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义庄
陈迹棺材铺开在低洼的街角, 由主街进入,折过几弯,才能看到九成新的简陋招牌。
即使在晴天,光照时长也不过是午后的一小会。此时虽是雨过天晴, 这地方却像是被日光遗忘了似的, 倒真像是做阴间生意一般。
平时鲜有人路过棺材铺, 汇津镇的人可能都不知道棺材铺的存在。
生意惨淡,没有开张的希望,在别的商铺卖力揽客时, 棺材铺的掌柜已经收起抵门的木棍,准备关门闭店了。
一对年轻夫妻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自顾自地带门。
“掌柜的且慢。”
开口的是那个青年,这地方只有一家棺材铺, 显然是对他说的。
掌柜闻言却把眉一皱, 再度看了过去。
两人就在几步外,只见少妇眼圈泛红,鼻尖也带着一抹胭脂色,像狠狠哭过一场似的,手里还攥着绢帕;丈夫面色沉痛, 一只手扶着妻子, 俨然一副强忍悲恸的模样。
祂哑着嗓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家中长辈骤然离世,我们想订一口上好的寿材。”
林笑棠适时吸了吸鼻子, 用绢帕按了下眼角,带着浓重鼻音补充道:“要柏木的,老人家生前最喜欢柏木香。”
掌柜脸上并无多少同情, 仍堵在大门口,木着一张脸,平静道:“实在不巧,近来木材紧缺,尤其是柏木,一时半会凑不齐。两位去别家问问吧。”
祂见铺内光线不好,放本体一探究竟,继续和掌柜僵持:“我和夫人打听过了,这一片数你家手艺最好。价钱不是问题,还请行个方便。”
“不是价钱的事,”掌柜长了一张马脸,皮肤在阴暗中现出灰调,眼神冷得漠然,“没有木材,再好的手艺也白搭,本店近期定制不了棺材,两位另寻别家吧,我要打烊了。”
说完就把门带上了,显然不想做这单生意。
掌柜插门闩时,一条细长的阴影从他脚下溜出大门,蛇一般的游走进祂的影子中。
师兄妹拐入一条无人的窄巷。林笑棠立刻直起身子,眼中不余半分柔弱,只剩锐利的精光,说道:“这店铺果然有鬼,肯定不是做棺材生意的。”
“夫人有没有闻到它身上的香气?”
“闻到了,浓得熏人,不像花香,也不像熏香。”
“我猜是盖尸臭的。”
不是猜的,祂看见了。
店铺后院停了几口棺材,其中三口贴了黄符,里面装着尸体,新鲜程度不一,经过了特殊处理,萦绕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香气,钻进去才能闻到尸臭,额头各有一个朱红印记。
祂在一本古书上看过,那印记名生如咒,源自南域的赶尸秘术,不过这些尸体尚未被蚀气污染。
“那我们晚点潜进去一探究竟。”
“好。”
走出巷子,有人挑着扁担,敲着梆子叫卖春米糕。
祂看看那边,很自然地问道:“夫人要不要吃春米糕?”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心想坏狗当夫君还当上瘾了。她轻轻笑了声,哄道:“要,夫君帮我买。”
祂被这声“夫君”喊得心花怒放,顿时乐得找不着北,上前拦住小贩,有些醺醺然,笑容满面:“我夫人想吃春米糕,来一份。”
月上枝头,犹如泄了一地水银。
棺材铺不被月亮待见,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中,像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老人背上趴着一对黑影。
师兄妹蒙着面,身着夜行衣,观察着棺材铺的情况。
后院只有一个厢房点了灯。良久,一个行商打扮的人从中走出,从后门离开了棺材铺。
不多时,厢房的灯灭了,一只信鸽飞出院子。
祂和林笑棠对视一眼,指了指信鸽,示意她去拦截。
林笑棠猫着腰饶了下路,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似凭风而起的纸鸢,轻盈地掠上屋脊。
踏着奇妙的步法,她的身影在月下忽明忽暗,如鬼魅飘荡穿行,没一会儿瞅见扑闪的灰羽,从袖中甩出一段细绳。
钩子一缠,振翅声戛然而止。
林笑棠解下银钩,取出小筒里的密信,展开小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很可惜,文字加密了,形如虫蛇,看不懂。
折回棺材铺,祂已经结束了探查,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拿出与碎布同源的布料,汇报道:“是裹尸布,棺材铺只是一个哨站,存放了少量的尸体。”
林笑棠递出密信,问道:“师兄能看懂这上面的文字吗?”
祂盯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地翻译道:“新料已足……次日……寅时三刻……老地方……交割。”
林笑棠好奇道:“这上面是暗语还是某个地方的文字?”
祂回道:“这文字源于南域深处的黑水部。此族不与外通,信奉尸解仙。那些人可能是阴傀宗的,会炼尸术,这个法术根基便是脱胎于此族的古禁忌之术。”
林笑棠惊奇道:“师兄了解得这么多。”
祂但笑不语。一些起死回生的禁术便是用这种文字写的。
看得多,自然就会了。
清晨,戴初蒙拿到了来自镇守府的情报。
近三个月来,镇上报的无名尸数量较同期显著上升,但都被迅速处理。
而鲁记客运仅有注册信息和零星的出入记录,其他信息则一片空白。
前来支援的两宗精锐陆续抵达汇津镇。
当夜,仙门大获丰收。
程源和百花生监视鲁记货运,在子时前后看到有几辆遮得严实的马车悄然驶出,去向不明。
方子显和许嘉云发现鲁记货运的仓库,位于处理烂渔网和海藻角落里,存有大量的敛尸布。
陆应星在荒山中找到了车辙印的尽头,一座隐蔽的废弃义庄,内部有微弱的魔气,但因为有暗哨,没有打草惊蛇。
结合截获的密信,老地方大概率就是义庄了。
【锁定核心据点义庄,任务进度40%。】
众人一致认为义庄是魔族和邪修的据点,决定在寅时直捣黄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寅时将至,月隐星沉,正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废弃义庄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山中,如一个巨大坟包,夜枭啼叫更添了几分死寂。
借着夜色掩护,一道道身影悄然出没,隐藏在义庄周围的乱石和枯木之后。
万籁俱寂,空气中只有山风吹过荒草的细微声响。
寅时三刻将至未至,远处终于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紧绷。
只见两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黑篷车缓缓驶到义庄门前,车夫跳了下来。
另一条小路上,棺材铺的掌柜带着手下,抬着几个沉重的大木箱出现了。
双方默契地点了下头。掌柜抬手,示意手下将木箱抬到马车旁,车夫准备掀开篷布——
“动手。”
刹那间,无数道剑罡、符箓光
芒,如骤雨般倾泻而出,将义庄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车夫和棺材铺伙计首当其冲,被攻击轰飞出去。那两个车夫身上突然冒出嗤嗤的黑气。
“是仙门!”棺材铺掌柜怪叫一声,身形暴退的同时,双手连扬,数十张惨绿光电如蝗虫般射向四周,落地化作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骷髅虚影,猛地扑向仙门弟子。
“结阵!净邪!”戴初蒙清叱一声,带领几名云岚宗弟子结成一个简易剑阵,剑光流转间形成一道屏障,将扑杀来的骷髅尽数绞碎。
陆应星已如一道黑紫闪电窜出,劈向试图逃跑的掌柜,剑快得只剩一片残影,封死了退路。
祂则随着师妹奔向两辆马车,身形一晃,剑尖一挑,厚重的篷布被撕裂开来。
借着法术的光芒,只见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用敛尸布包裹的人形物体!
祂正要释放凤凰离火焚烧,却听破门轰然炸开了。
一股远比门外浓郁十倍不止的、混合着腐臭与魔气的怪味漫出。
数道身影从中激射而出,其中既有身穿黑袍的邪修,也有面目狰狞的魔族。
义庄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混战。
剑光与魔焰交错,符箓与邪术对轰,尸傀的嘶吼声与兵刃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仙门这边虽然有所准备,但敌人熟知地形,又有不畏生死的尸傀,一时竟也拿捏不住。
林笑棠引动剑诀,和祂同进同退,师兄妹身法轻盈,双人剑法炉火纯青,唯见一青一赤两抹流光缠绕难解。
混战之中,变数陡生!
一名隐藏在暗处的魔头,觑准林笑棠一招用老的刹那,如蛇一般快速弹出,利刃直取其咽喉。这一下偷袭阴狠刁钻,防不胜防。
祂本在应对另一侧的魔头,察觉到冲师妹去的杀气,眼睛冷冷一瞥,直接用本体撂倒了。
岂料那魔头还有后手,摔倒时掷出一把飞刀,祂旋身飞出拦截,到底晚了一步。
林笑棠虽惊却不乱,腰肢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左臂被划破,伤口倒不深,只疼了一下。
一剑砍下,魔头身首分离,祂急忙跑去师妹身边。
“师兄,没事,小小皮外伤,”林笑棠活动了一下胳膊,感觉就是蹭破皮了,血流得也不多。瞅见身后又袭来一波敌人,她举剑道,“对敌要紧!”
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敌人全军覆没。
仙门开始核对数目,寻找漏网之鱼,受伤的弟子就地包扎。
祂帮林笑棠处理伤口,确认飞刀上没喂毒,这才包扎起来,转头就投入了清点工作。
很快,初步清点结果出来了。一名弟子前来汇报:“师兄、师姐,院内外共发现邪修尸体八具,魔族尸体三具,已摧毁尸儡共计二十七具。”
戴初蒙微微蹙眉,走到两辆马车旁,目光扫过被敛尸布包裹的尸体,默默计数,自言自语:“不对。”
他抬起头,笃定道:“数量对不上。根据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尤其是乱葬岗和四海派祖坟失窃的尸体,再加上汇津镇近三个月的无名尸,远不止这些。就算有一部分在实验中消耗掉了,这个差额……也未免太大了。”
这话切中了林笑棠的疑虑,现场没发现蚀气的痕迹,这些尸体之所以会移动,只是邪修的御尸秘术。
陆应星面色凝重:“难道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站?”
林笑棠点头:“里面一定有我们没发现的秘密。”
义庄内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残尸。
祂从一名邪修身上搜出了炼尸秘术,溜到无人处看了看,藏进了本体里。
路过一排炼尸工具,影子映在上面,本体悄悄研究着工具的用途。
突然,祂发现一件事,走向墙壁,用剑鞘一敲,挑了下眉。
有夹层。
第92章 鸿门宴
“轰隆。”
林笑棠刚进内堂, 就听这么一声响。
只见祂手按在墙上,那面墙应声向内塌陷,一个狭窄入口出现。
嘈杂消失了几息,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伴随着几声惊呼, 弟子们围到祂身边, 七嘴八舌地问祂怎么发现的密室。
在钦佩的目光中,祂的视线掠过师妹,带着点小骄傲, 随后钉在死对头脸上,轻慢道:“侥幸。”
陆应星钦佩道:“我们方才还在讨论里面有玄机,没想到云兄转眼就把玄机破了。”
戴初蒙扭头挤进入口, 没几步就进了密室。
壁上的长明灯未燃,密室一片漆黑, 弥漫着燃烧后的焦糊味。
角落里摆着一个黄铜盆, 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盆底有少许尚未燃尽的纸灰。
戴初蒙丢出一张照明符,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不顾余烬烫手,两指一并, 直接探进铜盆, 用灵力震开表面的灰烬,夹出最完整边缘焦黑的硬纸片,放到地上, 又仔细翻找,挑出两三片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这纸片质地特殊,像是某种兽皮纸, 极为耐烧,这才在仓促的焚毁中侥幸存留。
戴初蒙将纸片托在掌心上,调整正反拼凑,仅有几个词幸存下来,在焦黑底色上格外醒目——
“殇山……王墓……北隘口……”
林笑棠问道:“殇山……有这个地方吗?”
