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口代餐


    陈千景梦游般回到了工位。


    听着实习生不停歇的道歉, 接收审核员那一个个发来的原始数据,直到密密麻麻的表格在自己的电脑上展开,才恍然醒了神。


    她刚才答应了一场可能会持续到下月月底的加班地狱, 还没有加班费、打车费与餐补。


    她就职的公司不算大厂,没有员工食堂,只有微波炉, 离办公楼最近的平价餐厅有两公里远, 平时陈千景都是买便利店的三明治凑合, 有时会带奶奶蒸好的包子馒头吃。


    可要赶在期限前把数据全部梳理完, 她肯定是没空回去看奶奶了,接下来这个月要怎么处理自己在公司的饭菜呢……总买三明治或外卖吃也挺浪费钱……


    陈千景琢磨着这事。


    委屈、难过、失落、崩溃, 她其实没有这些情绪。


    上学时的陈千景是个情绪丰富、期待未来的人,上班后的陈千景,却已经麻木到能够平静地处理许多事。


    快速地接受糟糕的现实, 想办法处理眼前的困难, 然后着手于现实最必要的问题。


    譬如下个月要怎么解决公司餐,填饱自己的肚子,不至于加班猝死。


    譬如要编出怎样的借口告诉奶奶,接下来起码一个月我都没空回去看你了。


    譬如和已经约好下周末聚餐的朋友们说一声, 工作太忙不能到场真的很不好意思。


    又譬如……顾芝。


    难得学弟为她找到那样好的机会,可她必须要拒绝了。


    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完成70页的线稿再细化上色,同时处理完公司库里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冗杂数据……她又不是超人。


    得打个电话,向学弟说声抱歉,是自己工作失误, 拖累了他的帮助。


    漫画比赛年年都会有,不过是错过了其中一个。


    ……嗯。


    当陈千景大约拟定好一套章程,她对着旁边鞠躬个不停的实习生笑了一下。


    “每个人都会犯错, 没事。”


    她是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作为前辈,作为长者,也的确该担负起责任。


    ——就算在办公室里怼着领导强硬拒绝,最终,替手下的实习生擦屁股这事,还是会落到她头上的。


    毕竟她再强硬也没底气辞职,和老板激烈对喷的结果无非是继续加班惩罚,再多倒扣几个月的工资——陈千景刚入职场时就这样做过,她有经验的。


    所以……所以……


    没办法。


    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千景,你没事吧,我听说了,那秃头又在胡乱推卸责任……”


    啊,是围上前关心的同事。


    陈千景其实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们多聊,离领导划出的期限也不过三十多天,她必须专心工作。


    可她人缘一直不错,这时候拒绝同事好意的关心也不好,可能会让她的风评下降。


    单位里,不是嚷一声“别来烦我”就能得到清静的,她更应该抓住机会和好心的同事们多抱怨两句垃圾上司,顺着他们的嘘寒问暖适时露出被感动的表情,以此加强同事之间的“情谊”。


    不能做不成熟的事。


    陈千景继续笑。


    “我没事。那个秃头真的太过分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就乱喷……谢谢你们关心。”


    有个想靠过来的男同事似乎一愣。


    “你、你没事吗?我还以为……他那样一通骂响得我们在办公室外都听见……”


    “嗯。我没事。又不可能被他真的骂到哭出来——好啦,好啦,小许。别哭,我没有怪你,你是我带的实习生啊。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凶哎。”


    “陈姐……呜……”


    实习生擦着通红的眼眶靠过来,陈千景配合着同事们一起骂了几句领导,又摸了摸她的头,安慰了几句。


    还在上大三,的确是爱哭的小孩子。


    ……她以前好像也很爱哭来着,但那时多少年前的事了?


    记不清了。


    好久、好久以前,特别不成熟的时候吧。


    同事们渐渐围拢过来,实习生哭得更大声。


    时针一点点往下跑。


    同事们又渐渐散去,忙自己各自的事。


    或许其中几道视线仍牵挂地留在陈千景背上——可她的笑脸无懈可击,她反去安慰别人的语气也格外平静,她自始至终也没有释放出依靠他人的信号,或任何一角脆弱的眼神。


    她是一个足够优秀的社会人,不再是需要安慰保护的小女生。


    需要安慰保护的小女生是那个稚嫩的实习生,她已经哽咽着倒在了几位亲密的同事怀里,不断飚着眼泪抽着鼻子,说她辜负了前辈的信任。


    于是陈千景的背影上,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眼神也遗憾散去。


    陈千景将双手放上键盘。实习生感激又愧疚的哽咽声已经飘得很远很远。


    她沉下心划分数据,先结合着那几个项目的实际情况,将明显错误的部分努力标注出来,不熟悉的地方对照着网上的教程,虽然这个领域不是她的专业,但只要啃一啃速成技巧就……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很多人的办公室,终于只剩下了她一盏灯。


    不需要应付旁人。不需要稳住情绪。


    陈千景撤手离开键盘,看向墙上的挂钟。


    “……嗯,差不多该回去一趟,拿点换洗衣服过来吧。”


    工位下还留有她上次加班用过的睡袋,牙刷牙杯和洗护用品也该带点回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可是长期抗战。


    每隔两天回家洗个头洗个澡就行……


    啊,对了,还有吃饭。


    午饭好像没吃……晚饭呢?


    陈千景拉开转椅。


    咕噜噜的轮子恍惚也拽出了咕噜噜的胃,后知后觉的,她发现自己是饥饿的。


    “……整点馄饨吧。”


    遇到了令人丧气的事,吃点好的,也能帮助自己调整好状态。


    嗯。千万不能做不成熟的事。


    陈千景坐上了地铁,打开手机,搜索附近评分较高的馆子,可正在这时。


    “叮咚~”


    消息提醒。


    是一个卡通头像的评论。


    [好喜欢大大的漫画,今晚也有更新吗?蹲蹲,期待~~]


    ……啊。


    陈千景僵住了。


    胃,脸,脑子,所有能用来维持体面的器官。


    想要嚎哭的冲动瞬间涌上来,可人来人往的地铁里,她怎么都哭不出来。


    那个不停呐喊着“我想画画”的自己在地底大哭出声,可座位上抓着手机搜索夜宵的白领,表情依旧木木的,没有任何波动。


    [通知:抱歉。本月停更。最近准备……]


    准备什么呢?


    加班?换岗?暴打老板?


    她的手指本能地移动,越过了她的疑问。


    [……准备参加xx平台的漫画大赛。下个月19号后回归。]


    浏览餐馆的页面删除了,出租屋的开关没有点亮,主人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拿走牙刷、牙杯、换洗衣物。


    也拿走了U盘、笔和那台时灵时不灵的数位板。


    ——没关系的。


    只是试一试。


    还没到19号的那天,试试怎么不行呢?


    我只是……工作中抽空……试一试……


    没想过要靠这种事谋生。更没想过能一飞冲天。


    因为是个学习工作都不怎么擅长、更提不起劲的家伙,所以,唯独她喜欢的画画,就算不擅长,没成绩,也不想轻易放弃。


    就当是……当是……为情绪提供一些喘息的小空间……


    凌晨,依旧亮着灯的工位下,她打开了自己的数位板。


    试试。


    一天,两天,三天。


    “小千?这个周末不来了吗?”


    “哈哈,最近工作比较忙……”


    四天,五天,六天。


    “千金宝,奶奶刚包好的荠菜肉饺子,吃不吃……”


    “不了,奶奶,最近领导派我去外地出差啦!等我下个月回来,给奶奶你带礼物啊?”


    “哎,你这孩子,还费钱带什么礼物,领导能器重你就……”


    七天,八天,九天。


    “学期终于结束啦,小千小千——出来陪我喝酒——”


    “茜茜,饶了我吧,加班加得快吐了。过两天好吗?”


    十天,十一天,十二天。


    “千景,没事吧,虽然我是行政部的,但也可以帮你……”


    “不用不用,太麻烦前辈你了,没关系。我已经处理了三分之一了!”


    十三天,十四天,十五天。


    “学姐。醒醒,学姐。”


    “……顾芝吗?唔,呃,好像是有段时间没叫你出来玩了……不好意思啊,明明知道你在国内没什么朋友还……”


    陈千景下意识就摸起手机,对着话筒那边扬起欢快的语气。


    可她的手腕被很轻地握住了。


    “学姐。醒醒。”


    ——不是电话里的声音,顾芝就站在她面前,背后是空无一人的地铁站。


    “末班地铁已经走了。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陈千景恍惚地眨了眨眼,对上焦距后,这才看清学弟紧皱的眉,与自己所坐的长椅。


    ……地铁站的候车长椅,她似乎记得,是晃晃悠悠回家洗过澡后,打算乘地铁回公司的时候……


    对了,洗澡!


    陈千景赶紧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嗅嗅。


    ……太好了,她是洗过头洗过澡的……


    毕竟学弟是过分年轻又极端帅气的异性,再如何她也不想顶着头油味与臭汗味出现在他眼前。


    陈千景狠狠松了口气。


    然后她笑着伸手打招呼:“好巧,你怎么在这里?大老板也会坐地铁吗?”


    学弟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眉皱得很紧很紧,有那么一瞬,陈千景错觉自己阳光嘴甜的学弟消失了,面前的男人散发着阴沉沉的冷气。


    “……小千学姐。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好好吃饭?


    那是什么问候?


    陈千景有些尴尬,被年龄比自己小的学弟诘问,感觉怪怪的。


    “学姐我只是加班有点忙,不至于……”


    “稿子画到第几页了?”


    “……你说什么?”


    “问你稿子。学姐。那个比赛。你画到第几页了?”


    “……”


    陈千景张张唇,又合上。


    不知怎的,今夜,对上顾芝的眼睛,那些圆滑的、开心的、成熟的谎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嘴甜又阳光的小学弟,明明不会是这样敏感、锐利、仿佛一眼就能将她看穿的人。


    陈千景瑟缩了一下。他身上那种异样的锋芒似乎要把她钉在墙上。


    “……二十张。”


    面前的男人点了下头。


    他没有安慰她,而是半蹲下来,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顾芝冷冷道:“离截稿日只有二十一天了。你还有五十页的稿子没画。”


    陈千景呐呐:“我能画完的……”


    “画不完的。”


    “能……”


    “不能。”


    “我能……”


    “以你现在这样恍惚的状态,不可能。”


    “……不是的,我可……”


    “不可能。就算能勉强画出来,也只是潦草的故事,比不过其他精心准备的参赛者。你不可能赢。”


    陈千景大口呼气。


    没有鼓励,没有哄劝,没有任何插科打诨、在安全区里笑笑闹闹的交际废话。


    对方只是极其冷静理智地将事实摆在了她眼前,告诉她,这不行。


    再努力也无济于事,就算不吃饭、不睡觉、昏睡在凌晨无人问津的地铁里,也不过是感动自己。


    坚持是徒劳的。奋斗是徒劳的。


    世间没有两全的解法——就算有,她也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能够完成“两全”的人。


    工作与漫画。


    不可能兼顾。


    陈千景大口呼气,又大口喘气。


    亲近的朋友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似乎提前替她扎破了一只气球,在此之前,她只是捂着耳朵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那只气球就不会跑。


    “嘭”的巨响,是多日来累积的压力爆发、也是她多日不肯正视的事实终于被他残酷地披露在她眼前——


    “那你还要我怎样啊?!!”


    陈千景霍然站起,她大声咆哮起来,与此同时,泪水也一并冲出眼眶。


    “我已经很拼命了、我已经尽全力了、每天都只能睡上三小时、每天一睁眼就是处理那些该死的乱七八糟的数据、白天上班不得不躲在厕所里画画、每天每天晚上都必须盯着电脑啃下那些完全不是我专业的破玩意——明明就不是我的责任、明明就不是我要处理的东西、明明是那个脑残秃头的老板强加给我的责任——我不想错过这个比赛——这个机会失去后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就是想画画想参加——我想——没人比我更想——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又懂什么东西,凭什么高高在上的站在这里指责我还不够努力?!!”


    她冲他尖叫,冲他嘶吼,拎起手提包砸在他身上,甚至脱掉高跟鞋去踹他,崩溃的哭叫中,似乎还用上了牙。


    “像你这种有钱的人——像你这种聪明的天才——你懂什么、懂什么、懂什么——顾芝你给我闭嘴啊!!!”


    时隔多年后的第一次大哭


    她简直就像个发癫的疯子。


    可顾芝没有挣扎。


    他看着她骂,任她厮打,接住她锤得太用力飞出去的手提包挂饰,顶多在她尖叫得太用力时侧过头,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静静的。


    不再会说话,不再阳光开朗,他像是一块沉在死水中的墓碑。


    冷冰冰的,阴沉沉的,带着令鲜活生命不适的静谧。


    却又不会远离,铭记着谁的姓名,永远用这幅姿态守在这里。


    而她不过是在对一个“物体”撒气。


    痛骂一颗石头、一颗树、一个坟墓,借着对方的沉静无限制地发泄自己绝望的心情……


    陈千景骂着、打着、尖叫着,渐渐的,她瘫软在地。


    不断涌出的眼泪像是被开了闸的水库,一旦开了头就止不住奔涌,鼓足了要流空所有委屈与难过的力气。


    “……谁让我这样……谁让我这样……做不到这个做不到那个,到头来只能和无关此事的人撒气……呜呜呜哇哇哇啊为什么——”


    她大哭着跪在了地上,可顾芝垫起了她的膝盖,摁住了她要软倒的肩膀。


    他托住了她。


    “学姐。”


    顾芝说,一字一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呜,什,什么?”


    ——那天凌晨,把突然撞见的学弟暴打一顿后,被他拉去了深夜开放的小饭馆。


    喷香扑鼻的三鲜炒面,还有二十串烤羊肉,再加大盘老卤鸡爪,与一大勺芝麻辣油。


    ……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陈千景抱着大大的炒面碟子,一边吃一边哭,哭得面旁边点缀的咸豇豆到最后都泡在了水里。


    她已经不明白在因为什么难过了。


    因为炒面很好吃,烤串也很好吃,鸡爪特别特别好吃,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空闲,胃也被热腾腾的食物填得很满。


    哭肿的眼眶依旧很酸,但酸也不会令胃抽痛到想呕吐出来,难过变得越来越浅,委屈也渐渐变淡。


    长期睡不好,吃不好,所以才会脸色这么差,暴躁、恍惚、又轻而易举的崩溃了。


    所以……


    “学姐,不管如何。”


    学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又在她差点哭噎住时,擦掉了她的眼泪。


    “必须先好好吃饭。”


    上次听到这种叮嘱,还是奶奶给自己夹菜。


    陈千景的眼泪又哗哗流出来。


    “学弟……刚才吼你又打你……对不起啊……哇啊啊啊我也不想的……”


    顾芝看着她一手抓着鸡爪一手抄着筷子还泪眼汪汪对自己道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嗯。没关系。好好吃饭。”


    学弟这次笑起来真好看,比他以前阳光微笑的样子都好看。


    学弟好像更适合这种笑。带点促狭,又有点坏。


    陈千景一愣,原本五分饱的胃似乎又变饿了一点,她食欲大开,立刻哽咽着又塞了自己一口鸡爪。


    对着好看的帅哥,自然下饭。


    学弟这张脸要是能天天看见,她肯定每顿饭都多吃半碗。


    ……咦?她刚才还是满脑子“我真的好努力了我要吃好多饭”,怎么现在又开始想学弟的脸了?


    陈千景迷茫起来。但她毕竟还在忙着哭泣与吃饭,顾不上这一刻的愣怔。


    顾芝一直耐心等到她吃完,才递过湿巾,开口……


    “所以,学姐,出什么事了?”


    陈千景揩了揩脸,摁下因为用力哭泣生出的浮肿。


    她嗡嗡道:“我不想说。尤其对你说。”


    小自己三年的学弟,又那么聪明,那么会赚钱。


    她所苦恼的问题,什么房租水电,什么通勤时间,什么必须要保住能拿到稳定薪酬的工作……放在他那里,肯定能迎刃而解。


    如果只是单纯的职场倾轧,利益纠葛的岗位竞争,陈千景忍不住想,或许,她真的会妥协。


    学弟是她的好朋友,诉两句苦,抱怨几声就大概率会得到他的欣然帮助,至于回报,请他多吃几顿饭就是了。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相互帮助,相互往来,没必要刻意追求完完全全的平等与公正,社会里那种“平等”基本不可能存在。


    何况他们还是朋友。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朋友好办事,陈千景明白的……


    可是。


    顾芝不仅是她的“普通朋友”。


    他是她很喜欢的小学弟,很信任的好朋友,每一次和他见面聊天都特别舒服……


    “顾芝,你是我的挚友。”


    陈千景握过他的手。


    “我很珍惜你。所以,不想和你牵扯上任何会把我们关系变味的……利益。现在想交到真正的好朋友,比赚钱还要困难得多。”


    哦。挚友。


    顾芝垂眼。


    “如果困扰你的问题是钱,我不会因为借钱给你就看轻你,学姐。”


    “可是我会。我会愧疚、亏欠、坐立不安,每次和你见面就想着还欠了你的钱没还,慢慢的甚至没办法像这样和你坐在一起吃饭……我是你的学姐,顾芝,不需要你的扶持,不需要你的资源。我真的……不想和你变成这样。”


    陈千景握紧了他的手背。


    她落寞道:“我当年就是这样失去好几个朋友的。因为她们向我借了钱,因为我向她们介绍了利益丰厚、需要竞争的打工……总之,渐行渐远。珍惜的朋友,最好还是单纯玩在一起,远离利益这种东西。”


    而且,她所面临的困难,不是因为钱。


    虽然钱能解决这世上99%的问题——她难以辞职的理由也和钱密切相关——


    可,“自己经营了两年多、稳定体面的工作”与“朋友同情自己工作辛苦给自己的接济”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她独立生活的底气,后者只会让她越来越失去信心。


    更何况,虽然总是调侃顾芝是“万恶的有钱人”……


    但陈千景能看出来。


    习惯吃路边摊,习惯陪她们撸串,习惯在大排档里将塑料布捋平折角,被菜油溅到衣服也是漫不经心地掸一掸,整理碗碟抹桌子擦座位比她还勤快的顾芝……


    他吃过苦的。


    不是那种含着金汤匙、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他言谈间虽然很少提及自己,但陈千景依旧留意到了,他说自己小时候替人擦过鞋,留学时也洗过盘子赚晚饭。


    她不认识顾芝之前,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定也吃过很多苦。


    明明和她公司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实习生一个年纪,却已经这样成熟独立了,肯定……很不容易吧。


    “学弟,你独自一个人,这个年纪就白手起家,已经很了不起。”


    凌晨时分的地铁站,末班车都已经离开,他却会出现在那里,也肯定有他的辛苦,他的精疲力尽。


    “……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分分自己赚来的钱,要好好攒着留给自己花,再不济也是留给未来的老婆孩子花……别总是心软就想借给朋友花啊,学弟。社会人的第一准则,对自己好点。”


    陈千景摸到了他手背上淡淡的伤疤。


    ……这个时代,哪有二十岁的有钱少爷拥有这样一双手呢。


    顾芝的手在这时微微往后一缩,陈千景后知后觉,感到了这种举动的微妙过界感。


    学弟是个异性。


    ……她总是动不动戳人脸摸人手的,是有点没分寸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总而言之,出于各种原因……谢谢你带我吃了这顿饭。但我不会告诉你我这边的困难。”


    “只是和我聊一聊,也不行?”


