有趣。
因为相爱。
祂可以做一辈子的云清漓。
呵出的白气中断了片刻,林笑棠说道:“师兄,你低下头。”
祂不明所以地俯下身,瞧见靴面折起,很快,嘴角覆上一点柔软。
师妹踮起脚,亲了祂一口,很温柔,也很迅速,像黑夜中的闪电那样短促,又像是影子的梦。
太快了,不禁怀疑是否发生过。
祂感到诧异,碰了下嘴角,感受不到唇瓣的温度,而师妹已经在折桑皮纸了,安静地蹲在那里,好像方才并未起身过。
“师兄,给。”
洁白的手递来布条,师妹抬着头,面色如常。
祂愣怔地接过布条,感觉那个吻像发呆时的幻想,找不到一点存在的痕迹。
翌日,晴,天蒙蒙亮,东方一线鱼肚白。
祂醒得早,烧了一锅热水,换掉陶翁里的温水,用那些水洗了漱。
院子里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光秃秃的枣树上蹲了只麻雀,生着刺的枝柯覆着薄雪,没那么凌厉了,把明净的天割裂开。
踩新雪是细密的沙沙声。祂仰头看那棵枣树,上面有个空鸟巢,筑得很规整,看起来暖烘烘的,或许是哪一对鸟的小家,它们没麻雀那么小,趴在里边要紧紧挨在一起,每天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彼此。
想的是鸟,想的却也不是鸟。
祂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转过身,看到棉被下露出一双鹿皮小靴。
一只小手正捯饬着堆叠的地方,没多久,白净的小脸从绿棉被旁探出,像清水芙蓉。
“师、兄长早。”
“小棠儿早。”
林笑棠嫌打理头发麻烦,只将发髻半拆,编作两股发辫。
祂觉得新鲜,死眼盯着看,直盯到人到跟前。
林笑棠仰头看了看,扭头问祂:“兄长方才在看什么呢?”
祂指了下,回道:“鸟巢。”
林笑棠瞧不出鸟巢有什么特别,心想坏狗眼中的世界和常人不同。她睡得神清气爽,想去山上看雪景,正好有个早起的伴,洗漱完就拉着狗出门了。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绵密的雪铺在地上,犹如羊绒毯,因着一点光,显得很柔软,没那么冰冷了。
山虽然不高,俨然一个小土丘,雾却是乳白色,缓缓流淌着,不过不遮眼,松树的挺拔十分清晰。
林笑棠牵着厚实的手,慢慢向山头走去,每一步都留一个扎实的脚印。祂的手很大,握着能盖住每一寸肌肤,于是风雪无从下手。
山头,烟锁雾遮,曙光迷蒙。
远眺了一会儿,林笑棠突然觉得这世间好像只剩她和祂了,仰躺在干净的雪地上。
祂想去拉师妹,反而也被带倒下了,知道是自愿躺下的,无奈道:“地上凉。”
林笑棠打开手脚划拉了一下雪,说道:“不凉。”
祂叫不动师妹,只好随它一起躺下了。
灰蓝色的天在头顶张开,本体听到了平稳的心跳声,是师妹的。
祂揉捏着纤细的手指,一边想着回去煮姜汤,一边感觉内心充盈着幸福的满足。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何尝不是一种同床共枕?而这一刻被这座山记下来了。
就算离去,祂和师妹的身形也会印在雪上。来年春回天暖,印刻着他们的雪会化作水,渗入地下,滋养新生的草苗。成熟后,这片草又会结出种子,静候着下一个寒冬的到来。
周而复始,在时间之外,跳出遗忘的湍流。
胸腔起伏,祂情不自禁地笑了声,就如树枝被雪压断那般突然。
林笑棠转头看祂,正巧祂也转过头来。只见琥珀一般的眼睛亮得惊人,眼尾氲着一汪雾气,百般情意哗啦啦涌来,逃不开,不过是几息,却被浇成天荒地老。
指缝胀开了,十指相扣。
祂笑道:“师妹,我们明年再爬一次山吧。”
林笑棠陡然惊醒了。就像做着美梦,即将梦到最快乐的地方,闹钟忽地响了,于是梦戛然而止,再续不上了。
很快,她提了一口气,挤出笑容,应道:“好啊。”
闲散地过了几日,年味渐足,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
师徒仨入乡随俗,买来写对联的红纸,一人写一联,末了还让大白在横批上踩了几脚,以示参与。
张贴春联时,有乡民围观新入住的仨爷孙,看到凌虚真人趿拉着草鞋,不觉脚趾抓地,感觉寒气从脚底板钻上来了。
凌虚真人健谈,瞧见了上前搭话,问一些风土人情。小老头和蔼可亲,说话又风趣惹人笑,乡民渐渐放开了胆子,有问有答,从祖宗十八代打听到一对水灵的乖孙上。
在民间,师兄妹的年纪该谈婚论嫁了。
话头落到林笑棠身上,凌虚真人立即急了,抗拒道:“小棠儿年岁还小,嫁什么人呐。”
大婶们最好给小年轻们牵线,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接话道:“你没给小丫头提前物色几个?”
这话把凌虚真人问住了,向大门看了过去。
小徒弟正给师兄扶梯子,脸颊酡红,笑起来眼如弯月,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林笑棠是他一手带大的,养了十六年,和亲生的没差,他从没考虑过她的亲事。一时之间,他把小辈中的佼佼者想了个遍,戴初蒙和陆应星也接连掠过脑海,最终都没落实成念头。
哼,哪个臭小子都配不上他的乖徒弟!
凌虚真人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嘴一撇:“都不成。”
大婶眼睛一亮,亲热地凑近他,说道:“老哥哥,我瞧您这孙女,模样标致,性子又娴静,真是越看越喜欢!不瞒您说,我娘家表亲那边,有个侄儿,长得那是一表人才……”
“有我一表人才吗?”
只见清绝出尘的青年架着木梯走来,一双眼冷冷盯着她,阴沉着脸,叫人不寒而栗。
看面相觉得是好脾气的温润书生,哪成想冷脸后这般吓人。大婶一下怵了,登时矮了一头:“没有……”
祂有些愠怒:“那就不要打我妹妹主意。”
林笑棠扯了下袖子,暗含制止的意味,叫道:“兄长。”
乡民拉呱找话头,绕不开婚丧嫁娶,说着玩又不作数,师父装凡人装得起劲,被坏狗一搅和邻里关系又退回冰点了。
岂料凌虚真人却爽朗地笑起来,拍了下祂的肩膀,附和道:“说的好!想娶我家丫头,怎么找也得按照我这孙儿的标准来找。不过嘛,这姻缘成与不成,终归得看丫头自己乐不乐意。我这老头说了可不算。”
修士本就寡欲,终年独身的不在少数,小徒弟有慧根和天资,说不定能接他的班,道侣可有可无。有那么多条路可选,怎么走是她的事。
大徒弟重视师妹。这正是他所希望的,若日后驾鹤西去,于尘世也能少几分牵绊。
好吧,师父也不是很在意搞好关系。
林笑棠对大婶抱歉地笑了下,心想要是祂去提亲,不知师父是答应还是拒绝。
不过,说亲的插曲非但未折了凌虚真人的颜面,反令他的人缘愈发好了起来。
此间乡民生于斯、长于斯,对外头的海阔天空,不免存着虚妄的痴想。
而凌虚真人自诩是走南闯北的货郎,肚里不知藏了多少奇闻异事,五湖四海的见闻信手拈来,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又爱说笑逗趣,常引得大伙前仰后合,都爱凑到跟前凑个热闹。
乡民们愈发觉得这老头是个妙人,见识气度都与寻常人不同,所以才对成亲有那般开明的言论。
人缘好了,时常会有乡民往家里送山货,比如自家做的酱菜、腌的腊肉、酿的粮食酒,餐桌也实现了入乡随俗。
说到酒,就不得不重提一下云岚宗的禁酒规矩。这规矩没那么死。
小辈们心志不坚定,容易沉溺酒色,要用清规戒律层层约束,等资历上去了,规矩会一条条放宽。比林笑棠辈分高一点的弟子可在凡间的庆功宴上饮酒,这是不会被罚的。
至于到凌虚真人这种地位,那就更百般无忌了,下乡后就开始小酌一杯。酒坛平日都放在堂屋的架子上。
这日有乡民携酒同饮,晚饭时来的,和凌虚真人很投缘。
吃过饭,林笑棠叫祂出去遛弯,很晚才回去。
那时凌虚真人已经把桌面收拾好了。
祂烧好火盆,灌满汤婆子,送进耳房,摸摸师妹的手热了,和它道了晚安。
睡到半夜,渴醒了,祂披着棉衣去堂屋找水喝。
月光透过窗棂,微弱的光勾勒出轮廓。
浅褐色的眸子反着幽光,即使没有月亮也能看清那是装水的陶罐。
祂将手放到罐口,本体顺着指尖探入,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然而,喝到的却不是清冽,而是一股火辣辣的灼流,猛地窜过本体,犹如电流经过。
“咳!咳咳!”
本体吐出不明液体,迅速回缩。
祂被呛得弯下腰,捂着嘴压咳嗽,咂么出一点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这是……酒?
一看架子,发现旁边还有个陶罐。
凌虚真人把酒和水放一起了。
鼻间轻轻呼出一道气,很无语的轻吁。
祂这次学聪明了,取下陶罐,打开罐子闻了下,确认是水才举起来倒着喝。喝完想把酒坛归位,想起自己吐了一口,念着微薄的师徒情谊,祂倒了剩下的酒,把空坛子放到墙根下,准备回去睡觉。
走着走着,肩膀撞墙了。
祂嘶了一声,觉得奇怪,揉了揉肩膀,脚步一扭,越过了门框,感觉地越踩越软了。
走一步,影子胀大一些。
像是豆荚忽地爆开,浓稠的黑瞬间撑开,甚至流到了堂屋。
祂歪歪扭扭地转过身,看着关不上的门,满脸疑惑。上手去关,被夹疼了,倒吸一口凉气,松开手,呆滞片刻,俯身凑近门轴,觉得是门坏了。
本体缓慢地舒展开来,变得蓬松而柔软,像一块被水泡发的海绵,隐隐有填满整个屋子的趋势。
耳房的门猝不及防开了。
祂看向身后,见师妹站在门口,委屈道:“师妹,我房间的门坏了。”
第83章 醉泥
尽管没点灯, 眼睛也能分辨出比夜色更浓稠的黑,月光似乎全被吸了进去,那黑纯粹到像是来自深渊里最阴暗的角落。
墨影充斥了整个屋子,从房椽淌下, 在半空摇摆, 在地上蠕动, 犹如一团墨炸开的延时景象。
而墨汁的源头则是立在门前的俊美青年。
墨汁还在增加,只见涓涓墨汁顺着衣服流下,像雨打在窗纸上, 经过后露出的依旧是雪白,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祂像一尊从淤泥里打捞出来的泥菩萨,淤泥如沙一般流逝, 白玉一尘不染。
林笑棠从未直面过祂的本体,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嘴张成一个惊愕的圆形, 久久未能合拢。
系统发警报说祂出状况了,她怎么也想不到是这种自爆的大场面!
一时之间,林笑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剌剌出现在眼前的本体,只能先装没看见,小心翼翼地跨过纵横在地上的黑液, 感觉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酒味。走到跟前才看到祂脸上有异样的潮红, 像两朵桃花飞上脸,眼神是迷离的。
醉酒的祂根本没意识到本体爆开了,又演示了一遍关门, 无助道:“师妹,房门合不上了。”
林笑棠看看堵在门口的一大滩黑液,问道:“师兄喝酒了?”
祂立即打起了师尊的小报告, 像小孩子告状:“是师尊、师尊丢三落四,把酒坛放到水旁边了,喝了一口,好辣,我全都倒掉了,再让他乱放东西。”
凌虚真人丢三落四的毛病惹出不少乱子,但都是自食其果。林笑棠没成想自己能摊上,觉得既好笑又离谱,扑哧一下笑出来,问道:“师兄喝了多少?”