祂想了下,应声道:“可能是柳殇山。汇津镇往北三百里外的一片古山脉,人迹罕至,传闻中有古国诸侯王葬于其中,地势险恶,多有凶兽毒瘴。”
陆应星面色凝重:“这个北隘口或许才是真正的据点。”
戴初蒙豁然起身,掌心合拢,紧紧攥住烧焦的纸片,先和林笑棠视线交汇了一瞬,继而撞上了不爽的眼神,视若无睹,斩钉截铁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赶往黑风山北隘口,一定要阻止他们下一步行动。”
决议已定,众人再无犹豫,留下部分弟子在义庄善后,其他人御剑而起,朝北方的古老山脉疾驰而去。
破晓时分,东方渐渐泛白,金色曙光自天边亮起,给云影镶上一圈彩色亮边。道旁野草萋萋,缀在叶尖的露珠闪射出碎光,被有序的脚步震落,跌出一滴湿痕。
一些地方腾着灰紫色的瘴气。古木扭曲,宛如凶兽打结的长毛,根根分明指天,山风中有沉浊的潮气。
古山脉陡峭险峻,大有飞鸟难过之势,好在位置贴心,既不碍着官道,又不妨着商贸。
汇津镇因此对其了解甚少,记载最多的是关于山鬼神的传说,地图上更是查无此山。
一行人只得摸索着在山里走,依据北隘口的线索,大致向北探索,在山脊上跋涉了一个多时辰。
苍天不负有心人。金乌飞出地平线后,终于在荒草乱石后发现了一个隘口。
穿过隘口,眼前并非开阔之地,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裂谷。
祂极目远望,岩壁挂满了藤蔓,在叶与叶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一闪兽首石门。
兽首双头,曲颈相连,龙面巨眼,口中各衔着一枚门环,门缝完全和岩壁融为一体,细看也瞧不出墓门全貌。
祂从墓门看回到落脚处,眼底浮现出一丝怀疑。
以义庄的尸体数量为参考,若古墓是真正的据点,储存的数量肯定更多。此处虽然隐蔽,但不方便搬运,且离汇津镇遥远,即使是御剑来往也至少要一个时辰。既然要制造混乱,就近才是最先考虑的。
“有诈。”“有诈。”
说完,林笑棠向身边一瞥,坏狗笑露半齿。
又爽到了。
方子显说道:“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了。”
陆应星抓着剑柄,不以为意:“都到这里了,探一下也无妨。”
戴初蒙沉吟片刻,和陆应星商量了一下,两边各出五人,要实力高超的,组成一支小队探路,剩下的人分两批,一批守在墓门前接应,另一批则绕过这里找别的入口,等消息返回支援。
祂作为云岚宗首席,这时候必须当仁不让;林笑棠能兼任医修,毛遂自荐,最终成功入选了。
“咔哒……”
山腹响起一阵沉闷的机括声,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滑开,阴冷的气息喷薄而出。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巨大甬道。
甬道高阔得惊人,可容数骑并行,两侧墙壁以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打磨得异常光滑,仿佛在咝咝冒冷气,粗犷的原始力量扑面而来。
整个甬道并非一片死寂,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水流声,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祂在队尾殿后,最后一个步入甬道,进去前勾住门环,用本体探进去摸了摸,只听“咔”的一声,机关损毁,这扇门不会再关上了。
做完这件事,祂才快步跟上师妹,本体延伸到白靴下,随时准备待命。
留守的弟子立即布设防御阵法,观察四周,谨防敌人突袭。
众人顺着甬道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行进,温度越来越低,慢慢地,呵气成霜。
眼前开始出现单薄的瘴气,五彩斑斓,影影绰绰能看见一层雾。
“闭气,凝神,这瘴气会惑乱心智!”林笑棠一拍储物袋,飞出几枚清心草炼就的珠子,迅速吸收着瘴气,没一会儿就变成乌紫色,重重坠到地上。
小分队安全通过瘴气。在此之后,一路出奇地“顺利”,没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只有几个粗浅的迷惑法阵,还有墓穴中常见的机关陷阱,随手就能破去。
这种异常的平静证实了进入时的猜想。
古墓深处开着一场鸿门宴。
但他们有退出的自由。
又拐入一条死路,戴初蒙三下五除二毁了箭阵,转过身去,说道:“原路返回吧。”
林笑棠没被牵扯,祂也就置身事外,懒洋洋地倚靠在墙壁上,把师妹叫到身边,绕过石墙,看到先前做的标记,正要抬脚走过去,突然感到一阵隐秘的震动。
下面有问题!
因为路窄,林笑棠没和祂并肩,约莫落后了三步,冷不丁被祂抓住胳膊,吓了一跳。
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她忽觉脚下一空。
一整块地掉了下去!
林笑棠恰好在边缘,一只脚的脚尖堪堪挨着未掉落的地,身子向后一栽,整个人摔了下去。
在她后面的修士踩空后本能乱抓,捏住了她的小腿。两人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拽,把祂往前带了一下。
本体扎深了,祂下盘稳如磐石,正要把师妹捞起来,背后却有暴雨箭阵发出。
没处躲,只好一头扎下。
那修士反应过来后就松开了林笑棠的腿,抛出法器绳索借力,缓冲下坠的巨力。
祂手向上一提,把林笑棠捞进怀里,拿轻身功法做幌子,暗里用本体攀附着岩壁,有惊无险地滑到地面上,把她轻轻放了下来,警惕地观察四周。
骤然惊变,好在在场的无一庸手,各显神通,手脚齐全地落了地,不过有一弟子在靠前的位置,反应没那么及时,落地姿势不佳,扭到了脚踝,跌倒在地,站不起来了。
林笑棠听到后急忙上前,帮那人处理扭伤,其他人分散四顾。
小分队掉在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边缘,一看才发现是一座环形祭坛的最外层平台。
祭坛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地下湖,湖面漂浮着荧荧光点。中心有个池子,里面翻滚着浓稠如油态的蚀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池边,三名魔头伫立,为首者身材魁梧,魔气森然。
“恭候多时,仙门的诸位,”魔族头领声音沙哑,“在下有‘大礼’相送,接好了!”
不待众人回神,他一脚踏下,跺碎了池边一块符文石。
“轰——”
祭坛从最外圈开始崩塌。
林笑棠和祂处在相邻的两圈平台上。崩塌伊始,她所在的内圈平台开始下降,而祂所在的平台却猛地向上顶起。
原先仅有几步之遥,祂一个大跨步就能去到林笑棠身边,可这一升一降,瞬息之间,师兄妹之间便隔开一道迅速扩大的天堑。
“师妹!”
祂想也不想就要纵身跃过。
就在这时,翻滚的蚀气池仿佛受到某种指令,以迅雷之势爆出一股粘稠的黑气,缠向极具吸引力的天外来物,逐渐膨胀盘旋,汇成粗壮的黑龙卷,将祂围困在内。
林笑棠知道祂对蚀气而言是香饽饽,劝阻道:“别过来!”
蚀气谁也不碰,一股脑直冲着祂去,筑成密不透风的可怖黑墙,整个池子的蚀气仿佛都要倾过去。
林笑棠看得心焦,猛地想起腕上的手镯,催动了传送。
手镯泛起微光,连接彼此。
一、二……
默数五秒,原本倾斜的石板,承受不住连续的震动,彻底凹陷了下去。
崴脚的修士行动不便,林笑棠和陆应星对上目光,用力把那修士向旁边一推,陆应星伸手接住,她正要纵身跳过去,脚下都开始发力了,可就在起跳的瞬间,眼神中的焦灼被一片空茫取代了,纯净如初生的婴儿。
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正在进行的传送,甚至忘记了如何调动灵力稳住身形。
这是哪?
我为何会这里?
林笑棠就像一个懵懂的普通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坠了下去。
第93章 坠河
“林道友!”
陆应星在眼神变化的瞬间就察觉不对, 也是在那时飞身扑出,追着跳了下去,一把揽住林笑棠的腰身,口中急念御剑咒。
魔族首领曾被陆应星重伤, 知道这人留不得, 瞅准时机, 凝聚毕生魔元,屈指一弹。
一道紫闪射出,直指林笑棠的后心, 魔头狞笑更甚,好整以暇地望着那边。
“噗嗤!”
毫不意外
血肉被穿透。
陆应星调换位置,用后背承下这一击, 身体剧震,一口血猛地喷出。
施咒被打断, 剑光立即消散, 沉重的寒铁到底没能飞起来。
急速坠落的风撕扯着衣摆,后背疼得呼吸不畅,陆应星的神志很快模糊了,唯一能做的,只有抱紧昏迷的少女。
……六、七。
七息的传送间隔结束。
高大的身影在林笑棠方才站立之处凝实, 身形不稳, 踉跄了几下。
祂冷汗涔涔,像穿了一身红衣,衣服上全是血。
持剑的那只手, 手背被蚀气腐蚀,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
凤鸣剑应付不了那么多蚀气, 祂吃了不少,感觉像喝了一肚子白水,有些犯恶心。
师妹呢?
祂四下打量,突然间目眦欲裂。
只见陆应星抱着林笑棠,两人如同折翼之鸟,掉进汹涌的地下暗河,一下就被水流吞没了。
一修士目睹林笑棠失足,和陆应星就是前后脚,此时才到塌陷边缘,云清漓忽然闪现出来。他正要告知现状,却见云清漓跨步上前,俨然有纵身一跃的架势。
那修士急忙死死拉住手臂,劝道:“云道友,下面情况不明!你不能——!”
手被用力甩开。
只见云清漓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像开弓箭那般决绝,根本无从挽回。
修士眼睁睁看着云清漓消失在黑暗的河水中,大惊失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只有短短几息,他们只对视了一次。
他不知道云清漓有没有弄清状况,可那双眼里没有惊慌,冷静得不可思议,但也只剩冷静,其他的感情都被抽走了。
人在冲动之下会做出一些丧失理智的举动,云清漓跟着跳河看似疯狂,可他却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而且保持着冷酷的理智。
然而冷静到极致,反而另有一种疯狂,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
他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轰隆!”
一块巨大的碎石砸落,激起水浪,黑水奔流不息。
戴初蒙降落在离操控台最近的位置,发现魔头做手脚时就朝这边冲了过来,踏着层层塌陷逼近内圈,和一个魔头交上手。
刀光剑影的间隙,他会向那边看一眼,看一眼少一个人。
这是第三眼,他看到死对头跳崖了。
他也想追着林笑棠下去,可此时只能困在这里和魔头厮杀。
他发了狠地斩出一剑。
墓穴的地下河四通八达,流向山外,其中一支汇入的河流,流经镇外的一个村庄。
村子名叫宁和乡,与镇子相隔二十里,在旧官道边上。
官道乃前朝所辟,后来皇权易位,新朝皇帝迁了都城,贸易中心改换,这条路就渐渐没落了,只有少数商人会从这条路进镇。
旧官道守卫松懈,选这条路的这些商人大都心怀鬼胎,或是走私违禁品,或是处理赃物。
宁和乡傍着旧官道,**吃食住宿,近来因商会临近赚了不少。
一些商人甚至会选择长租,以规避主流关隘的盘查。
村子里一个月前来了位玲珑姑娘,出手相
当阔绰,长租了一个带独立院落的房子,帮自己的商队中转货物。
运货的脚夫只在夜里来。
村民知道她做的是见不光的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惹上官司,很少与之往来。
玲珑平日都是自己洗衣做饭。
这姑娘名如其人,长得娇小可人,小麦色皮肤,脸上长着雀斑,五官很漂亮,端着装满脏衣服的木盆,向无人的河边走去,腕上荡悠着一只银镯。
树木蓊郁,光影交织,哗啦啦的流水冲得耳根清净。
玲珑正要选个搓衣服的地,吸了吸鼻子,目光敏锐地一转,放下木盆,朝河流下游走去,步子像猫一样轻盈。
走了一会儿,瞧见河滩上躺了一个人,很高大,黑紫修身劲装,血腥味很重,仿佛和河滩长在一处了,但细听能捕捉到微弱的呼吸声。
玲珑观望片刻,走几步停一下,磨磨蹭蹭地靠近青年。
只见他后背有个血窟窿,呈半侧卧姿态,怀里还有一个人,被紧紧环抱着,像要嵌入他的骨肉中。
结实的手臂横亘在下方,成了一个小小的枕头,上面枕着一张脸。
湿透的黑发如海草般缠结,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把那张脸衬成了没有活气的死白。
这张脸,他永生难忘。
阿九深吸一口气,恍惚间又置身在阴暗的巢穴,致命伤在汩汩冒血。
滚滚天雷,一道道劈下。
山甲龙翻滚乱撞。
只有他一个。
只剩他一个!