    一向好脾气的学弟却依旧没有妥协,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帮助分很多种,既然是朋友,倾诉,沟通,缓解心情,也是帮助的一种吧?”


    “可……”


    “我向你保证,学姐。我不会给你钱,给你资源,给你任何让你有负担的东西。只是作为朋友聊聊天……我想知道……你究竟在烦什么心。”


    陈千景笑了。


    有些无奈,有些了然。


    “知道了,然后呢?偷偷用我不知道的手段绕过我帮助我吗?顾芝弟弟,我不是那种白痴,拒绝你也真的不是因为多清高的自尊心——”


    “我知道。小千……学姐。我知道你。”


    顾芝看着她,带着隐形镜片的眼睛隐隐与她隔了一层,瞳孔的变化略不清晰,就像雨中的玻璃。


    “这不是因为什么‘职场上要公平竞争’的自尊心。如果仅仅是你工作的问题,你根本不介意让我帮助你。你……”


    压根就不在乎那份,你一点都不喜欢的工作。


    可现在,你面临的是你最喜欢、最珍视的东西。


    “……你只是想赶在截稿期之前,努力完成你剩下的稿子,画好你自己的故事。我知道。钱解决不了这种事情。”


    创作的心态,分镜的排布,角色的设计,上色处理再细化……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也帮不上任何忙。


    这是她的才华所在之地,她真正热爱、珍惜的世界。


    所以任何来自现实的晦涩、任何可能的钱权交易她都无法忍耐,“漫画”是她心里的圣地,不容侵犯,不容质疑。


    ——更何况,对她这样的创作者来说,自己的作品不是因为读者的喜欢与大众的点击自发窜上前排,而是因为某个资本家在网站后将钞票大砸特砸做数据开绿灯买营销才击败了其余认真的创作者——


    那这沾上污秽的作品,还不如一开始就死在草稿里。


    顾芝明白。


    十四岁那年起,他就看着她踮脚在教室后的黑板画下一根根线条,看着她一边躲着空气里的彩色粉尘一边轻轻哼歌……


    梦想可以无法实现,但陈千景希望,它要保持干净。


    她最喜欢的,毫无杂质的干净。


    如果连脑子里幻想的故事都不得不染上现实的钱权关系,她还会因为画画开心地笑出来吗?


    所以……


    “学姐。告诉我吧。只是单纯地告诉我,向我倾诉。”


    顾芝轻轻道:“还有罗茜、每个关心你的朋友们……这段时间,见不到你,她们都很担心。”


    陈千景愣住了。


    老实说,凌晨时分,又是单独和他面对面,之前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情绪宣泄——她下意识以为,顾芝会守住这件事,当作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可他竟然提议,让她倾诉出来,向所有关心她的好友寻求安慰与建议——


    显然不打算和她有任何特殊的私下往来,也是真的不想违背她的意思给她倾斜资源,这是非常符合“平等挚友”的标准答案。


    可这一刻,隐隐的,她竟然有点失落了。


    顾芝没打算和她拥有,“两个人仅有的秘密”。


    ……等等,她在失落什么东西?


    “好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上司……”


    ——“这还用犹豫?炒了他,小千,炒了那个成天甩锅的秃头混蛋,然后你全心全意画你的漫画去!!”


    第二天晚上,一家酒吧的包厢里,罗茜气得直接抛开了手里的酒瓶。


    “炒了他!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一天天的受这鸟气!!”


    另一位朋友的性格文静许多,闻言却也点点头。


    “需要我帮你准备劳动仲裁吗?保证辞职后能拿回所有原公司未兑现的补贴。”


    已经吃饱又睡好的陈千景局促地笑了笑。


    “辞职这种事……”


    “辞职,赶紧辞职,有什么好纠结的……小千,你那个漫画大赛几号截止?……这不是只剩二十天了吗?不可能一边兼顾公司的破事一边画完剩余的稿子吧……”


    “我我我,我幼儿园上过少年宫美术班!小千小千,我可以帮你画背景!啊我好小的时候就梦过漫画家助手——”


    “你滚蛋。先把正方形画正再说吧。”


    “……凶我做什么!就算我画功不行,我想帮小千的事也是真的!”


    吵吵闹闹的包厢里,在朋友们七嘴八舌的争吵中,陈千景笑起来。


    嗯,没错。


    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完美扛下,这才是不成熟吧。


    人与人之间需要相互帮助,朋友们都很好,不需要她们刻意去做什么,仅仅是聚在一起多说说话、多倒倒苦水,她也能开心许多了。


    只是……


    “辞职!明天就去辞职!小千你把辞呈书狠狠摔在老板脸上!然后扇他大嘴巴子!”


    “也只有辞职了。否则不可能画完。”


    “这东西其实就像考研考公……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全心全意才可能成功啊。”


    “你不许唱衰!小千,别听她泼冷水,相信我,你是最棒——”


    辞职啊。


    陈千景挥别朋友,扬起来的笑脸又一点点落回去。


    今天是工作日,她们几个能聚得这么齐,又陪她聊到这样晚,已经很好很好。


    虽然到最后她们给出的建议,都是辞职。


    陈千景也明白。


    辞职这个选项,在十几天前老板对她喷口水扣黑锅的那一刻,就明晃晃地出现了。


    白天上班,夜里画画,每天都在牺牲睡眠与健康,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久远,二十天后的漫画大赛与堆到自己头上的沉重工作,只是加速了两者的矛盾。


    【谁要继续在这里受这种气!我要回家,我要画画,我要做漫画家——】


    道理她都明白,被压抑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也早就嚷嚷无数遍了。


    银行里的存款虽然相较“给奶奶买别墅”的目标稀薄许多,但,支撑她一段没有收入的生活,也不成问题。


    只是、只是……


    读书,高考,大学,实习,就职。


    陈千景迄今为止的人生,沿着一条稳定又普通的线路咕噜噜转动,是那么的按部就班。


    唯一一次叛逆越轨,就是在读高中时偷偷早恋谈了一个男朋友……而那次越轨的结果,堪称灾难车祸现场,陈千景只想抹掉所有“前任”相关。


    事实证明,她不是个有勇气去“越轨”的人。


    很小很小的时候,看着其他家境殷实的小朋友背着全套的蜡笔水彩去上美术班,就没有勇气开口对奶奶说,我也想要蜡笔、水彩、漂亮的洗笔小水桶,去那个教大家画画的班上玩。


    偷溜进一次美术用品商店,就被颜料昂贵的价格吓得再也不敢进去了。


    义务教育的学费很便宜,艺术教育的学费却是她永远不敢承担的。


    所以,长大成人之后,即便为了上一个好大学选了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在不喜欢的公司做枯燥的工作,被讨厌的领导疲惫的破事烦了一千遍一万遍,心里也不断翻涌着“我要辞职要辞职要辞职”……


    她不敢真的喊出来。


    辞职,然后呢?


    她或许不会立刻身无文分,但谁能保证她会找到下一份更好的工作?


    她或许能相对自由地度过一段日子,可离开了稳定的“毕业-实习-就职”的轨道,越轨之后的未来……


    [空窗期]


    [本科学历]


    [非应届求职者]


    [仅两年工作经验]


    ……光是稍稍想象,就有种把心脏闷在水中的窒息感。


    陈千景做不到。


    她胆子很小,顺着轨道去走是社会上无数人都提前验证过的稳定人生,离开了轨道却要面对一个无人托底的未来。


    所以她害怕去想。


    她格外格外想辞职,又怕得不敢真正辞职。


    朋友们劝她辞职,劝她追求梦想,劝她“一份工作只是工作而已,拖累你的身体绝对不行”——


    嗯,对啊,很有道理,说的太对了,她统统明白。


    可朋友们终究不是她。


    其他人嘴上说的大道理很好听,而只有她,独自一个人,要真正踏上离开轨道的未来。


    辞职后,怎么办呢?


    万一我辞职了全力画画,也输掉那场比赛。


    万一我参加了好多好多比赛,可就是没人会关注我的作品。


    万一我在拼尽全力尝试了数年后又决定放弃……我还能去哪里工作呢?


    陈千景跌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抖着手打开了新的一罐啤酒。


    知道这是“对的决定”,也渴望去做“对的决定”,可真正做出,她总是差一点勇气。


    丰富的想象力在这时只是拖后腿的东西,她幻想中的未来有无数糟糕的可能性,唯独找不到那个能鼓励自己去辞职的东西。


    好害怕……她不想……可……


    【你不可能画完。】


    昨晚,他冷冰冰的声音再次被她想起。


    拖延下去,永远没有结果。


    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


    她唯独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又是自己这么喜欢的东西。


    “加油呀,陈千景,加油,别害怕,不就是辞个职……”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她小小声地给自己鼓劲,灌下一大口啤酒,又拖过手机。


    打电话辞职。


    喝到醉得不行,肯定就有勇气了。


    可、可、领导的号码……是多少来着?


    手别抖……呼吸……辞职,没错,大家都劝你辞职了……你一直都想去做的……


    “抱歉,我又来晚了,但我带来了……学姐?”


    一个人影闯进了包厢,是顾芝,他似乎是一路跑来的,难得没有穿那件感觉很贵的大衣。


    陈千景抓着手机看向他,有些呆。


    因为顾芝不像是平常的顾芝,不仅没穿大衣,他的头发还有点乱翘,稍长的刘海没有梳好,裤子褶皱显然没经过打理,而且,他的脸——


    戴着一副特别明显、特别厚重的黑框眼镜。


    ……顾芝?原来戴眼镜吗?


    她呆呆地张口。


    但顾芝没给机会,他旋风一般冲了过来,陈千景认识这学弟这么久,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急切”来。


    “小千……学姐!你看这个!”


    一本厚厚的、重重的文件夹拍在包厢茶几上,酒瓶易拉罐丁零当啷地震响,陈千景愣愣地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


    青黑的眼圈,微红的血丝,通过宵又很疲倦的眼睛,但距离很近。


    不再像透过某种精致雕刻的伪装,隔着雨中的玻璃。


    顾芝一把扫开桌上的杂物,铺开一张张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查了查,学姐现在的工作领域,可以算作工商管理专业吧?如果现在辞职,专注漫画……这是20天后的比赛,但三个月后,还有一场规模相对较小的原稿征集赛……隔壁c市最近在这个平台上鼓励文娱创作,尤其是漫画载体的创作,有消息称他们想制造一部以c市知名旅游景点为主题的动画电影……本市的市博物馆四个半月后还有一批关于吉祥物的设计征集,如果能拿下这个,就能拥有一段时间的稳定工资,即便拿不下,征集赛是交流性质的,有机会和许多知名的画师见面学习……如果这些都走不通,一边重新捡起大学专业的知识,一边慢慢磨练画技,然后从明年三月份开始准备考试,这所大学明年12月月底正打算招收一批免学费包住宿的工商管理硕士生,要求是在本市有一年以上的工商管理类工作经验,年龄不超过25岁……科目只是英语、政治与管理学概论,考试难度相对较低,认真准备九个月肯定问题不大……如果考上了,将来就能拿着管理硕士的学历去应聘更好的公司。如果考不上,没关系,再考虑这家网站的创作激励补贴,正好就在后年二月……”


    好多的文件。


    好多的消息。


    好多、好多……认认真真、标注附录的笔迹。


    他戴着眼镜,坐在她身边,快速的叙说险些追不上手指的动作,苍白的指尖在一层层的文件中就像蝴蝶,为她指出一串串可供考虑的可能性。


    你可以去这里工作,去那里学习,在遥远的地方吸取经验,甚至飞到海的另一边。


    比赛失败没关系,求职不成没关系,考试落榜也没有关系。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机会,总有下一条路能被踩在脚下,帮助你继续前行。


    ——切实存在的,明亮可选的,就这样在她眼前,他划出无数“在现实兜底”的未来。


    ……可名为“现实”“未来”的沉重东西,为什么会爆发出这么梦幻的色彩呢?


    无法抑制的,陈千景恍惚起来。


    她起初只是望着他的手指,听着他的声音。


    然后,她看向他认真思虑的侧脸,与鼻梁上那副她从未见过的黑框眼镜。


    ……她本以为,戴眼镜的人,都距离很远,令她避之不及。


    可戴着眼镜的顾芝……比起之前的模样……更……


    她久久地望着他的侧脸。


    【咚。】


    像是被蝴蝶的鳞粉迷了神智,又或者,那是一条没藏起尾巴的狐狸。


    【咚咚。】


    ……真美丽。


    狐狸的大尾巴甩上鼓面。跳舞的蝴蝶带来震耳欲聋的旋风。


    【咚、咚、咚】


    陈千景抬手,捂住莫名震响的心。


    这不是动心的感觉,她很确定,迄今为止的人生,见到再帅的帅哥再热烈的追求,她的心也不过“嘭”的一下,产生那一瞬小小的动摇,像放出一只粉色的气球。


    动心不是这样的感觉。


    咚、咚、咚,全世界都在旋转,心跳得太快,呼吸无法继续,下一秒就想呕吐。


    ……啊,好怪。


    顾芝一口气从20天后的比赛捋到了大后年的职称评级,这才沙哑地咳嗽一声,拿起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陈千景。


    “如何,学姐?我这不算给你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吧?只是作为朋友,想做点力所能及的……”


    不知为何,学姐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只手放在胸口。


    “顾芝。我,可能,快熬夜猝死了。心源性猝死。没救的。”


    顾芝:“??!”


    他赶紧把人扶着躺下,又掏出手机要打120——


    “等下。好像又好了一点。别打急救……我……”


    躺在包厢的长沙发上,呼吸一点点回匀,陈千景伸手,抓了抓他的袖子。


    “顾芝……你……”


    谢谢你。


    辛苦你。


    用这么认真的方式为我找了这么这么多的东西,费了这么这么多的心力。


    而且,真的,竟然,给了我好多好多辞职去闯那个未来的勇气。


    资料有多少,他的手指划过多少,她就生出了多少的勇气。


    “你……”


    陈千景吞咽了一下喉咙,对上他转过来的眼睛。


    ……好漂亮,好美丽,好想画进她的画板里。


    现实中会存在这么好看的眼睛吗?


    “……顾芝,你戴眼镜。”


    她最终却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乱七八糟,没有感谢没有赞美,简直前言不搭后语,语言系统都离了体。


    而顾芝闻言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后知后觉的,他这才意识到,鼻梁上架着家里那副戴习惯了的黑框眼镜,而非出门时总要换上的隐形眼镜。


    ……等等,不好,他凹了一年多的运动学弟形象!


    顾芝一把摘下眼镜,也顾不上瞬间模糊的视野:“这个是我朋友——”


    陈千景又拉了拉他的袖子,特别特别执拗。


    “顾芝,戴上眼镜。你好适合……戴眼镜。”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才是他自己。


    时隔一年,成为挚友后才终于被她见到的,顾芝自己。


    ……好帅气。


    陈千景再次捂上震颤不已的心。


    前所未有的频率……她……


    要么是心源性猝死,要么就是,一见钟情——


    作者有话说:比起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保证,给她各式各样的大话鼓励。


    顾芝将一本沉重得常人无法想象的文件夹拍在她的眼前,带着通宵的黑眼圈与阴沉沉的黑框眼镜,想帮她的心情太过急切,甚至遗忘了伪装自己。


    于是,二十四岁的陈千景,得到了勇气。


    即便越过固定的轨道,也不会陷入未知黑暗的勇气。


    ——而面对这样帅气的他,她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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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第十四口代餐


    这段记忆始于大排档下一盏盏裸露的灯泡, 又终于二十一岁的顾芝指尖划出的一盏盏明亮的未来。


    和他那副眼镜下,令她整个世界都开始眩晕的眼睛。


    17岁的陈千景提问“为何要玷污我们最喜欢的漫画”,而27岁的陈千景给出了回答——


    从无玷污, 干干净净,长大后的她依旧是那个没有变坏的自己。


    她的事业她的梦想开始于她自己一夜又一夜不肯停歇的绘制,而顾芝, 他只是以好友的身份, 用一个格外独特的方式, 给了她一份脱轨闯荡的勇气。


    无关身价多少, 无关豪门背景。


    所以,她和顾芝结婚, 根本不是因为她多看重他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而是因为——


    酒杯碰撞声再一次响起,这次伴随着礼花与彩带的交替喷出, 蛋糕的奶油香气绕过小桌上仔细摆好的鲜花, 似乎是个庆祝的热闹场景。


    陈千景瞧见了鲜花中喜庆的小卡片,“祝xx老师第一卷破百万册”。


    这是那夜之后的事了?


    不远处,甜品台旁,有一个人正弯腰挑选架子上陈列的杯子蛋糕。


    而气色、神情都好了许多的那个自己望着他的背影深呼吸数次, 捋平裙摆,又别了别头发,拿出小手镜看了看脸上的妆容,这才主动靠近。


    “顾芝,好久不见, 你最近……”


    什么什么,果然是她漫画第一次获得成功后的庆功宴吗,让我看看, 我的第一卷漫画卖了多少本,有多少读者评价,有没有结识厉害的编辑或老师,这个感觉亮堂堂的会场里肯定有很多很厉害的大人吧——


    可那个陈千景只是径直走向顾芝的背影,在这份专属于一个人的记忆里,其他人的存在似乎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唯有在甜品台旁吃杯子蛋糕的家伙,他连一根根藏在镜片后的睫毛都被记忆刻画得格外鲜明。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又小声说了什么,而顾芝回过头,嘴角依旧带着格外开朗的笑意,眼神却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他们说了什么呀?他怎么会在我的庆功宴上不高兴呢?顾芝他不是超级支持我画画的超级好朋友吗,那个晚上之后我和他又发生了什么别的——


    17岁的陈千景越来越好奇。


    她甚至顾不上探究最根本的问题,“误会既然已经解开为何还给我看记忆”,成为成功的漫画家不是因为利用了顾芝的身份,这点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那接下来要解答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和顾芝结婚……】


    是呀,不是利益,不是阴谋,那是因为什么才会和挚友结婚呢?