祂竖起食指,回道:“就一口,好难喝。”师妹爱干净,泥特地没提吐回去的事,其实还不到一口。
林笑棠看着这个一杯倒的醉泥,打算先让祂回屋,这场面被凌虚真人撞见可就糟了。
酒精麻痹理智,黑液此时受本能驱使,缠上林笑棠的脚踝,黏糊糊地缠紧了。
林笑棠低头瞅了眼,说道:“松开。这样我怎么走路?”
似乎真听懂了她的话,黑液滑下脚踝,匍匐在脚边,扁扁的一滩,像待命的小狗。
从林笑棠现身的一刹那,原本漫无目的游走的黑液就找到了目标,缓慢地、无声地,宛如数不清的黑蛇聚会,粗的、细的、长的、短的,从四面八方涌向她,汇成沉重的黑潮,像朝拜的虔诚信徒,又像是被神吸引,想要渎神的污秽。她出声后,这些黑液立即不动了,乖巧地停在原地。
祂仿佛也不认识自己,跟着垂眸看去,打量着黑液,有些茫然。
“师兄。”
祂抬起头,看到师妹手指地上,命令道:“收一收。”
一部分黑液缩回影子和身体。
“吱呀——”
堂屋另一侧的门开了,门轴年久磨损,略带干涩的摩擦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房间一字排开,视线畅通无阻。只要门完全打开,凌虚真人就能见到两个徒弟,以及盘踞在屋子里的不明黑液。
林笑棠陡然一惊,一把将祂推进屋里,剩下的黑液跟着溜了进去,犹如猫尾卷起。她忙不迭带上门,插好门闩,屏息凝神地听外边的动静。
凌虚真人许是喝多了起夜,趿拉着鞋,擦擦擦的声响渐行渐远,随即突兀地传来倒吸气的声音。他出门了。
林笑棠如释重负,后知后觉冷,打了个哆嗦,把棉袄拢紧了。她那屋有三个火盆,被窝还有个汤婆子,穿棉衣睡会热,所以里衣比较轻薄,是秋天穿的。出来得急,只披了件棉袄,衣带都没系,就这么敞着,前胸寒气嗖嗖。
她想着把狗安顿上床就回自己的温暖乡,缩着脖子转过身,迎面撞上一堵暖墙。
祂俯身抱了下她,说道:“师妹身上好凉,怎么不上床?”
林笑棠一开始冻僵了,倒没觉得有多冷,一下投入温暖的怀抱,才发觉寒气冷得彻骨,又哆嗦了一下,说道:“师兄赶紧去睡觉,我要回屋了。”
“这就是师妹的屋子,你要回哪里去?”
“师兄搞错了,这是你的——!”
猝不及防地,两脚悬空了,火热的手把着大腿,把林笑棠端了起来。
祂用另一只手搂着,走着曲线到了床边,把人放到自己的床上,黑液勾下了摇摇欲坠的棉鞋。
掀开被窝,热气早散掉了,里面冷得像冰窟窿,提供不了温暖。
祂支着被子想了想,觉得这屋里没有东西比祂更暖和了,褪下披在肩上的棉袄,爬上床去。
虽然方法不对,但结果没错,狗回窝了。
林笑棠扶着床沿伸直腿,绷紧脚尖够自己的棉鞋,说道:“师兄,这是你的屋子,我要回屋睡觉了。”
“这就是师妹的屋子呀。”
“不是,我的屋子在里边。啧,师兄!”
刚把鞋勾到床边,黑液一顶,把棉鞋撞飞出去,一只倒着,一只立着,横在屋子中间。
林笑棠板起脸,说道:“把鞋子给我叼回来。”
黑液一扭一扭,像在理解指令。经过短暂地思考后,它果断弹起,把鞋子扔更远了,其中一只甚至飞到了门口。
林笑棠呼吸一滞,有种养了很久的小狗突然造反的无力感。
她决定树下威风,换上一张冷脸,扭头瞪始作俑者,正要说教,却被醉泥捞到怀里,拖进了被子里,可只有脖子感受到了棉被的僵冷,那之下的身体却像是陷入不可思议的柔软中,像被果冻裹住了似的。不过果冻没这么有韧性,也没这么暖和。
祂盯着气呼呼的小脸,一本正经道:“师妹,不盖被子会着凉的。”
林笑棠无语道:“那你进来做什么?”
祂回道:“被子太冷了,师兄帮你暖一下,你暖和了师兄再走。”
“不需要。”
“需要。”
“不需要!”
“需要。”
林笑棠挣不开果冻,有点被惹毛了,朝祂肩膀咬了一口。
祂倒吸一口凉气,眉头一拧,娇弱道:“师妹,疼。”
“疼就松开。”
“不要,会着凉的。”
“不会着凉。”
“会着凉。”
……
车轱辘话来回说,林笑棠感觉在和菜鸡互啄,心累地叹了口气。
不过祂的确在认真地暖床,黑泥包住娇小的身躯,尽职尽责地传递热量,虽然有深入探索的欲望,但可以忍。
慢慢地,红晕从雪肌下渗出,师妹和祂一样暖和了。
祂信守诺言,迅速退出被窝,重新掖好被角,转身去穿鞋。
林笑棠诧异道:“师兄这就走了?”
祂回过头,很开心的咧着嘴,说道:“师妹不舍得我?”
林笑棠:……
祂笑了笑,把脸送到师妹的嘴边,说道:“亲亲。”
林笑棠不配合,故意把脸转到一边。
祂轻声唤道:“师妹,亲亲。”
林笑棠被磨得没脾气,敷衍地亲了下。
祂却像得了什么无价之宝,乐呵呵地起身了,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漏本体,没一会儿半间屋子就被黑液撑满了,飞走的一双鞋被整齐地摆在床边。
林笑棠都想好解释两人睡错屋的借口了,见状心又提起来了,嘱咐道:“师兄,收一收!”本体完全释放可是体径为20米的庞然大物,宅子都放不下。
祂疑惑地看向师妹,没听清方才的话,折回去问道:“怎么了?”
走一步黑液缩一部分,到床边时变薄了许多,不再扩张了。
林笑棠顾不得祂清醒后能记得多少,捏了下爬上床沿的黑液,说道:“这个,收进身体里。”
祂点点头:“哦。”
然而,一转身,又是边走边漏。
试了两轮,林笑棠确定祂现在的自制力在她身上。在她身边,虽然黑液不会完全缩回去,但能收敛很多,至少不会无休无止地膨胀下去了。嘶,头疼。
她实在想不出阻止坏狗暴走的更好办法,只得掀开被子,说道:“进来。”
祂呆了一呆。
林笑棠拍拍被窝,又道:“进来。”
祂也没问进被窝的缘由,确认不是幻听,蹬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进被窝里,挨着林笑棠躺下了。怕师妹沾到衣服上的寒气,贴心地把本体隔在中间。黑液顺便掖回被角,盖到了心爱的小人儿身上,恰好是一张被子这么大。被子哪有身体暖和?
本体非得漏一截在外面,林笑棠见黑液没出被子,也没有膨胀的趋势了,就由着祂抢占被窝了。她说道:“师兄以后不准碰酒了。”
祂说道:“我没碰。”
“那以后喝水,记得闻一下罐子。”
“好。”
“睡觉吧。”
祂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
林笑棠偷偷睁开一只眼,觉得祂睡熟了,准备离开被窝,慢慢地爬起身,却被黑液拉了回去。再一看坏狗,还睡着。她不死心,又掀开被子,结果手被缠住了,黑液抢回被子,把被角压严实了,之后绕上不老实的手,整个含了进去。
那感觉就像握着一只灌满温水的塑料手套。
林笑棠彻底没招了,认命地躺回被窝,对黑液小声道:“松开,我不走了。”
黑液这才罢休,放过她的手,轻轻刮了下脸颊。
许是抱着一丝装蒜的侥幸,夜里没怎么睡好觉的林笑棠比太阳醒得更早,紧密的包裹感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结实的臂膀。祂后半夜是抱着她睡的,手环过身体,脸埋在她的后脑勺,身上热得像个火炉。
林笑棠轻轻抬起祂的胳膊,一丝丝挪出被子,冻得一个激灵,拾起角落的棉袄,提心吊胆地跨过祂,向下瞄了眼。
还好,睡得很沉。
林笑棠穿上鞋,屏着呼吸走到门口,开门时捏着一把汗,最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醒来时,天大亮,比平日刺眼。
祂眨了眨眼,举手挡了下,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被温水泡开了,而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水洗过般鲜明,有种陌生的宁静。
思绪慢了一拍,才记起昨晚尝到的“辛辣”。
祂想,酒原来那么难喝,以后不能让师妹碰了。
师妹……
被子里怎么有师妹的气味?
祂仔细分辨着气息,感觉自己喝醉后还发生过什么,可脑中空茫茫的,记忆像雨雾,遥远而模糊,像在梦里经历过什么。
师妹好像……来过这里。
拇指和食指一捏,夹起一根黑色的长发。
祂的头发是深褐色。
这是师妹的头发。
第84章 除夕
凌虚真人去冰湖捉鱼, 提着鱼回家时,稻花乡的大多数烟囱已经飘出了炊烟,可两个徒弟依旧在屋子里闷头睡大觉。
奇哉怪也。两人昨夜和平时睡得一样早,又没有赖床的习惯, 怎么快中午了还不醒?难不成是夜里出去着凉, 双双病倒了?
凌虚真人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 决定先叫大徒弟的门。刚踱步到门口,手还没挨着门,只听吱呀一声响, 面色红润的大徒弟出现在眼前。
祂抢在凌虚真人之前开了口:“我把架子上的酒倒掉了。”
凌虚真人急了,眼睛瞪得滚圆,连环炮似的一顿谴责:“我说那坛酒怎么哪里都找不到, 敢情是你这个臭小——”
祂面不改色:“师尊把酒和水放在一起,我昨晚误喝了一口。”
凌虚真人立即噤声, 感觉大徒弟目光逼人, 把自己看矮了一个头,挠了挠脸颊,联想到没起床的小徒弟,心虚地问道:“小棠儿也喝了?”
祂怔了下,若有所思:“不清楚。”
遛完弯, 祂觉得在外面待久了, 给师妹煮了姜汤暖身,水用的是没烧过的井水,但师妹有没有在祂之前喝“水”就不得而知了。
酒仍在发挥着余威, 祂觉得思维有点迟缓,一卡一卡的,揉了揉额角, 问道:“师尊,喝醉后会产生错觉吗?”
有几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祂床上有师妹的头发,不止一根,被褥上也有师妹的气息。
门没插门闩,醒来时敞着一大条缝,记忆中留有一点模糊的印象,祂似乎是抱着师妹睡的,就在这间屋子里,它还说不准喝酒。
种种证据都在指明这不是一个梦,可这比梦还不真实。
师妹有自己的房间,它怎么可能跑来和祂一起睡呢?
而且,祂好像当着它的面展现了本体。
凌虚真人问道:“什么错觉?”
祂看了他一眼,又问:“会有错觉吗?”
凌虚真人回道:“这个嘛,分人。有抱着柱子喊美人的,也有非说自己是颗蘑菇蹲在墙角不出来的……不是都说酒后见人品吗?性子端正的君子不怎么耍酒疯。譬如——你师尊我。”
他故意拖长调子,竖起大拇指倒指自己,得意地摇头晃脑,忽而眼神一定,满脸好奇,问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在探究的目光中,祂淡淡道:“我感觉自己撞门了。”
凌虚真人咋舌,有种坑徒弟的感觉,老脸挂不住,嘟囔道:“这个可能不是错觉。”
突然间,耳房的门开了,林笑棠正懒洋洋地打哈欠,见师徒两个看过来,吞回哈欠,说道:“师父早,师兄早。”
凌虚真人赶忙迎上前,关切道:“小棠儿,你昨晚也误喝酒了?”