林笑棠走了,和被夺舍的云清漓一起走的。
阿九本来是要过去告诉林笑棠真相的,可是她等不及听,就在眼前消失了。
他那时看见林笑棠了,按理说,她也应该看见他了。
做弃子的次数多了,阿九变得擅长理解抛弃,从来不放在心上。
就像同伴在秘境抛下濒死的他,离开时搜刮身上的物资,侥幸存活后,他还是会不计前嫌地加入他们。
可这一次,阿九感到意外。
结下血契后,他想过逃脱,想过被杀,唯独没想过会被林笑棠抛下。在这必死无疑的情况下。
没受伤时都打不过山甲龙,何况要害被伤及?
阿九一边躲落雷,一边躲山甲龙,在死局上东跑西颠,使劲挣着自己的贱命。
流的血太多,脑子很快木了,两条腿越来越沉,耳边幻听到犬吠,由远及近,腿肚好像感到了犬牙的锋利。
山甲龙的尾巴扫了过来。
阿九已经没力气躲了,横过剑,无力地一挡,身体越变越轻,一直在往天上飞,忽然有了重量,轰然砸到地上,剧痛麻痹了神经,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
他看到一道雷在面前炸开,然后整个巢穴塌陷下去,死亡的狂犬扑到身上,撕咬起血肉骨骼。
听说死之前会看到最渴望的东西。
命悬一线之际,阿九回到了灵潭边上,躺在暖和的怀抱里,眼前是月光勾勒的美丽脸庞。
一只手抚过伤疤,轻柔缓慢,让人昏昏欲睡。他沉入了不会醒来的梦。
或许贱命就是好养活吧。
阿九又没死成。
尽管胸骨塌陷,肺腑被断骨刺穿,身体几乎被斩成两截。
天雷击穿巢穴,下面别有洞天,生有一朵能起死回身的返阳花。这花形如莲花,花盘硕大无朋,有床榻之宽。
山甲龙身中数道天雷,又是从高空坠落,掉下去就死了。
阿九却摔在了返阳花上,魔气感应到返阳花,主动汲取起灵气,他醒来时只看到了一朵枯萎的干花。
相隔万里,加上濒死状态,血契自动解除了。
师兄妹取定界石时,阿九正爬出洞窟,被阳光刺得泪流满脸。
他带着山甲龙的遗产,等到秘境再度开启,激活信标,回到了极夜境。
他是魔,在人界没有容身之地,除了魔域还能去哪里?
阿九活着离开了秘境。
他不知道那些咬定他“背叛”的目击者是否也活着,于是躲了起来,易容潜伏,疯狂打探消息。
仙门忙着补窟窿,魔域也乱成一锅粥,无法获得准确的消息。
阿九决定赌一把。
他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中立据点,通过加密渠道主动联系暗幕,精心编造了一个谎言:小队执行任务时,不幸遭遇仙门伏击,头目英勇战死,小队全军覆没。头目临死前下令让他携带重要情报突围,他凭借易容术九死一生,侥幸逃脱。
秘境关闭,死无对证。
暗幕调查了一番,尽管有所怀疑,还是接回了重伤的阿九。
那身伤是他自己弄的,为了让谎言看起来更真。
不过暗幕后来还是施加了惩戒,作为没完成任务的处罚,也是对他的敲打。
阿九献上山甲龙的遗产,被批准静养伤势。悬着的心快要放下时,一个消息炸开了——
头目回来了。
那支小队后来遭遇了沙暴,头目踩着手下的尸体爬出秘境,被发现时浑身没几块好地方,但舌头还算灵活,能说话。
阿九易容成医师,给头目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让真相烂在了他的肚子里。
为了活命,但凡能杀的,他都会动手。
汇津镇是阿九痊愈后接到的接到的第一个新任务。
魔尊默许蚀气实验,命暗幕跟随监管,他被安排到宁和乡协助中转尸体。
尸体目前已经全部转移到镇子里了,宁和乡无关后续进程,但要留在这里待命,直到试验结束。
怎料会在这里遇见林笑棠!
光斑印在阿九脸上,明明暗暗,两只眼,一亮,一阴。
仙魔不两立,仙门中人,格杀勿论。
无极宗的人,他是一定要杀的。
林笑棠、林笑棠、林笑棠……
名字念一次一喘气,有些颤抖。
阿九注视着苍白的脸,最终想的却是——她还活着吗?
肉眼可见,青年所有的生气,即将从后背的伤口流尽。
阿九不管不顾地蹲下身,向林笑棠探出手,如此迫切,如此焦急。
他想知道她的死活,这件事优先于杀她。
突然,手腕被攥住了,气力之大,简直像要折断腕骨。
阿九手一抖,对上了冰冷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小魔头打赢复活赛。
第94章 失忆
“呀!——别、别杀我, 我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的。”
听到颤抖的惊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来者的模样,一个瘦弱的姑娘。
陆应星松开手, 感到一阵眩晕, 闭上眼缓了缓, 拼凑起记忆的碎片。
掉进地下河时,林笑棠不省人事,他也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只想着要托起怀里的人,别让她呛水。
水流过于湍急,他感觉自己撞上许多石头, 喝了很多水,后来也就没意识了。
陆应星缓慢收紧手臂, 感受到柔软的身躯在随着呼吸起伏, 强行聚起涣散的意识,重新睁开眼。
“你、你需要帮助吗?我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
陆应星空出一只手去掏储物袋,转了下眼睛,打量陌生的好心人,感觉这姑娘挺面善的。
兴许是被开始的举动吓到了, 她站得比开始远了些, 在怯怯地望着。
陆应星有气无力道:“多谢……方才、方才多有冒犯。”
姑娘白着一张脸,没胆子再靠近了。
陆应星摸出放保命丹的小瓶子,咬开瓶塞, 将两粒丹药一起倒进嘴里,顷刻炼化吸收。
两粒丹药各有用途。一粒名回天丹,在大多数情况下, 只要尚有一口气在,服用后就能脱离生命危险;另一粒名焚血丹,能激发身体潜能,让机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巅峰状态的八九成,服用可屏蔽痛觉,使灵力丰沛。
焚血丹的俗称叫“赌博丹”,因为它的奇效是通过焚烧本命精血换来的。药效过后,根据透支情况,服用者会陷入严重的虚弱期。
无极宗之所以把焚血丹冠以“保命”之称,是因为考虑到生命垂危可能发生在战斗过程中,在那时候活下去必须恢复战斗力。
陆应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带着昏迷的林笑棠,不敢贸然托大,至少要转移到安全地点才行。可回天丹无法让他立即行动能力,只好连焚血丹一块吃了。
四肢百骸很快充满了力量,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消失了。
陆应星支起身子,眼眸向下一垂,这才看到林笑棠的脸。
她眼睛紧紧闭着,长睫湿漉漉地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凄清的阴影。
唇上的那点嫣红早已褪尽,只余一种淡淡的灰紫色。
陆应星呼吸微微一滞,目光充满了爱怜,不自觉抬起手,用指节拂去脸颊上的水珠,触到一片凉意。
目光在身躯上逡巡了一番,陆应星确认她没受皮外伤,一手托着肩膀,一手穿过腿弯,把她抱了起来。
这一抱只听淅淅沥沥,水哗哗地淌下,阳光下,水线闪闪发光。
尽管到了暮春时节,但地下河水冰冷刺骨,林笑棠体温很低。
陆应星转过身,看到小姑娘惶恐地退了几步,瑟瑟发抖,像撞见洪水猛兽一般。
他现在的模样,的确不像善类,不知其他人是否顺利脱险……
陆应星暗自叹气,打量女孩的装束。她上身着素褐色地窄袖交领短衫,下身穿着粗布阔腿裤,腰间向下系一条深色围裙,典型的农家打扮。
他露出一口白牙,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轻声道:“老乡莫怕,我不是坏人,乃仙门中人,方才用了师门的保命丹药,强提了一口气。你住在这附近吗?”
女孩惊魂未定,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确认道:“你、你是仙师?”
陆应星点头,说道:“我想找地方处理下伤口,烦请你带我到村子里。我保证不会为村子引来仇敌祸事,只是暂时歇脚,恢复些许力气便离开。”他从怀中摸出一点银钱,说道:“这是五两银子,权当酬谢。”
五两银子可供乡下的三口之家一年开销,这笔钱对农户很诱人,基本不会拒绝。
女孩果然没那么警惕了,说道:“原来是仙师大人。我家就在前面坡下,我带你过去。”
两人说着话向宁和乡走。
陆应星大致了解到村子的状况,觉得行商扎堆鱼龙混杂,抄小路找到村长,表明无极宗弟子的身份,施展法术立了下威风,从他手里租了一间房,并希望村长不要大肆张扬,要了干净衣服和绷带。
村长哪敢得罪仙门中人?点头哈腰地把陆应星迎进里屋,表示等收拾完新屋再请他过去。
陆应星把林笑棠平放到床上。
村长的儿媳妇捧着一叠干净衣服,在门口喊道:“仙师,我找了几套衣服,您看看合不合身?”
陆应星出去接过衣服,正要转身向里走,后知后觉要给林笑棠换衣服,脚步一顿,耳根子先热了。
他回过头,看到儿媳妇和玲珑走远了,叫道:“两位留步。我不太方便换我朋友的衣服……”
玲珑和儿媳妇对视一眼,自告奋勇道:“我来吧。”她从陆应星手里抽走一套女装,走了进去。
陆应星带上门,感觉痛觉在复苏,后背有撕扯的感觉,药效过半了。
他问道:“还有空房吗?最好有镜子。”
村长看出陆应星要处理伤口,应道:“有,有的,仙师随我来。秀珍,你去接盆水,送到西屋去,还有毛巾。”
陆应星说道:“你叫我名字就好,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行商。”
“啊,好,那我就按一般称呼,叫您陆掌柜。”
“以后就这么叫吧。”
“好嘞好嘞——陆掌柜……”
“有话直说便好。”
“咱们这儿,靠着旧官道吃饭,有些货,明面上过不了关隘,就得从这儿走。咱们管那类人叫‘灯下黑’,那个玲珑姑娘就是‘灯下黑’,她那支商队的货,只在夜里来,她白天也不怎么露面。干这类活的,一般水很深,陆掌柜别和她走得太近,以免沾一身腥。”
陆应星面色一沉,驻足看向里屋。睡觉的里屋,窗户又高又小,看不到人影的轮廓。他心想玲珑换衣服无利可图,没理由会加害,应道:“多谢,我记下了。”
一窗之隔,里屋的床边。
阿九低头,盯着纤细的脖子,没由来地生出一点恨。
就像一颗火星迸溅,掉到油桶里,火势陡然变大,烧得呼吸急促,眼神发直。
她怎么能在那个时候抛下他?