    挚友是挚友,丈夫是丈夫,17岁的陈千景依旧非常困惑,二十四岁的我明明已经反复强调过“顾芝不是理想型”“我对顾芝没兴趣”,那怎么还会将这两种身份混淆到一起?


    记忆并没有给予17岁的陈千景与24岁的自己共鸣的能力,她只是待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既不理解那份属于成年人的无法倾泻的恐慌,也不明白那晚突然在地铁站爆发的歇斯底里。


    所以,当看见她自己突然瞪着顾芝捂住胸口,倒在包厢沙发上,颤巍巍地表示可能要猝死……


    嗯,高中生格外单纯又忧心忡忡地想,是犯病了吧,得亏我这次挺了过去,没有在梦想实现之前就因为加班猝死嗝屁。


    好辛苦哦,未来的我。


    ……但也难怪变得这么这么厉害,未来的我!


    一知半解——或者说,又产生了更离谱的误会——后,陈千景又落入一段崭新的记忆,所以她想知道,想了解,她还想体验更多更多的——


    “小景。”


    于镜中展开的记忆陡然暂停,另一只手从镜子之外伸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庆功会场飞速远离,那两个交谈的人影烟雾般散去,27岁的自己也放开了牵着她的手。


    她再没了为十七岁的自己继续展示过去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用欢喜又纠结的眼神看向镜子之外,仿佛待在那里的是令她格外想念牵挂、又不知见面后该如何哄劝的爱人。


    陈千景错愕地被揪出了镜子,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揪出洞的小兔子。


    二十四岁,已婚两年的顾芝拧眉看着她,脸上带着阴沉沉的杀气。


    在他的视角里,没有化作水波的镜子也没有纷纷乱乱的过去,只有一个不知为何昏倒在废弃女厕所洗脸镜前的17岁老婆,她额头上还有一个疑似撞镜肿起的鼓包,而他所做的动作也不是“揪着人衣领将其提出”,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


    ……可这只高中生老婆依旧一副“你做什么别碰我”的古怪表情瞪着他,完全不理解他见到空病房时差点胃穿孔的心情。


    “这是做什么?偷跑,潜逃,躲在这破地方以为我找不到你,还是你安分了几天后要来了个终极逃跑计划,发现无法成功后就决心在这里撞镜明志、要表达自己追求自由的心??”


    一脸迷茫的老婆看看他,又看看他托抱自己的手。


    “顾芝,你干嘛揪我,别打搅我看电影,正精彩呢。”


    顾芝:“……”


    谁揪你了。你在这种破地方昏迷不醒又是看哪门子电影了。


    顾芝气得手都微微哆嗦起来,陈千景看见了,突然摸了摸,然后嘀咕。


    “手感一般般,就是男人的糙手,有什么好摸的嘛。”


    记忆里她总是和他说两句就摸他几下手,总摸总摸,不知道的还以为顾芝的手是她盘出来的专属玉镯。


    她旁观时就想挤过去也抓着他的手摸两下了,可真的摸到后,完全不懂。


    猝不及防又被老婆嫌弃的顾芝:“……”


    “回去!做检查!别想再逃跑!”


    改抱为揪,这下他是真的阴气森森在揪小动物了,陈千景立刻挣扎起来。


    记忆里的顾芝那么开朗那么温柔那么会说话,就算是装也装得完美无瑕,眼前这个怎么回事啊,从初见开始就一直臭着脸还不停威胁我恐吓我,什么差别对待!


    顾芝!偏心!


    真正的好朋友就该一视同仁才行!


    啊,难道是那种吗,结婚后就变了的男人嘴脸,最经典的渣男套路之一,“到手后就不装了也不珍惜了”——


    “啪嗒。”


    是那部之前被她借来、展示给镜中自己的触屏手机,挣扎间,屏幕向下,倒在了顾芝的胳膊肘里,眼看着就要往地上砸。


    陈千景瞪大了眼。


    那是她向好朋友王梦容借来的手机,可不能弄坏了!


    她赶紧扑腾起来去捉,可顾芝的动作比她更敏捷,他直接伸手捞住手机,又拦住了她要探身的动作。


    他怀疑的眼神在她和手机中转了一圈。


    “抢成这样,这么不想让我看见?我知道王梦容借给你手机……你偷偷躲到这里,就是为了用她手机?你干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抢,只是不想让朋友的东西摔坏而已!


    陈千景刚要辩驳,顾芝又道:“你不会用她手机给顾锦宸打了电话吧?”


    ……对哦,顾锦宸。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竟然生出了一些陌生感,陈千景花了几秒钟反应“这谁”。


    然后她一个激灵。


    “没错!我、我、我现在还是男朋友的人!顾芝,快放我下来,不准碰我,否则我喊顾锦宸来打……教训你!”


    顾芝:“……”


    很好,摸到手机后悄悄溜出病房,就是为了联系她念念不忘的初恋偷跑出去。


    他还以为这一周或多或少得到了她一点信任……结果那点小亲近小在意全是装出来使他放松警惕的手段……


    我就知道。


    顾芝一手镇压了陈千景的吱呀乱叫,他顶着相当恐怖的眼神将她甩在了肩膀上,毫无顾忌地锁住她的双腿,一把扛起。


    “顾芝!顾芝你干嘛!你放我下来!你不准凶我!顾……”


    【数小时后】


    17岁的陈千景消停了。


    ……倒不如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奋力挣扎什么东西,那段记忆虽然没能让她理解最精髓的东西,只得出“果然差点心源性猝死”的误会……


    但,陈千景同样看见了,一个对自己并无恶意的顾芝。


    他是个好人,并非“邪恶的变|态男人”。


    顾芝的靠近不是别有所图,他更没有在她和初恋之间阴暗作梗,与顾锦宸的恋情为何在大四那年结束仍旧是个谜,但陈千景不愿意责怪那个自己,她看上去真的精疲力尽。


    至于顾芝的出现,仅仅是“高中聚会遇见归国学弟”,与“玩着玩着格外聊得来”而已。


    他们的相处模式非常自然,自己当着顾芝的面数次表示“你不是我的菜”,顾芝也特别坦诚地表明“不打算谈恋爱”,所以他们后来结婚,必不可能出于男女之间的恋爱感情。


    ——没错。


    17岁的陈千景在那段记忆中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我喜欢顾芝”或“顾芝喜欢我”。


    前者根本不用讨论,她始终有异性好感的显然是顾芝精心塑造出的那个“阳光嘴甜小学弟”外形,第一次看见戴着眼镜的顾芝就差点被吓出了心源性猝死,显然她还是她,一个忠于xp,坚决对“眼镜男”say no的好女孩。


    后者么……


    如果说24岁的陈千景已经在和前任分手后学会了看男人时“抛开现象看本质”“抛开浮华看人品”,在各路朋友的异性朋友中甄别渣男时就像个嗡嗡转不停的雷达,17岁的陈千景,只和顾锦宸这个同龄男生有过频繁接触的她还……远远称不上了解“男人的本性”。


    所以她完全不觉得顾芝所做的一切能和“喜欢”扯上联系。


    他又没像顾锦宸那样送我花、带我骑摩托兜风、大声说爱我、打球得分时捋着头发冲我喊“宝贝”、为我筹备点着蜡烛的惊喜生日派对、将他写给我浪漫的情诗谱成曲子一遍遍地在学校小池塘边弹给我听……


    她的男朋友顾锦宸才是最浪漫最帅气的,顾锦宸所做的这些,才是向一个女孩表达“我喜欢你”的最佳方案。


    在意她,喜欢她,大大方方轰轰烈烈的追求她,闹得整个校园都知道她是他看上的女朋友,想和她接吻就让一整个班级的学生围拢着他们吹口哨起哄,这就是17岁的陈千景脑子里唯一值得肯定的“爱情”。


    可顾芝……


    他没送过她任何东西,所做的只是和她聊天,陪她撸串,应下她的主动邀请和她的其余朋友们聚会玩闹,偶尔私下和她单独相处,也不过是引着她继续闲聊,时不时笑笑,帮她倒水递纸巾,再看着她的眼睛。


    而这种寂静相处模式不是一天、两天,是将近两年。


    低调至极。


    ……谁能花费近两年的时间,就为了守在喜欢的人身边,当一个“单纯朋友”呢?


    哪有这样隐秘的喜欢,就像他把自己的心意都藏在了墓碑里。


    17岁的陈千景无法理解。


    所以顾芝是不喜欢她的,对她没有异性想法,他真的只是她的朋友而已。


    最好的,最可靠的朋友之一。


    就算没有喜欢,没有恋爱感情,顾芝竟然曾那样认真地帮助过她,给出宝贵的支持与信任,让她有了实现梦想的勇气……


    在17岁的陈千景看来,“挚友”这一词汇都不能概括他对她的意义。


    她有过挚友,可没有谁会像顾芝为她所做的那样细致、体贴、用心。


    顾芝之于她,就像,就像……


    “千里马,和伯乐?”


    留意到她喜欢漫画,推给她超好的机会,鼓励她辞职追梦,又督促她坚持画稿不要放弃。


    对啊!


    这岂不就是她的大——


    “顾芝你是大伯乐!大好人!大菩萨!”


    正在床边更换手背新绷带的顾芝:“……”


    他有气无力地抬头瞅她一眼,对上十七岁傻缺闪闪发亮的大眼睛。


    ……算了。


    “我不想追问你这些新称呼后包含的意义。”


    因为我已经挺多天没心情吃饭了,我今晚还有不少工作要忙,不能再次因低血糖昏迷。


    一旦知道了你那些奇奇怪怪的脑洞里给我添加的定义,我肯定会胃痛到更没心情吃东西……


    他叹了口气。


    “幸亏检查没出事,你乱跑一通后的脑子没被镜子磕坏,小景。”


    小景。


    陈千景又忍不住撇了下嘴,露出一点嫌弃。


    听惯了那么甜滋滋的“小千学姐”,谁稀罕冷冰冰又居高临下的“小景”。


    顾芝是个大好人没错,但他总搞这种坏坏的区别对待,哼,那只要他还区别对待她一天,她就要继续保有讨厌他的权利。


    感激归感激,千里马也可以对着伯乐不爽喷气嘛。


    “总之,唔,顾芝,我想说,之前对你的那些误会,真的很对不起。”


    陈千景清清嗓子:“虽然有些时候,过分的肢体接触我还是适应不来,难免挣扎,因为你是个比我大很多岁的成年男人……但你也是个好人,好朋友,以后我也会将你当做好队友合作,努力去信任你。我认可你啦,顾芝。”


    被老婆又一大波好人卡攻击的顾芝:“……”


    所以她这是换了攻击性更高的路数啊,他一边摁了摁自己开始幻痛的胃,一边勉强掏出了一包能量条,咬进嘴里。


    反正17岁的老婆人傻心大,不会成天盯着他一日三餐督促他吃热菜热饭。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以后可以少说点‘好人’这种词吗,小景……你会让我想到当年你向我提结婚的时候,那实在……”


    闲聊间顾芝已经开始工作,他低头阴沉沉地在平板上打回一张乱七八糟的报表:“是一场灾难。”


    灾难?


    陈千景立刻竖起了耳朵。


    也对,比起用那玄之又玄的方式和另一个自己勉强交流、再陷入诡异的昏迷,直接问曾亲历了一切的本尊不就好了?


    “提结婚?是我主动向你提结婚吗?为什么?当时我说了什么?”


    难得,这回她竟然没有抵触他提及“结婚”,再打出“不要提醒我和你这种人结婚的事实”“这样的未来我不要啊我要找顾锦宸”这类暴击。


    顾芝古怪地瞥她一眼。


    “没什么好说的,出于某种小孩不懂的现实原因,你建议和我结婚,理由是……我是个好人。”


    【顾芝,你,你是个好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们结婚吧,因为你很、很好……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好人。】


    ……太荒诞了。


    明明是提议结婚,却比宣告分手更令人心塞。


    他还在这边试着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软化她那“不谈恋爱”的态度,她就左一句“我想跟你做一辈子朋友”右一句“你是个适合结婚的大好人”……


    然后,出于各种各样的现实理由……好吧,其实是因为她颠三倒四的后一句,“要是你这么好的好人不跟我结婚,这种情况我只能临时去找别人”……


    啧。


    那他哪怕浑身上下被她嗖嗖发射的“好人卡”扎成了破洞又漏气的筛子,也要坚持从废品处理厂里爬回来,跟她结婚。


    即使已婚两年,感觉老婆真的一点点在慢慢“喜欢”他了,顾芝仍旧不想回忆自己那天遭到的结婚邀请。


    每想起一次,他就一抽一抽犯胃疼。


    ——不就是为了让生了急病后非嚷嚷着想看孙女结婚的奶奶放心,决定找个老实暖男搭伙过日子吗?


    是,向最靠谱的异性朋友发出结婚邀请可以理解,是,如果这个异性朋友想要拒绝你就会去找别人,反正只是为了让奶奶安心,扯去领证的男人但凡有个稳定点的工作,无所谓是谁的。


    我懂你意思。我非常懂。你提议我就会点头。


    虽然你不是因为“喜欢”才结婚,但我只要能和你结婚就可以当做最幸运的好事。


    ……可干嘛非要盯着我的眼睛抓着我的手,干巴巴的对我重复那么多遍强调“你很好”“你是好人”,反复提醒我,我无论如何也不是你那盘菜呢,就算结婚领证也是勉勉强强的??


    【数年前,某时,某地,某段不知真假的对话】


    “奶奶。咳。那什么。我想请你帮个忙。真心的。帮帮我。”


    “千金宝?怎么,这么严肃,工作出什么事——”


    “你撒个泼。打个滚。弄出点隔壁阿婆家上吊逼儿子结婚的气势,‘下个月再不结婚成家就别认我这个奶奶’这类的——求你了,奶奶,十万火急,演得逼真点撕得热烈点——你不是前两天刚好去医院做了一次体检嘛,再趁势抹点药膏装装病什么的——啊,对我扔拐棍也可以!奶奶,我最近在追一个特别不想谈恋爱的男人,只能靠这种方案骗他结婚!!”


    “……”


    陈奶奶拿远了听筒。


    然后她瞅着不断传出“奶奶帮帮忙”的话筒,露出了一副极为经典的表情。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作者有话说:芝芝(麻木):哦,你问结婚。是她主动问我,但那是为了她奶奶,她才和我凑合过日子。


    小千(羞涩):我追的他。我骗的婚。我……我应该能算是……强取豪夺……来着。咳咳。


    十七岁的千景宝宝(晕头转脑):什么什么?那到底谁的版本是真的?


    第15章 第十五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在这世上最信任的几个人, 分别是奶奶,闺蜜,男友, 还有她自己。


    可一朝来到十年后的世界,原本比她还警惕她周边男人的奶奶看顾芝就像在看宝,胳膊肘疯狂往外拐, 她每次对此表达不满, 奶奶还会投来格外奇怪的眼神, “看这孩子在说什么疯话”“明明就是你自个儿造的孽”……


    高中时的那几个闺蜜么, 早就散落天涯海角,唯一一个似乎现在和自己保持联系的, 在陈千景反复拿着那张档案询问后,得到了顾芝的否定答案。


    “于女士的丈夫和婆婆前段时间刚出车祸,她正忙着在s市的骨科医院陪床照看, 实在没空来拜访, 但她给你快递送了果篮。”


    陈千景:“……”


    陈千景想了想那位高中时成天拖着钢棍跟混混打架的不良少女,又将“丈夫”“婆婆”“陪床照看”这种词汇和她联系在一起,不禁打了个哆嗦。


    想象不了。短时间内也接受不来。


    十年后的奶奶,十年后的闺蜜, 都发生了她完全搞不懂的变化……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吗……


    陈千景对她们的信任度也不得不大大降低,到最后,男友顾锦宸竟然成了唯一一个她没有见到或听到“变化”的信赖之人。


    十年的跨度太大,17岁的陈千景总想去寻找一个“自我17岁便认识且至今一直没变的人”,而不是完全信任身上谜团重重、变脸宛如阴阳人的顾芝。


    与顾芝相遇、相识、成婚至今的过程都藏在另一个自己的记忆中, 陈千景轻易找不到答案,就不愿意轻易给出百分百的信任。


    又或者说,她其实是想通过另一个“公正无害绝对可靠”的第三方给出的评价, 来验证“顾芝与我关系可靠”的结果,帮助她彻底解除对顾芝的抵触,和他成为亲密友好的好队友好朋友——


    轻信随便触摸自己的成年男人是危险的,但经过多方验证后成为朋友的人,绝对是无害的。


    主观视角的认可,客观视角的夸赞,敌对视角的肯定,这才是对异性防线极高的陈千景考察一个男人的三大终极标准。


    譬如顾锦宸,当初决定和他交往时,陈千景在被他的追求打动后,又去寻求了周围朋友、同学、老师对顾锦宸的评价,甚至悄悄打听了顾锦宸在他的死敌体校篮球队那儿的风评。


    三大视角下的评价皆是“顾锦宸阳光开朗完美无敌”,陈千景这才松懈警惕,点头与他交往。


    直到那天意外撞见了顾锦宸的弟弟,她从未想过,男友会流露出那种草率、暴躁、不安定。


    ……当然,如果是27岁的陈千景,肯定会叹气说你这标准看似严苛实则幼稚得不行,周围人口中的风评也是可以人为控制、被影响被搅乱的东西,要看一个人的品性,最直观的,看他如何对待亲人、密友,又是如何在一件日常小事上应对处理。


    不要看别人怎么说,要看他真正怎么做,这才是比赞誉评价更值得信赖的东西。


    不过,总的来说,17岁的陈千景也不愿再将顾芝看作假想大魔王。


    正是因为她越来越想和顾芝缓和关系,想对他付出信任,陈千景才愈发渴望找到那个公正的第三方。


    可,排除掉态度奇奇怪怪的奶奶,因不可抗力见不到面的闺蜜,那个不知怎的一个劲偏袒顾芝的自己……


    17岁的她能寻求的“公正评价第三方”,似乎,只剩顾锦宸了。


    但不管是撒泼打滚、威胁强逼,还是心平气和、温言软语,只要她提到“顾锦宸”,原本还算温和的顾芝就会立刻露出阴暗无比的表情,恐吓她,拿话刺她,丢给她大把资料消息,用各种手段岔开话题。


    ……陈千景已经不敢再在他面前提顾锦宸了,不是怕了顾芝,而是怕他在自己睡着后真会冒着坐牢的风险把顾锦宸埋到大桥底。


    顾芝身上有很多她看不清的秘密,但这点陈千景莫名很确定,顾芝对顾锦宸怀着极其强烈的恶意与杀气。


    想想当年顾锦宸把弟弟当破抹布锤的那一幕,也是情有可原……


    顾家兄弟俩为什么对彼此抱有那么可怕的恶意。


    但,在得知顾芝和未来自己扑朔迷离的“结婚原因”后,陈千景想出了一个新点子。


    “顾芝。”


    晨光明媚,半开的窗外似有鸟鸣。


    又是一夜通宵,顾芝正在盥洗室里洗漱,他背对她取下眼镜搁在肥皂盒旁,用浸满冰水的毛巾敷了敷脸,然后又旋开眼药水的瓶子,滴了滴胀痛的眼睛。


    因为盥洗室里源源不断的水声,他没有听见陈千景小声的呼唤,也没有察觉她一醒来就盯向自己的视线。


    27岁的自由职业者老婆习惯了睡懒觉,现在清晨六点,只有苦哈哈上惯了早读的高中生才会醒。


    前几天的陈千景就算睡醒也会翻个身睡回笼觉,谁要浪费补觉时间搭理大魔王,再说了一个顶着黑眼圈的男人背对她滴药水洗镜片也没什么好瞧——但现在的她不一样。


    “顾芝。”


    这一声顾芝听到了,但他正闭着眼睛适应药水,只以为是自己幻听。


    17岁的陈千景就没用这种亲近的语气叫过他,肯定是幻听。


    ……这段时间他休息时间太少,以前再怎么通宵加班也不会产生幻听,看来还是要调整一下身体。


    可老婆的灵魂出了问题,就算强行磕安眠药也睡不着,混乱的梦中要么是些无聊的往事,要么是令他嗤之以鼻的幻想。


    不同于以想象力为职业的老婆,顾芝非常、极端厌恶幻想。


    他只喜欢切实可靠的数据,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技术,计算总结后的报告图表。


    “顾芝?……早上好?天气真不错……你用的什么牌子的眼药水呀?滴到眼睛里是什么感觉?”