林笑棠装傻道:“酒?什么酒?我一整晚都在屋内,没出过这扇门。”
说着,瞄了眼坏狗,祂眼神飘忽,眉头微蹙。太好了,喝断片就不用对线了。
凌虚真人怕被小徒弟唠叨,摆手道:“没事了,那你怎么起这么晚?”
林笑棠说道:“昨晚好像受寒了,今天有点不舒服,就赖了会儿床。”
夜里折腾来折腾去,偷跑回屋时火盆和汤婆子不热了,她躺在床上牙关打战,没睡好才将就了过去,醒来鼻子就塞了。
凌虚真人才发觉她说话有鼻音,确诊只是小感冒,说道:“先喝点热水暖身,师父给你熬驱寒汤。”
小老头风风火火地跑去灶房熬汤,师兄妹依次洗漱完,祂生上火塘,倒了一大杯热水给林笑棠捧着,又拿来了外出穿的斗篷,硬是要给她披上。
林笑棠烤火烤出汗了,从斗篷看到坚定的脸上,说道:“师兄,我不冷,不信你摸。”
祂握了下伸来的手,把斗篷挂回架子上,把小椅子拖到林笑棠身边,挨着她坐下。师妹没打理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垂坠的头发被毛领拱起小小的弧度,脑袋像一颗饱满的栗子。
狗一会儿看头发,一会儿看地上,眼睛忙得停不下来。林笑棠疑惑:“师兄在找什么?”
祂问:“师妹最近掉头发厉害吗?”
“嗯?”
“我床上有师妹的头发。”
林笑棠心头一跳,捏了一把汗。
只见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趴在网上的蜘蛛,观察落网的猎物,静候着露出破绽的时机。
林笑棠捋了下头发,忍痛抓了几根下来,张开手一看,故作惊讶:“诶,掉这么多。”
祂捻起来一根仔细看了看,床上的头发的确是师妹的。每天和师妹待在一起,冬装毛毛很多会粘头发,身上有师妹的头发也能说得过去。
如果不是做梦,祂实在想不出师妹来找祂睡觉的理由。
驱寒汤喝的及时,感冒没继续加重,林笑棠隔日就变得生龙活虎的了。这一日是除夕的前一天,一家三口出门采买年货,回来时正赶上跳灶神。
三五乞丐用锅底灰抹黑了脸,披着破红布扮作灶公灶婆,每人手里握着一根竹竿,在各家门口吵嚷着乞讨财物。竹竿哗啦啦在扫净的石地上乱敲,他们嘴里念着“灶王升天保平安,施主舍米又舍钱”的顺口溜,尖尖的调子被北风拉得失了真,比鞭炮更先带来了年味。
凌虚真人向每只布袋里撒了一大把的铜钱,转身回屋取米。
乞丐们候在门口,跳得气喘吁吁,头顶都在冒热气。
林笑棠提着装满蜜饯、糖瓜之类小零嘴的竹篮,笑盈盈地抓了好几把,分给乞丐们吃,学着在集市上听到的吉祥话,说道:“年货满满,福气绵绵——愿灶王爷保佑,大家来年都过个好年!”
声音清亮如山泉,听得人耳根清明。
这些乞丐都快把稻花乡走遍了,没见过长得这么水灵的姑娘,像个长大的年画娃娃,纷纷用竹竿点地祝福,回以“小仙子岁岁安康”之类的话。其中一人见她身旁的青年也是顶顶好看的人,以为两人是一对,添了句:“祝小仙子和郎君百年好合。”
林笑棠说道:“祂是我兄长。”
那人一怔,嘴长得老大,脸红得发紫,窘迫道:“哎哟,我还以为、以为……”
林笑棠笑道:“不碍事。”
在一边旁观的祂这时却发了善心,走上来从篮子里抓了一大把,递给祝福的乞丐,温和道:“多谢祝福。”
那人以为祂是来解围的,心道兄妹俩都是好心人,感激地收下零食,连说了几句不重样的吉祥话。
除夕,大雪飘飘,没有刮风,下得静悄悄的。落到一定时候,树枝不堪重负,就会掉下一大块雪,闷闷的噗的一声。
屋内红泥小火炉,煨着一小壶酒,大白卧在火炉边,将脑袋埋在自己背上,暖和得昏昏欲睡,时不时会被师徒的交谈声吵一下。
凌虚真人又是发面,又是调馅,此时闲了下来,坐在一边嗑瓜子,看两个徒弟包饺子。
经过冬至的训练,祂掌握了擀皮的诀窍,面团在手里转着,擀面杖前后挤压,一眨眼就变薄了。
林笑棠跟不上祂的速度,饺子皮隔一会儿泛滥成灾,祂就会放下擀面杖援助师妹,消灭完继续擀皮。
皮比馅多,太阳花捏完了还剩几张,凌虚真人叫徒弟们捏面人玩,说炸丸子的时候正好炸面团。
林笑棠得到一半面团,搓扁揉圆合成一个大的,不知道要捏什么,东张西望,看到祂的影子,有了主意,揪下一大块,三下五除二搓了个果冻出来。
祂瞥了眼,问道:“师妹捏了个什么?”
林笑棠捏着果冻脑袋,尽可能把它揉圆,说道:“不知道,随便捏的。”
她把圆滚滚的面团果冻放到饺子堆里,心想若是本体,一张开就把饺子全吃了。
凑过去看坏狗的手工,依稀辨出人形,便问:“师兄在捏什么?”
“捏师妹。”
疑似脑袋的球体上顶着两个小啾啾,极简发髻分出了身体和头部。
祂正在搓腿,揪出一小块,拇指和食指揉着拉长。
林笑棠说道:“把腿拉长一点。”
“这样够长吗?”
“不够。”
“这样呢?”
“再来一点。”
……
最终,面团林笑棠拥有了一双修长的腿,像是两个棍上插了两个球,和本人完全不符。没办法,师妹是这么要求的。
林笑棠后来又捏了面团大白和面团师父,在一家四口中,用一半面团捏出来的她像个巨人。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下了油锅,和肉丸子、素丸子一起变得金黄酥脆,放在盘子里当吉祥物了。
美味年夜饭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师徒仨收拾完就在火塘边守岁,在林笑棠的带领下玩桌游打发时间。
子时一到,四面八方响起了鞭炮声,爆竹声中一岁除,新的一年来了。
林笑棠等不及要去院子里放烟花了。
凌虚真人抱起打瞌睡的大白,一拂衣袖,说道:“我老头子熬不住,先去睡了。清漓,你看着点小棠儿,别让她玩雪。”
祂应了声,给师妹披上斗篷,抱着一堆烟花走出了堂屋。
虽然在下雪,但
云很少,月亮亮得出奇,明黄色的一弯,天幕广阔又遥远。越靠近地面,雪落得越慢,晃悠悠地飘下来,片片分明。
林笑棠嫌大烟花吵,买的都是小型烟花,大部分可以拿在手里。
一碰火,烟花顶端就喷出了一簇金色火花,像蝴蝶飞舞,故得名为掌心蝶。
祂没放过烟花,很谨慎地拿着一根观望。
林笑棠直接碰上去,引燃了祂手里那一根,祂顿时拿远了,僵硬成一条泥。她哈哈大笑:“师兄,这个不会烧到手的。”
放了几根,祂渐渐找到了趣味,胆子大了许多,敢拿着比掌心蝶更大的流光星放。这种烟花燃烧时迸发的是一颗颗如流星般的细小光点,但是一丛一丛地放。
被师妹吓唬了一下,坏心眼的泥记了个小小的仇,发现林笑棠不太敢放,拿着去追她。
林笑棠四处跑,不小心被祂捉到手,于是跑来跑去都甩不掉坏狗。她倒不害怕,只是担心拿着火星会溅到衣服上,逃跑更多是玩闹,笑着说师兄耍赖。院子里印满了一人一泥的脚印。
个头最大的火树银花留到了最后,插在雪地里,等待着唯一一次的绽放。
林笑棠想有仪式感,提议道:“师兄,我们点燃后许个新年愿望吧。”
“好……想好了吗?”
“好了。”
“那我点了。”
“嗯。”
银色火花噼啪作响,像树木的枝桠般窜高盛开,光芒照亮了一小片院落。
林笑棠双手合握,许愿道:“希望大家身体健康,快快乐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这个大家不包括她自己,将死之人的未来是确定的,她暗自添了句早日回家。
没听见坏狗的声音,林笑棠睁开一只眼,发现祂静静地注视祂,问道:“师兄怎么不许愿啊?”
在迸溅的火花中,祂的眼睛忽明忽暗,脸颊镀了层银边,清冷优雅,像住在月亮上的仙人,不过那双眼情欲很重,透彻的浅褐莫名蛊惑,倒像是狐妖的媚眼了。
祂说道:“师妹希望我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林笑棠狐疑地嗯了声,不知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师兄的愿望是亲你,”祂抚上师妹的脸,用拇指轻轻拨了下唇瓣,定定地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请求道,“可以吗?”
第85章 开春
呵出的白气由浓变淡, 浅褐色的眼眸被欲望点燃,耀耀生辉。
心跳声漏了一拍,被烟花燃放的声音补上了。
这是一个当下就能实现的新年愿望。
林笑棠愿意满足这个愿望。
于是,在盛放的烟花边上, 她踮起脚, 环住脖子, 吻上了祂的唇。
祂愣怔片刻,很快就掌握了主动权,张嘴吻了进去。
缓慢, 极尽轻柔,犹如靠近一只鸟,舌头就这样撬开不设防的牙关, 在口中挑挞地蠕动。
这是和本体最为接近的部位,柔软又灵活, 祂用得得心应手。可人类师妹不擅使用, 一下绷紧了身子,衣服被抓得很紧。
祂慢慢引导着,很有耐心地一点点深入,感觉衣服松开了,师妹越来越软, 似乎随时会化成一滩水, 笨笨的,不会回应,也不会换气, 迷糊地承接着,像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晕的小兽,不知道避, 一动不动地淋雨。
好喜欢。
好喜欢笨笨的师妹。
好喜欢和笨笨的师妹接吻。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云清漓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为83。达成成就“陈年美梦终成真”。最好的新年祝福莫过于心想事成。黑泥由这一吻感受到宿主的心意,攻略进程临近尾声,今后获取好感度的难度会显著提高,请不要焦虑固定不动的数值,随机应变。祝您攻略愉快~】
不知过了多久,火树银花早已沉寂,远处突然升起一束烟花,一条线窜上去,灿烂地炸开,照亮了在雪地中拥吻的身影。
只见祂俯身压下,一只手捧着通红的脸,另一只手稳稳握住腰肢,将林笑棠逼成了一把将折的弯弓,皆覆了薄薄的一层雪。
万籁俱寂,院落重归昏暗,贪得无厌的坏狗放开了几近昏厥的人类。
林笑棠脸上一片潮红,睫毛湿漉漉的,晕头转向,撑着祂的手臂大喘气,感觉自己像离水已久,刚被放回水里的鱼,再亲下去真的会死的。
祂却像个吸完精气的妖怪,容光焕发,一瞬不眨地盯着师妹。
师妹的脸红透了,像糜烂的红果,看起来汁水丰足,真漂亮啊。
祂用指腹擦去唇上的水渍,被恼羞成怒的师妹拍掉手,又被瞪了一眼,反而笑了,问道——
“师妹喜欢师兄吗?”
“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
“不喜欢!”
看吧,师妹就是口非心是。
新年的第一轮太阳升起,积雪抹去了烟花的痕迹,窗户纸又糊回去了。
林笑棠决定继续装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她才不要给坏狗名分,那样只会让祂得寸进尺!