阿九向脖子伸出手,一点点收拢,双手微微发颤,感觉脑袋嗡嗡作响。恨意在猛烈地燃烧。
为什么要抛下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质问一声比一声无力。
一双手,原本青筋虬结,骨节嶙峋暴突,好像下一刻就要挣破皮肤的束缚,整根裸露出来一样。
眼看要挨到脖子上,那股支撑着玉石俱焚的气力,却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戳破了一样,倏尔泄得一干二净。
如退潮般,绷紧的指骨沉下去,陷回皮肉里,无力耷拉下去。
这份恨本就没道理,可除又除不掉,心绪被搅得一塌糊涂。
就是无缘无故的恨,恨不得她死,又不想她死。
他恨她,恨、恨、恨。
阿九一眼不错地盯着林笑棠,口口声声说着恨,脸上的神情却不凶狠,甚至有些无措的茫然。
愣了会儿神,他瞧见她冷得发抖,什么杂念也没了,伸手扒下湿衣服。
易容的多是女子,阿九熟知女装的穿法,扣子解得飞快,把人拉起来,三下五除二剥掉外衫……
眼睫动了下,眼前从一片混沌的暗,渐渐凝成具体的轮廓。
有个影子在动。
是个陌生人,俯着身,一双手在她身上摸索。
林笑棠怔住了下,一巴掌拍掉那只手,一个弹跳坐起来,猛地向后缩去,双手紧紧护在胸前,质问道:“你是谁?!要做什么!别过来!”
连珠炮似的说完,一个疑问在脑海中成形:这人怎么穿着古装?
寒意迟缓地扑上来,林笑棠打了个寒战,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声音沙哑,身上也是湿的。她感到惊骇,粗略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越睁越大,瞳孔震颤。
她穿越了?!
林笑棠的记忆还停留在出高铁站。
她只记得自己刷完身份证过闸机,和妈妈发短信报备行程,正准备打车,眼前一片白光炸开,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年头的穿越怎么这么随便!
【宿主,你没事吧!】
“谁在说话?”
林笑棠茫然四顾。
系统停顿了下,着急道:【宿主,你不会溺水失忆了吧?我是你绑定的系统啊,你忘了吗……】
信息量太大,林笑棠脑子一团糟。陌生少女在说话,所谓的系统也在说话,耳朵根本听不过来。
她说道:“先别说话!”
世界顿时安静了。
林笑棠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感觉溺水是可靠消息,问少女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我叫玲珑,是一个行商,此处名宁和乡。”
“你为何要脱我衣服?”
“你衣服湿透了,我想帮你换干衣服。”
“我为何会在这里?发生了何事?”
“我也不清楚,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躺在河滩。”
“就我一个人?”
“还有一位仙师,叫陆应星。”
林笑棠嘟囔道:“仙师?”竟然还穿到修仙界了,既然和仙师在一起,难道她也是修士?
阿九呆了一呆,敏锐道:“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林笑棠保持着生人勿近的冷漠,说道:“我只是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到这里。”
听起来,这姑娘也不认识之前的她,只是把她捡回来而已,对陌生人保持警惕也没什么奇怪的。
林笑棠又问了一些问题,说自己能穿衣服,让阿九出去,转头盘问系统,得知她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过一段时间,还有个攻略对象。
推开房门,院子里站了一个青年,生得清肃端方,腰身板正犹如松筠,那张脸完全是她的菜。
林笑棠挑了下眉,
问道:【那是我的攻略对象?】
【是。】
第95章 移花接木
回话的声音变了。
先前是活泼的电子合成音, 这回变成了冷漠的人声,听起来却更没有感情。
林笑棠奇怪道:【系统,你怎么变声音了?】
【我是督察,职位在系统之上。你失忆属于意外情况, 在找回记忆前, 由我来协助你攻略。】
【原来如此。】
“林道友——”
只见攻略对象急匆匆地走过来, 脸色有些差,透着灰白,像贫血了。
他关切道:“你没事吧?”
林笑棠认真观察攻略对象的五官, 越看越满意,问道:“你是……?”
虽然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但当前处于失忆状态, 做戏要做全套。
陆应星愕然:“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林笑棠点头,直白道:“我失忆了。”
陆应星愣怔。
伤在后背, 清理伤口用了很长时间。他出来没见到玲珑就担心了一阵, 此时被告知林笑棠似乎失忆了,感觉这事简直匪夷所思。
又没伤到头,怎么可能会失忆?
可事实却是,林笑棠失忆了,连他都不认识了, 忘得彻彻底底。
陆应星问道:“你头疼不疼?”
林笑棠回道:“不疼。”
陆应星百思不得其解, 低声喃喃道:“怎么会失忆呢?”
林笑棠看他的眼神很陌生,一直在打量。
陆应星设身处地地想了下,觉得自己要是失忆, 多半会感到不安,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他挂上温和的笑,说道:“我叫陆应星, 来自无极宗,是你的朋友。你可以相信我。”
林笑棠点点头。陆应星看着就很单纯,感觉很容易上当受骗。
“你记得多少?”
“我叫林笑棠,来自云岚宗,是你的朋友。”
最后一句是林笑棠故意加的。都说了要攻略了,肯定得搞点特殊对待啊。
【对了,你们能检测好感度吗?】
【能。】
【陆应星的好感度有多少?】
【当前好感度为85。】
【这么高?!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能回家了!】
“没了?”
“没了,”林笑棠摊开手,“我现在连法术都不会用。”
陆应星欲言又止,突然皱了下眉,按住了胸口。
林笑棠关心道:“你怎么了?”
陆应星运功顺气,强行压下焚血丹的副作用,脸色愈显苍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朝林笑棠笑了笑,说道:“我租了一间屋子,现在带你过去。”
药效快过了,宁和乡人多眼杂,林笑棠现在用不了法术,他不能倒在这里。
“好。”
林笑棠跟着陆应星离开,经过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身边时,看了她一眼。
和陆应星说话时,女孩就在不远处站着,一直看着他们。
这时,女孩没有再和她对视了。
林笑棠看回陆应星身上,目光顺着手臂扫下,落到垂在身侧的手。
85的好感度,够牵个手了吧?
林笑棠一把抓住他的手。
怎料陆应星却吓了一跳,整条手臂一下变成木头,僵硬不已。他转过头,一脸诧异,好像从未牵过手一样。
林笑棠也吃了一惊,急忙撒开手,确认道:“我们很少牵手吗?”
85的好感度,还没牵过手!
那之前是怎么攻略的?柏拉图?陆应星到底有多纯情啊?还是说他开始是一见钟情?
【督察,我确认一下,你们好感度上限是100吧?】
【是。】
林笑棠缓过一口气。她完全不记得在这个世界的经历,85的好感度就像在路边捡到的一大笔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而且,她似乎没对陆应星走心。
虽然失忆很新鲜,但失忆的戏码,林笑棠看过不在少数。
如果她也对陆应星动心了,那看到他的第一眼不应该是一眼万年吗?
莫非她比较肤浅,只喜欢他的皮相?还是说,因为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攻略时一直封心锁爱?
也对,她既然要回家,肯定不会喜欢这个世界的人。
林笑棠不再纠结关于自己动心的疑问了。
这局面正合督察之意。
他见过太多的攻略者为情所困,对气运之子爱得死去活来,甚至忘却了攻略之初的目的——回家。
她们被异世同化,在爱中沉沦,全然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最终导致任务失败,位面崩溃。
时间管理局选择的攻略者大都在二十岁出头。这个年纪天真烂漫,一腔热血沸腾,感情真挚又笨拙,容易打动人心,也容易,不知天高地厚,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林笑棠的攻略对象是最特殊的几个之一。
他很欣赏她前期的攻略风格,像手术刀一般快准狠,很快便抓住了怪物的心。
可她还是步了失败者的前尘。
对怪物动心了。
这很危险。
即使林笑棠回家的念头依旧强烈,可感情一旦动摇,就随时会有变成定时炸弹的可能。
在99的好感度放弃回家,也是失败。
既然林笑棠信念不坚定,那他就帮她一把。
失忆时喜欢上另一个无关的人,恢复记忆后,她对怪物的感情就像是水中掺沙,不会再把祂当作无法替代的唯一。
海王海后为何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就是因为他们的心分成很多瓣,所以才能游刃有余吗?
人的感情是有限的。爱一个人愿意为之生,为之死,爱两个人就变成两个皆能舍弃。
至于这样是否会阻碍攻略进程?
怪物那么爱林笑棠,肯定会选择原谅。谁能苛责一个失忆的人变心呢?
祂可是对林笑棠有85好感度。
收回来的手突然被牵。
林笑棠向下一看,骨线凌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和指根有厚厚的茧子。
陆应星抿唇一笑,说道:“可以牵。”
是他忽视了林道友的感受。她因为惶恐才想牵手,从认识的人身上寻求一点慰藉。
这时候就不应该考虑那么多,他要安慰她才对。
林笑棠向陆应星那边跨了小半步。
两个人的胳膊擦了下,她感觉那只大手好像要把她的手囫囵吞下一样,包得彻彻底底,指根上的硬茧仿佛要嵌入她的掌心里。
可是。
心如止水。
肢体接触并未打乱有序的心跳。
她好像真的不喜欢陆应星。
林笑棠抬眼打量端正的眉眼。
陆应星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会多停留片刻的相貌,可也仅限于皮相上的喜爱。
林笑棠不禁唾弃自己一声渣女。
把人家勾得神魂颠倒,自己却冷漠无情,压根没放在心上。
太渣了!
村长家离陆应星租住的屋子不远,走过去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陆应星在路上只说了宁和乡的情况,嘱咐了几句,把门一关就撑不住了,双腿发软,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林笑棠架住陆应星,心急如焚:“你伤得很重吗?要不要请郎中过来看?”
陆应星擦掉嘴角的血,安抚一般地笑了笑,温和道:“你别害怕。我已经吃过保命丹了,只是内里伤得太重,咳、咳,要修养一段时间。你扶我进屋。”
林笑棠把陆应星搀进屋子,让他扶墙站在原地,自己跑到里面看了看,找到带土炕的房间,把人送到床边。
陆应星坐到床边,并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倚着墙细细叮咛。
“这是治伤的丹药,早晚各要吃一次,一次吃三粒,麻烦你喂药。我接下来会昏迷一段时间,可能会高热,但你别担心,不会有生命危险。换绷带等我醒了自己弄,不要操心。”
“村长家等下会过来送柴米油盐和粮食,你方才见过他们。听到叫门声别害怕。村长一家知道我们的身份,你缺什么和他们说就好。”
“这里可能有魔族潜入,最好不要出门。如果有事要出去,就自称是过来做买卖的行商。再问就说自己是灯下黑,不要多解释什么。”
最后,陆应星拿起自己的佩剑,口中念念有词,剑指一并一甩,剑上的蓝芒射进林笑棠的眉心。
她看得惊奇万分,怔忡地摸了下,皮肤光滑,不知道是否有印记。
陆应星又道:“把手伸出来。”
林笑棠摊开手掌了。
陆应星抚过发光的银剑,指尖吞食光芒。
待顺到剑尖时,又是一段低声吟诵,一柄虚幻的小剑在指尖盘旋了几下,飞进掌心里,剑印光芒暴涨,然后慢慢隐没了。
陆应星解释道:“我这剑名洄天,方才已经向你认主了。剑芒是洄天的剑气,若遇危险默念洄天即可释放,不过只能用五次。你现在不会用灵力,所以比较受限。”
他随后召出了储物袋,把袋子的禁制解了,塞进林笑棠手里。
储物袋也是需要灵力开启的,现在的林笑棠根本打不开。
陆应星这时已经撑到了极限,双眼迷瞪着,说话都是气音:“这里面有银两和符箓之类,你用得上就拿……”
说着,他嘴角溢出血,从下巴淌到衣服上,一串鲜红,人摇晃了一下,俯首栽下。
林笑棠急忙上前一步,顶住倒下的陆应星,看到后背有血渗出,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倒,让他侧躺到床上。
她找来毛巾,替陆应星擦去脸上的血,见眉头微蹙,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边叹气,一边抚平眉心。
陆应星对她太好了,好得有些愧疚。
她是不是应该稍微走点心?——
作者有话说:棠妹即将遭遇道德上的滑铁卢。
第96章 报复
村长如约来送粮。
林笑棠把村长一家送走后, 熟悉了一下房屋的布局,留在了陆应星的房间。
他先前疼得厉害,哼哼了一阵,咬着牙打摆子。现在不知是晕过去, 还是过了那阵疼劲, 像睡着了一样, 眉目舒展,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林笑棠在桌边坐下,掏出陆应星的储物袋, 一件件掏出了里面的东西。
她想多了解一下自己的攻略对象,眼下人晕着,只能翻翻储物袋了。
储物袋里装的都是修士常用的东西, 能多少看出这人的喜好。
身份玉牌、玉简、银两袋、灵石袋、丹药、符箓、一沓玉简——可能是记录功法之类的?