    第三声幻听了。


    还是带着点紧张主动跟他找话题的意思,跟搭讪也差不多了,这是怎样的幻想……顾芝冷漠地想,今晚多少还是睡一觉吧。


    27岁的老婆最爱成熟年上大叔,17岁的老婆却还在追捧篮球队的同龄男生,总之他不管在哪个时空都撞不上她的择偶方向,被搭讪被示好被追求是不可能的发展,顾芝习惯了。


    “……顾芝,我想问你个问题,就是,关于我们如何结婚的原因我暂时知道了……因为你是我认证的超级大好人嘛……又是我一直以来特别感激的伯乐……”


    够了,他没有在幻听中虐待自己的爱好。


    顾芝回头,带着毫无掩饰的厌恶:“能不能闭……”


    闭嘴,去死,我的潜意识。


    可他对上了陈千景有些受惊的眼睛。


    “怎、怎么啦?昨晚我睡着后,你又在奇怪的论坛被网友喷了吗?大清早的就不高兴?”


    顾芝:“……”


    顾芝:“抱歉。没什么。”


    他默默看了眼窗外,确定太阳没有从西边升起。


    他又默默掐了一下自己受伤的那只手,确定这不是梦境。


    “……早上好。小景。”


    真稀奇。


    “怎么不再睡会?”


    顾芝叠起毛巾,又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袖:“是饿醒了?我去给你订早饭。”


    陈千景:“……不,不是,我就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哦,顾芝了然。


    为了打听顾锦宸的下落,这两天,她没少装出甜甜软软的样子接近自己。


    “你问。”


    “咳,就,你不是告诉了我,我们结婚的原因吗。”


    “嗯。”


    “那你作为我的好朋友,应该也知道……我和顾……”


    见到顾芝开始变化的脸色,陈千景敏锐地换了个称呼:“……和前任分手的原因?”


    嗯?


    “你想知道这个?”顾芝眯了眯眼,重新戴上眼镜看过来:“我还以为你一直拒绝承认你在未来和顾锦宸分手的事实。”


    这不是为了哄你吗,我又不傻。


    17岁的女高中生清清嗓子,正气凛然。


    “感情破裂是很常见的事,如果我将来和谁感情破裂,那肯定不是我做得不好,问题出在对方身上——我有这种自信。”


    对不起啊,顾锦宸,为了我酝酿的大计,稍稍诋毁了一下你的好品性。


    似乎是意识到她隐隐对顾锦宸的贬低,顾芝表现得感兴趣了一点,他走近了她的病床。


    “所以?你想知道顾锦宸当年犯了什么错,致使你们感情破裂了?”


    陈千景点头,将表情和电视剧上那些痛打渣男的女主角凹得一模一样。


    “我更想和他当面对质,谴责他当年分手时犯的错误,然后得到他对我的忏悔。这样一来,我也能总结出更好的感情经验,以后就不会再选顾锦宸那种人当对象了!”


    演得很好吧,语气特别鄙夷吧,我想见顾锦宸只是想谴责他想和他分道扬镳,所以你多少松点口告诉我顾锦宸在哪里吧?


    陈千景慷慨陈词完毕,心里却有点慌,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顾芝的鼓励,稍稍瞟了一眼,却险些被脸颊旁贴上来的镜片吓飞。


    ——顾芝就那样在床侧弯腰下来,在一个极近的距离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她的鼻子险些撞到了他的镜框。


    他唇边带着笑,但那是种特别近似于人皮面具的皮笑肉不笑。


    “说了这么多,还是想见前任?真难为你铺垫了半天,还特意为这个起了个大早。”


    陈千景:“……”


    陈千景说不出话,陈千景打着哆嗦。


    这位挚友也太阴森了,冷不丁还贴脸袭击,他是鬼吗他,这种男人品格再好放在枕头边上生活也会夜夜噩梦的吧……


    “我我我……”


    “行。”


    顾芝突然退开,他背着晨光推了推眼镜。


    看在他平生第一次被17岁的老婆好声好气、主动搭讪找话题的份上。


    “既然你这么想见顾锦宸,我会帮你安排。但兄长现在人在外地处理……重大项目,要过三个月才能赶回来。”


    咦?


    真的成功了?


    这么轻易的吗?她还以为自己被看穿之后又要被他抓回魔窟里呢?


    “这三个月,”顾芝的语气一转,“只要你好好听话,跟在我身边,不闹不吵不逃跑……我就安排你去见他。”


    ……不是被抓回魔窟,是被魔王直接签下了强制条款!真的要领到强取豪夺副本了吗!!


    陈千景一言难尽地瞪着他。


    “顾芝,你……”


    为什么每当我快要彻底信任你这个好人好队友的时候,你就反暴露出这么恐怖吓人的阴暗面啊??


    好好说话,不要威胁,如果是记忆里那个嘴特别甜的顾芝,叫两声“学姐”,她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也不是不可以嘛……我只是想和你处好关系……


    “好了。我也不会命令或强迫你,只希望你能给我省点心,别又窜到什么废弃旧厕所倒地昏迷……收拾收拾,起床吃早饭吧。”


    哦。


    也是呢。


    顾芝毕竟还是对她很好的超级好朋友,嘴上威胁,实则他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陈千景又开心起来。


    “顾芝,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


    顾芝:“……”


    顾芝背对她,闭眼,睁眼,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17岁的熊孩子生气,也不能被这熊孩子气病。


    哪怕她在他的雷点肺管上反复踩踏,完全无视他的“不要说我是好人”警告,对他态度转好统统是为了前男友……


    顾芝捏碎了装着眼药水的玻璃滴瓶。


    “忘了告诉你,小景,明天可以出院了。”


    他扭头,挤出一个比刚才还要阴森的笑脸。


    “收拾收拾,准备回我们家吧,那儿没有病房也没有客房,只有一张双人床。”


    陈千景:“……”


    陈千景:“!!!”——


    作者有话说:原本打算订个酒店在外面住的芝芝:体谅孩子年纪小?体谅孩子总应激?体谅孩子不习惯接触异性,所以要慢慢来和她建立信赖关系?


    呵呵。我放弃。


    千景宝宝:(大脑宕机)(一片空白)(灵魂无声尖啸)


    PS:本章是正常更新,答应大家的爆更为了节奏(同居开始)移至明天啦嘿嘿~~~


    第16章 第十六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不知道自己因阑尾炎入院的那晚天气如何, 但正式出院的这天,晴空骄阳,万里无云, 好得一塌糊涂。


    或许是好天气带来的影响,许多不认识的朋友与合作商也寄来了恭贺出院的鲜花水果,奶奶打电话过来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 今天盛在餐盘里的早饭终于不再是少得可怜的米汤, 而是糯糯的南瓜小米粥, 还配有几碟小菜, 咸鸭蛋与好消化的点心。


    虽然依旧清淡得可怜,但总算称得上是人吃的饭。


    ……要知道, 17岁的陈千景嘴馋又口重,浓油赤酱、辣椒糖浆她都喜欢,倘若刚穿越来时顾芝顿顿给她准备炸鸡烧烤小龙虾等等高中的她舍不得花钱大吃大喝的东西, 她一定能更快地放下对他的芥蒂。


    顾锦宸追她时, 真正起效的不是大把大把的玫瑰花,而是每日雷打不动为她买好送来的芝士蛋糕与珍珠奶茶。


    可顾芝偏偏禁止她乱吃乱喝,前两天偶尔喂她喝水也是一点点滴过来,牢房里关犯人都没这么过分, 陈千景能亲近他才怪。


    但,相较前几日的汤里那点比牢饭还寒酸的米粒,出院的这天早上,粥饭的浓稠程度简直令陈千景感动。


    ……可一想到几小时后她就要被大魔王拖进老巢,经历一系列这样那样不可言说的可怕行为……


    陈千景仍旧不敢动。


    这会不会就是她的最后一餐自由之饭了啊?吃完这顿就只能被魔王关在卧室里开启十八禁文学走向了??


    先勒令她答应“三个月内乖乖听话”, 然后暗示“只有一张双人床”,岂不是只有那种正经小说不可能出现的走向了吗!


    ……别问为什么17岁的高中生知道不正经的走向,她连叔嫂**寡妇文学都偷看过, 什么成为键盘啊变成领带啊也能秒懂,遍阅无数作品的高中生“知识储备”可丰富了。


    小陈同学可是理论上的巨人。


    也是实践上的矮子。


    陈千景哭丧着脸咽下一勺子米粥,嚼着甜香的南瓜末。


    “顾芝,今天早饭好好吃哦。”


    她仍在努力和顾芝套近乎:“所以你看,待会出院后我睡的地方……”


    顾芝正在旁边帮她收拾行李,换洗的衣服日常的用具统统归纳好,利索的动作能比得上她奶奶,一点也不像是陈千景概念里的“超级有钱大总裁”。


    闻言他也没抬头:“喜欢就好,回家后可以慢慢恢复正常饮食,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所以这粥是你做的?不是订餐么?”


    “嗯。庆祝你出院。喜欢吗?”


    陈千景愈发不是滋味。


    自己煮粥,自己叠衣服,自己守着她的病房一个多星期,还马不停蹄地通宵安排种种事务——有钱人不应该是身边乌泱泱一大帮人跟着,只要一通电话一个挥手就能搞定一堆生活琐事,自己只需要悠闲享受挥金如土的生活么?


    她总忍不住幻想顾芝会对自己“强取豪夺”,但现实是他似乎完全没空这样那样,每次听到她的指控都会投来“你消停点”的眼神,无语中带着许多冷漠。


    顾芝总是对她很好。


    “顾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今晚能不能不去你家睡……”


    “不能。”


    “……可顾芝,你是个好人,你不能……不能真的强迫未成年吧?我可是未成年少女啊??”


    顾芝……顾芝盯着自家17岁的老婆看了一会儿,第一次意识到,无语至极时真的会想笑。


    且不说他们结婚两年,该发生的什么都发生过了。


    一个已婚两年的男人又不是青春期躁动的毛头小子,住在一起躺一张床并不代表会发生多刺激的事,这点自制力他当然是有的——


    老婆如今稚嫩的灵魂与成熟的灵魂混乱共存,身体状态堪比重症精神病患者,说话做事时不时犯熊戳他肺管子……他当然不可能对此刻的陈千景生出邪念来,顾芝对未成年熊孩子完全没有兴趣。


    当然,这不是说他不喜欢17岁的陈千景,她是他14岁时就喜欢上的女孩,他未成年时就了解这姑娘离奇活跃的脑洞,与那点不靠谱的幼稚。


    27岁的她非常成熟,但在家里扒着他大哭的时候,也没成熟到哪去。


    不过十年前对她的感情里完全没有掺杂任何属于成年人的“欲望”——14岁时他严重营养不良,身体压根就没发育,偷看陈千景穿着啦啦队队裙站在看台边为篮球队加油时,还很嫌弃那过于清凉的上衣与短裙——一抬手就露肚脐眼,深秋的天气穿着那套衣服旋转跳跃的,多容易拉肚子。


    顾锦宸成天策划着要跟女朋友牵手接吻去酒店,他还觉得顾锦宸是个脑子里只有荷尔蒙的白痴,就惦记着男女之间那点交换口水的事,恶心死了。


    ……现在想想,十年前的他也是个单蠢的白痴,时间都让他们成长了太多。


    想到这,顾芝忍住了直言“我对白痴没兴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的冲动——他是个大人,不该总和扎自己心的小孩计较了。


    他收回视线。


    “那我是你监护人。”


    “……我想给我奶奶再打一次电话!如果告诉奶奶我要去你家睡,我奶奶肯定不会同意的!奶奶才是最疼我的监护人!”


    顾芝:“……”


    顾芝理都不想理她了。


    他直接手机拨号丢过去,独自将大本大本的资料按分类放入纸箱里。


    而放弃和他继续沟通的陈千景抱着手机,颤颤巍巍向奶奶求助:“奶奶,那个,我今天出院哎?你真的不能来接我回去么?你现在住在大别墅里吧,能不能多住一个我?我也想住一次大别墅啊!”


    电话那端立刻响起陈奶奶拄拐杖的动静:“不能,不能,你这孩子什么毛病?好容易出院了不回自己家,非要来看我这老太太?别告诉我你真的跟小顾那孩子闹矛盾了,闹到要分居的地步??”


    没闹矛盾,我这边已经努力在缓和关系了,单纯是他太过吓人。


    ……而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陌生的成年男人同居啊!我手都没给男人牵过,凭什么就要和那家伙睡一张床了?坐火箭都不至于这么快吧??


    陈千景委屈:“奶奶,我就是单纯想你了,想来看看……”


    孙女要来看望自己,陈奶奶当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她的大别墅里也的确有陈千景专属的卧室。


    但……她总觉得孙女这段时间怪怪的,不肯亲近小顾还不停说他坏话,上次去病房看望他俩,小顾那么差的脸色那么狼吞虎咽的吃相,孙女竟然也一点不心疼,还特别排斥他过来照顾她,倒杯水都要恶狠狠瞪人。


    陈奶奶不觉得是自家孙女故意冷待人,但小顾的品性这么多年她也看在眼里,要说他暗地里虐待孙女,不可能。


    ——再说了,真要是小顾犯了原则性的大错误,孙女的脾气,压根不会继续和他共处一室,早就远远甩开了。


    小夫妻俩肯定是闹了挺严重的矛盾,两个年轻人都各执己见不肯妥协,现在别别扭扭的冷战,也不肯告诉别人。


    这时候孙女打电话过来要去她家住一段时间?


    那岂不是会加剧他俩的冷战时间么。


    如果小顾只是单纯和孙女凑合凑合过日子也就算了,她孙女过得不舒心了就离婚呗,千金宝又不是养不活自己,她才懒得插手年轻人的私事……


    可,偏偏,当年。


    她孙女主动追的人,还用了那么不正当的……诈骗手段,结婚后又忙工作忙了大半年不着家,如今又突然翻脸冷暴力人家,唉,这叫什么事。


    陈奶奶狠了狠心。


    “给你带了一礼拜的大宝二宝,奶奶累了,待会叫小顾把它们接回去,奶奶报的旅行团明天就要飞去j国玩,可没空再照顾你了!”


    陈千景再次感到了十年后世界的偏差。


    “奶奶你一个人出国旅游竟然不带上我吗?你这也太偏心了,我都没——”


    “你想出国玩跟小顾去,瞎嚎什么,挂了!”


    “……”


    陈千景抱着只剩盲音的手机,慢慢倒在病床上,两眼无神。


    奶奶已经不是她的奶奶了。


    说好的永远是奶奶的千金宝贝蛋呢?


    顾芝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陈千景还以为他是要安慰自己,仰头告状:


    “顾芝……奶奶竟然抛弃我这个刚出院的病人一个人出国玩……”


    这有什么,顾芝想,你情人节七夕节天南地北出国取材时不也抛弃了无数遍我么。


    哦,你不是一个人出国玩,你要么带着王编辑去j国度假山庄的双人套房泡温泉,要么带着吕助手去f国葡萄园的情侣农场学采摘,身边的人男男女女热闹得不得了,就是不带上你对象我出国玩。


    ……虽然这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天南地北到处出差,陪着老婆出去取材采风实在很难,但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只要她开口邀请,再大的项目他也会提前推开。


    可她从来不邀请他过这类“情侣”相关的节日,工作到深夜回家独自抱着猫猫狗狗,刷到老婆朋友圈里和人泡温泉和人采葡萄的合照……实在是说不出的滋味来。


    可能这就是没有感情的男女凑合过日子的弊端吧。


    “唯一喜欢的男人”和“适合结婚的好人”,这两种身份的底气天差地别,顾芝不是傻子,他不可能直接打电话质问老婆“你出去采风归采风,和你编辑住温泉酒店情侣榻榻米房是什么个意思”,他只能假装看不见她的动态,不点赞不理睬。


    因为毕竟那是王编辑,性别女,取向男。


    因为也是他工作太忙腾不出空来。


    因为……因为……


    没有因为,这不应该吧?


    工作忙,要取材要采风,节假日赶不回来能够理解,在大洋彼岸给我订个情人节礼物寄回来,不也就是刷我的卡付一次款的事么,给我买个东西能有多难??