回想着濒临窒息的吻,她轻轻碰了下红肿的唇,又把坏狗骂了一通,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掏出影玉简查看朋友们的留言。
留言是按时间排序的,最上面的是最晚发的。
第一条来自许嘉云,杏林堂四人组在一起守岁,闹哄哄地祝她新年快乐。他们年前就出院了,似乎在吃烤肉,背景音里有程源“糊了糊了”的焦急声。
下面是青囊峰结交的几个弟子,屈不凡回了她的问候,不过只有简短的“新年好”。
认识的人不多,留言一翻到底,陆应星和戴初蒙一上一下。
陆应星的一点开就是活力满满的“新年快乐”,像夏天的太阳晒进屋子里,让人听了忍不住笑。他说新年本该在宗门过,但任务出了变故,不得已留在深山老林里,幸好农户的野菜饺子很好吃,他一个人吃了两大盘,被人问是不是饕餮转世。
戴初蒙一板一眼地送上了新年祝福。他做完那个任务就顺路回家了,交代了一下侯府现状:戴允昭和沈文心来年订亲,最后还莫名其妙加了句戴令仪想她。
一条条回复完,林笑棠睡了个回笼觉,听到凌虚真人问她起床没。她穿上新衣服,盘好发髻,出去向师父问好。
大白脖子上系着一根红布条,叨新衣下摆坠的毛球,被林笑棠弹了个脑瓜崩。
凌虚真人用红布袋装了灵石给徒弟,当作压岁钱图个好彩头。注意到林笑棠的嘴有点肿,他关心道:“小棠儿,你嘴怎么了?”
林笑棠回道:“做梦被狗咬了。”
凌虚真人一头雾水,祂却听懂了师妹的话外音,送上自己准备的压岁钱,笑吟吟道:“小棠儿新年好。”
没出正月,凌虚真人就被召回宗门。师兄妹随他一同离开了稻花乡,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关系升温,却并不明朗,若即若离的暧昧。进一步是恋人,退一步是同门,狗再有心机也点不醒一个执意装傻的人类,只能尝试用细密的爱意笼络真心。
不过,那一吻虽不定情,却让春意先一步降临到祂身上。
云岚宗首席不再是高岭之花,而是被暖水泡发的桃花种子,在原野上恣意地盛放着,灼灼生华,满树芳香。
那段时间里,祂连死对头都看顺眼了不少,能心平气和地交谈了,这反倒令戴初蒙感到一阵恶寒,一度怀疑祂脑子被乡下的驴踢了。
在这种好心态的加持下,传送阵取得了新进展。祂参透空间法则,用定界石打造出一对镯子。
亲手给林笑棠戴上镯子,祂嘱咐师妹留在原地,转身赶去山门。
林笑棠捏着镯子细细端详。她的镯子做成一枝海棠首尾相接的样式,有一个缺口,花瓣雕得栩栩如生,边缘被磨得很光滑,不会割手;而祂自留的那只就很随便了,什么样式也没做,坑坑洼洼的,只刻了个微型传送阵。
她凝视着海棠花,神情复杂。
原来坏狗研究瞬时传送阵是为了她。
祂说这样就能在有危险时赶到师妹身边了,可她即将在盛夏死于一场意外,那是一场无可避免、必死无疑的意外。
云岚宗的林笑棠只剩半年寿命了。
影玉简震动了一下。祂到达山门,可以试用传送阵了。
林笑棠回过神来,向镯子注入灵力。
一、二……
数到七,祂闪现到面前。
祂目测了一下距离,满意地点点头,对林笑棠解释道:“七息是地脉灵压对空间折叠的天然阻塞,非当前阵纹能克服。定界石终究不是‘空石’,抵消不了穿行过程中的时空粘性。不过此次至少验证了低灵力传送的可行性。”
话音一顿,祂扬起嘴角,保证道:“师兄以后会继续寻找撕裂虚空的材料,一定能做出瞬时传送阵。”
林笑棠看着信心满满的眼神,轻声道:“不用了,七息足够了。”
祂摇头,坚决道:“太久了。”
危险来临往往是一瞬间,七息能发生很多事,但这是祂目前能做出的最好的传送阵,只能暂且给师妹用着了。
投来的目光太炙热,林笑棠有些目眩,慌乱地错开眼,感觉有什么正在失控。镯子好像在发烫,烫得胸口胀胀的,可手脚却凉得彻骨。她像一只中暑的雏鸟,扑进祂的怀里,将脸埋在胸口,听到祂的心越跳越快。
毋庸置疑,祂喜欢她,那颗心充满了对她的爱。
可是爱怎么这么沉重啊?
压得喘不上气。
她想回家,不想被祂喜欢,也不想喜欢祂。
“师妹喜欢那只镯子吗?”
“喜欢……喜欢的。”
喃喃自语,犹如叹息。
春风和煦,祂抱紧师妹,一无所知地笑了。
万物复苏,柳树吐新芽,屈不凡培育出加强版的净尘虫,改良了检测距离过短的问题,并且通过了基本测试。
林笑棠出任务回来时得知了这一好消息,正巧碰上屈不凡有空,便和祂去青囊峰拜访了他。
祂只能接受呆在器皿里的净尘虫,进入温室表现出明显的抵触,远远躲在一边。
屈不凡从变异蚀气中提炼出基础共鸣频率,创造了谐鸣阵,将虫卵置于其中,养出了一批净尘虫。
这些虫能持续散发与蚀气同源、但属性截然相反的共鸣波,一旦进入含有蚀气的环境,就会和蚀气释放的波纹互相干涉,产生一系列效应。
干涉会令净尘虫做出相应的反应。甲壳光华会转化成莹白,急促闪烁;且蚀气越浓,鸣叫越急,到一定程度会主动寻找源头。
短板依旧存在,比如工作几个时辰就会陷入沉睡,无法长途追踪,寿命很短,容易被反向追踪,一箩筐缺点。
屈不凡话锋一转,提起了实体蚀气:“实体蚀气和传统蚀气类似,能寄生灵体,不过速度很快,拔除也很棘手。不过有一点很特殊,可以寄生尸体。”
林笑棠诧异:“什么尸体都可以吗?”
“只能寄生灵体尸体,而且持续时间很短,最长记录不过半刻钟。”
“难道说魔族正在研究将蚀气应用于尸体上?”
“对,这正是他们选择绯罗骨的原因。绯罗骨的妖魂可附在死亡的躯壳上,是一种很特殊的妖物。我猜魔族是想验证蚀气能否作为能量源,让一个死亡的容器运转起来。”
林笑棠简单替换了一下,绯罗骨就像万能充电线,可适配多个充电宝,蚀气就是其中一个。
祂听得津津有味,插话道:“那魔族下一步的计划是大范围操纵尸体?”
屈不凡面色凝重:“很有可能。”
天雷惊蛰,八荒炸响,雨水瓢泼直下。
这道雷劈断了一棵合抱粗的槐树。这棵树可不同寻常,是栽在坟边的守墓树,成双种植,平衡阴阳。而坟地位于四海宗后山,是历代掌门的长眠之地。
开宗的祖师爷是上天入地的能人,四海宗曾经强盛一时,可传到左望飞手里时已经没落了。
人在不如意是就爱怪天怪地怪风水。
左望飞一拍脑门,说无怪门派走下坡路,祖坟的位置出大问题了!
于是,天一放晴,他就漫山遍野地找吉地,兴冲冲地重投了穴,号召弟子们开坟检视,准备迁葬。
一铲子掘开湿土,上代掌门的棺椁被树砸坏了,必须要换到新棺里。
一撬开,在场的人都脸色大变,心凉了半截。
棺材,是空的!
“诈尸了——!”
惊叫在群山回响。
第86章 盗尸
云岚宗向东七十里有一河口李庄, 近一个月可是邪了门了。
庄里人接二连三去衙门击鼓喊冤,个个哭丧着脸,说的是同一件晦气事——祖坟叫人刨了!
若说是寻常盗墓贼也就罢了,可现场真叫人脊背发凉:棺椁打开, 陪葬都在, 只有尸体不翼而飞。
县太爷派去的仵作一看, 当场冷汗涔涔,两股战战,断言坟地沾了邪祟, 这是诈尸出棺了。
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谁都没胆子去深山老林寻,万一遇到一群僵尸,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庄子连日请高人开坛做法,日头西斜就闭门不出, 人人都在枕下藏刀, 睡觉恨不得两眼放哨。
官府也不敢查下去了,一纸文书,八百里加急,直呈云岚宗。
七人小队开春后头一次聚齐。
庄子的祖坟位于北面的一片缓坡上,地势略高, 视野开阔, 本是前人认为能福泽后代的吉壤,此时却狼藉斑斑。
坟地周围拉了一圈褪色的五彩丝线,上面系着零星的小铃铛, 风一吹就一串叮铃铃;地面残留着用糯米洒出的简易八卦,被风雨泼得模糊不清;烧剩的黄裱纸压在石头下,旁边竖着几根残香杆。
周遭生长着疏落的松柏, 林荫如盖,根深蒂固,阳光染上暗淡的阴绿,树叶掀腾翻覆的声音像低沉的呜咽。
尽管身边有仙门相陪,李庄的里正到这地方仍是心里发毛,总觉得荒草里会突然蹦出一具尸体。
众人在双溪村经历过尸变,又听里正念叨了一路,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考虑,先在外围检查了风水。
许嘉云绕着缓坡走了大半圈,捻起一撮坟土,在指间搓了搓,笃定道:“稳的。”
里正心想难得能让仙门看风水,忙不迭请教道:“仙师,那此地风水是好是坏啊?”
许嘉云拍掉手上的土灰,说道:“这穴场土色正,是块养人的地,生不出邪祟。”
程源指了下五彩线,又给里正打了一剂强心剂:“若真是尸变,这五行阵早生效了。”
方子显说道:“进去看看吧。”
五色丝线被接连挑起,满山坡都是清脆的铃铛声。
林笑棠探出的手一僵,眼珠向上一转,瞄了眼够不到的丝线,径直越过丝线,连脑袋都没有歪。祂乜了戴初蒙一眼。戴初蒙偏头,目不斜视走过去了,仿佛是为自己挑的线。祂把丝线向后一扔,大步跟上师妹,紧紧贴着。
坟丘看着不像被工具撬开,而是被巨力从内部爆破一样,泥土呈现向外翻卷的趋势。
地面上有些圆孔洞,约有成人手腕粗细,排列杂乱,但都指向坟茔中心。
林笑棠走进一座被掘开的坟。由于诈尸的猜想,庄民对坟地避而远之。棺盖损坏了一部分,这具棺椁就这么半敞着,能看到里面布满深刻
的划痕。
祂将没出鞘的凤鸣捅进去,抵上断裂的棺盖,使劲抬手一挑,直接把盖子掀飞了。
只见棺椁底部铺了层碎土块,陪葬品若隐若现,在靠近下面的地方,有一撮不起眼的黑色,混在土堆里。
林笑棠探身观察,不确定道:“那是……头发?”
祂也在打量,回道:“不像,太短了。”
林笑棠看向里正,问道:“有铲子吗?”
“有的。”里正扭头冲庄民要来了铲子。
埋的坑本就深,加上棺椁的高度,深上加深,坑边不好借力,祂干脆跳进棺椁里,一股怪味扑上来,不全是尸体腐烂的臭味。铲子往土里一插一起,祂将那抔土送上去,见露的是白底,凑上去定睛一看,脸色骤变!
蛛丝!
那蛛丝厚厚的一层,黏作一大团,呈现漆白色,像一滩粘液,被铲子铲断了一部分,断成飘扬的丝,犹如一把白发堆在那儿。
蛛丝又多又长,稍加推断,就能想见蜘蛛体型之大。
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激得头皮阵阵发麻,胃猛地一抽。
祂感觉自己落在蜘蛛的怀抱里,骇人的口器在土里潜伏着,深坑仿佛随时会冒出长长的肢节,上面有恶心的绒毛。
林笑棠隔了一段距离,没分辨出那团白色是何物,却见祂定在原地,很害怕的样子,赶紧伸出手,喊道:“师兄!”
搭上来的手心冰凉。
本体依凭坑壁,祂几乎是窜上来的,林笑棠差点被带倒。
祂惊慌道:“是蜘蛛,巨大的蜘蛛!”