换洗衣服,正经的宗门服……
说起来, 他们两个并非同门, 平时不会是网恋吧?
从陆应星牵手的反应看,他们很少有肢体接触,很可能网恋奔现不久。
林笑棠分析得头头是道,把衣服摞到一起,掏出一个单独的小包袱。
打开来发现是碗筷之类的餐具, 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疑似调味品。
最后是几张食谱。
哦,老吃家来的。
林笑棠初步给陆应星打上吃货的标签,不信邪地又在储物袋摸索一番, 把袋子倒过来使劲倒了倒。
遗憾的是,陆应星的储物袋没有女子的物件,也没有疑似礼物的东西。
咦, 她居然没给个定情信物?
网恋,85的好感,聊天记录打出来都能糊城楼了吧?
林笑棠放下储物袋,沉思片刻,找到了新的攻略方向。
没有定情信物,那她送一个不就得了?刷好感手拿把抓,回家指日可待。
督察说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大半年了。在现实世界中,她莫名其妙失踪,妈妈一直在找她。
她想回家,也一定要回家。
院外有人扣门环。
林笑棠把东西一股脑放回储物袋,走到院子里,那人依旧在扣门环,不是很急,扣得很有规律。
走近后,那人可能看到了人影,主动开口道:“林姑娘,我是玲珑。”
陆应星交代过玲珑的底细。
林笑棠没开门,透过门缝看外面,瞧见玲珑垂下手,便应道:“有事吗?”
“你会生火做饭吗?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会,多谢你的好意。”
陆应星考虑周全,让村长送的是可以保存多日的干粮,林笑棠不烧火也有饭吃。
“陆掌柜好些了吗?”
“好多了,正在里面吃饭。”
“那我就不打扰了。”
“慢走。”
林笑棠看着玲珑走远了,才施施然回屋。她不愿以恶意揣度别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玲珑又是做黑活的?
走到小巷尽头,阿九又回头看了看静悄悄的大门,脑海中一句句过起了两人的对话。
林笑棠彻底失忆了。她连灵力都不会用,自然也不会记得,春在楼的雨月,灵寰秘境的施逸,还有被抛弃在山甲龙巢穴的魔头。
没由来的恨,无处安放。
此时就算找她报仇,也没什么意义了。
烦恼和飞鸟一同远去,缩成天边的一个看不见的小点。
阿九终于找到当时下不去手的理由,觉得豁然开朗。他脚步轻快地回到家,把门一关,屋子暗了下来。
倚门而立,地上一条瘦影。
阿九盘算起怎么处置二人。
陆应星重伤,但修为高深,他可能应付不来,暗杀倒是有几分把握,还是上报行踪吧。至于林笑棠……
阿九思来想去,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
他要暗杀陆应星。
不在林笑棠面前动手。
陆应星死后,他易容成云清漓的模样,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说自己是她的师兄。
等她完全相信后,他再把她丢到绝境,让她自生自灭,体会被抛弃的滋味。
他要报复林笑棠,狠狠报复回去。
阿九的眼睛幽幽亮起来。他决定隐瞒二人的行踪,尽快动手。
午后,日头西斜,紫橙色的云胭脂一般地抹开。
热气渐渐褪去,陆应星却发起了高烧。他脸上泛着病态的酡红,嘴不自觉地张着,呼吸又急又粗。
林笑棠守在身边,绞了帕子,覆在滚烫的额上,不消片刻便温了,只得频频更换。
夜色暗涌,来势汹汹的高烧逐渐退去。
林笑棠吹燃火折子,点亮屋里的蜡烛,折回床边时,看到陆应星睁着眼,惊喜道:“你醒了!要喝水吗?”
陆应星轻轻点头。
林笑棠转身倒了杯水,见陆应星要爬起来接,把人摁回去,说道:“你后背有伤,别乱动。”
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
一手小心扶住后颈,将陆应星微微抬起,另一手稳稳端着茶杯,贴心地送到唇边。
陆应星微微一怔。
蓝舌的后颈是命门之一,敏感,脆弱,就像猫一样,此时垫在柔软的手上,全身的骨头都酥了,软成一滩水。
所有知觉皆被擒住,汇于那一小片方寸之地。
女孩家的暖,像玉一样,是润的。
陆应星不太自在,正要说自己能坐起来,杯子不由分说地贴上嘴唇。
“慢点喝。”
陆应星长睫轻颤,含住杯沿,望着林笑棠,就着她的手喝完了一杯水。
“还喝吗?”
陆应星有些晕,但又不是很难受,如在云端,如在雾里。
“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又发烧了?”
微凉的手心盖上额头。陆应星感觉自己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放进冷水里,水沸腾,跳起来的却变成了火,反而把他烧得更烫。似乎又开始发热了。
他更糊涂了,附和道:“好像是。”
“还渴吗?”
“嗯。”
喝了两杯水,陆应星又躺下了,看着着布衣的林笑棠忙前忙后,很突然的,想起了村长夫妇。
林笑棠把湿帕子平铺额头上。
陆应星直勾勾地盯着她。他有一双澄澈的眼睛,所以目光是赤诚的,像小狗看人一样。
情不自禁地,林笑棠做起
了逗小狗的游戏——
轻轻朝陆应星的眼睛吹了口气。
吹完自己先笑了。
陆应星也笑。
他从没见过这么活泼的林笑棠。
她在云兄面前也是这样的吗?
冷不丁想起好友,陆应星问道:“你还记得你师兄吗?”
林笑棠摇头,好奇道:“怎么突然提起我师兄了?”
“我有点羡慕他。”
“羡慕?”
陆应星但笑不语,又道:“我和你介绍下你认识的人吧。”
不到半个时辰,陆应星再度昏厥。他情况不太好,没多久就萎靡了,强打着精神吃了点东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林笑棠从他口中解锁了几个新人物,了解最多的,便是她的亲传师兄,云清漓。
陆应星把云清漓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是云岚宗首席,心若冰壶,剑映秋霜,待人如沐春风,对她这个师妹照顾得体贴入微。
还说云清漓现在不知该担心成什么样。
这个师兄好像很在乎她。
师兄、师兄。
默念着,心湖泛起涟漪。
可林笑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督察,我师兄是什么样的人?】
【不近人情。陆应星觉得他对你好,只是因为他对其他人很冷淡,对你稍微亲近一些。那也只是因为你是他的亲传师妹。】
【亲传又是什么意思?】
【同一个师尊,你师尊只收了你们两个徒弟。】
林笑棠恍然大悟。
这不就相当于一对二小班的同学吗?你和谁好?还能有谁?就那一个同学。
不过陆应星好像很在意她的师兄,说了关于云清漓的好多事。
他为何这么在意?莫非是吃醋?
在他眼里,她和师兄的关系似乎蛮好的。
林笑棠新换了帕子,更新了攻略对象的印象标签——实心眼金毛。
要不是知道陆应星喜欢自己,她都察觉不到吃醋,他夸人太真心实意了。
林笑棠感觉陆应星像小狗拟人,怎么看都很可爱,但生不出世俗的冲动。
她垂眸端详陆应星,视线游走在五官之间,平静地看了许久,心无波澜。
这一波高热过去,到了月上中天。
林笑棠打了好几个盹,感觉陆应星伤势稳定了,帮他调整了一下睡姿,吹灭蜡烛,回到自己屋里。她脱掉外衫,感觉手臂钝痛,扒开衣服瞅了瞅。
手臂上有一条伤口。
不深,有轻微肿胀感,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这伤口是在溺水前就有的。她发现时缠了绷带,已经上过药了,应该是前不久的伤。
她曾经也是剑气凌霄的修士。
林笑棠合拢衣领,熄灭烛火,一边走向土炕,一边想道:我的剑掉哪去了?
这一夜格外安静,天上月隐星稀,只有泼墨般的浓稠黑暗,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风掠过茅草屋檐,发出呜沉沉的低鸣。
就在这风声的掩护下,一道比夜色更沉的黑影,如鬼魅般滑入屋内,未曾触动门边倚着的锄头。
脚步落在夯土地面上,比猫儿更轻,甚至未曾惊动尘埃。
那黑影缓步逼近土炕,周身敛去的杀气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陆应星因伤痛深陷昏睡,对迫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黑影在他枕边站定,缓缓抬手,指间一点寒芒,在黑暗中淬出致命的光。
第97章 同眠
【别睡了, 攻略对象有危险。】
半梦半醒听到这么一句,林笑棠脑子嗡的一下,顿时睡意全无
她把被子一掀,光脚跳到地上, 噔噔噔跑到隔壁屋子, 一把推开门。
只见炕边竖着一条黑黢黢的人影, 手上握着短刀,正要下手,看到她时, 动作陡然一僵。
林笑棠将承接剑气的手向前一推,心中默念洄天二字,祈祷陆应星的剑气可靠。
掌心骤然一烫, 一道淡金色的剑形印记浮现。
剑气悍然爆发。
只闻一声极尖锐的嘶鸣,黑暗仿佛撕开了一道透明的口子。
没有炫目光芒, 只有一道纯白剑罡, 朴素得如同初学之人的第一斩,却带着劈开混沌的凛然之势。
剑罡凝练如实质,破空时带起慑人心魄的嗡鸣,宛如龙吟于渊。
林笑棠听到类似重锤碎冰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砰然碎裂了。
只见剑罡贯入黑衣人胸膛, 带着一蓬血雾将他狠狠掼向土墙。
整间茅屋为之一震, 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林笑棠震惊不已。
陆应星的剑气,比她想的猛多了。
闹这么大动静,陆应星也惊醒了。他强拖着病体爬起来, 抽剑出鞘,飞扑过去补刀。
黑衣人不知从哪变出一把长剑,双剑对砍, 铮然作响。
两人皆受重伤,出剑远不及平日迅疾。虽打得有来有回,但都是强弩之末的逞强,站立都要提着一口气。
林笑棠不敢上前,在旁边观战,寻找再次释放剑气的时机。
却见黑衣人闪身至窗边,向地上扔了个东西,突然满屋烟雾缭绕。
林笑棠被呛得直咳嗽,不断挥手驱散浓烟,忽闻窗户支棱又回落的声音,料想黑衣人逃了,心稍微定了下来,喊道:“陆应星,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手就被握住了。
陆应星牵着她退到屋外。
借着微弱的月光,林笑棠看到一张惨白的脸。
陆应星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洄天剑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摔在林笑棠的肩膀上,怕连累她摔着,急忙伸手撑了下灶台。
林笑棠定睛一看。
陆应星后背有一大块血迹,还在扩散。
林笑棠看得后背一疼,皱眉道:“先到我房间吧。”
陆应星已经站不稳了。她架着他慢慢挪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安顿到床上,翻手一看,手心是红的。
林笑棠点上油灯,问道:“你有没有止血的丹药?”
陆应星虚弱道:“在……红瓶子……小的那个……三粒……蓝色葫芦瓶……倒一粒。”
林笑棠喂下丹药,默默翻出绷带。说是绷带,但村子里条件有限,实则是土布条,裁得一点都不规整。她问道:“有外敷的伤药吗?”