    凭什么当年你跟初恋男友谈的时候送他球鞋送他鼠标送他新款耳机,轮到我了就什么礼物也没有,结婚两年来就只送了我一件穿一次就开线的盗版毛线开衫??


    顾芝一想到往事就来气。


    尤其是他一想到自己至今还在珍藏那件盗版开衫就更来气。


    ……现在的他被17岁的陈千景平均一天四次的“顾锦宸”刺激了一个星期,也自暴自弃放弃伪装了一星期,开朗阳光的假皮总算撕下来,再套上去就很难。


    如今陈千景还嘟嘟哝哝地跟他抱怨“奶奶抛弃我出国玩好过分哦”,顾芝阴沉沉地盯着这个最过分的混蛋,本就差劲的脾气无限发酵,再也憋不住了。


    他收回拍她肩膀安慰的手,一把扯开床上的被单。


    “屁股挪挪,别压到我要叠的毛毯。”


    陈千景:“……”


    陈千景:“顾芝,你要是能把这种说话带刺的坏习惯改一改……”


    “碍事。起开。”


    “……顾芝!!”


    【半小时后】


    跟阴阳怪气的队友一通内讧后,办过手续,陈千景总算离开了被困一周的医院。


    她气咻咻地跟在拖着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顾芝背后,正想再踹他两脚,就见他接了一通电话,然后几辆看不出牌子但感觉就很贵的轿车开了过来。


    一辆车上走下几个人,默默搬走病房里满载资料的巨量纸箱,一辆车里的人则接过顾芝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好,前两辆车带着东西开走后,最后一辆车空荡荡的敞开。


    顾芝亲手把行李箱在后备箱放好,又上了主驾驶座,示意她拉好安全带。


    看得陈千景一愣一愣的,总算有了点“旁边队友是豪门大老板”的实感。


    可见他亲自开车出了医院停车场,又有些奇怪。


    “顾芝,刚才那辆车不是还能放点行李吗,怎么……”


    顾芝知道她的意思,但他假装调整车载电台,没有理会。


    第一辆车装的是他这段时间的调查资料,第二辆车装的是些锅碗瓢盆的日用品,这些浪费时间精力的东西都可以托给他人搬,但收拾好的那只行李箱里是老婆的毯子毛巾换洗衣物,他就是不太愿意让别人经手,只有自己亲自提在手里才安心。


    ……顾芝知道这习惯有点病态。但他14岁那年真的遇到过偷陈千景裙子裤子换洗校服还把她的照片贴了满墙的偷拍狂,十年后他想起那人依旧会产生把螺丝刀捅进他手背里转一遍的冲动……当年就应该把螺丝刀扎进那人眼球里转……啧。


    所幸,陈千景新奇地在叫不出牌子的轿车里摸来摸去,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表情。


    “……而且你竟然能叫到这么多车,应该有司机吧?我看电视小说里,有钱老板都有专属司机?这辆车一定很贵吧,电影里很贵的车都会配一个戴白手套的司机……结果是你自己开吗?”


    顾芝淡淡地“嗯”了一声。


    “只是暂时,上任司机干了十年还是被对家收买,可信的司机还没找到下一个,今年公司的自动驾驶技术完善得差不多了,我打算过两天交给电脑试试看……啊,放心,你的司机没出事,李姐只是请假回老家了,过段时间就能回来。”


    陈千景有些懵。


    她难得没有关注到“我竟然也有私人司机”这类重点,而是第一时间追问:“你的上任司机被收买了?怎么发现的?你还好吧?”


    顾芝有点诧异,似乎是没想到她关注的重点,他本以为她会好奇十年后的自动驾驶完善到了什么地步呢。


    “还好吧,”他回忆了一下,“上个月的事,那天你在外地签售,我加班后回家,差点在城际高速上被他故意超速撞死。小事。”


    陈千景:“……”


    陈千景不禁拔高嗓音:“还好?撞死?小事??”


    这两声不像是17岁的好奇宝宝发出来的,更像是27岁的老婆在质问他的隐瞒。


    顾芝一愣,看向她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惊怒交加的另一双眼。


    “……还好,因为他没有把我撞死,我及时制止……”


    用刀顶着他的喉咙,告诉他如果再继续踩油门,就先把这个捅进他气管,看他还能不能来得及跳车逃跑……之类的。


    他小时候经常干。


    就算威胁无效,跳车逃跑他也比那个瑟瑟发抖的司机更熟,风险几乎为零。


    顾芝轻咳一声。


    “没什么,虚惊一场。比起这个,待会回家你想吃点什么?”


    可陈千景仍旧死死盯着他,唇色发白。


    “多少天前?几号的事?受伤了没?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芝有些不适应:“你当时在邻省忙着完结卷的签……”


    “那你就觉得没必要告诉我了?你可是差点被人害死啊?!”


    “我……”


    “芝芝,为什么你总——”


    芝芝。


    顾芝一愣,在绿灯转红时飞快踩了刹车。


    他急忙看向陈千景:“小千,是不是——”


    那个似乎再次浮出水面的灵魂没有回应,陈千景弯下腰,压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咳……为什……你……我……”


    她脖颈的血管一点点涨青,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深紫,仿佛违抗了某种规定后被死死勒住了气。


    【一个身体内共存是不可能的。】


    【两份灵魂的过度挤压会产生生理性窒息。】


    【然后在某次不可控的切换下迎来死亡。】


    顾芝脸色剧变,在这一瞬她的症状完全贴合了塔罗神秘学论坛上那个要价嚣张的账号给出的判断——窒息的表现也比第一次在小花园里喘不上气的程度更严重——


    他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同时将车调头开回医院:“小千,坚持住,很快就——”


    “……坚持住什么?”


    可只是几十秒过去,车头一转,旁边人就直起身来。


    她眼神困惑,是17岁特有的单纯。


    “顾芝,刚才我们不是在等直行红灯吗?你突然调头干嘛?”


    顾芝猛地攥紧方向盘。


    ……记忆缺失,和上次一样,窒息发作再平息后,完全遗忘了另一个灵魂的出现。


    两个灵魂之间沟通的那道闸门,总是半开半落的,无法留痕,就像信号微弱的电台。


    “稍等。我给你看一份东西。”


    但幸好,因为前段时间的车祸未遂,他的车内有微缩摄像头。


    【二十分钟后】


    街边停车位里,陈千景在车载屏上点开那段视频,又看了一次,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从“还好”那声质问开始,她就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


    那是另一个她……可又无法完全切换成功,混杂在一起的……


    “给你。缓缓,别怕。”


    顾芝打开车门回来,他递给她一杯珍珠奶茶,另一只手则不断摁动手机。


    “……谢谢你。”


    陈千景看了眼他,捧起奶茶,看见了上面的备注贴纸。


    五分糖,温热,加双倍芝士布丁。


    ……恰好就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最爱点的搭配,真巧。


    陈千景没有急着喝,只是捏着奶茶吸管戳了戳杯子里的珍珠,有些莫名。


    她稍微有点被吓到了,但也还好,熟悉的热乎乎的奶茶在手里,熟悉的特别聪明的好人队友在旁边,自己身体里的也不是什么异世界的孤魂野鬼,而是她自己。


    十年后的自己,实现了梦想,那么厉害、成熟、有勇气。


    早在被拉入那面镜子,被27岁的自己恼火地牵住手后,她就有些崇敬另一个自己,见过记忆里的种种,更仰慕、亲近成年的陈千景。


    陈千景倒也不害怕那段看着有些吓人的窒息——“死亡风险”对17岁的高中生来说实在是个太过遥远的考虑,太多莽撞年轻的高中生踢球时脚踝骨折抠指甲时抠出血来都不怎么在意,因为几次喘不过气的表现就害怕会死,完全不至于。


    陈千景仍旧觉得,大概率是身体不够行。


    想想吧,她24岁就有了心源性猝死的征兆呢。


    而且,自己绝对不会害自己,陈千景就是知道,她绝对不会恶意争夺她的身体,窒息啊失忆啊,应该是某种出于自然规律的排异反应。


    所以,冷静下来后,陈千景只是在想……


    第一次,隔着现实的屏幕而非梦幻的镜子,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质问人的气势好厉害。


    说话的感觉也特别不一样。


    而且,而且……


    【芝芝。】


    其实,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芝士了,芝士蛋糕,芝士布丁,芝士排骨火锅,芝士千层蛋挞……


    而另一个自己,她原来,是叫旁边这个人“芝芝”啊。


    比“顾芝”亲昵一万遍,还有点黏黏糊糊的可爱劲。


    ……完全不适合这男人吧,他又不是什么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至于那么叫吗……“芝芝”这种称呼对她来说比“甜心”“老公”还夸张……


    上次出来是因为看到他手受伤,这次出来是因为听到他差点车祸,好像都是因为对旁边这个人的过分关心。


    冥冥中,有什么灵感一闪而过,总算被17岁的陈千景抓住了。


    她一把捏紧奶茶,吸管中溢出来的饮料溅到指间。


    “那个我该不会是……”


    真心喜欢顾芝吧??——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惊恐):不是,等等,那种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小千老师:……你倒是说说,他身上有什么不值得喜欢的??


    PS:本章虽然小爆,但未写完关键剧情,评论过30下章继续爆更哟~~


    第17章 第十七口代餐


    溢出杯口的奶茶在车厢内漫出一股甜香, 原本正拧眉摆弄手机的顾芝立刻回了神。


    “小陈同学,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老婆一个哆嗦,再转过来时的眼神格外奇怪, 茫然,困惑,还带着点前所未有的审视。


    顾芝心中一紧, 下意识以为又是什么刺激了她。


    “小陈同学”这个称呼是顾芝认出这个17岁的灵魂后第一次叫出来的, 他知道她在陌生的未来世界肯定会恐慌不已, 察觉到这个17岁的灵魂后隐隐还缠绕着27岁老婆的本体后, 更是试图依靠“小陈同学”这个称呼来稳定她对自己身份的界定。


    在顾芝看来,17岁的她与27岁的她都是她自己, 可本就在陌生世界缺乏安全感的陈千景万一胡思乱想,将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当成了陌生的人格、异世界的游魂,然后两个人不管不顾地撕扯、争斗起来……


    这就像不能把同时应激的两只暴力仓鼠放在同一只笼子里, 太具危险性。


    只不过, 那时,碍于他多年学识的局限性,顾芝并未想到两个灵魂之间能够时不时互通心声、不可控地切换、跨越混乱的时间维度,又产生异常紧密的联系, 他只能勉强依靠“人格分裂”“脑域受损”的常规理论来推断陈千景的境况,小心翼翼地看守着她,就像在看守一只脆弱的瓷器。


    “小陈同学”是你,“小千老师”也是你,不过是不同的身份与不同的阅历, 不要害怕自己。


    “……没什么,顾芝。我只是……有点……关于你……”


    陈千景嘟哝了两句,头一点点低下去, 不像是受了刺激,更像是陷入了一团令她更加好奇、迷惑的秘密里。


    通过刚才的视频,她发现了什么很重要的秘密?


    顾芝眼神变了变,关键时刻,他在17岁的老婆面前其实很占优势,因为他了解陈千景的每个习惯每个微表情,陈千景却完全不了解“顾芝”这个人,更不可能通过他的神态看穿他的秘密。


    只是……刚才经历过那样的事,顾芝不愿继续逼问。


    只要小陈同学不是对小千老师生出了驱逐销毁的敌意,他没必要对着她每一份细腻多变的少女心思刨根问底。


    “你没事就好。”


    顾芝拿了一包湿纸巾,隔着纸巾擦过她溅上奶茶的手,帮她一点点弄干净:“小景,我觉得,不能再拖了。向论坛中那个陌生ID发送你的私人信息风险很大,但对方只要有半点可能处理你这种状况,冒点风险没关系。”


    陈千景这才从“竟然真心喜欢他”“为什么会喜欢”的震撼猜测中缓过来。


    她回忆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特别可疑,张口就要几百万的骗子吗?要我的个人信息,才能给我订制什么灵魂介质发过来……”


    顾芝捏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直接触碰她让她紧张,指腹依旧小心地盖在湿巾上,但陈千景就是能感觉到那份不同于自己的温度。


    未来的自己似乎很喜欢摸他的手,而这样隔着湿巾触碰的感觉,也莫名,令她安心。


    “小景。”


    这个称呼叫过她,也叫过另一个她,顾芝口吻认真,想取得她们共同的同意。


    “既然有了方法,就试一试。我还在调查其他途径,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也不会局限于一种治疗方案。虽然目前那个ID留下的方案不是最可信的,却是最有可能的,最坏的可能是你的私人信息泄露,但我会尽可能封锁好发送渠道……所以我们……姑且先试一试这个,好吗?”


    陈千景不明所以。


    她其实不觉得把自己的个人消息发给陌生网友是多么大的风险,十年前的世界没有今天发达,但几乎每个人都习惯在大数据下隐私泄露了,除非不点外卖不上网,再拔掉家里全部的电线。


    陈千景看过顾芝与那个奇怪ID的聊天记录,自始至终她反对的,只是“乱花钱”而已。


    天价咨询,百万订单,还必须现金交易,没有合同没有约定……对方太像网络诈骗了,而陈千景私底下连发烧去医院都会心疼那几十块的挂号费,怎么可能松口砸出去几百万给一个陌生ID。


    窒息后总接着失忆,没有疼痛发作的实感,她始终不觉得自己生了病。


    ——陈千景想拉着顾芝研究穿越时空的问题,是想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里,但主观意识的“想回家”和“不得不飞奔回家”是两个概念,目前在未来的世界似乎也没什么风险,哪本穿越小说会写“主角穿越后必须争分夺秒回到正确时空里,否则就会发病猝死”呢?


    现在这样,她能时不时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心声,窥见心底那个梦想实现的经历,还能被长大的自己拉入镜子、记忆,体验那么梦幻刺激的事情——


    17岁的陈千景愈发兴奋、好奇。


    她不想草草结束这段冒险,便不能理解顾芝通宵达旦、夙夜难寐的紧迫感,刚抓住一个可疑的网络骗子就不计代价地豪掷千金,还非要催着她去尝试感觉很不靠谱的“治疗方案”。


    正如顾芝屡次在她提及“顾锦宸”时岔开话题,住院的这周来,陈千景屡次在他提及“灵魂分离”时岔开话题。


    明明“分离两个不同时间线的灵魂”只是帮她在现代的身体状态稳定下来,应对穿越时空的第一步计划,又不是分离了之后17岁的她就能“唰”得自动回到十年前,那为什么还要拖延着行动,一点也不上心?


    顾芝察觉到了她想法的异常,他没有焦急生怒,而是更加忧心。


    17岁的陈千景潜意识的“拖延行动”显然不能用单纯的“熊孩子”心理概括,顾芝想到曾在梦里见到过的那个27岁的陈千景,她也是同样对“入梦”“灵魂”“脱离身体”等现状毫无危机感,向他描述“胸闷”“被关在黑暗里”“压在什么下面喘不过气”时也淡淡的,明显忽略了她本身的异常状态,有种诡异的梦游感。


    就像是她们共同接受了一道强力暗示,忽略了“灵魂挤压身体”的弊端,完美接受了这种荒诞现实,认为“两个我挤在一个身体里喘不来气很自然”,还隐隐有维持现状的想法。


    这非常不妙。


    如果说顾芝对老婆“被卡车一撞穿越时空”的猜想起初还有考虑“天文地理”“不可抗力”,现在他越来越觉得,17岁的她来到这里不是偶然,她们分隔两个时空的灵魂在被谁诱导、蛊惑、暗害。


    不管是被压在意识深处的27岁老婆,还是看似自如掌控身体的17岁老婆,她们都没有完全清醒。


    ——或许是他想得太多、揣测得太阴暗吧,或许她的拒绝真的只是心疼钱、怀疑对方是骗子,而不是被谁蛊惑得丧失了危机感——但多思多虑总比大脑空空好,顾芝习惯了抓住每个可疑点无限发散。


    “所以,小景,请你……”


    这周来的第十四次,他试着说服她同意。


    陈千景眨眨眼,看了看他镜片下泛青的眼圈,与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轻轻在抖,微微透着惧意,他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忧心、焦急。


    第一次见面那天在检查室外他无视她抠挖的动作抓过来的手腕,也是这样轻颤的。


    ……顾芝原来这么在意我自己来回切换的事吗,难道是刚才我转换表情语气的表现吓到他了?


    “好啊。可以,去试试吧。”


    她点了下头。


    虽然依旧不觉得很有必要去处理灵魂的问题,但,顾芝都这么担心了。


    “……那点钱对我来说是小钱,打水漂也没关系……对吧?”


    虽然,她还是有一点点心疼那大概率要被骗走的钱。


    见她点头,顾芝终于松了口气,他的手腕不再发颤。


    “没事,花我的钱,就算被骗,也不会损伤你的财产。”


    也是,顾芝是大老板,他压根不差这打水漂的几百万。


    17岁的陈千景瞬间被安慰到了,但她心口深处立刻响起不快的反驳。


    【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们俩的钱哪个被骗都是损伤我的财产,凭什么他挣来的几百万就能随随便便打水漂玩??】


    ……咦。


    这有点ooc了吧,27岁的我干嘛对别人的钱有这么大的占有欲啊。


    不理解“夫妻共同财产”的高中生晃晃脑袋,暗自谴责未来的自己。


    穷酸研究员还是豪门大老板,她才不图他钱呢。


    顾芝则反手从车后座的包里掏出一只文件袋。


    “我刚才已经和那人取得了联系,尽早交易,还让对方给了我一个现实的邮箱地址,实体邮件比电子邮件更能保密。这里面是早就打印出来的制作表格,笔给你,现在就在车上填写吧,尽可能快得发出去,我会安排专人今晚送到,一路盯紧防止泄露,然后最快拿到对方制作的介质与使用说明。”


    陈千景:“……”


    怪不得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玩手机,这行动力。


    话说你这是先斩后奏吧……刚才那么诚心实意征求我意见,实则表格寄送交易地点统统安排好了……这种先循循善诱然后暗自算好后面几十步的感觉真令人头皮发麻……


    顾芝发动了车子,尽可能平稳快速地穿过路口,而陈千景拿起类目繁多的表格,叹了口气。


    聪明人,难对付,超级讨厌的麻烦类型。


    但被顾芝这样对待,她莫名生不起反感。


    ……可能是他请求她答应时的手腕真的在颤,透露出比她更惶恐不安的情绪……看似稳重可靠的顾芝,这段时间好像一直在害怕什么……


    很少睡觉,没心思吃饭,唇色总是浅浅发白,眼圈就没消下去过,顾芝现在的状态比她这个刚动过手术的人差劲多了。


    所以陈千景同意了那个在她看来很没必要的方案——她本能想做点什么,让他安心一点。


    奇怪。


    ……大概率是被那个27岁的我的灵魂影响了吧,毕竟27岁的我选男人的眼光似乎特别差劲,我怀疑她现在被披着假面的顾芝骗成了什么恋爱脑,所以才会有“真心喜欢”……


    算了。


    不该纠结那种离谱猜测,当务之急是把表填完。


    姓名,性别,年龄……诞生日期,出生籍贯……工作经历,兴趣爱好……孕育月份,满月季节……所属星座,属相八字……


    不就是个骗子微商,中二兮兮的什么403号介质制作单,还搞得挺能唬人的,难道前面手搓过402个灵魂吗。


    而且,哪家塔罗学还需要同时收集属相八字和手指宽度啊?