片刻后,众人确定了掘坟的凶手——墓穴蛛。
这是一种生活在地下洞穴的土系妖物,以尸体为食,成体壮如牛犊,鳌肢锋利,八足长满倒刺,可轻易撕裂棺木,移动时会分泌黏液加固通道,出入地面时会留下标志性的圆孔洞。
混在泥里的黑色便是从墓穴蛛腿上掉下的刚毛,另一种不明气味是黏液散发出的味道。
几人把惨遭毒手的坟仔细检查了一番,只找到了墓穴蛛活动的痕迹,结论板上钉钉。
按理说要集体行动,但坏狗怕虫,又不能单独留下祂,这样太突兀了。云清漓可不怕虫。
林笑棠担心被戴初蒙看出端倪,解释说师兄之前上了蜘蛛精的当,有心理阴影,勉强圆了过去,又说人多会打草惊蛇,让许嘉云和戴初蒙和她一起去。
墓穴蛛基本在地下活动,要深入地底才能捕捉妖气。
木灵根和土打交道,追踪天然占优势,林笑棠肯定是要去的。戴初蒙最容易起疑心,而其他四人对云清漓了解不深,她把戴初蒙带走能保险些。许嘉云方向感好,除了指路还能避嫌。
三人身形如电,离缓坡越来越远。
行至一处,林笑棠半跪在新翻的泥土旁,指尖轻触地面,感应到一缕淡淡的妖气,指了下北方的荒凉林地,说道:“那边。”
许嘉云提足跟上她的步伐,几近并肩。
戴初蒙默默跟在两个女孩身后,盯着摆动的水蓝发带,想起了化冻的河流。她叫他一起,是不是说明他们亲近了些?
突然,林笑棠冷不丁回过头,戴初蒙移开目光,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本以为不对视就结束了,不料她却来到身边,送来一阵香风。他有些紧张,脑子里却在想一些有的没的。她又换洗头水了,好像是木槿。木槿……我也能用。
“戴师兄。”
戴初蒙应了声。
“我看你心事重重——”
“没心事!”
“啊,我以为戴师兄觉得这事有什么疑点。”声音越说越低。
戴初蒙自责方才的语气过重,白白错失一个话头,清了下嗓子,问道:“云清漓之前上了蜘蛛精的当,你们是怎么脱身的?”
“嗐,师兄机灵,一把火烧了那蜘蛛精的老巢。趁它救火的空当,我们捏碎遁地符溜了。”
“云清漓没被抓住吗?”
“没有,就是被大大小小的毒蜘蛛围攻了。”
“那你呢?你有没有事?”
“有师兄兜底,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把师兄吓得不轻,后来做了好几次噩梦。”
“林笑棠。”
“嗯?”
“我不怕蜘蛛的。”
说完,戴初蒙觉得这话太出格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的,脸被路边的红花映出一片绯红,感觉心在嗓子眼里跳,喉咙又涨又紧,于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余光丝毫不敢偏移,心虚地目视前方,感觉被太阳照透了,一件心事都藏不住。
殊不知这话在林笑棠听来却甚是恐怖。
戴初蒙路上一言不发,像是在寻思着什么。她怕他察觉死对头人设不对,便想找个话题打断思考,最后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那句“我不怕蜘蛛”在她听来如同“云清漓不怕蜘蛛”一样可怕。
唉,言多必失。
两人各怀心事,来到妖气源头,在怪石嶙峋的山壁下找到一处地洞。
洞穴内部曲折向下,光线昏暗,四通八达,随处可见黏腻的蛛网,犹如迷宫一般。
许嘉云指引方向,戴初蒙持双剑在前面开路,林笑棠也将栖梧握在手里。巢穴深处有庞大的生命力。
“就在前面!”
斩开如门户般的巨大蛛网,一眼就就看到伏在尸体上啃食的墓穴蛛,它通体覆盖着黑色刚毛,趴在白骨和棺木堆上。石窟顶部垂下无数蛛丝,如吊唁的白幡。
不等墓穴蛛戒备,戴初蒙已然化作一线残影,双剑交错斩出,剑气直逼最脆弱的眼部。
墓穴蛛的反应极快,急忙抬起前肢格挡,被剑气砍进一半,支起腹部一缩,喷出一大股刺鼻的毒液,如渔网般罩向戴初蒙。
戴初蒙倒纵而出,许嘉云从另一侧补剑,林笑棠用栖梧轻点地面,无数绿藤破土而出,缠紧墓穴蛛的八足,极大限制了它的移动。
三人身形如穿花蝴蝶,剑光屡屡在关节连接处闪现,坚硬的甲壳留下深深的剑痕,腥臭的绿血四处飞溅。
眼看墓穴蛛速度减缓,林笑棠瞅准时机,栖梧剑青光大盛,剑势如同绵绵春雨,疯狂向其体内钻去。
墓穴蛛的动作骤然僵直。
戴初蒙岂会错过这等良机,当即双剑合璧,砍出一道璀璨的十字剑罡,悍然斩在头颅和躯干连接处。
只听“咔嚓”一声,头颅被整个砍下,墓穴蛛的身躯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再无生机,切口喷溅出大量绿血。
林笑棠辗转腾挪,脚下点地一跳,没注意后面有一大张网,这一跳又用了十足的力气,一下就被结结实实地黏住了。
许嘉云正要救她下来,却被戴初蒙抢了先。
只见长剑圈转,蛛网纷纷扬扬地掉下。
没过多久,林笑棠但觉周身一松,从丈许高处直坠下来,摔进戴初蒙的怀里。
这个高度的下坠之力不容小觑。
戴初蒙下盘虽沉稳,却也不由得向后踉跄两步,站不稳当,直接被扑倒在地。
第87章 疑云
这一扑可是始料未及。
戴初蒙后背着地, 发出一声闷哼。
林笑棠只觉鼻子撞上一个坚硬的物件,疼得眼睛发酸,可姿势尴尬,顾不上疼, 忙不迭撑身起来, 随即感觉鼻腔里流出了温热的东西。
是血。
一滴、两滴, 落在水白衣襟上,洇出几朵红梅。
戴初蒙当时只感觉锁骨被碰了下,也没觉着疼, 哪想到能把林笑棠撞得血流不止?抬眼一看,赶紧放下剑,箍住林笑棠的腰翻身坐起, 让她跪坐在那里。
林笑棠也被出血的架势吓到了,不想弄脏衣服, 高高仰起头, 感到血倒流回咽喉,捂着鼻子,正要摸止血丹,一只手突然捏住鼻翼,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压力。
脆弱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指腹上的薄茧, 而她的手背几乎要被那只手覆盖住了。
戴初蒙没随身带手帕的习惯, 从内袍的袖口处割下了一条柔软内衬,塞进林笑棠的手心里,紧接着扣上后脑勺, 迫使人低下头去,嘱咐道 :“低头,仰头容易呛到。”
许嘉云凑上前, 蹲在林笑棠身边,看到布料被迅速染红,着急道:“哎哟,怎么流这么多血。”
林笑棠说道:“戴师兄,我自己来就好。嘉云,帮我找一下止血丹。”
戴初蒙缓缓松开手,见头发上粘着蛛网,顺手摘下来,不经意看到低垂的后颈,像一注泼下去的牛奶,灌进衣领里,应是如脂玉一般的滑腻。他为何会知道呢?因为小小的鼻翼捏起来就是那样的,好像随时会融化在指尖上一样。
这么想着,指腹酥的一下软了,薄茧之下的软肉活泛起来。
戴初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实在不敢多看,默念两遍清心咒,说要去检查墓穴蛛,拿了剑落荒而逃。
过了会儿,林笑棠的鼻血才止住了,看看被血糊住的手心,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就是和戴初蒙八字不合。本来是无伤速通墓穴蛛,撞这一下哗哗掉血,她都多少年没流过鼻血了。
许嘉云帮林笑棠摘净背后的蛛丝,抹去人中上的血迹,感觉她脸白了一个度,关切道:“林师姐,鼻子还疼吗?”
“有点,”林笑棠做了个哭丧的表情,又问,“我脸上还有血吗?”
“没有了,”许嘉云解下水囊,给她倒水净手,同情道,“你这真是无妄之灾,等回去拜拜祖师爷吧。”
“我也这么想的。”
戴初蒙清点完新鲜尸骨的数量,朝两人走了过来。
林笑棠看了他一眼,宗门服素洁如新,血迹明晃晃地印在上面,扎眼得很。虽说戴初蒙不至于缺这一套宗门服,但视而不见委实说不过去。她控了下手上的水,起身面对他,歉然道:“戴师兄,实在对不住,弄脏了你的衣服。外袍交给我来清洗吧,一定给你洗得干干净净。”
戴初蒙不以为意:“一件衣袍而已,不必挂心。”
“这怎么好意思呢?”
“若你实在过意不去……下次、下次下山,请我喝碗茶便是。”
林笑棠欲言又止。比起喝茶,她更愿意搓衣服。
且不说坏狗贴得紧,下山出任务基本在场,祂在的话压根喝不了茶;单论在一块就倒霉的事,她也不太想和戴初蒙单独喝茶,可这话又没法拒绝,只得答应下来。
林笑棠指着血淋淋的锦帕,局促道:“还有这条帕子……应该值不少钱吧,我赔给你。”
坏狗热衷于买锦帕,她因此知道一点市价,戴初蒙给的帕子质地细密,绝非寻常锦缎,想来要花不少价钱。
戴初蒙和她对视一眼,瓮声瓮气道:“是我袖口的内衬。”
林笑棠噤声,不禁觉得更尴尬了。
这一来一回已是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三人带不了那么多尸骨,在庄子里召集人手搬运,戴初蒙和许嘉云带路,林笑棠留了下来,借宿一户人家,换下了沾血的衣服。坏狗鼻子灵,扯谎反倒是欲盖弥彰,她索**代了来龙去脉。
林笑棠出来时,祂正在窗边远眺,闷闷不乐的。她竖起食指,顺着脊骨滑下,肩胛向中间聚了下。
祂扭过头,脸颊迎上一个轻柔的吻,郁闷的神情顿时软化了。
“师兄还在生气呢?”
“我没在生师妹的气。”
“那是在气戴师兄?”
“一半。”
“另一半呢?”
“虫。”
林笑棠稍加思索,反应过来坏狗这是在生自己的闷气。祂因为怕虫没跟着去,结果她受伤了。她开导道:“师兄不要自责没跟着去,再说流鼻血又不是很严重的事。”
祂依旧低落:“师妹会不会觉得师兄很没用?”
人类中的雄性有一套男子汉大丈夫的标准,其中就有不怕虫的要求。祂之前遇到过一群幼年人类,其中一个雄性因为不敢抓虫子遭到了嘲笑。而云岚宗里不论雌雄,好像都没有怕虫的。
林笑棠柔声道:“不会呀,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这是很正常的事。而且师兄有没有想过?你怕虫,我不怕,正好可以互补。”
“师妹真的这样想吗?”
“真的呀,我为何要骗师兄——哎,有虫,就在旁边!”
“在哪?!”