“我来吧。”陆应星伸手接布条。
林笑棠举高布条,躲开了那只手,说道:“我不会换药,你教我,我给你换。”
陆应星呆了一呆。
林笑棠坚决道:“就这么说定了。”
换药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在桌上摆开。
陆应星赤着上身,背对烛火,跨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榆木春凳上。
春凳矮小,他长得高大,不得不微微弓着背。
林笑棠将染血的布条揭下。
陆应星肩背肌肉骤然绷紧,汗珠顺着脊沟滑落,却闷着一声未出。
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烛火摇曳。
整个肩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或许是因为忍疼,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旧布条散落脚边。
林笑棠身子前倾,专注擦拭血污。呼吸不经意间拂过汗湿的脊梁,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应星面对窗户,望着沉沉夜色,忍受着两种极致的煎熬。
一种是疼。疼得大汗淋漓,面目狰狞,后背似有刀片在绞。
一种是痒。痒得刻骨铭心,抓心挠肺,仿佛有一根羽毛在轻轻地挠,痒意积而不散,全身的痒痒肉都活泛了。
自己换药只用忍受第一种折磨,觉得难熬。
现在是林笑棠帮忙换药,好像更折磨了,但又有点臊人的羞涩。
他,从未让女孩子看过身子。
害羞,视线飘忽不定,晕眩的幸福。
林笑棠的双臂从腋下穿过,一圈圈将布条缠绕到前胸,指尖不免碰到赤裸的肌肤。
每到这时,如果恰好在吸气,陆应星也会把气呼出来,逃避那磨人的触碰。
他想到两人的姿势,有种被抱住的错觉。
绷带在腰侧系紧结。
“好啦。”
窗外忽有惊鸟掠起,扑棱棱的振翅声里,陆应星如梦初醒,听见心跳如擂。
那个瞬间,他居然有些遗憾,遗憾换药的时间太短。
林笑棠拎起衣服,披到陆应星的肩膀上,帮他穿好衣服,说道:“我们换房睡吧。你睡在这里,我去你房间。省得你再折腾一趟。”
“……好。”
“我扶你起来,慢一点……我去收拾下东西,等下过来拿衣服,你安心睡吧。”
“麻烦你了。”
林笑棠倒掉血水,拾起灶台旁的洄天剑,本以为会很重,拿起来却是意外的轻。
她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提着剑,去陆应星的房间看了看。
烟雾散净了,墙壁上有一抹血,还有一个蛛网般的裂痕,中心是一个大坑,地上堆了些土块墙灰。
那坑进去了一半宽。
林笑棠惊叹连连,对攻略对象的实力有了初步认识。
陆应星绝对是龙傲天男主!
林笑棠把剑插回剑鞘里,轻手轻脚地回屋,发现陆应星还醒着,半睁着眼,眼皮似乎很沉的样子,见到她进来一下睁开了。
“林道友,我想了下……我们一起睡吧。”
林笑棠诧异。
陆应星服了丹药,有了说话的力气,严肃道:“黑衣人是魔。他独自潜入,可能是来探路的,碰巧发现了我们。你如今用不了灵力,和凡人无异。倘若他方才进的是你的屋子,后果不堪设想。我虽然身受重伤,至少能应付一二,带你逃跑。”
这段话说的在理,林笑棠不禁后怕,扫了眼土炕。这炕十分宽阔,五个成年壮汉都能睡下,像大通铺。
她和陆应星各睡一头,哪有点暧昧气氛?
陆应星以为林笑棠放不下礼节,小声补充道:“我们、我们以前也一起睡过。”
林笑棠大吃一惊。她就知道85的好感绝非网友!
不过,他们到底是怎么个进展?
最终,林笑棠爬上了土炕那头。
洄天剑在中间,陆应星背对着,面朝墙壁而睡,相当克制自持。他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看着不像懂床笫之欢的人。
林笑棠也不好询问那句话是否有歧义,蹬开被子躺好了,说道:“陆道友,晚安。”
“晚安。”
林笑棠闭上眼,香气慢慢变分明了,是陆应星身上的味道。
奇怪,不是说气味在深层记忆吗?
为何她不觉得这气味熟悉?
身后,窸窣声沉寂下去,陆应星的心却颇不平静。
生同衾。
他又想到了架子上的白衣服。
阿九狼狈逃窜,顶着玲珑的皮相,从墙头跳进院子里,踉踉跄跄地走进屋子,倒在灶台边。
昏迷了一段时间,再次醒来恢复些许力气,他挪到屋子里处理伤口。
大意了,没料到林笑棠能释放剑气!
阿九认出那剑气不属于林笑棠。答案自不必说,是陆应星给她的。
他竟然让自己的剑认别人为主。
何等慷慨大方。
她身边的人怎么也这么好心?
阿九咬牙切齿,颤抖着脱下衣服,看到身上皮开肉绽,把毛巾团成一团,塞进嘴里,给伤口上药。
暗杀不成,他落得一身伤,养好之前不能上报了。
魔族的大势力呈三足鼎立的态势。
以魔尊为首的皇室、主张议和的维和派、主张扩张的征战派,后者又被戏称为鸽派和鹰派,因政见不和,频起冲突。
皇室设立暗幕监管,在两派中都安插了眼线,探子无孔不入地渗透。
征战派一直在研究蚀气,此次蚀尸实验便是他们提出的,得到了魔尊的支持。
暗幕理所当然地参与了进来,主要起监察作用,大多都是类似阿九这样可有可无的探子,主导权在征战派那边。
征战派向来厌恶暗幕,趁机耀武扬威,责令禁止暗幕私自行动。若有魔头违规,由他们来责罚。
阿九私自动手,犯了大忌。若上报,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陆应星有伤在身,二人一时离不开宁和乡,在屋里贴符布禁制,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村子里风平浪静,连骂街声都没有。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日子总是要过的。
林笑棠学会了烧火热饭,好歹是不用吃冷饭了。
陆应星的伤势没出现恶化倾向,精神也一天好过一天。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两人愈发熟络,称呼略过道友,开始直呼对方姓名。
陆应星偶尔会开玩笑地喊林师妹。
林笑棠感觉陆应星真的很介意那位师兄。
她不止一次地表示过现在的自己只认识陆应星,不记得师兄。
他却说她见到他时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林笑棠理解不了这份执着。
她想自己一门心思要回家,肯定会格外重视直接关乎此事的人,也就是陆应星。
花那么多心思攻略的人都不记得,怎么可能记得一个无关路人甲?
师兄对她好是师兄的事。
她在乎的只有攻略。
督察说有状况要处理,攻略进程延缓更新,再三强调任务的紧迫性,敦促她抓紧攻略。
林笑棠准备送定情信物,打起了手上银镯的主意。
这镯子以海棠花为形,浑然一体,大概是她身上的一个锚点。
换洗衣服统共就三套,陆应星两套上衣都染了血。
林笑棠觉得自己穿的衣服也该洗一洗了,把衣服放到木盆里,和他商量去河边洗衣。
陆应星有些难为情。
林笑棠开导道:“等你伤好了,给我搓衣服不就行了?”都在睡在一起了,说搓衣服这种话也没什么。
陆应星却红了脸,应道:“好,以后我来洗你的衣服。”
有些符箓不用灵力也能激活。
陆应星塞了一把给林笑棠,千叮咛万嘱咐,把她送到门口。若非拦着,保不准能送到河边。
流水潺潺,树影婆娑。
林笑棠把衣服过了一遍水,感觉来人了,一看,是玲珑。她好像也没想到会遇到她似的,定在原地,脸像搽了粉一样白。
村民不在这块洗衣,杂草都快比人高了。
林笑棠来这就是图清净,方便洗血衣,估计玲珑过来也是为了处理见不得人的痕迹。
见对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林笑棠把衣服收进木盆里,火速转移了阵地,顺着河流走了一段路。
草密,树高,无人之地。
林笑棠放下木盆,举目四望,突然发现河对岸躺了个人。
衣服红白相间,不知生死。
林笑棠凝目看了看。
咦,这人怎么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
第98章 奸夫
路边的男人捡不捡?
林笑棠想起许多惹祸上身的故事, 但她和陆应星就是顺流来到宁和乡的,当时落入陷阱的还有几个同门。
这人说不定也是被水冲来的。搬回去让陆应星认一认。
如若是魔头,现宰未尝不可。
林笑棠淌过小河,来到对岸, 见着了那个人。他躺在虬结的树根间, 像一尊被遗弃的白玉神像, 自云端跌落,沾了满身的泥泞与血污。
那张脸却是极清的,即便在昏迷中, 眉宇间也凝着一道化不开的霜雪。
唇色淡极,唯有唇角一道凝涸的血痕,红得触目。
怀中抱着一把青色的剑。
不知为何, 看清那人的脸时,林笑棠感觉心提了起来, 好像被线吊起来一样, 又像有只手在揉捏,又涩又胀,她很担心这个人。
眼睫倏地一颤,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四目相对。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 亮了起来。
“师妹!”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一下满血复活, 飞扑过来。
承受不住的的热情。
“哎、哎——!”
来不及躲闪,林笑棠被扑倒了。
河滩全是石子,失去重心的瞬间, 她已经预想到摔下去有多疼了,害怕地闭上眼。
不出所料,结结实实地摔下去, 但如同
摔进果冻里一样,甚至有轻微的回弹感。
林笑棠诧异地睁开眼,想摸摸地面,无奈手被箍着,这人抱太紧了,都要喘不上气了。
那人激动道:“师兄终于找到你了!”
林笑棠被抱懵了,挣扎了两下,不确定道:“你,是我师兄?”
“怎么连师兄都不认识了?”
“我、我失忆了。”
祂笑容一僵,松开怀抱,看到师妹一脸莫名地看着祂,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茫然的眼神将祂拖入了冰冷河道中。
虽然只差了几息,掉进河里的位置也仅有一点偏差,但湍急的水却把祂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本体在水中四通八达。
可那个方向只有栖梧剑,没有师妹。
吞食蚀气伴有昏睡的后遗症,祂一口气吃了太多,发作时间大大提前,没多久就彻底昏迷。
随波逐流,醒来也是在河滩,但不是宁和乡的河滩。
剑认主,能感应到师妹的气息。
伤痕累累的祂抱着栖梧剑翻过两个山头,越过一片竹林,淌过三条河,还是没见到师妹。
离得这么远,仅仅是因为七息的传送间隔。
七息、七息——
祂原以为这点时间发生不了什么。
可师妹就是在七息内丢了!
祂痛恨起打出那对镯子后洋洋得意的自己,七息远远不够。
云清漓的身体被蚀气腐蚀,处于无法行走的虚弱状态,是本体填充了四肢,强撑起骨骼,这才能让祂像人类一般行走。
晕了醒,醒了晕,两眼一睁就是赶路,祂只怕来不及。
万一师妹出事……
不敢想,不能想,只能埋头跋涉。
终于见到了。
师妹手脚健全,精神饱满,毫发无伤。
只是,不记得祂了——
“我是你师兄,也是你将来的夫君,你说了要嫁给我。”
林笑棠目瞪口呆:“我说过这话?”
清冷如霜的青年,颔首肯定,神意晏然。
一看就不是会骗人的人。
林笑棠要炸了,她是真渣啊!
对陆应星不为所动,尚且能解释成回家意志坚定,不想和这个世界的人有太多牵绊。
背地里和师兄勾搭上她是真没借口了,这位可是和回家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路人甲。
实锤了,她就是在骗纯情少男的感情。
林笑棠抬眼看向云清漓,此人神情淡泊,眉眼间凝着霜雪之意,令人望之而神疏。
清冷的高岭之花,她不吃这一款长相。
但——
云清漓眉眼一垂,颦颦诉怨,好似有满腔的委屈,我见犹怜。他举起手,手背一片猩红糜烂。
林笑棠感觉心像针扎了似的,竟然比瞧见陆应星的伤口时还要难受,正要捧起那只手看伤,却发现对方并非要展示伤口。
一个其貌不扬的银镯稍稍垂落,卡在手腕上。
云清漓说道:“这是师妹和我的定情信物。不信你看自己手上,是不是戴着一个银镯?”
林笑棠呆愣地看向手腕,又听师兄接着道:“手镯是一枝海棠花,我亲手打的。”
那个瞬间,林笑棠仿佛听到了天雷滚滚的轰隆声。
好险,差点缺德!
她本打算今晚临睡前搞点小暧昧,等气氛到了把这镯子赠予陆应星,狂刷一波好感。
云清漓要是晚来一步,在陆应星手上看见这镯子……
林笑棠后怕地咽了下唾沫,两人似乎还是好友来着。
“师妹。”
云清漓捏住她的腕骨,转了转镯子,幽怨纱似的笼在眉眼间,看起来有些难过。
他挑起眼,浅褐眼眸望定她,直勾勾地,如同一座琉璃牢。
“你信我。”
声音低低的,像是恳求。
“我信。”
为什么信?