    陈千景挨个填写,越写心里越嘀咕,但她始终没停笔,最终在一行表上卡住了笔端。


    “……顾芝。你找的那个微商,为什么还要我填写三围数字啊?”


    好可疑的订单。


    陈千景一阵恶寒:“这么详细,那家伙不会把我的信息拿过去暗地里做什么充气娃娃吧?”


    老婆上高中时懂得真多。


    “那倒不会,约的是线下当面交易,我查过了,这个ID在某些神秘学小圈子内部似乎经营多年,很有口碑,”顾芝瞟了一眼,神色不变,“如果被骗,我会确保对方付出代价。”


    ……陈千景没再追问“什么代价”,她挠了挠凉凉的后颈。


    “就算我想写……这么私密的数字……”


    27岁的自己和17岁的自己,虽然脸蛋五官、手脚身高没有很大差别,但发育程度,到底不太一样。


    陈千景刚穿越来就关在浴室里悄悄掂量过,27岁的自己身材也要稍稍……咳……成熟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不至于“从橘子膨胀到西瓜”那么明显。


    现在这具身体,她还真说不清三围尺码。


    “没事,”顾芝闻言眼都不眨:“不确定的空在那儿,待会停车我帮你填。”


    陈千景:“……可这边还有脚趾长度,脚腕围度……”


    顾芝平静道:“我帮你填。”


    陈千景:“……”


    毫不迟疑的吗?我不确定的这些尺码你统统都确定吗?……甚至包括脚趾长度这么微妙的部位尺寸吗??


    陈千景丢烤山芋般把表格丢了出去,她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滚烫火焰撩上了脸。


    “你不准帮我填!!回家我我我自己去浴室量……你不准瞎填!”


    顾芝继续四平八稳道:“我不会瞎填,我平均每隔三天量……”


    “好好开车,不要讲话了,我说了我待会自己量自己填!!”


    【半小时后】


    ……尴尬又焦灼的气氛下,陈千景在副驾驶座上换了第三次坐姿后,顾芝总算开进了车库。


    她本以为一下车就能看到夹道欢迎的佣人草坪和大别墅,但乍一看,这就只是个灯比较亮的大车库而已。


    然后顾芝领着她进了车位旁的电梯,普普通通地教她在电梯面板旁输密码,扫脸,刷卡——三种上楼方法只要衔接两种就可以,以防万一,还可以拨打联通宅内的视讯电话。


    陈千景还在想,上个车库电梯去大厅就要搞得这么智能安全,有钱人也不嫌累得慌。


    等下绕出大厅去别墅肯定还要走老远……会不会有很多人在电梯门外面列队欢迎啊……


    结果电梯门一关,里面只有六个按钮。


    陈千景一愣,她奶奶家的老房子都有十四楼,印象中低于7的楼栋都和“豪华”“有钱”不搭边。


    ……也,也不能先入为主地以为有钱人就该住在超级大别墅或超级大厦里面啦,顾芝还挺年轻的,说不定刚刚创业手头没什么钱……


    然后顾芝指着按钮介绍:“负二楼是车库,负一楼主要是你的影音室和健身房,一楼是客厅和你的衣帽间,二楼有你的工作室,三楼主卧,顶楼是花园,但这两天一直下雨地滑,去之前最好提前预约人来清扫一下。”


    陈千景:“?”


    陈千景愣愣地眨了下眼,然后电梯门一开,没有豪华大门没有列队欢迎,只有铺好的长毛地毯,与宽敞明亮的玄关。


    顾芝将行李箱放在一边,弯腰给她拿拖鞋:“进门换鞋。”


    陈千景:“……这,这就进家了吗?门锁……和门呢?”


    顾芝奇怪地看她一眼。


    “电梯只有我和你能认证使用,外面的客用大门有红外线报警系统,再做一道门锁和门吗?你不会觉得回家太繁琐?”


    陈千景:“……”


    陈千景:“电梯是我们家的?这六、六楼也是我们家吗?”


    顾芝恍然:“哦,你觉得太普通了,没有你想象中的大别墅和大草坪?但是这里楼下绿化做得不错,周边设施也方便,你比较喜欢低调我就没选太偏的山顶别墅……主要是旁边紧靠着市中心的狗狗公园,还有猫猫咖啡馆一条街,你喜欢在那里带着曲奇和泡芙找灵感玩。”


    陈千景:“……”


    低、低调吗?紧靠着市中心公园的独栋六楼,电梯还直达家门口的??


    对不起,是我没见识过豪宅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恍惚,顾芝一愣,还道了声歉。


    “的确不是什么多贵的房子,”他仿佛很理解她的豪宅幻想落空:“当年我们领证太仓促了,婚房没好好选,你要是想见识一下真正的草坪佣人大别墅,改天我带你去看奶奶家的山顶别墅——那才是你自己亲自选购的、最符合你审美的大豪宅。”


    陈千景:“……”


    陈千景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我将来竟然买得起山顶别墅啊”,还是震惊“这人觉得这种房子不算贵啊”。


    不是,我没觉得这种房子寒酸啊,光是专属电梯一开到家就很吓人了好吧,然后你还说电梯钮后的楼层全是我家??


    ……有钱人的世界好大的偏差,明明只是坐个电梯上楼,她又感觉穿越了一个世界。


    接过顾芝递来的拖鞋,她又紧张又震撼的,本以为往里走就要看见什么金碧辉煌的地板吊灯挑高吊顶,可一入眼就是地毯,抱枕,猫爬架,和一个被啃得破破烂烂的菠萝包形状狗窝,沙发上凌乱的毛毯起了一层球,低矮的茶几上乱七八糟摆了好几大本杂志,稿纸若干,原本像是玻璃花瓶的长罐子里乱七八糟插着遥控器和大量素描笔,茶几边还搭着一袋子没撕开的辣条,一袋子半撕开的牛肉干。


    ……完全没有任何“豪华”“贵气”的装潢,非常软绵绵的日常家居气息,甚至比奶奶家的布置还温馨。


    陈千景那种“是豪宅啊”的紧张一下就消失了,她看了眼被啃烂的狗窝,被剖花的毛毯,又瞅瞅那半袋摇摇欲坠的牛肉干,有些眼馋。


    牛肉干这种东西,在外面放十天半个月也能吃吧。


    “顾芝,我……”


    我能吃吗,那袋子牛肉干。


    顾芝已经走过去了,他利索地收拾好乱摆的枕头和零食,又正了正杂志和稿纸:“抱歉,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医院里,那晚走得太匆忙,我也没抽空过来提前整理……事情太忙,一时忘……”


    “没关系没关系,牛肉——”


    有什么碰了碰陈千景的鞋边,她一惊,低头发现是台扫地机器人,圆头圆脑,比十年前先进了很多的款型。


    “滴滴,滴滴,可可欢迎主人回家,滴滴滴!”


    那台机器人旋风般扫过她脚底,又唰唰唰扫回来,陈千景莫名从中看出了一种小狗撒欢般的欢快。


    ……还挺智能的。


    她看见了机器人机身上有些眼熟的型号,好奇问道:“顾芝,这难道是你公司……”


    机器人旋风般扫向顾芝,然后直接对着他裤管开启吸尘:“滴滴,滴滴,可可要清扫!请排除障碍!障碍!”


    顾芝头都没回,一把踢开。


    “你才是障碍。滚蛋。”


    陈千景:“……”


    好像也不是很智能呢,十年后的AI水平依旧是人工智障啊。


    ……话说这个人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会被自己公司生产的机器人标记成清扫障碍,看这习惯动作,被标记了很久吧……


    她有点无语,又很想笑,看见顾芝脱了外套,从那被抓花的毛毯下抖出一件更加破烂的抹布——啊,不是抹布,是一件版型歪歪斜斜的起球毛线衫——披在身上,更乐了。


    好端端一个超级聪明的有钱大老板,怎么住在这种家里,是这种形象。


    “顾芝,你难道没钱买家居服吗?穿这么廉价的网购线衫干嘛?”


    顾芝卷起残破的线衫袖子,特别熟练又沧桑地揪掉一角起球的毛线,幽幽瞟她一眼,不知怎的,陈千景从他一向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缕深深的幽怨。


    ……咦。


    “进来吧,衣帽间在走廊里面,你去那儿量尺码没问题吧?”


    “没……”


    陈千景跟着他的背影往里走,看见他后背上也聚了一大片起球的毛线。


    ……就像一只扎满了刺球的大尾巴。


    这可比西装革履、大衣飒飒的背影好玩多了,陈千景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容易起球开线的破线衫,偏偏还一层层的扎了特别厚重的结,仿佛一个笨手笨脚的初学者耗费无数线团织出来的半成品——她不禁吃吃偷笑,越看越忍不住伸手,偷偷揪他背上的毛球。


    “一颗球,两颗球,怎么起球的地方这么多……竟然从顾芝身上能揪出这么多毛球玩……哈哈哈哈……什么身价很贵的大老板嘛,在家穿这种超级地摊货……不是,是毛球球地摊货哈哈哈……”


    走在前面的顾芝:“……”


    他面无表情地想,当初就该把这混蛋送的礼物拿剪刀直接剪烂,管它是什么“第一次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呢。


    ……穿一次开线一次的破线衫,坚持穿了一年半还没烂,我已经尽力在创造奇迹了,结果你竟然也就眼睁睁看着我这样穿了一年半,每次都没心没肺地哈哈哈凑过来揪我背上胳膊上的毛球,就是完全没想过给我买新衣服换!!——


    作者有话说:芝芝弟弟(怨念深深):……反正就是不够爱呗!!


    小千老师:唯独在家里变得毛茸茸的起球芝芝,好可爱。


    PS:爆更奉上啦,但是更新时间太晚,明日争取早点更新,然后本章评论满20就继续爆更!(握拳.jpg)


    第18章 第十八口代餐


    因为一直追着男主人的背影手欠揪毛球玩, 还半点不收敛自己幸灾乐祸的嘲笑声,陈千景被忍无可忍的男主人反揪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很宽敞, 林林总总的各式衣裙悬挂得格外气派,但这已经不再是陈千景关注的重点,她被摁在沙发上, 眼看着顾芝直接摸出一卷软尺, 眼镜片暗光阵阵。


    “过来, 量尺寸, 赶紧把表填完。”


    “我我我自己量!自己填!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顾芝——你穿这毛线衫其实挺好看的——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帅很适合你——再廉价你也穿的特别高级——”


    顾芝嗤笑一声,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被逼急了睁眼说瞎话的天赋?


    可陈千景没说谎, 虽然是件毛球遍地四处开线的走形外套,顾芝穿着它,依旧比电视机里的模特还帅气。


    ……普通帅哥要靠打扮, 但超级大帅哥就是披破布麻袋都好看。


    只是陈千景自持“心有所属不能馋其他帅哥”, 她这两天特别努力地忽视顾芝的外形,而且顾芝身上的气质太变态,哪怕穿白衬衫都能穿出坟头鬼魂的幽暗感,陈千景看久了还是会忍不住打颤。


    他每次威胁她要咬她小脚趾, 陈千景都不觉狎昵,真怕他会张口咬断。


    可这件线衫的颜色很特殊,是格外暖的浅橘色,和他要么黑要么灰的冷色调穿衣风格大相径庭,陈千景对颜色的各种意象格外敏感, 第一眼瞅见他穿这件毛衫就想到了毛茸茸的橘色大尾巴,然后又想到了胡萝卜、小金橘,与森林里从地洞爬出来的大狐狸。


    ……大狐狸?


    不不不, 顾芝一看就是那种阴森森的夜行生物,橘色线衫再暖和,他这个人也和温暖可爱的毛茸茸没关系。


    等下,狐狸好像就是昼伏夜出的独行生物啊,那还蛮像……


    不不不,她又不是那个疑似灌了迷魂汤的未来自己,一会儿狐狸一会儿芝士的,干嘛总拿最喜欢的动物和食物来和顾芝做对比!


    陈千景疯狂摇头,仿佛要把脑子里不断冒出的联想泡泡甩干净。


    正试图帮老婆量头围的顾芝:“……”


    新的反抗方式出现了,17岁的熊孩子可真行,一刻都不消停。


    他放下软尺,刚想威胁她两句,手机却响了。


    是他派去陈奶奶家帮老人整理旅游行李的助理。


    顾芝处理公事一般通过讯息或电邮,因为他嫌通话里情绪含量太高,除非紧急,否则下属不会打电话给自己。


    一向逻辑缜密、冷静牢靠的助理开口便喊:“老板,救……”


    “汪汪汪汪嘤嘤嘤嘤!!”


    “喵喵喵嗷——喵——”


    背景音里是陈奶奶不停的哄劝:“哎呀奶奶又不能带你们俩坐飞机——这回住了一个多礼拜了也该回家了啊,别成天待在山上到处野了——跟着这个哥哥乖乖走——别挠奶奶行李箱啊——臭大宝,住嘴,也别去咬奶奶养的鸡!!”


    顾芝:“……”


    好的,他明白了。


    顾芝:“你们俩安分点。我半小时后到。”


    背景音里鸡飞狗跳、猫抓乱嗷的动静有一瞬寂静,机灵得宛如成精。


    ……这两只太能闹腾,为了不惊扰刚穿越来的陈千景,顾芝原本打算把它们继续托付给陈奶奶家雇佣的张阿姨,反正山顶别墅那块有鸟有鸡有菜地,那两只每次去都会遍地撒野玩得乐不思蜀,压根想不到回家里。


    但现在这个17岁的老婆胆子越来越大,完全没有初始的应激状态,成天兴奋好奇地在他底线边缘来回踩踏,还很不乐意跟他回家居住……


    顾芝瞟了一眼好奇凑过来的陈千景。


    她将脸挤在他胳膊后,自以为很隐秘地偷听他讲电话,眼珠子滴溜溜转,写满“让我康康顾芝在干嘛”。


    顾芝:“……”


    好熊又好可爱,想捏她脸。


    但顾芝知道,此刻真伸手去捏还是会被咬的。


    他挂了电话。


    “我要出去一会儿,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回来,你……”


    陈千景立刻双眼发亮:“和你一起去吗!去看奶奶家的大别墅吗!顾芝你真好,我想去奶奶家!”


    一看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车一停她就会窜进奶奶家里反锁自己吧。然后就很难骗回家了。


    不行。


    ……话说他哄他自己老婆回家为什么总要绞尽脑汁用“骗”的?


    顾芝有一瞬产生了“才抓回家没焐热两分钟的流浪猫要跑”的错觉,他心情又变坏了:“不用。你在家安分点,专心把表填完。”


    “可……”


    “家里的东西你随意用。但是别碰二楼你的工作室,里面的稿件看着乱糟糟的,有不少是你的草稿,乱摆的东西也是为了方便灵感。”


    陈千景瞬间把“趁机逃跑去奶奶家”的主意抛之脑后。


    她眼睛锃亮:“我的漫画工作室?一整层楼都有属于我的漫画吗?还能看见草稿线条?不能进去弄乱,我可以在门口看看吗?”


    “嗯……”


    “顾芝拜拜拜,路上开车小心奥!我一定在家乖乖等你!”


    “……填完表再玩。”


    知道啦,况且她那也不是玩,瞻仰一下另一个自己的工作成果,怎么能叫玩?


    ——话虽如此,当顾芝离开,家里就剩下她一人,跃跃欲试的陈千景突然有点拘谨。


    因为这是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空旷无比。


    而她的视线不再聚焦于顾芝身上那些好笑又柔软的毛球,就……


    [这地方不属于我自己]


    那种空旷的、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的不安与恐慌涌了上来。


    还是先……


    陈千景老实地拎起软尺。


    “量尺寸,填表填表。”


    【二十分钟后】


    全部填好了,陈千景松了口气,把表格装进顾芝之前交给自己的文件袋里。


    因为莫名的紧张,她坐姿绷得太紧,做了两遍拉伸后看看钟,发现离顾芝回来的时间还早。


    她在客厅晃了两圈,试图拿走那袋子牛肉干,可又顿住了手。


    ……另一个自己刚做过阑尾炎手术,吃摆了不知多久的辣辣牛肉干,会不会又拖累她身体啊。


    零食柜里也有好多好多东西……哇,冰箱冷冻柜里还有草莓冰激凌蛋糕……芝士千层……奶油泡芙甜甜圈……


    陈千景咽咽口水,但还是什么也没吃,加快脚步走出了厨房。


    为了另一个自己的身体,忍忍吧,今早还只能吃稀饭呢。


    除了食物之外……看电视?顾芝走之前好像说东西随便用,就是不能碰乱二楼的工作室稿子……咦?那她偷进顾芝自己的书房也没关系吗?


    陈千景左右转转,看向了之前自己用过的电梯。


    ……要不,机会难得,六层都转一遍,把新地图探个彻彻底底。


    话说直接安在家里、连入户门都没有的电梯,真奇怪,不会弄脏拖鞋吧。


    顾芝说过这架电梯是只有他和我能够认证使用的……也就是说其他人根本没办法进去?那日常清洁应该也不是由小区的保洁阿姨……


    “滴滴,滴滴,可可已完成今日第十四次电梯消杀清洁,滴滴。”


    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从电梯里窜出来,带着一股地板清洁剂的香气:“楼梯,楼梯,可可下个任务消杀楼梯……”


    陈千景探头看了眼,电梯轿厢里的地板比她老家卧室还干净。


    ……每次从车库上来后都会触发机器人的清洁程序吗?不愧是未来科技。


    等等,楼梯?


    哪里还有楼梯?