祂吓得一个弹射,本能贴近师妹寻求庇护,却被满当当地抱住了。
林笑棠哈哈大笑:“骗你的。”说着在祂脸上吧唧了一口,附在耳边,小声道:“我觉得怕虫的师兄很可爱。”
“扑通。”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85。】
河口李庄的诈尸案方才尘埃落定,距李庄仅二十里地的四海派,竟也撞上了类似的蹊跷事,前代掌门的尸体不翼而飞,遍寻不获!他们觉得这事邪性,就向云岚宗发来求助。
小分队恰好没离开庄子,临时改了行程,去四海派一探究竟。
左望飞热情招待了七人,把他们引到后山坟头上。众人才知道诈尸的不只前代掌门尸首。
四海派的前前代掌门和一大妖结怨,传到了上代掌门这里,一年前在门内做了个了结,死了八名弟子,和上代掌门一块下葬。只有这九人的棺椁是开着的,在他们之前死去的修士的棺椁皆完好无损。
左望飞最初怀疑过诈尸,目前已基本排除这种可能。
首先,坟穴周围没有脚印和拖拽痕迹,泥土也没有从内部外翻的迹象,不符合僵尸的行为模式。其次,他们在空棺内使用了追阴符,符箓没有任何反应,说明离开时并未携带阴煞尸气。
至于墓穴蛛,左望飞也作出了相应的否定。
墓穴蛛找食物必定会暴力开棺,但棺木没有损坏。此地才下过一场大雨,泥土松软异常,可地上没留下一个孔洞。
被雷劈倒的巨木已经移除了,坟地一侧明显空了一块。所有的棺椁都被检查过,空的暴露在外面,满的上面覆了一层薄土,泥地上全是纷乱的脚印,像被一群地鼠肆虐过一般,千疮百孔。
林笑棠刚来到坟地,就听系统弹出了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到达四海派后山附近,现发布任务详情,请查收。】
任务名称:商镇蚀影
目标:查明尸骸失窃真相,摧毁蚀气源头,阻止“蚀气”在汇津镇爆发。
限时:20日内(蚀气转化进程已过半,逾期将引发大规模尸潮,造成生灵涂炭)
提示:尸去棺空,邪魔勾结,商贾云集,净尘指真。
林笑棠眉头微微一沉。这是倒数第二个主线任务了……
祂想要找回“临阵脱逃”的面子,迫不及待地调查起空棺,探手在四壁摸了摸,暗自用本体感应气息,面色逐渐凝重,说道:“里面残留了蚀气。”
林笑棠在祂身边蹲下,凝神细看。
内壁有一些轻微的灼烧痕迹,边缘是焦黑色的。
祂虚虚点了下,放出一缕灵力,果然勾出了古怪。
黑气缓慢浮现,如闻到肉香味的蛇,倏尔探了出来。
祂划了个手刀,把那一小块削了下来,蚀气才算安分下来。
观察片刻,祂说道:“浓度不高,但很纯粹。师妹,你还记得屈长老说过的话吗?”
林笑棠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
戴初蒙追问道:“屈长老说过什么?”
祂看了过去,貌似无意:“哦,这话屈长老只对我和师妹说过。”
戴初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祂不紧不慢道:“屈长老发现实体蚀气可以寄生尸体,推测魔族下一个计划是大规模操控尸体。”
左望飞难以置信道:“难道说这些尸体被魔族盗走了?”
祂回道:“现场有魔气残余吗?”
左望飞摇头,喃喃道:“这倒没发现。”
馆内陆续发现了蚀气蚕食的痕迹。因为性质纯粹,初代净尘虫就能检测出来,但除此之外没什么新线索。
一行人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在百米开外的灌木丛中发现一小片被勾破的黑布料,质地粗糙,确认不属于四海派中的任何一个人。
左望飞揉捏布料,说道:“这种布料倒不是什么稀罕货,但在本派周边并不多见。摸着厚实,料子耐磨……像搬运工或车夫会穿的。”
祂要过布料,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道:“师妹,有腥味和药味。”
左望飞若有所思,喃喃道:“腥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忽然眼前一亮,说道:“那群盗尸贼莫不是从汇津镇来的?”
林笑棠问道:“汇津镇离这儿近吗?”
许嘉云想了下,说道:“不能说近,但也离得不远,四十里左右吧。”
方子显捏着下巴,作思考状,补充道:“汇津镇乃货物集散之地,商队、脚夫、搬运工数以万计,鱼龙混杂,最适合隐藏踪迹。若魔族混迹其中,就如同水滴入海,怕是难寻。”
程源说道:“汇津镇人口流动极大,若在那里制造混乱……”
戴初蒙接上他的话,眼神一凛:“不仅能造成巨大伤亡,还能将蚀尸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百里开外的一处荒僻管道上。
陆应星捻起一撮泥土,在鼻尖轻嗅。熟悉的异味,混杂着尸臭和金属锈蚀的味道,与此前在边境乱葬岗闻到的如出一辙。他起身,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一脸严肃:“魔气往那边去了。”
旁边的弟子递上一枚铜质腰牌,说道:“师兄,这是‘隆昌货栈’的信物。”
陆应星摩挲粗糙的浪花纹路,将其纳入袖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如此,我们便走一遭。”
言罢,他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光,破空而去,直奔那座即将风雨飘摇的滨海重镇。
第88章 警觉
汇津镇居三江之东, 海港逶迤,潮涨则万国舟楫集,潮退则海市蜃楼现,市井喧嚣之声昼夜不绝。此镇岁入巨万, 繁华之极, 人气重, 且距灵脉甚远,在仙门庇护范围之外。
仙门通常傍灵脉而集,精怪邪祟也多生于灵气浓郁地, 烟火气重如汇津镇反倒无妖魔之祸,上报仙家的奇案也寥寥无几。
云岚宗接到林笑棠等人的汇报,命他们先行前往汇津镇, 便装调查,以防打草惊蛇, 他们随后会派弟子过去支援。
小分队作江湖侠客打扮, 窄袖短衣,青衫负剑,沿着官道纵马疾行。
山路崎岖,又下了雨,泥泞难行, 高头大马使不上劲, 走了五日才来到商镇外的荒山上,在野地里对付了一宿。
天光破晓,山雾始消, 一行人重新上路,走了一刻钟,忽闻前方有兵刃交集之声。
戴初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跳下马,掠上前方的一块巨岩,向下俯瞰。
祂紧随其后,隐在树后观望,简单判断了一下对方的人数。
山道上一片混乱。一支约七八辆货车组成的车队被截停,十余名青年穿着粗布短打,正围攻车队护卫。
那些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身形在薄雾中闪来晃去,只有几团灰影,看不清招式,却能感觉到难以掩饰的凌厉。
护卫显然落于下风,不断有人受伤倒地,麻绳被砍断,货箱囫囵倾地。
许嘉云柳眉倒竖,手里已经握上剑了,愤愤道:“是山贼劫道!”
两日前,一行人在客店住宿,说要去汇津镇。掌柜的一听,说前面山上有贼匪出没,指了一条稍远的路,建议他们绕路而行。他们最后当然选了最短的那条路,山匪还没墓穴蛛棘手,岂料真碰上现成的了。
那贼人攻势迅猛,俨然是要将人往死路上逼。
林笑棠迅速扫视战场,看到一个健壮的身影,正试图制服车夫。她目光微凝,那人没拿武器,赤手空拳搏斗,步法扎实,招式路数有些眼熟。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嚎了声,求饶道:“好汉饶命!货、货你们拿去!只求放过我等性命!”话音落下没多久,就听又是一声哀嚎,像杀猪时的惨叫。
程源再按捺不住了,立即冲了出去,呵斥道:“住手!”
许嘉云早已忍无可忍,跟着他跳了下去,两人落入战圈,直取和车夫僵持的山贼。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山贼们吃了一惊,但他们反应神速,反手挥动兵刃格挡,攻速力道竟不遑多让,和没用灵力的修士打了个五五开。
“锵!锵!”
雾气翻涌,金戈交击之声在山谷间回荡。
战事既已挑起,其余人不再旁观,纷纷跳了下去。
师兄妹同步跃出。
林笑棠小声道:“师兄有没有觉得这群山贼的身手不同寻常?”
祂心有灵犀:“太有章法了。”
山贼人杂,不像武林门派,有独家绝学传承。头目招式统一还能解释说是搭伙兄弟,然而这群人却像师承一派,几人和几人之间有微妙的差别,而且打架时都没用兵器。
其中一山贼看到外人介入,以为是商队请来镇路的高手,冷声道:“尔等何人?莫要多管闲事!”
“路见不平之人!”许嘉云和那人缠斗了几招,暗自纳闷这山贼经打,下手不觉加重,沉声道,“光天化日,行此凶残之事,岂能坐视!”
“凶残?你们搞错了吧?这伙人才心怀鬼胎——”
“少废话,看招!”
两边人都想速战速决,一招塞一招的狠绝,打得不可开交,幸存的护卫自发加入云岚宗,合力击退山贼。急攻猛打,不容静心观察,原本就混乱的战局更加难以分辨。
林笑棠纵身而上,长剑一展,雾气在剑尖上打着转搅动,帮百花生截断了山贼的退路。
那山贼像在背后长了眼,腾挪扭转,扎步压低身子,反探出手来,竟是要卸了她的剑,出手如电光一般迅捷。
林笑棠眉目不变,挽了个剑花,足下轻点,向左侧飘开丈余。身侧顿时有剑光疾弹而出,恰好弥补了防守的空当。
时机拿捏得如此准确,除了祂不可能是旁人。
山贼为避剑锋,脚步轻盈,身如魅影,也向左侧急闪。
烟锁雾迷中,林笑棠与山贼倏忽相近,对方挥出一掌,她挺剑起势,却见风起雾漾,迷蒙被削去一块,露出山贼的真容。
但见眉目疏朗,鼻梁高挺,不是别人,正是——
“林道友,果然是你。”
片刻后,朝阳驱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经历大起大落的商队蹲在地上,手被绳子缚着,旁观后来者和拦路人通气,只能看见他们嘴动,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他们常年在汇津镇周边贩私盐,从没见过仙门中人,设想着种种得罪神仙的下场,惴惴不安。
听说四海派的盗尸案,陆应星神色一怔,诧异道:“你们也在追查盗尸案?”
林笑棠问道:“陆道友查的是哪边?”
陆应星回道:“定胜关边境的乱葬岗,也是大规模盗尸。新坟被尽数刨开,像被犁过一遍似的,臭气熏天,现场有很深的车辙印。我们循着车辙印追踪,发现它们最终汇入官道,消失在通往汇津镇的商旅中。”
他略作沉吟,补充道:“追踪前,我曾与镇守边境的赵将军会面。他说军队近期也察觉有异,边境发生了数起商队失踪案,生不见人,死不见时,与盗尸时间基本吻合。”
戴初蒙问道:“现场有发现蚀气或魔气吗?”
“有魔气,蚀气倒没发现。”
祂扫视鼻青脸肿的护卫,问道:“你怀疑他们是运输尸体的队伍之一?”
陆应星点点头:“正是。隆昌货栈是汇津镇最大的货栈之一。论货物吞吐、车马调度,它最有能力,也不易引起怀疑,只是没想到……”说着,他的目光掠过货箱上印的假商徽,瞥了下瘫软的盐贩子,语气沉冷,“撞上的竟是些不相干的老鼠。”
其中一人闻言哆嗦了一下。
陆应星不想伤人,下手留了十二分的情,全是空手接白刃,把对方打服了就收手。他若动真格,这群人纵有百条命也不够死。
这人先前假意求饶,待陆应星放松警惕,从怀中掏出匕首反杀,结局自是没得逞,还被卸了一双胳膊。
那声杀猪般的惨叫便是他发出的。
林笑棠说道:“这么看来,我们追查的是同一批人。”
陆应星转眼看她,就短短一个瞬间,眉间戾气如冰雪消融,倏尔化开一泓清亮的笑意,问道:“要合并调查吗?”