因为心跳得很快。
这是面对陆应星不曾有的波动。
要多喜欢,才会因为一个眼神,心脏疯狂跳动?
林笑棠确信自己喜欢面前这个人,不由得,感到一种超现实的荒唐。
她居然喜欢上了一个路人甲!
而且是很喜欢很喜欢。
她疯了吗?
祂看着师妹陷入沉思,茫然失措,用力握住它的小手。
手背的伤崩开了,疼痛难忍,可只有这样才能清晰感知到师妹的存在。
七息之差,朝思暮想数日,思念比疼痛更折磨。
祂垂下头,愧疚道:“对不起。”
“师兄为何要道歉?”
“是师兄不好,师兄没有赶上。”
林笑棠摸了摸师兄的头发,稍微俯下身,歪头凑到他眼前,笑着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有些尴尬。
小狗偶尔也会有心事。周末低落时,她就会这样哄小狗。
这怎么就对云清漓做出来了?多冒犯啊。
不过对方却毫无察觉,问道:“师妹是怎么失忆的?”
林笑棠回道:“我也不清楚。头一点不疼,也没伤口。但我醒来就不记得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笑棠摇头。
祂愁眉不展。师妹脉象平稳,确实没受外伤,好端端的怎么会失忆呢?
不过失忆的师妹很好骗,要不趁机成亲吧。
这么想着,熟悉的晕眩感袭来。
头猛地一沉,祂使劲甩了甩脑袋,面露痛苦。
“师兄!”
“没事,”祂勉强保持住了清醒,“我等下会晕……师妹住哪里?”
“就在附近,我带你过去。”
林笑棠把云清漓从地上拔了起来。
真的是拔,他身体是软的,站都站不住,方才那一扑简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把青色的剑滑到地上。
林笑棠让云清漓倚靠树干,弯腰拾起,正要还回去,听他介绍道:“这是你的剑,名栖梧。我的剑名凤鸣,和你——”
一顿,那双眼眼波流转,水光潋滟,看人似勾魂:“天生一对。”
林笑棠觉得自己喜欢师兄也不是道理全无。
不远处有根木棍,林笑棠顺手捡给云清漓让他拄着,架着山一样高大的人,小心地淌过河水。
河石湿滑,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幸好没发生双双屁股墩的惨案。
两人安全过河,经过河岸上的木盆,祂朝盆里看了眼,问道:“师妹为何来河边?”
既然用不了灵力,那就不可能是感应栖梧而来。
“我过来洗衣服。”
“那么多衣服要洗。”
“不全是我的。”
“还有谁?”
林笑棠头皮一麻。失忆了,还没适应渣女人设。
她现在可是脚踏两只船,一边攻略陆应星,一边对云清漓许了婚约。
陆应星那边似乎对她和师兄亲近见怪不怪,甚至对他称赞有加。
云清漓知道多少她和陆应星的事?
“师妹。”
新晋海后林笑棠心虚地应了声,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和陆道友一起掉下水了。”
“他让你洗衣服!”
“不是,他身受重伤,只能躺着静养。是我提出帮他洗衣服的。”
“啧,他就不能等好了自己洗吗?”
“这不是顺手的事吗?我正好要洗自己的衣服。”
“你和他的衣服怎么能放一块?咳、咳咳。”
“师兄你别生气,这不是特殊情况吗?以后分开就是了。”
“咳咳,还有以后?!咳咳咳——”
“没有以后。”
林笑棠叫苦不迭。
云清漓长了一张冷脸,醋性可不小。
难道她一直在和师兄搞地下情?从没在他面前表示自己和陆应星有一腿?
她之前是怎么在两人之间周旋的!
对方显然被气得不轻,这一咳可能顺带扯到内伤,咳得停不下来。
一声声像是对道德的谴责。
林笑棠一边顺气,一边放软声音,安慰道:“我以后只有师兄,别生气了好不好?”
“证明。”
“啊?”
“师兄要你的证明。”
祂停下来,点了点脸颊,严肃地看着师妹。
一想到师妹单独和陆应星待了三天,祂就浑身不自在,像爬满了虫子。
失忆的师妹像一张白纸。
师兄二字不在上面。
这让祂感到不安。
点脸颊的动作似曾相识。
很奇怪,林笑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应,她深吸一口气,踮脚要亲。
余光却瞄到一个人影。
第99章 卖惨
林笑棠一惊, 脚跟着地,眼睛慌乱地转过去。
只见玲珑端着木盆,好像是要往她这边走,瞧见她扶着一个陌生人, 脸顿时白了一个度。
林笑棠心想, 可能是因为云清漓浑身是血, 普通老百姓见了难免害怕,何况玲珑还是个女孩。
祂也看了过去,不爽地眯起眼。
阿九震惊。怪物, 还在林笑棠身边,它认出他了!
他慌乱地逃跑了。
其实没有。
若阿九变回自己的样子,祂肯定会认出来。但他此时易容成玲珑, 唯一的指向特征只有气味。
祂那时根本不把阿九放在眼里,压根没留意他身上的气味, 也想不到这小魔头这么难杀。
冷脸只是因为到手的亲亲飞走了。
有玲珑的反应做例子, 林笑棠觉得云清漓这样会吓到村民,外加担心他晕在路上,不敢再耽搁,加快脚步赶回家。
不过木盆里的衣服好像打开了醋缸阀门。
云清漓一直在念叨她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比陆应星更像正主。
道德遭受无形谴责, 林笑棠听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不禁想起了在陆应星床。上的被褥。
师兄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当面发癫?他的心眼比针眼还小,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清心寡欲。
林笑棠心不在焉地应着幽怨的碎碎念, 转而思考起房间分配的问题。
这又是一个老大难。
民舍只有两间卧房,其余地方睡不了人。她单独睡倒说得过去。
可那样的话就要把两条鱼放一个池塘里了,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和陆应星一起睡了。
这件事决不能让云清漓知道!
林笑棠理清思路, 扣响大门,向里面喊了声。
没一会儿,大门开了,陆应星看到林笑棠扶着祂,上前搭了把手,惊讶道:“云兄!怎么伤得这么重?其他人怎么样了?”
嗜睡的后遗症发作了,祂的意识接近混沌,甚至听不清陆应星在说什么,头一点一点的。
林笑棠说道:“先把师兄扶进去。”
两人合力,半拖着祂,送到同眠的土炕上。
木盆还落在河滩上。林笑棠急三火四地跑回去拿,没成想又碰见了玲珑。
屋漏偏逢连夜雨。
阿九的魔元命牌掉了,是这一次任务的联络工具。
命牌小巧如铜钱,由一根红绳系着,戴在脖子上,平时藏在衣服里,很隐蔽,也是最保险的保存办法——
如果绳子不断的话。
命牌若被仙门捡到,后果不堪设想。
阿九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找,万幸那个怪物已经走了。他在草丛中找到了遗落的令牌,也找回了冷静。
怪物没有追上来灭口,它,或许没识破他的伪装。
和林笑棠的不期而遇验证了这个想法。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既不慌张,也不憎恶,急匆匆地顺河跑去。
阿九望着背影,想起她要亲吻怪物面颊那一幕。
“林姑娘——”
林笑棠回头,感觉玲珑浑身紧绷,站姿有些局促。她问道:“姑娘有事吗?”
“那人的面相,很可怕。你,多留心。”
林笑棠微微一愣。
云清漓的面相是怎么和坏人沾上边的?那面相不是很典型的清冷谪仙吗?
不说像陆应星那样周正,单看绝称不上坏人,气质也不邪性。
是不是被那身血吓到了?
不管怎么样,这句提醒是出于好心。林笑棠微笑道:“多谢提醒。他不是坏人,是我师兄。”
目送林笑棠走远,阿九脑筋打的结越来越紧。
他在干什么?为何要多此一举?
他……居然在担心林笑棠?
林笑棠抱着木盆回去,和陆应星一起处理伤口。
祂身上的伤不像被刀剑所伤,像被硫酸之类的强酸腐蚀,仿若一朵朵被暴力碾碎的红花。
这是被蚀气侵蚀出来的伤口。需得施法净化,随后才能按一般皮外伤处理。
接连倒了三盆血水,伤口才包扎好。
陆应星见林笑棠担忧不已,安慰道:“云兄体魄强健,不会有事的,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林笑棠注视着疲惫的睡颜,闷闷地嗯了声。和看到陆应星受伤不一样,她感觉心都揪起来了。
陆应星说道:“我记得木箱里还有一床被子,趁外面有太阳,拿出去晒晒吧。”
林笑棠眸光微敛,挑起话头:“我们三个晚上睡觉……”
“在一起睡不就行了?”
“嗯?”
“土炕这么宽。你睡中间,我和云兄在两边,谁也不会挤到谁。”
这对吗?
陆应星的心这么大吗?
三个人的土炕不挤吗?
林笑棠神情复杂。
陆应星不解道:“有什么问题吗?”
林笑棠不动声色,试探道:“你是怎么看我和师兄的?就是觉得我们平时的相处……”
陆应星没听出话外之音,以为林笑棠单纯想了解师兄,说明道:“你和云兄自幼一起长大,就像亲兄妹一样,关系很好。”
无极宗尚武,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女修百中有一。
陆应星周围全是师弟,不甚了解师兄妹的正常相处模式,故而把祂和林笑棠当范本看。
再者,云清漓生就一副寡欲模样,在人前高冷自持。纵使温香软玉在怀,亦是目不斜视,心无涟漪。
当然,只是看起来,祂实际比谁都重欲。
原来她和云清漓走的是伪骨科。
林笑棠深以为然。借着兄妹的名义行恋人之举,不是太出格的都能圆过去。
但,三人同床就不太合适了,她受不了这么刺激的。
林笑棠说道:“我还是搬去隔壁睡吧。”
“万一魔族卷土重来……”
“人太多了,我睡不着。”
“要不这样,我和你过去。”
“不行,让师兄看见了成何体统。”
“可……”
“你上次昏迷才睡那么沉,现在精神好多了,有动静肯定能听见。再说,我还有这个呢。”
林笑棠举起有剑印的那只手,点了点掌心,莞尔一笑。
陆应星心念微动,也微微一笑,点头应允了。
天幕慢慢被炊烟熏黑,星子扑闪,虫鸣阵阵,山风绕门楣。
这夜一如既往平静。
两人吃过晚饭,闲聊了一会儿,对话主要围绕祂和古墓遇袭的后续展开。
陆应星联系不上少数几个同门和戴初蒙,对此感到担忧。
祂晕倒后不曾醒过。林笑棠润了润干燥的嘴唇,在旁边陪了一会儿,和陆应星互道晚安,就回屋休息了。
熄灯不多时,祂悠悠苏醒,先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意识尚朦胧,紧接着闻到另一股强烈的气息,打了个激灵,一个泥打挺坐起来,环顾四周,看到陆应星睡在那一头,有种生吞虫子的恶心感。
陆应星没睡沉,听到声音,说道:“云兄,你醒了。”
祂问道:“师妹呢?”
“在隔壁。”
话音刚落,就听到掀被子的声音。
陆应星看到祂下了炕,说道:“云兄,她可能睡了……”
祂哪顾得上陆应星说话,大步流星,直奔隔壁。
“师妹!”
“师兄?”
上来就摸脸。
林笑棠被摸懵了,一看陆应星还站在门口,拿下了祂的手,听到放松的喟叹。
“还在,还在……”
祂喃喃着,像断了线的木偶,顺势倒在她身上。
林笑棠急忙抬手接人,紧张道:“师兄,你没事吧?”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被抱住了,圈住她的手臂收着劲,小心又轻柔。
“师兄好怕你突然不见。让我睡在你旁边,好不好?”