    陈千景跟着小机器人走过去,拐过衣帽间所在的那条长廊,竟然又是一道宽敞的玄关,对着一道相对正常的入户门。


    “正常”是因为陈千景总算看到了符合自己概念的入户格局,大门外能看见敞亮的阳光、平地与小区花坛,而非私密性超强的电梯;


    “相对”是因为她认不出来那扇门门锁的种类,没有常规的钥匙孔,也没有数字屏。


    楼梯就在玄关左侧,小机器人已经吭哧吭哧地掏出了清洁滚轮,机身呈90度变形蹲在楼梯上一层层刷洗,陈千景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不叫扫地机器人,更像变形金刚电影里的赛博坦星人。


    ……门锁大概也是这类黑科技吧,她轻易开门走出去会不会触发什么全自动报警系统啊。


    陈千景没敢下去细看,这处玄关比她进家时的那道玄关大许多,也没有铺设地毯,柜子里只有几双球鞋雨鞋,更多的是各式牵引绳、项圈、擦脚巾、吹风机、一大箱子清洁衣服用的粘毛器……包括客用鞋套……


    像是方便出去带猫狗遛弯、又带朋友客人进门的地方。


    陈千景偷偷看了眼欢快擦楼梯的小机器人,总感觉这时打扰它不太好,尽管她很想爬楼梯上去逛逛,在自己家坐电梯的感觉太奇怪了。


    “负二楼是车库,负一……顾芝好像说是我的影音室……”


    陈千景决定按顺序探图,电梯门合拢时她还在想,其实也没这么吓人嘛。


    地下室不可能大到哪去,车库应该也是常规配置,去掉地下两层,去掉顶层的平台,这栋房子其实也就三层楼而已,就是电视剧里那种迷你小别墅配置。


    然后电梯门打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千景望着眼前一整面墙大的荧幕。


    与左边一整面展示墙上的手办盲盒模型娃娃。


    与右边隔断墙里层层叠叠几乎垒上天的影碟、光盘、专辑、游戏卡带、与数量堪称雄厚的各类作品周边艺术画集、设定集,个个都是精装大开本。


    陈千景:“……”


    这里才不是狭窄的地下室!这里明明就是天堂!!


    ……她颤颤巍巍地绕过这片天堂之景,发现隔断墙后更令她眼花缭乱,格外清晰的电脑显示屏,搭配机箱,手柄,游戏机……


    陈千景不敢再逛,她抖着手转了一小圈,便赶紧颤颤巍巍地缩回电梯里。


    这地方一旦扎进去没个三天三夜绝对出不来,高中生完全没有戒断电子游戏、电影视频的信心,她光是蹲在那面手办墙前瞻仰小人就能再耗个三天三夜了。


    冷静,呼。


    接下来去二楼的漫画工作室……再怎么说也不会比地下这满墙满墙的周边收藏更夸张……


    “叮。”


    电梯门打开,陈千景没看见满墙,她看见了一整条堆满漫画书的长廊。


    陈千景:“……”


    魔窟吧这是!魔窟啊!


    啊但是相较地下排列好的收藏,这里好乱……漫画小说草稿纸还有各式颜料都挤在一起……画具纸张摆件和电子产品混在一起……那边还有一箱子数位板板充电线和耳机……地上时不时就滚过一根短得可怜的铅笔……摇摇欲坠的一大沓素描纸上竟然还压着一只标有“好好喝水”的马克杯……不对,马克杯里插着尺子和G笔,那还是马克杯吗?我喝墨水吗??


    陈千景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就没敢再往深处的画室去了,她这才明白了顾芝所说的“别碰乱东西”,这乱糟糟的地方但凡碰倒一个,就可能会导致整片塌陷的灾难。


    憧憬地望了眼走廊深处的书桌——贴满了各式便签,很难分清那是桌子还是便利贴的海洋——与并未亮起的台灯,她便小心地退回了电梯。


    三楼是主卧,四楼是顶层。


    ……这么看下来,整层二楼完全被她占据成工作地点了,地下一层那些东西也可以视为漫画取材的灵感库,那真正的生活空间其实也没多少……


    不是陌生富豪建立的超级豪华星球,这里本质上还是个正常温馨、符合我期待的小家。


    陈千景在电梯里放松地摁下三楼,脑中却突然产生了一点违和感。


    二楼堆满了我的漫画用具……那顾芝在家的办公地点在哪里?


    他不可能挤在我的漫画书背景里开会吧?


    而且,更奇怪的是……


    电梯抵达三楼的震动惊醒了陈千景。


    看过二楼后,三楼的布局一下就显得整洁、空旷、井井有条了许多,落地窗的阳光下,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正在那段楼梯上勤恳擦地。


    陈千景在三楼绕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一间独立的书房,书房的桌子上只有电脑和纸笔,柜子里是一排排列好的文件,整齐又冷淡,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用品。


    陈千景算是看出来了,一眼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是她常用的空间,一眼没有活气像AI画面的是顾芝常用的空间。


    ……三楼这里比一楼还整洁,应该是顾芝经常活动的地点。


    陈千景依然没有走进去碰桌椅文件。毕竟是别人工作的独立空间。


    只是……


    当她退出书房,那种怪异的违和感更强了。


    长年累月地生活在这里的主人意识不到这种违和,只有第一次游览全部的“陌生人”视角才会察觉到。


    这栋房子不算小,有两道玄关,一道相对狭窄温馨,换鞋区主要放置女主人的鞋帽、外套,几步路就是毛毯沙发与抱枕,另一道面向室外的主要给猫猫狗狗和客人使用。


    这栋房子有六层楼,负二层放车,负一层给女主人娱乐、锻炼、放置收藏,一层用于会客、吃饭、放置猫窝狗窝各式宠物玩具,二层则全部是女主人的工作空间,三层用来休息睡眠……


    六层楼中,属于男主人的空间,似乎只有那间冷冷的书房。


    书房不小,和占据整个二楼的工作室比起来,却太过狭窄。


    况且,那里也没有他的任何私人物品。


    ……这也是顾芝自己的家吧,他留下的痕迹,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陈千景抱着“探索魔王城地图”的心态探索到现在,完全没有得到任何BOSS相关弱点的提醒。


    顾芝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好什么,统统不知道。


    好奇怪。


    “顾芝”这个人,真的生活在这个“家”里吗?


    陈千景又推开一扇门。


    “啊,这间是……”


    主卧到了,那张一看就很好睡的大床映入眼帘。


    ……话说,这么大的房子,逛到现在,我竟然真就只看见了一张床,没有客房也没有备用小床啊。


    还以为顾芝只是吓唬人。哪家别墅只有一张床。


    陈千景撇撇嘴,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要怎么度过今天晚上,更不去细看那张大床。


    卧房的面积很大,左边的角落有一张小圆桌,桌旁支着落地灯,灯下是一张扶手椅。


    陈千景看了看小圆桌上的使用痕迹——没有划痕,没有笔迹,没有颜料墨水印,看来是顾芝使用的桌子。


    那桌上插着书签的书,就是顾芝喜欢看的……?


    陈千景翻过封皮,《挥洒汗水》,xx篮球明星运动员的自传。


    陈千景:“……”


    骗人的吧,顾芝私下爱看这个吗。


    他这人看谋杀案卷宗都比看篮球明星自传自然。


    陈千景又翻了两本,《网球感统训练》《足球世界》……


    好的,她得出结论,这些书统统是顾芝之前伪装用的外皮,用来塑造“阳光体育生”的形象蛊惑未来的自己。


    ……回到自家卧室也坚持看这个吗,他可真能演啊。


    没用的虚假情报,陈千景嫌弃远离。


    她想看看顾芝真正的兴趣爱好……哪有正常人在家会把自己的兴趣爱好藏得这么严实……要不我再下楼回去,到衣帽间里翻翻线索吧?


    对了。


    陈千景脚步一顿,重新看向主卧的床。


    两边各一床头柜,三层抽屉,没有锁。


    ……顾芝再能装,也不可能在自己床头柜里塞体育传记吧。


    肯定会有点他自己常用的东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找到顾芝没收走的、27岁的我使用的手机……


    陈千景犹豫一瞬,决定翻翻看。


    虽然翻主人家卧室抽屉不太好,但……


    反正今晚她也要睡在这里。迟早要使用这里的抽屉。


    而且,我不打算侵犯另一个自己的隐私,只是想找找顾芝的信息。


    只不过……


    “哪边是顾芝的床头柜?”


    区别于其他空间,两只成套的木质床头柜都十分整洁,或许是因为两位主人很久没回来居住,柜面找不到任何使用痕迹。


    没有小杂物,没有发卡口红眼镜盒这类惯用物品,两只柜子上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相框里的照片。


    左边的相框里是……结婚照。


    穿婚纱的我也太漂亮了吧。旁边那个……咳。还行,不难看。


    陈千景实在无法违心诋毁未来对象的颜值,为了不犯花痴,她迅速溜到右边床头柜的相框前。


    这是一张休闲照,镜头里的她穿着兜帽衫坐在沙发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二哈一齐傻笑,还有一只神情鄙夷的奶牛猫踩在她的头顶上。


    ……好可爱好呆萌的两只哦,陈千景一瞬间就理会了奶奶喊“大宝二宝”的心情。


    这么可爱,千金宝贝蛋跟你们俩分一分奶奶的宠爱,也不是不行啦。


    嘿嘿……猫狗双全的她,简直是人生大赢家……


    陈千景幸福地捧着休闲照看了好几分钟,想数清头顶那只奶牛猫到底是黑爪子还是黑白掺半的爪爪,怀里抱着的哈士奇是蓝眼睛还是带点偏光紫的眼睛。


    ……咳咳,清醒!


    不过,非要在这两张照片中选择的话……陈千景想了想,比起穿婚纱的样子,她肯定更倾向于在床头放自己和猫狗的合影吧?


    虽然婚纱照也很棒啦,但那张婚纱照角度不算好,比起自己梦幻层叠的大裙摆,顾芝的出镜更抢眼,他那张脸简直抢戏。


    两只毛茸茸多可爱,放个顾芝在床头多膈应,枕头旁边又不是不能看见实体,非要照片里现实里双双夹击吗。


    那么,摆休闲照的才是我的床头柜。


    摆结婚照的是顾芝的柜子——毕竟有他自己强势出镜嘛。


    陈千景绕回左边的柜子,拉开抽屉。


    第一层抽屉里放着各种口味的糖果,软糖硬糖夹心糖口香糖应有尽有,糖盒糖纸花花绿绿,填满了整个抽屉。


    ……找对了,超级好运,这就是顾芝的柜子,因为他有低血糖,手边随时备糖就像备药。


    陈千景拉开第二层抽屉。


    ——运气爆棚,一部挂有卡通挂饰的手机放在那里,显然不属于顾芝的手机。


    “叮。”


    正在这时,远处,那架只有主人能使用的电梯突然开始运行。


    ……顾芝要回来了?


    陈千景赶紧把手机拿出来,偷偷塞进口袋,也顾不上打开细瞧,就继续往下翻抽屉——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她最好赶在顾芝回来之前把他床头柜里的秘密翻完——


    第三层装着两副黑框备用眼镜,旁边还摆着几颗发卡、抓夹与润唇膏。


    ……眼镜倒能理解,但顾芝私下里还会收藏我的日用品?


    “汪汪汪!!”


    “我警告你,曲奇,再这样就没有火腿肠……”


    说话声与吠叫声已经传进了楼下客厅。


    陈千景不再瞎想,赶紧合上抽屉,但匆匆拉上第一层时,满溢的糖果堆中有一个小方盒被挤出——


    陈千景立刻捡起来往回塞,但越急越塞不上,里面那层不知拥挤地排了多少只小方盒,她一用力乱塞,那些小方盒就往外窜。


    “什么糖,搞这么麻烦的包装……”


    陈千景又急又恼,她忿忿地看了眼方盒的标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千景僵在原地。


    ——约莫五分钟后,顾芝上了楼,发现杵在卧室里一动不动的老婆。


    “小陈同学?”


    他看看她僵硬的背影,又看看她面前的柜子,有些莫名。


    “你翻自己的床头柜做什么,想要什么,我直接给你拿就行。”


    陈千景:“……”


    咔,咔,是石化的陈千景蹲下,抱住自己的头,又把脸藏进膝盖里——


    作者有话说:芝芝(上周帮住院的老婆收拾床头东西):铅笔带着,草稿带着,水杯带着,发圈带着,以防万一记录灵感的小本子也给她带着……其余没什么她常用的重要东西,走了。


    结果被误会成了是别人的抽屉(笑)


    小陈同学(内心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千老师(抬头望天):咳。不然呢。我27的成年人了,已婚两年,你以为我床头柜第一层会放什么东西。


    最常用的,最实用的.jpg


    第19章 第十九口代餐


    因为乱翻别人……啊不, 自己的床头抽屉,陈千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看似无害精致的小方盒,比神话里的怪物美杜莎还要恐怖。


    ……为什么她各科目都不算擅长偏偏英语还行!为什么她课本外的知识乱七八糟懂了一堆!为什么她不能继续像个天真的傻子那样假装小方盒只是某种很先进的外国口香糖, 而不是读懂上面的文字说明,又迅速联想到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要是顾芝的床头柜放这种东西我还能理解,邪恶可怕的成年男人有多少马赛克藏货我都能理解, 反正顾芝就是个什么都能干出来的邪恶大魔王——可偏偏这种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抽屉里——为什么我会主动收藏这种东西——


    要是只有一盒两盒就算了!我还能为未来的自己找找借口, 就当她好奇想灌点水气球玩——或者买口香糖时意外买错了——


    可为什么铺了满满一抽屉啊!塞得严丝合缝, 比我偷偷瞄到过的便利店小架子里的数量还多, 简直就是小方盒专柜!


    啊啊啊,污秽污秽污秽!!


    顾芝没有听到她内心的尖嚎。


    他站在门外, 看着她整个石化在原地,脸封死在膝盖里,像下一秒要变身泥俑缩进地里。


    他看了看她面朝的那边抽屉, 迅速了然, 推推眼镜。


    ……嘛。


    顾芝不用仔细去瞧老婆的床头抽屉,他当然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单身时的顾芝摘了眼镜就是半瞎,如今的他摘了眼镜却仍然可以摸黑找出、取用必要的工具……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找”的过程……只能说,熟练成自然。


    咳。


    至于为什么不放在他自己的抽屉里……


    因为老婆说喜欢看他摘下眼镜后眯着眼睛贴过来摸索东西的样子。


    ……她这人癖好其实有点奇怪的。


    顾芝不太懂。


    但, 反正,每次他凑过去摸找东西,她都会很开心地主动亲他。


    所以,久而久之,哪怕顾芝不用找也知道在哪儿, 他仍会装出“迷茫摸索”的状态。


    能多骗到好几个亲亲,很划算。


    还有冬天的时候他陪她逛街,买来的热可可吹了两下便晕得眼镜雾蒙蒙一片, 以往顾芝会立刻皱眉擦干净,但老婆一看见他眼镜起雾就会乐得不行,笑着说他明明看上去是个聪明人怎么总是笨笨的犯傻,然后主动贴过他的肩膀牵起他的手,一边带他走路一边告诉他要注意脚下,如果害怕就抓紧她。


    那……他又不傻。


    镜片起雾就起雾吧。


    每次被她主动牵着走路,顾芝都会错以为,她真的很喜欢他。


    可陈千景是个很善良的好人,好人对谁都一样好,她牵他走路应该就和帮助残疾人一样吧,毕竟他的眼镜一旦看不清就真的是个半瞎。


    结婚后的陈千景其实变了不少,他重新观察到她身上许多小癖好,譬如爱揪人衣服上的毛球、喜欢收藏各式各样的眼镜、口袋包包抽屉随时随地备一堆糖果、成天卡着三餐时间点打电话过来问他吃什么……


    当年根本没见过这些癖好……也不知道是和他结婚之后才多出来的,或者之前他的观察还是不够仔细。


    顾芝有时会觉得奇怪,又克制着,没去深究。


    因为这些外在表现,似乎都是关心他。


    顾芝不想翻找出清清楚楚的根本原因,“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她实在看不惯毛衣起球的样子”“她收藏各种款式的眼镜是为了漫画取材”“她打电话只是在关照朋友的身体健康”……等等真相,还是不要去找了吧。


    这些真相会击碎“她很喜欢我”的错觉——


    对顾芝而言,幸福就像错觉、谎言与肥皂泡,是不能刨根问底的。


    装糊涂才是最佳选项。他早学会了。


    “好了,小景……小陈同学。出来吧。”


    顾芝笑笑:“别吓到了,那不是你的东西,只是我个人放在那里的……收藏?”


    陈千景如蒙大赦地扭头。顾芝看见她眼眶都吓红了。


    “真的吗!没有发生那种……可怕……恶心……污秽……各种各样的事情吗!”


    “……没有哦。”


    顾芝拍拍她的头,察觉到她再次绷紧的动作。


    还是个未成年小孩啊。


    17岁的她甚至因为“不想牵手”“不想接吻”和顾锦宸翻脸吵架,当然会觉得那种事可怕。


    “没有。”顾芝垂下眼帘,用格外认真温柔的语气说谎,“不管你联想到了什么,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亲热也好,感情也好,什么都没有,这是一段安全冷静的婚姻。


    陈千景抓住了他的手臂,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自己没塞进去的小方盒。


    “可,可那个已经打开了……是不是……用过……”


    “那个是你用来灌水气球逗曲奇玩了。”


    “……是吗?”


    “是的。”


    假的。


    ……陈千景信了。


    或者说,她成功在顾芝的帮助下催眠自己相信了。


    因为“喜欢”不过是个模糊的猜测,就算成真了也不过是一种缥缈的情绪。


    可“发生关系”?


    ……好可怕。好可怕。


    她才17岁,她答应过奶奶的,绝对不要和男人……


    果然还是逃走吧?


    就算是好朋友,和顾芝单独住在一栋房子里还是——


    “汪汪汪汪!!!”


    浑浑噩噩的陈千景被牵下楼。


    浑浑噩噩的陈千景被扑倒了。


    ——一大团的毛茸茸,温暖,热情,蓬松,与螺旋桨般转动的欢快尾巴。


    哈士奇特有的大嘴筒子从她的脸一路戳到她的脖子,伴随着“哈赤哈赤”的舌头。


    与此同时,头顶一沉,一只小巧许多的白手套探下来,“啪”一下,扇走了大狗乱甩的舌头。


    “咪。”


    陈千景仰头对上一张探下来的猫脸,黑脸白唇,正宗的黑猫警长造型。


    它:“咪?”


    陈千景硬是从中读出了“人,你还好吧”的讯问感。


    ……是毛茸茸哎。


    实体比照片还可爱一百万倍的毛茸茸!!