祂留意到这个转变,微微蹙眉,看陆应星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
陆应星眼帘一掀,嘴边笑意不减,和看林笑棠的眼神如出一辙,通透得像一张被水打湿的宣纸。坦坦荡荡,不存私心。
祂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陆应星打算征询其他人的意见,一转眼对上戴初蒙的目光,也有种被窥探的感觉,有点疑惑,但没细想,看向余下四人,声音比之前大了些,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没一会儿,云岚宗和无极宗就地结成同盟,共同调查尸体失窃案。
【与无极宗合并关联案件,任务进度20%。】
十几个人,清一色的健壮骏马,结队进镇太招摇,分成几批依次进去。
林笑棠和祂在看管盐贩子的队伍里,同行的还有戴初蒙、陆应星,以及在望舒城打过照面的顾寒。
顾寒在最前面驾车,盐贩子们被麻绳捆着手,像一根线穿起来的蚂蚱,尾随藏着私盐的货车,两侧被四人夹击,一边走,一边接受盘问。
至于为何是这四人一泥扎堆,起因还是相遇时的乌龙事件。程许二人最初误入混战,没用法术,可剑术却没放一滴水,打了无极宗一个措手不及,有几个弟子因此受了轻微的皮外伤。
真相大白后,尽管对方表示理解,但关系不免僵化。
戴初蒙便把四人拆散了,和无极宗那边结成两队,熟悉一下彼此,他则押送私盐贩子套问情报。
陆应星随行补充掌握的情报细节,林笑棠加入旁听以搜集线索推任务,坏狗是她的随身挂件,只有顾寒充当赶车“苦力”。
可惜的是,前段时间风声紧,这伙盐贩许久不来汇津镇,不了解镇子的近况,只提供了些基本信息,包括后山上的隐蔽小路以及废弃义庄的传闻。那义庄六十多年前闹过瘟疫,死绝了户,本地人都不清楚具体位置。
将私盐贩子扭送至官府,五人做过口供,离开衙门,打算先去集市买地图。
汇津镇建于三江入海的冲击三角洲上,地势低平,水网密布。河道如血液般穿梭在街巷之间,石桥如虹,连接两岸,路乱得人眼花缭乱,他们找衙门时一边问路一边迷路。
集市东头有座土地庙,方才瞧见庙门,闹哄声便像浪一样拍过来。
石板路上,吱呀呀的独轮车声连绵不绝。几个挎竹篮的妇人围在菜摊前,指尖捏着水灵灵的萝卜,用尖细的声音讨价还价。白发白须的老汉挑着扁担叫卖汤圆,扯开沙哑的嗓门直喊:“吃汤圆库!吃汤圆步!大汤圆一个……”
陆应星瞅了眼,肚子跟着叫了一声,当即走不动路了,说道:“我想吃汤圆了。要不我在这里等你们吧,你们买完地图再出来汇合。”
顾寒严肃道:“不行,师兄一个人肯定会走丢。”
陆应星又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原地等你们。”
林笑棠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上次庙会走失,陆应星也是这么保证的,转头就跟别人跑了。
不过听到汤圆二字,她肚子里的馋虫也翻了个身,各种早点的香气变得更浓郁了。
他们一行人早起赶路也没吃饭呢,在远处就闻到集市这边的香气。
林笑棠四下看了看,瞧见百米开外有个茶楼,门庭若市,店面雅致却不奢华,进出的食客大多着布衣,料想价格不会太夸张。
师妹眼神凝固,祂顺着目光望过去,猜到它肚子饿了,指了下茶楼,说道:“我们肚子也是空的,不如去那家茶楼里吃早饭吧。那里人多,收集情报更容易些,还能坐下来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地图何时买都不晚。”
共脑次数多了,林笑棠见怪不怪,朝狗咧嘴一笑,投出了赞成票。
不多时,四人一泥围着圆桌落座。
第一泡茶是用来醒的,当地习俗是要用醒茶水烫烫碗筷。
戴初蒙涮过瓷碗,伸手将水往铜盆里一倒,朝手边看了眼。林笑棠在抻着头看墙上的水牌,死对头烫完师妹的餐具,一件件放回摆好,然后才开始弄自己的。
这圆桌挤一挤最多能容纳八人,五人彼此之间能余不小空当。其他人中间还能坐半个人,只有师兄妹手肘碰手肘。碍眼!
戴初蒙占着林笑棠的另一边,距离本来正常,两下一比,倒有些突兀了。他抬起圆凳,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大家是同门,坐近一点是应该的,再说他也是师兄。
陆应星饿得前胸贴后背,碗筷都没烫就打量上了周边几桌,说这顿饭他请客,然后照着样本,“这个”、“那个”地点了一堆。
堂倌记性好,本是靠心算记单,头一次见吃早茶是这等架势,忙找出小竹片另对了一遍。
陆应星留意到林笑棠先前在看水牌,问道:“林道友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笑棠问道:“点太多了会不会吃不完?”
陆应星笑笑:“不会的,有我呢,你想尝什么尽管点。”
这一笑又引起了坏狗的疑心病。
师妹在人类中很受欢迎,这点祂是知道的,而喜爱分两种,无私和自私。
身为后者的最中之最,祂很清楚有这种心思的人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据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戴初蒙有私心,两人互为“挚友”,陆应星会不会和它一样?
师妹讨厌戴初蒙,却并不讨厌陆应星。
祂注视着师妹的笑颜,眉头微微一压,看向陆应星,眼神逐渐发沉。
第89章 伪装
坐在一楼正中喝茶, 竖着耳朵,还真听到不少小道消息。
客人中有不少是行商,肩上搭着褡裢,小腿上缠着布质绑腿, 清一色的直身长衫, 以蓝、灰等耐脏的颜色为主, 很好区分。
这些行商来汇津镇是为了参加四海商会。商会目前正在筹办,暂定本月下旬举办,历时五日。
此乃汇津镇五年一度的盛事, 汇聚南北商贾,展销珍奇异货,不仅是财富流转之地, 更是各方势力展示实力、缔结盟约的重要舞台,其成败直接关乎未来五年沿海商路的格局。
时值月初, 还有大半个月, 商人们提前过来,无外乎是想拿下与会的好位置,四处托人打点关系。
“‘苍翠欲滴’来咯——茶点上齐了,客官们慢用,有需要随时叫我。”
抽走两个空盘子, 一桌子蒸笼挤挤挨挨, 勉强摆下最后一个茶点,一笼青翠的小点心,像米团。这是时令茶点, 用当地的野菜,既染了色,又包成内馅。茶点贵美不贵量, 一笼只有三只,不大,定价却高,据说是因为野菜鲜掉舌头,供不应求。
林笑棠点之前问过其他人,少年们对小点心兴致不高,当时说的是这一笼归她,蒸笼就放在了她的正前方。她夹走一个,问道:“你们真的不来一个吗?”
顾寒摇头。
陆应星在嗦第二碗云吞面,空不出嘴,摆了摆手。
戴初蒙续了杯茶,说道:“我不爱吃这种点心。”
扭头看狗,狗说:“师妹吃。”点心看着不大,两三口一个,师妹兴许还不够吃。
林笑棠只好独享。她没吃过这种野菜,先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品,忽然脸色骤变。
味蕾被攻击了!
这野菜像茼蒿和折耳根杂交出来的一样,一口咬下去味道直冲脑门,如此强烈的味道却并不美妙,就像是把臭虫捣碎了,扔进满是青苔的坛子接着发酵,许久后在揭开坛子那瞬间爆发出来的味道,还带点薄荷的清凉,但加在一起更诡异了。
林笑棠忙不迭咽下,捞起茶杯,送去残留在口腔中的怪味,深深共情了不吃香菜的人吃香菜的无助。确实是掉舌头,难吃掉的。她看看蒸笼里剩的两只,犯起难来。
若这茶点是大家一块点的还好,或是坏狗请客付款,可这顿饭是陆应星请的,吃一口就丢,不太好。
脑筋正打结,一双筷子探进视线,很随便地一开一合,夹走了烦恼的根源。
咬过一口的点心,被唇瓣噙着,进了祂的嘴里。
仿佛下意识的举动,面色如常,理所当然。
祂一边吃她吃过的点心,一边听陆应星说话,眼睛自然地转到对面,随口接了一句话。
林笑棠怔了下,但也没觉得反常,愣了个神就接受了,见祂不抵触野菜味,小声交代道:“师兄,还有两个。”
说完,却见另一双瓷筷横过来,夹走一只。
林笑棠斜眼一瞥,某人说好的不爱吃点心,此时却把筷子举到嘴边。什么口嫌体正直?
陆应星坐在对面,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心思也随着转了几转。
师妹吃不惯点心,咬了一口就不要了,云清漓不愿浪费粮食,夹起来吃掉无可厚非。若他是林道友师兄,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举动。师妹吃过的东西有什么好嫌弃的?又不是别人。
不过戴初蒙动筷倒是令陆应星觉得意外。在他看来,云清漓收拾烂摊子,戴初蒙却是自发试吃,还吃得津津有味,味道似乎不错?
两个人吃完都没皱眉,这勾起了陆应星的探索欲。
他吃着面前的茶点,眼睛却盯着“苍翠欲滴”,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看向林笑棠,目光炯炯,说道:“林道友,我想尝尝那个。”
点心是她点的,他合该向她开口。
却见云清漓目光一凝,下眼睑微微收紧,抓起蒸笼递了过来,表情说不出的诡异,就算攥着一把匕首也不违和。
陆应星摸不着头脑,道了声谢,看到对方回以微笑,觉得自己多心了,尝了口“苍翠欲滴”。好吃!
林笑棠也有点莫名其妙。问的时候一个两个都说不吃,怎么突然来劲了?难道是想看看到底有多难吃?这野菜糕不会就是这么推广起来的吧……
先进入镇子的小队陆续发来询问会合的讯息。
双方明确了一下后续调查方向:无极宗擅长追踪,返回荒野小道,沿车辙印和魔气残留寻找魔族踪迹;云岚宗留在镇内暗访,主要确认三件事:碎布料的来源、隆昌货栈与魔族的关系以及运输尸体的镇内线路。
林笑棠和祂负责调查碎布料。
四人一泥吃饱喝足,进入集市买地图,顺便讨论任务细节。
顾寒提醒道:“魔族在暗,我们在明。两位走访布庄最好伪装一下,江湖侠客在此地还是太惹眼了。”
林笑棠沉思。回头要拿着碎布料到处问询,江湖人着实招摇了些,最好是专业对口的身份。她环顾四周,过路人十有八九是行商,便道:“那就伪装成行商。”
顾寒瞅了眼擦肩而过的行商,又把师兄妹从头看到脚,摇头道:“不合适。你和云道友气度不凡,即使换上行商的衣服,也是不像那回事。”
路过一家成衣铺,进出的顾客非富即贵,个个气宇轩昂,贵气逼人。
陆应星正啃着烧饼打牙祭,瞧见衣架上撑着女式华服,素白如朗朗明月,像极了月娘的神装,随口道:“那扮成富商好了。”
提议给的在理,众人若有所思,岂料他话留半截,下一句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最好假扮夫妻。”
林笑棠一怔。乖乖,天然系下料就是没轻没重的。
戴初蒙大为震惊:“什么?”
这话虽契合祂的心思,却是从陆应星嘴里说出的,一个对师妹有私心的人类。
祂凝视平静的脸,疑心又起,只是这一次,是怀疑自己的判断。
如果陆应星真有私心,它怎么会提出利祂的建议?
陆应星完全没注意到暗流涌动的气氛,眼睛比山泉水还要纯净,看着成衣铺门口的客人,不紧不慢道:“方才进入的七对客人中,有五对是男女同行,亲密无间,应该皆是夫妻。说明此为最常见的组合,不易引人注目。”
语气淡淡,如同在分析剑招破绽,说得头头是道:“再者,夫妻身份可使你二人名正言顺地并肩而行、低声私语、共同商议,便于你们行事……”
云清漓神情一言难尽,戴初蒙的脸也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顾寒见状急忙制止道:“师兄,别说了。”
陆应星看了一圈,才觉得这话有些冒犯,歉然道:“这是在下的一点拙见,云兄——”
祂突然笑了,犹如一夜东风来,千树梨花开,温柔又和善,拍了拍陆应星的肩膀,说道:“好主意,还是陆道友想得周全。”浅褐色的眸子一定,接连眨了一下,好像在叽叽喳喳地喊着“答应”,抛出了选择权:“师妹觉得呢?”
林笑棠头一次觉得眼睛吵,一想假扮夫妻能调动懒狗积极性,应道:“就这么办吧。”
皆大欢喜,唯独漏掉了戴初蒙。他看着在师兄妹旁边的陆应星,不屑地嗤笑一声,心想,此人愚钝,不足为惧。
殊不知陆应星却在方才开了一点窍。
为了调查才假扮夫妻,公事公办,他一点没往歪了想。他自幼在宗门长大,待同门如手足,对同门情的感知就像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情,哪有兄长会对着妹妹生出邪念呢?