咬字很轻,语调很低,很害怕,脆弱到了极点。
如果是提要求的语气,林笑棠尚可回绝,但这是哀求。
她为难地看了看陆应星,耳边仿佛响起了好感度暴跌的音效。可她拒绝不了这样的师兄。
“师妹,我很害怕。”
林笑棠听到颤抖的吐息,心也要跟着碎了,咬了咬下唇,心一横——
“唉,云兄这几天肯定担心坏了,你就答应他吧。”
林笑棠满头问号。
陆应星不应该冷脸看着他们搂搂抱抱吗?怎能如此大度?
“师妹……”
“好吧,师兄睡那边。”
陆应星不仅不介意,甚至帮忙抱来被子,贴心地带上了门。
林笑棠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掐了自己一把。
还真不是梦。攻略对象和情人怎么能相处得那么和谐?
云清漓睡在身侧,抓着她的手。虽然没有肌肤相贴,但这个距离也足够暧昧了。
林笑棠莫名有种师兄才是正宫的错觉。
“师妹。”
“嗯?”
“我们以前是睡在一个被窝里的。”
“?!”
林笑棠神经错乱了。
她和两人的交流都这么深入吗?
这……她在现实世界甚至没开过荤。
“师兄知道师妹不记得我了,觉得我很陌生。谢谢你愿意让我牵着手。”
“师兄……对不起。”
“该道歉的是师兄。”
温热的柔软贴上手背。
“睡觉吧。”
师兄太温柔了,林笑棠反倒感到愧疚。她反握住他的手,说道:“师兄,我一定会想起你的。”
“好。”
没多久,师妹睡着了。
本体蔓延到身下,轻轻把人卷了过来,推进祂的怀里。
黑液勾住头发,攀上脚踝,触摸指尖,贪婪地感知着,一寸寸盖上了自己的气味。
祂就知道,失忆的师妹,也会心软。
师妹连灵力都不会用了,完全不记得过往。
即便祂骗师妹说它要嫁给祂,可它还是觉得祂很陌生。
师妹对陌生人的警惕心是很高的。如果不卖惨,它怎么可能让祂睡在身边?
祂亲了亲软乎的小脸。
得寸进尺。
祂最擅长了。
第100章 哄骗
游走在林笑棠身上的黑液忽地一滞, 转眼间瘫软成流体,蔫头耷脑。
无法抵抗的疲乏如潮水一般袭来。
祂困倦地合上眼。
还有一小半蚀气没有消化。
按屈不凡所言,应用于尸体上的蚀气经过了二次改良。
绯罗骨身上的蚀气让祂昏睡了半天,但没有即时发作, 而古墓中的蚀气在各方面都得到了加强, 后遗症也变强烈了。
云清漓的身体被腐蚀, 说明蚀气本质上具有攻击性。若再迭代下去,说不定会对祂造成实际伤害。
伤口好痛。
祂难受地哼唧了一下,又把师妹往怀里送了送, 圈起它的手放到侧腹,慢慢缠紧小小的止疼药,安心地睡了过去。
鸟雀扔下一串清鸣。
晨光尚朦胧, 打在隆起的被子上。
眼皮动了下,意识渐渐转醒, 触觉先活跃起来。
林笑棠向下压了压手腕, 摸到硬邦邦的、紧实的东西。
好像不是被子。
林笑棠疑惑地睁开眼,本来还有些迷瞪,结果直直撞见一片横陈的玉色!
衣领松散地敞着。
眼睛正对着,两弯伶仃锁骨,像蝶翼的骨架, 清峭地支棱着。
目光慌张地一移, 无意顺着那微陷的阴影滑下去,如同落入一套连环陷阱,又掉而一道沟壑。
那条沟肌理分明, 静默地指向衣襟交汇的幽微处。一大片肌肤呈现异样的白,并非温润,而是一种失了血气的冷玉, 又因着年轻的筋骨,绷着一层韧劲儿。
林笑棠迎来今日第一炸。
她的手正卡在云清漓的胯骨上,随绵长的呼吸,缓慢地起起落落。
体温很高,一股蛮横的热力,烧掉了做梦的假想。
一大早就来这么刺激的吗!
林笑棠急忙把眼睛闭得死死的,感觉自己变成一串炮仗,嗖的一声,炸成满天红花,可耻的是,她的内心并不是十分抵触。
冷静片刻,林笑棠后知后觉这事有些冒犯。她不喜欢被牵着走的感觉。
虽然之前睡在一起过,但说好了各睡各的,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喜欢是一码事,不听话是另一码事。
难道云清漓以后要强吻,甩出地下情人的免死金牌,就能违背她的意愿为所欲为吗?
绝、对、不、可、以!
林笑棠提了一口气,正要把人喊起来谴责,明确下交往的界限,突然瞥见了房门。
一愣,放眼扫视,声讨的气焰瞬间灭了。
云清漓睡在靠门的那一侧,是她翻过大半个土炕扎人怀里了。
林笑棠沉默,放空思绪。
她睡相平日很好的,和陆应星睡那几天躺下和起床一个姿势,安稳地分居两头。
云清漓身上是有磁铁还是涂了迷魂香?她怎么能这样?
是不是交流得太深入了?
涣散的目光凝定,聚焦于半掩的衣衫下。
清削劲骨,雪覆青峰。
确实涩。
忽闻一声慵懒的嘤咛,浅褐眼眸缓慢睁开,欣赏美色被抓了个正着。
“师妹?”
刚睡醒的人一脸茫然,看着她,像受惊的小鹿。
林笑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抬手拢紧敞开的衣领,淡淡道:“师兄衣服没穿好,我担心你着凉。”
说完,抓住自己的被子,作势要滚出过于慷慨的胸怀——
然后被一把捞了回去。
“这样啊,那我该怎么感谢师妹呢?”
尾音拖得很长,清冷的眉眼被笑意所融,灼灼生华,眼底有化不开的情欲。
林笑棠被那眼神所慑,有些呼吸不畅。
“师妹好像不太会呼吸。”
像蛇。
勾了上来。
祂垂眼打量微张的双唇,感到它吐出了幽幽气息,眼皮一挑,看到涨红的脸,眼波荡漾。
本体悄悄地、悄悄地,绕上散落的乌发,打了个松散的结,在身下铺成隐秘的罗网。
林笑棠既在祂怀中,也在本体怀中,跑不掉了。
祂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师妹呆呆的,要熟透了,变成了可口的样子。
“不如我来教你吧。”
一边说着,一边靠近,试探着底线。
“好不好?”
气息随问句呼出,吐到唇瓣上,引起细微的战栗。
问完,人果真不动了,乖巧地等待着。
像振翅欲飞的蝶,眼睫颤了下。
林笑棠情不自禁,以吻代答。是她主动开始的,吻着吻着,却丢了主导权,被亲得七荤八素,什么也思考不了。
“师妹,换气呀。”
刚换了口气,又迎了上来。
无欲无求是假,贪得无厌为真,醒来什么也没做,就累得气喘吁吁。
林笑棠被亲毛了,瞪着罪魁祸首,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祂用指腹蹭了下肿胀的嘴唇,温和道:“师妹忘了,我们每天都会亲。”
“每天?!”
“嗯,师妹提的,让我好好练习。”
“……”
“师兄练得不错吧?”
林笑棠两眼一黑。
造孽哟,她把人调成啥了?
林笑棠大致摸清两条鱼的性格,对脚踏两只船的走向做出初步推测。
她对攻略对象无感,喜欢上了朝夕相处的师兄。攻略之余,展开猛烈攻势,拿下了这朵高岭之花,明面上亲密无间,暗地里颠鸾倒凤。这点从身体的熟悉感就能看出。
陆应星懵懂无知,底线一步步被降低,对眼皮子底下的奸情熟视无睹,而云清漓却十分强势。他不知道她另一边还钓着自己的好友。
至于那个口头婚约,搞不好就是奸情差点被撞破,仓促之下扯出的安抚借口。
她怎么答应成亲?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此看来,她真是一个很没道德的屑。
林笑棠不禁狠狠唾弃自己。
愣个神的工夫,云清漓又昏昏欲睡,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困得不行。
他强打着精神,唤道:
“师妹。”
“嗯?”
“你现在喜欢我吗?”
云清漓固执地撑着眼皮,好像不给答案就不会善罢甘休。
林笑棠看着他。
先前那些有关失忆的困惑有了解答。
记忆在脑子里,爱却是在心里的。
心脏永远不会遗忘。
从心脏泵出的血液流遍身体,所以身体也记得。
答案很明确了。
话到舌尖,林笑棠却没说出口,默默看着期待的目光消失。
这样是不对的。
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爱与存在的哲学太深奥了。
林笑棠想得脑袋疼,拿开搂腰上的大手,一点点蛄蛹出怀抱,爬回了自己那边。
和情人腻歪完,该去跟攻略对象打卡了。
林笑棠穿好衣服,简单挽了个发髻,出了房间,看到陆应星坐在小板凳上,灶台生着火。
“早,云兄还好吗?”
“师兄在睡觉,应该没事。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不乱动就不疼。”
“吃完那些丹药能好吗?”
“嗯……难说。”
“我先去洗漱了。”
“好。”
林笑棠站在院子里刷牙,思索起丹药的事。
陆应星手里的伤药所剩无几了。他自己每天都要吃,现在又加上云清漓。
云清漓那边不知有多少……
听说她剑医双修,自己也会炼丹,储物袋的伤药要多一些。
要是能打开储物袋就好了。
陆应星研究过她的储物袋,说上面有一层复杂禁制,暴力拆解会毁掉里面的东西,不知她的亲传师兄能否解开。
送来的干粮快吃完了。
林笑棠带着银两去村长家买干粮,一想让一条鱼在家守着另一条鱼,有种荒诞的好笑。
村长家在杀猪,说要拿到十五的大集上卖。
林笑棠想着给两个伤员补点油水,顺便买了一条肉。
村长拿不出那么多干粮,表示等赶完大集再给她送去。
林笑棠问道:“村长,你家有烈酒吗?”外敷伤药没有了,村里这条件弄不到金疮药。
村长摇头,回道:“有个酒商在村里歇脚,姑娘要不去那儿问问?”
“酒商在哪儿?”
“秀珍、秀珍——”
儿媳妇从屋里探头。
“你带姑娘找酒商去,那人住在王老四家。”
上一个土坡时,有条狗没栓绳,狂吠着冲了上来。林笑棠装捡石头要打,把狗吓退了。
儿媳妇诧异道:“仙、姑娘也会这招?”
林笑棠笑笑:“土方法百试百灵。”
话匣子因此打开。
两人说着话下坡,撞见一个男的,趴在墙头上,朝人家院里看,似乎在偷看。
林笑棠皱眉,确认道:“那人在偷看吗?”
儿媳妇看了看,愤愤道:“呸!那是村里头号的下作胚子,八成在偷看姑娘家洗澡!”谴责完,扭头嘱咐道:“姑娘你可千万别搭理!这种无赖就跟癞蛤蟆似的,黏上就甩不脱,专会讹人!”
林笑棠心想,若她会法术,站在这儿就能收拾一通,可她现在和凡人无异。
玲珑虽是灯下黑,交集也不多,但毕竟帮过忙,又是独身女子。
路见不平虽拔不了刀,绊子还是能使的。
林笑棠说道:“我想给他点教训。有路能绕到那一边吗?”
有男人在墙头偷窥。
阿九心知肚明,并不打算理会,把肉细细切成臊子。他随时可以把男人切成臊子,但暂时没必要。
突然,墙那边传来狗叫声,男人破口大骂,摔了下去,惊恐地叫起来。
切肉的刀一顿。
犬吠声吵得心烦。
阿九把刀往案板上一卡,登上平房,想把狗撵走,没成想见到了林笑棠。
她提着一条猪肉,和另一个女人走了。
只是路过。
他看着她走远。
无赖和狗也跑走了。
耳根子清净下来。
阿九眼睛一瞟,在地上看到一小块猪肉,就掉在墙根下。
狗是被这块肉引来的。
阿九出了会儿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