    上下全都被毛茸茸包围了!属于我的——顾芝的——毛茸茸!!


    算了,看在顾芝家里这么多毛茸茸的份上……同居就同居吧……哪有那么可怕……


    陈千景终于解除了石化状态,她嘿嘿笑出来,一边傻笑着抱过狗头,一边夹起嗓子,伸手跟头顶的猫猫打招呼。


    “你好呀,你是……”


    “咪。”


    似乎是确认了她没有被刚才不知分寸的狗舌头甩晕,这只奶牛猫翘起尾巴,轻飘飘地跳下了她的脑袋,根本没让她碰。


    只见它踮着肉垫踩过沙发,蹬上落地灯的灯罩,格外熟练地一个大跳降落——最终一屁股坐在了顾芝的拖鞋上。


    “咪。”


    顾芝:“……”


    顾芝:“起来。不准扒着我拖鞋蹭地板,自己走路。”


    “咪……”


    “起来。我不说第二遍。”


    奶牛猫冷冷地瞥他一眼,然后抬起后腿,挪了两步,扒在另一只拖鞋上。


    你就说起没起来吧.jpg


    顾芝:“……”


    他当年为什么要把这逆子捡回家给自己添堵?嫌日子太好过吗??


    “汪!汪~~”


    “曲奇。你也是,冷静点,不要扑妈妈。坐下。”


    大狗倒是听令了,它哈赤哈赤地坐下,咧开一个特别清澈的笑脸,就是尾巴还在邦邦邦地旋转,打飞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汪汪汪——嗷——”


    顾芝:“……”


    顾芝只好拖着鞋上怎么都不肯挪屁股的猫,弯腰去收拾被狗尾巴击飞的遥控器。


    陈千景左看看右看看,同样是黑白两色,面前这条哈赤哈赤的大狗像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远处那只瘫在顾芝拖鞋上的猫猫却有种阴暗社会人的风格。


    ……两只都有点神经兮兮的癫感,好可爱哦。


    她伸手撸了撸狗头,又看了看脖子下的项圈吊牌。


    “曲奇?它就是奶奶说的大宝吧?”


    陈千景抱过哐哐摇尾巴的狗狗,特别幸福地埋进毛茸茸里吸了一大口:“好可爱噢……那,那边的就是奶奶说的二宝,叫什么,泡芙?”


    “是。”


    “名字也好可爱,你取的吗?”


    “……你取的。”


    他家的一猫一狗全是老婆取的名,狗子叫曲奇,猫猫叫泡芙,她还给机器人取名可可,然后老婆自己笔名是[杯子蛋糕]。


    老婆真的很爱甜食了。


    ……可唯独成天叫他芝芝,显得他像是那个给家里宠物凑份的配料……


    顾芝对此实在一言难尽,但她开心就好。


    “大宝,二宝,所以曲奇年纪比泡芙大吗?曲奇今年几岁啦?”


    陈千景爱不释手地搓揉狗头:“我怎么感觉曲奇特别年轻活泼呢……倒是泡芙比较……”


    顾芝的眼神游移一瞬。


    “还好吧。”


    【数年前,某栋单身公寓里】


    “……呃,学姐,你明天要来我家做客?这不好吧,我这边没有什么适合招待你的……”


    灰色的天花板下,喝空的咖啡杯与能量条零碎的包装纸旁,穿着皱巴巴兜帽衫的男生急忙从电脑桌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摸索眼镜,也顾不得整理脸上被压出的键盘印。


    “……不,我不是说我家没有零食和饮料……我家里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


    透过镜片,清晰的视线滑过光秃秃的墙与空荡荡的厨房,满是黑咖啡浓缩液的冰箱,掠过角落压根没拆封的碗碟四件套:“……我,我只是担心学姐你来我家会有点不方便……明天早上吗?要不一周后再……”


    手机那头,女孩爽朗地笑。


    “没事,没事,不用仔细招待!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家的毛茸茸,正好我最近在筹备一部毛茸茸为主角的漫画——顾芝,你之前不是聊起过你家的大狗吗,说他特别皮又特别癫?感觉好可爱,我也想看——”


    狗?


    ……哪有狗?


    工作到今早九点才昏在电脑桌上的学弟搓了搓脸,这才想起,自己之前为了凹人设,好像是借着梁晓新家那条二哈的蓝天白云追飞盘照片,含糊说起自己家里也养了一只差不多阳光活泼的毛茸茸。


    ……可事实是他本人都一周没晾在阳光蓝天白云下了,毛茸茸虽然有,但……


    “咪。”


    一只黑手套踩过来。


    那只他留学时从垃圾桶旁捡来的奶牛猫瘸着腿漠然地从他的键盘爬到他的头顶,然后咬向他的兜帽帽绳,飞快甩头。


    顾芝:“……”


    顾芝:“对,没错,我家是有只毛茸茸。是阳光开朗的大狗。学姐,你等着,明天就有。”


    然后他挂上手机,对上自家猫的视线,前者阴暗中是走投无路的麻木,后者阴郁中透着一丝疯癫。


    “待会我打算搞条狗回来,你假装自己是后来的小弟,再发点嗲。”


    “咪。”


    “……明天家里要来人,很重要的人,你能不能装得阳光正常一点?这声咪太难听了。”


    “……”


    已经跟他处了几年的前街头老大阴郁瞪了他半天。


    半晌。


    它啪地扇了主人一爪子——


    作者有话说:泡芙:人,我给你脸了是吧。


    脾气不好的阴暗比怎么可能养得出阳光灿烂的宠物呢,天真清澈又愚蠢的曲奇狗狗才是被妈妈亲手带出来的二宝,真正陪着爸爸单身时期到现在的大宝是泡芙哈哈哈~~~


    一猫一人在家可以半个月都不接触阳光,相互打招呼都是“喂”和“咪”(。)


    顺便,小千老师第一次见泡芙时它还是勉强装了好几声甜甜的“喵”。


    物似主人形.jpg


    第20章 第二十口代餐


    顾芝当然不是什么多爱护小动物的好人, 也没有收养流浪小可怜的柔软善心,他这人心肠最软的童年时光就成天琢磨“如何弄死我哥我爸我后妈”,恨得发疯时就爬到江边大桥底下掘坑, 变态程度直接跨过最低级的“虐猫虐狗”抵达“策划坑杀全家”,由里到外的正统阴暗比一枚。


    曲奇是他从梁晓新家抱回来的小狗崽,起初只有一个功能, 应付突然上门、对他公寓装潢乃至他宠物兴致勃勃的学姐, 凹好自己“阳光灿烂大暖男”的人设。


    毕竟, 养一只欢脱开朗的大狗的男生, 和养一只阴郁癫疯的奶牛猫的男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陈千景再迟钝也能从宠物上看出他伪装的不对劲。


    所以,曲奇起初在他这儿就是只工具狗,当学姐兴致勃勃地撸着小狗脑袋, 问他“小家伙叫什么名字”时, 顾芝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几小时前才抱回家的崽子,我们压根不熟。


    “曲奇”就是陈千景给予小狗的第一个名字。


    至于他家那只真正养了好几年的奶牛猫……


    同样没有名字。


    成为妈妈手里香香软软的“泡芙”之前, 那只猫的名字是“喂”。


    嗯,对。


    长达几年的人猫独居生活中,顾芝只喊过它“喂”。


    因为他家大部分时间只有他和猫这两个活物,他在家里冷不丁“喂”肯定是喊猫,猫躲在门板后冷不丁“咪”也肯定是喊人, 他俩压根不需要第三人称,起名区分便也很麻烦。


    ……很显然,顾芝收养“喂”, 也并不是出于无处安放的爱心。


    就算处了几年,他俩似乎也不怎么熟。


    一人一猫的孽缘能追溯到顾芝20岁那年,他成天在国外卷技术卷业绩卷谁的肝硬,同时忙着实验论文公司搬迁,平均一天只睡三小时,唯一的闲暇时间就是偷偷窥屏亲哥动态找他女朋友出镜的照片,再截屏自己保存——


    结果,情人节那天,刚缓过一阵低血糖的他咬着嘴里齁甜的巧克力棒,刷到了顾锦宸更新的动态。


    亲哥和女朋友去了一家餐厅吃烛光晚餐,照片里有一只抱着玫瑰,戴有钻石手链的细嫩手臂,而顾锦宸手里是一双价值不菲的名牌球鞋。


    顾芝算了算那双鞋的市价,又算了算陈千景现在兼职的工资。


    ……别问他怎么远在国外也能知道她现在大学兼职一个月赚多少钱,问就是尾随成自然,出了国也想方设法用小号加了她各个朋友的账号,从各种渠道盯动态。


    总之,顾芝算出,那双鞋,大概是她打工三月的工资,陈千景三个月来赚的钱基本都给男友买礼物了。


    真好啊,这两个家伙谈了六年还甜甜蜜蜜的,顶着异地恋buff陈千景也会给男友送温暖,送礼物,送三个月的付出和爱意。


    ……真该死啊,顾锦宸,怎么还没死呢?


    顾芝难受,顾芝嫉妒,顾芝为那对远在大洋彼岸的情侣送上最真诚的诅咒。


    分分分,赶紧分,最好毕业季就完蛋。


    顾芝咬断了嘴里的巧克力条,用力摁灭手机,望着异国灰沉沉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哦,他没有在想“心好累放弃算了暗恋别人女朋友实在不道德”,他在想顾锦宸拿鞋的那双手能不能在拍照的下一秒被哪里飞来的电锯锯断。


    这附近有间废弃教堂,据说在里面的告解室祈祷特别灵验,想咒谁就能咒谁。


    要不他去试试好了。试试又不花钱。


    ……顾芝就这样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灰沉沉的天空落下阴雨,这个总在下雨的国度并没有被惊扰,情人节的氛围依旧热烈无比,牵手并肩的情侣们很快变成躲在同一把伞下的情侣们。


    顾芝没带雨伞,也没对象,他把兜帽拉上头顶。


    什么西装革履,什么衬衫大衣,那都是后来面对陈千景凹成熟人设的伪装,20岁的男生只喜欢兜帽衫与牛仔裤,方便闪躲翻墙,也方便跟踪尾随。


    然后顾芝在布满雾霾的雨丝中阴暗爬行。


    目的地是废弃教堂,目标是咒全世界情侣统统分手。


    ……别问他为什么上升到了“全世界”,问就是心情不好。


    他花了五分钟左右绕过那些烦得要死挤在同一把伞下的情侣,钻进没有人类的小巷,踩上垃圾桶与堆叠的快递纸箱——


    然后,废弃教堂的背面,浇湿的台阶与蔷薇花丛构成的夹角里。


    顾芝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猫。


    丁点大小,顶多七八个月大,淋着满是灰尘的雨,白毛变成了灰毛,黑毛附着油垢,没有任何家养的娇惯痕迹。


    ——但顾芝一点也不同情这只小猫。


    因为它显然已经迎来了第一次发情期,正咬着一只狸花小母猫的后颈,骑在它身上,蠢蠢欲动。


    正常人要是撞见这一幕,或许会惊呼,会害羞,会好奇,会嘿嘿笑,会忍不住掏出手机。


    可顾芝是个心情差到极点的阴暗比。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情人节各种人类情侣虐我就算了,怎么连猫也来虐我。


    这只小流浪才几个月大?乱骑什么母猫?知不知道流浪猫乱交||配给社会环境带来多少麻烦?


    ——于是顾芝踩着围墙与纸箱果断跳下去,像一只阴气森森的大猫,他直接跳到两猫前,一把从母猫身上揪起蠢蠢欲动的小公猫。


    “跟我走。”


    人类露出格外阴暗的笑容:“带你绝育去。”


    猫:“……”


    猫:“嗷——咪——嘶——”


    它大概骂得很脏,但顾芝又听不懂。


    他坏事干得多了去了。


    于是,那天,情人节晚九点,顾芝带着被猫挠出来的一胳膊花,抵达诊所,自费给一只无冤无仇的小公猫做了绝育手术。


    ……诊所医生夸赞了他献爱心的好行为,但顾芝知道自己不是献爱心,他只是通过聆听无辜猫的惨叫与怒吼,从而缓解了自己糟糕的心情。


    情人节的他很抑郁,撞到他眼前的公猫也不能好过。


    这事了了之后,他回到了忙得天昏地暗的工作生活。


    可那只小小的奶牛猫似乎因此恨上了他,它记住了他的气味,然后竟然跟着他一路回了他的公寓,尾随到了他家楼底下。


    从那之后,顾芝只要出门,就会踩中不知从哪儿运来的一包狗屎,一滩猫尿,一片碎玻璃,然后被不知从哪窜出的黑影挠一爪子。


    嫌疑猫坏事干完就跑,偶尔被他及时揪住后颈肉,但就是下次还敢,孜孜不倦地试图谋杀他。


    顾芝:“……”


    顾芝:很好。


    顾芝开始在门口定点投放猫粮和清水,安了摄像头,猫影一出现,就窜出去揪它后颈肉,然后直接送去诊所打针。


    疫苗驱虫防猫瘟,甭管什么针,反正就是打针下刀消毒三件套,最狠的时候还把它身上所有打结的毛全部剃光,好好一只奶牛猫变成了秃子猫,要多丑有多丑。


    原本打遍街区无敌手的小公猫有三四个礼拜都不敢抬头见猫,毛长出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刨花了顾芝的家门板。


    ……他俩这样相互虐待了好几个月,直到某天,那只精神状态越来越癫的流浪猫没再来蹲点袭击。


    顾芝没管。


    他是在报复猫,又不是在养猫。


    而且那只猫的脾性相当恶劣、阴郁、不讨喜——他瞥见过年轻女孩试图投喂它,却被它狠狠挠花了手背,又哈气又龇牙——


    这种一身暗刺,不会向人类谄媚的流浪猫,是无法长久在街头生存的。


    然后,某天,他的工作成果总算告一段落,手下的公司要搬迁去新楼,他也打算辞掉公寓,搬去更方便肝事业的办公室套间里。


    嗯,对,顾芝之后基本是住在公司里的。因为他觉得上下班路太浪费时间,工作赚钱攒资本之外的任何“生活”都浪费时间。


    又是一个阴雨天,他提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没有打伞,就这样离开了自己读书时居住的小破公寓,和多年前独自来国外求学的背影一样。


    路过花坛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冷的“咪”。


    顾芝看过去,那只奶牛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他面前坐定。


    ……不知跑去哪儿,被谁狠锤了一通,凶厉的脾性收敛了不少,没有再挠他的迹象。


    顾芝蹲下,目光很淡地落到它瘸了的那只前爪上。


    不是骨折,那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是野狗的撕扯痕迹。


    顾芝嗤笑。


    “这下好,你以后就是个流浪小瘸子了。”


    奶牛猫立刻一爪子扇过来,他的眼镜咔嚓掉在地上。


    “咪。”


    ……顾芝听不懂猫语,但他莫名懂了,这只猫肯定是在嘲讽他是瞎子。


    坏脾气的瞎子折腾坏脾气的瘸子,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顾芝……顾芝气乐了。


    从小到大,“被夺走眼镜”是他最厌恶的事之一——不管是当年顾锦宸鼓动的那帮同学故意将他的眼镜藏到厕所马桶的水箱里借机摁他头打,还是将他的眼镜扔到学校游泳池里逼他跳进去找、再把游泳馆大门锁起来——


    此刻被一只猫爪子扇走,带来的恶劣情绪也是同样的。


    眼前被裹挟着灰尘的雨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一边在泥泞的花丛里摸索自己的眼镜,一边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摸索中,蔷薇的花刺划伤了他的手背,这片花坛在他刚搬来时只是一片积满饮料瓶与易拉罐的小垃圾场,是顾芝亲自打理、重新种下的蔷薇,此刻却又反在他身上喇出血来。


    这很正常,因为顾芝种花时从来不会想着“愉悦心情”“改善风景”,他特意选择了刺最多的一种蔷薇,就是希望在自己恶意满溢无法排解时,看见有谁鲜血淋漓地倒在花丛里。


    更准确的说,他希望自己能在某天给花丛松土时,被密集的刺扎个鲜血淋漓。


    当然,只是停留在想象中的恶意,最终顾芝还是在花坛旁竖了个牌子,“切勿摘花,小心有刺”。


    结果竟然在要离开的这天落进了自己设下的坑里……


    顾芝有些厌烦,他在想待会还要抽空去打破伤风针,浪费不少工作时间。


    长大之后恶意自残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早知道他小时候就不忍着了,趁读书时无忧无虑,多自残个几遍发泄发泄。


    ——极端负面的情绪与想法在他心底格外熟练地滑了两遍,正当顾芝决定放弃眼镜直接摸瞎去买副新的,左下角又传来一声:“咪。”


    光滑又方正的,是他的镜片,被毛茸茸的爪垫推到了指尖。


    然后温热微刺的触感一闪而过——那只猫在他刺伤的手背上舔了舔。


    顾芝:“……”


    顾芝借着雨水擦了擦沾上泥的镜片,重新戴上眼镜。


    奶牛猫依旧蹲在他面前,尾巴轻晃。


    “……同情心泛滥的瘸子。”


    透着雨丝与灰尘,顾芝冷冷地审视它:“性格太差劲,身上还有残疾,不知带着多少流浪养成的坏习惯,你这样的猫没人会喜欢,再丧失警惕到处散发爱心,离死也不远了。”


    他像是透过它在告诫另一个影子。


    猫要学会伪装才能在社会生存,人也同理。


    蹭着人裤腿发嗲的猫比挠人咬人追着人发癫的猫受欢迎,阳光开朗温柔体面的人,也比阴暗无趣恶意满满的人受欢迎。


    听不懂他的大道理,小猫又直接扇了顾芝一爪子,但这次没有拍掉他的眼镜,因为顾芝在它扇爪子之前将它提了起来。


    “走了。”


    他说,把脏兮兮的猫放进自己被雨水浸得同样脏兮兮的兜帽里。


    “我要去诊所打破伤风,你顺便一起。”


    “咪。”——


    作者有话说:无名小猫:家人们,下雨天意外捡了个人养,嘴巴又毒眼睛又瞎,阴阴暗暗的性格特别不讨喜,这样的人根本找不到对象,大概率这辈子只有我养他了……算了,也不是不行。


    (几年后)


    泡芙:……什么叫他找到对象了?什么叫他还抱了条狗回来讨好她?什么叫我要装作那条蠢狗的小弟扮乖卖嗲??


    曲奇(一无所知):汪!妈妈闻上去香香的!爸爸闻上去也是大好人!汪汪!新家还有小弟!开心!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