兄妹再怎么亲,也不可能生同衾。
陆应星根本没想过师兄妹会成亲,可这不代表林笑棠不会成亲。
他说那些话时,脑子却想着她穿那套衣服,袅袅娜娜地走出来,粉面桃腮,眸光潋滟,轻轻柔柔地唤一声“夫君”,听得人骨头发酥。
师兄妹做不成,却是能做道侣的。
生同衾,死同穴的道侣。
买到地图后,一行人在街头分别,投身于各自的任务中。
两日后,艳阳高照,暖洋洋的午后。
徐记布庄的掌柜正倚在柜台上拨算盘,眼皮懒懒一抬,忽见拱桥上袅袅行来一对人影。
此时春阳正好,金晃晃的光镀在二人身上,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男子身穿宝蓝暗纹直裰,外罩玄纱;女子穿着月白褙子,身上素净得如一捧雪,看脸不过二八芳龄,却梳着妇人髻。
二人气质华贵,并肩而行,不像走在闹市石桥上,倒像是从画儿里踱出来的一般,引得路人频频回首张望。
掌柜的心中啧啧称奇,暗忖男子命好,年纪轻轻就发了家,还有娇俏美人相陪。他羡慕地瞧着,眼看两人下了桥,径直奔着他这布庄来了!心头一跳,惊奇自己这小庄子也能入得了两人的眼,忙撂下算盘,整了整衣襟,笑脸相迎。
男子步履从容,目光在他店内一扫;夫人则略落后半步,清凌凌的眸子转了转,像在打量布料。
掌柜凑近一看,愈加觉得两人非寻常富贵,忙堆起笑躬身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快请到里面用茶!”
男子问道:“你这里能定制布料?”
掌柜应道:“能,客官可是要为尊夫人裁几身新衣?不是小人夸口,小店新到了一批苏杭的软烟罗,正配夫人的风仪……”
“哦?软烟罗长——”
男子还没说完,就被女子拍了下肩膀,她拖长音调喊道:“夫——君,干正事。”
言毕,男子神色一正,开始从袖口掏东西,嘴角像被无形丝线轻轻拉扯,向上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绷不住笑似的。
掌柜暗自嘀咕,还是个耙耳朵。
男子把一块碎布放到柜上,神情相较之前明媚了几分,问道:“我想打听下这种布料。车夫仆役衣服磨损厉害,我欲寻些厚实的粗布做常服。掌柜可有类似存货?或能依样定制?”
掌柜拿起布料仔细端详,喃喃道:“这布……用了双股麻工艺,如今确实罕见了。”他沉吟片刻,又道:“说来也巧,上个月,镇西头的‘陈氏棺材铺’才来订过几批类似,说老主顾就好这个厚实劲儿,买空了店里的存货。若您着急要,小人倒可以为您打听下渠道。”
林笑棠沉思,棺材铺,是个藏死人的好去处。
最关键的线索已经问到了,祂收起布料,说道:“不必了,我们去别家找找。”一顿,又问:“软烟罗……”
“夫君——”
“哎。”
“走啦。”
“好。”
第90章 假哭
戴初蒙负责调查隆昌货栈, 确认捡到的腰牌被人冒用,基本排除了这家货栈和魔族勾结的可能,不过同时也发现了两件事。
一是镇上新注册了一家“鲁运货记”,业务量不大, 但频繁有车辆在夜间出入。
二是汇津镇幅员辽阔, 水陆交汇, 每日往来人员繁杂,日常管控就殊为不易。仙门援兵至此,首务便是摸清此间复杂的街巷布局, 随后才能有效分派人手,驻守各方要冲。这过程须耗费一些时日。
准备时间太紧了,难免出现纰漏, 戴初蒙决定借助此地官府的力量,商量推迟商会的事, 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线索。
望了眼天, 只见乌云三三两两地聚合,没一会儿就下起毛毛雨。
虽是春末,风却像刺进衣服里似的,有些扎人。
货郎一边收货箱,一边抱怨都什么时候了还来倒春寒。
戴初蒙没买伞, 走在雨里, 和货郎擦肩而过,看了他一眼,心想, 林笑棠会不会觉得冷呢?如果她在的话,他应该会买一把伞撑着。
一刻钟后,戴初蒙踏入了气派的门厅, 环视浮夸的装饰,心想这镇守油水很足。
他没穿宗门服,亮明自己的身份腰牌,对在门房值守的书记官略一拱手,一本正经道:“云岚宗弟子戴初蒙,求见赵镇守,有要事相商。”
书记官眼皮懒懒地抬起,上下打量一番,见戴初蒙年轻,又是孤身一人,且衣服被雨淋湿,和本地的穷酸道士无异,反倒对仙门弟子特有的出尘之气生出一丝轻慢,说道:“大人正在处理公务,仙师还请稍待,容小的通传。”说罢,便慢悠悠地转入后堂。
戴初蒙静立于堂下,目光扫过厅内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以及两旁那些匠气过重的山水屏风。
片刻后,雨声停了,街市喧嚣渐起,和此地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时间都够书记官来回三趟有余了。
戴初蒙踱步到门前,唤住一名路过的小吏:“劳烦再通禀一声,在下云岚宗弟子,事关汇津镇安危,请镇守拨冗一见。”
那小吏喏喏应下,走进去了。
不多时,先前那书记官回来了,皮笑肉不笑,洋溢着客套的热情:“哎呀,实在不巧。仙师,镇守大人方才接到城防营急报,临时处理均无去了。您看……是否改日再来?”
戴初蒙眉头一皱,凝视虚假的笑容。军务?他这两日探查,并未发现城防有何异动。这借口找到太敷衍了,镇守把他当傻子耍吗?
看来云岚宗的腰牌在此地并不好使。
戴初蒙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物,将其轻轻置于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块令牌,半个巴掌大,色泽暗沉,非金非木,边缘雕饰着缠枝莲纹,刻着玄武负剑的纹样,龟甲周围有阳文小篆,书的是“镇守四方”四字。
戴初蒙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重量:“再去通报。便说,镇远侯府,二公子戴初蒙求见。”
书记官初时还未反应过来,待目光扫过那枚令牌,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镇远侯府!那可是执掌本道军政、真正的顶级权贵!
侯府的二公子怎么会入仙门修道?这和太子跑去当乞丐一样匪夷所思。
万一这令牌是伪造的……仙门拿障眼法糊弄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虽是这般揣测着,书记官额头却沁出细密的冷汗,想伸手,那手却像有千斤之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戴初蒙将这番挣扎尽收眼底,淡淡道:“若有疑心,尽管查验。”
书记官再三纠结,猛地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顿免责声明:“二公子息怒!非是小人胆大包天,存心质疑您的身份!实、实是此事关乎镇守大人的安慰,小人职责所在,万不敢有丝毫疏忽。”
戴初蒙垂眸看他,面不改色:“想验便验。”
书记官捧起令牌仔细查验,脸色很快转为惨白,连连磕头,惶恐道:“小人该死!小人眼瞎!二公子赎罪!小人这就去通报!”他几乎是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堂,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戴初蒙收起令牌,不过片刻,只听后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慌乱的笑语:“哎呀!不知二公子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只见一中年男子疾步而出,身着深青官袍,体态微丰,正是镇守赵德明。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完全看不出“军务繁忙”的操劳,将戴初蒙引入雅致奢华的书房,忙不迭吩咐下人:“二公子快快请坐,看茶!看最好的云雾灵茶!”
戴初蒙安然落座,待侍女退下后,开门见山:“赵大人,闲话不提。我此来有两件事要与你商议。”
“二公子请讲,下官必定竭尽全力,赴汤蹈火!”
戴初蒙缓缓道:“据我宗掌握的确切情报,有魔族与邪修勾结,意图在四海商会期间作乱。为保汇津镇往来商旅安慰,我想请你即刻推迟四海商会,待危机解除后再行举办。”
赵德明嘴角僵硬,为难道:“二公子明鉴,这四海商会牵连甚广。请柬早已发出,各地商队已陆续抵达,客栈、货栈皆已订满,此时若宣布推迟,定会引起混乱,商人们是不会同意的……下官实在担待不起!况且,商会期间,城防营和镇守府皆会加派人手,再加上您的庇护,安保定然无虞,些许宵小,何足挂齿……”
他列举了诸多困难,核心意思便是——推迟商会,难如登天,连推迟几日,待仙门布置妥当都不行。
戴初蒙了然这是地方官最真实的顾虑。政绩与稳定,高于莫须有的危机。
他不再和赵德明扯皮,话锋一转:“既然如此,商会之事暂且按下。我需要关于近期外来人口登记、仓库租赁、特别是与‘鲁记货运’有关联的所有商号、人员详细档案,以及近三个月所有异常死亡、人口失踪的卷宗。”
赵德明闻言长舒一口气,只要不碰他的钱袋子,一切都好说,爽快地应承下来:“这个好办!下官立刻命人整理,最迟……明早!明早便将所有卷宗誊录一份,送至世子下榻处。”
戴初蒙起身,不想再做过多纠缠,说道:“如此,便有劳赵大人了。”
赵德明连忙跟着站起,殷勤地将戴初蒙送至府门外,口中不断说着“必定全力配合”之类的场面话。
朱红大门闭合,背后的府邸沉寂下来,戴初蒙重回市井的喧闹中,感觉空气都清爽了不少,他最烦和那种官威很大的人打交道。他走下台阶,心想,不知其他人那边怎么样了?
打听到陈记棺材铺的方位,师兄妹正合计用什么身份接触,赶上天公不作美,便进茶馆避雨,在包间商量。
林笑棠来回踱了两圈,说道:“那棺材铺只接定制,不卖便宜棺材……那就只能说家中老人突发恶疾,骤然离世了。师兄觉得呢?”
祂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妇人扮相的师妹,冷不丁被点名,笑眯眯道:“夫人说的是。”
林笑棠看了坏狗一眼,无语道:“师兄又贫嘴。”
自从开始假扮夫妻后,祂的嘴角就没降下来过,心思都不在做任务上了。
祂一挑眼,很无辜的样子:“我们不是在假扮夫妻吗?”
林笑棠看看祂,想起一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即使不做表情,眉梢也像藏着笑似的。
她说道:“师兄,去棺材铺不能表现得太开心,要沉痛一些。”
祂撇撇嘴,压了下嘴角,问道:“这样?”
“看起来还是很高兴。”
“这样呢?”
“也不太行……”
林笑棠走到祂跟前,伸出两根手指,放到嘴角上,往下一拉,严肃道:“眼睛再垂一下。好,就这样,保持住,接下来不可以笑了。师兄认真一点。”
祂正经起来,朝她点点头,揉了下脸,模仿人类难过时的神情。
林笑棠开始让自己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中。脑子里过了些伤心事,始终难过不起来,便设想起回不了家该怎么办。然而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坚定的信念掐灭了,她绝对不可能留在这个世界。
思来想去,心如磐石,她渐渐走了神。不知道茶馆会不会有洋葱……
正开着小差,转眼看到祂学她的样子压嘴角,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回家的话,她就再也见不到祂了。
雨声好像消失了。
祂撩开帘子向外一瞥,感觉自己成功进入新角色,一边回头,一边说道:“雨停了,我们去棺材……师妹?”
只见那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雨下在了师妹的眼睛里。
对视的瞬间,祂只觉得师妹很伤心,悲伤从心底漫出来,像花粉一般弥散在空气中。
忙不迭伸手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淌成
一片海,祂的影子在里边,仿佛被淹没了。
祂有点急了,无措道:“师妹,别哭了。”
话音刚落,只听扑哧一声笑。
师妹把脸扭到一边,自己擦去眼泪,丢来一个泪汪汪的笑眼,说道:“我装的,师兄怎么还当真了?”
祂怔了下,如释重负地笑了,自嘲道:“师兄一时糊涂了。”
“我演得像吧?”
“像,像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