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口代餐


    说来也怪, 就在收养“喂”之后,顾芝在海外成天阴暗爬行的生活飞快转运了。


    哦,当然不是说那只成天在家跟他的旧兜帽衫帽绳相互拉扯的神经猫给他招了什么财——顾芝挣的每分钱都是用自己的青春时光肝出来的, 他从十六岁就开始沉迷事业孜孜不倦肝钱肝技术肝股票了——那只神经猫只是霍霍了他一衣柜的兜帽衫——


    这里的转运,是指20岁的那年,度过阴雨密布的情人节, 春天来临之后, 顾芝终于得偿所愿。


    ——远在大洋彼岸的模范情侣突然分手, 那次情人节约会照就是顾锦宸最后一次和女朋友一起的照片, 从那以后,次次动态都是夜店、酒瓶、抑郁文学。


    亲哥在动态里抒发的心情眼看就要因分手上吊自杀了, 也不知他俩为什么分手,陈千景说拜拜的态度似乎相当坚决,他如何挽回卖惨也拒绝再续前缘。


    顾锦宸凌晨发“我很醉, 我想你的离开没有罪”, 陈千景中午回他“是没罪,你闭嘴”。


    顾锦宸半夜发美女热舞照片,“她始终不像你”,陈千景隔了一天回了他一个小黄脸呕吐表情包。


    顾锦宸发了一张瓢泼大雨单人自拍照, 重点突出被雨打湿的鞋,“怎么等你也等不到你”,陈千景这次倒是秒回,“我已经叫宿管了,赶紧滚蛋, 再喊我名字我下楼拿马桶拔子杵你嘴”。


    ……顾芝其实不明白这对情侣为什么突然分手,那对情侣的朋友圈里其余人都对原因三缄其口,以顾锦宸那时说一不二的顾家大少爷地位, 稍微识相点的人都不会四处议论他如何被女人甩——陈千景则素质更高,她自己的空间里很少有私生活感情的变动,分手那个月只有一条疑似相关的动态,是三大盒口味不同的芝士蛋糕,配文“奖励自己成功解放”。


    为何分手,这其中种种,是顾芝回国后四处打听、小心调查再得出的结果。


    不过,反正,当时,顾芝一点都不在乎。


    甭管怎么分的,事实是分得干干净净了。


    常年窥屏的阴暗比弟弟欢天喜地,给亲哥每个宣言自杀要死要活的动态点了赞,然后马不停蹄地抓起行李和猫包回了国,就此投身凹人设接近陈千景的演戏大业。


    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他等了六年才等到她终于单身,才不会浪费这么宝贵的时机。


    演戏也好,说谎也好,编造出一个完全虚假的过去也好,哪怕从此以后的人生在睡梦里都要戴牢面具,将曾经真实的自己埋进地面六英尺之下的墓穴中——


    只要能追到她,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况且,他尾随、窥屏他们这么多年,对于如何扮演陈千景心目中的“阳光开朗”理想型,信手拈来。


    ——顾锦宸那个蠢货都能演的来,他怎么就演不来?


    只是,顾芝原计划温水煮小千先煮个两年,等陈千景把前任忘得差不多了、工作事业也稳定下来、彻底走出阴影有了谈恋爱的心情,自己再正式表白追求——


    结果路线出了错,似乎当“挚友”当得好过头了,追求还没开始便直接遭遇她的连环好人卡暴击,跳过暧昧期跳过交往关系直接被她光速拖去结婚领证,就此陷入“顾芝你是个大好人”的无限漩涡,一晃就是已婚两年。


    ……顾芝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年头人设凹得太“好人”也不行吗??


    他反复复盘过自己失败的“追求未遂”过程,发现问题就出在突然生病、撒泼打滚非要看孙女结婚的陈奶奶身上,如果不是老人家催婚催得太急,他再怎么说也会有追求表白、撕开朋友区跨入追求者区的时间。


    顾芝到现在都记得,他答应陈千景的要求假装她未婚夫和她一起去看奶奶,本以为能暂时安下老人家的心,结果他只是暂时出门去帮老人家买包面粉,一回来就被陈千景一脸严肃地拉到角落,说——


    “我奶奶觉得必须看到切实的结婚证才可以,未婚关系根本不够,最好下个月就盖章领证,这婚结得越早奶奶就越满意。”


    “顾芝,你也不想让我奶奶不满意吧?我们必须尽快结婚,这都是为了奶奶的身体。”


    顾芝:“……”


    顾芝看向老太太,后者拄着拐坐在沙发上,表情木木的,绷着嘴巴。


    她的视线和他在半空交错了一下,然后老太太转过头,似乎不忍再看他,披着针织披肩的背影有种目睹传销组织现场诱骗新成员却毫无对策的绝望感。


    顾芝:“……”


    就很怪。


    真是一个刁钻的老人家,这是顾芝对陈奶奶的第一印象。


    至于催得这么急吗?事关孙女的人生大事,就不多考察考察??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陈千景特别特别想尽快嫁给他呢。


    ……可这也没办法,老人家是陈千景最看重的长辈与亲人,突然生病,慌不择路要给唯一的孙女安排后事无可奈何……


    人算不如天算,顾芝终究还是妥协了。


    结婚后也可以追求自己的老婆,倒不如说,结婚给了他一个更正式的身份,能光明正大地驱逐走潜在竞争者,能有更多更多的时间与她独处培养感情。


    结果。


    新婚后,陈千景手下的《蔷薇星球》突然爆火,同时漫画节奏进入高潮阶段,她天天窝在工作室里赶稿赶得疯魔,饭都顾不上吃,压力巨大,睡觉到一半还会哭着醒来,说自己不知道怎么画下去了,脑袋里的灵感就像即将被挤空的牙膏。


    顾芝:“……”


    顾芝摸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良心,自问,他是没办法在她忙成这样的时候拉着她培养什么男女感情的。


    于是半年一晃而过,他作为挚友继续帮她取材、鼓励她努力别放弃,深更半夜和老婆独坐在床上,没有接吻没有拥抱没有热火朝天,而是摸她的头夸她集中线画得越来越密集,小千老师一看就是要成为大漫画家的天才选手,绝对不会越画越烂,来把可可奶喝完,别趴在床上大哭也别嚎了,你才没有完蛋。


    ……在老婆时而崩溃、时而发癫的创作状态中以挚友身份度过了半年后,老婆的第一部长篇漫画总算完结,她腾出空来,有些愧疚地问他,要不要补上蜜月。


    原本策划好婚后去雪山滑雪度假,拖了半年没去成,她似乎特别特别想去,明里暗里问了他很多遍,之前赶稿发癫时也会喃喃,等这本完结就可以休假去滑雪……


    结果顾芝这边开始忙起来,公司正值上升期,他实在脱不开身,只好给老婆打了钱,让她带着朋友和猫狗一起去滑雪,好好玩玩,千万别顾忌他。


    陈千景:“……”


    陈千景:“芝芝,我也没有很想滑雪。”


    等到顾芝差不多忙完,努力将手头的事务一点点安排下去,分出足够的空闲……


    老婆又开始筹备下一部漫画,正满世界兜风取材。


    ……总的来说,这两年,他们虽然结了婚,但主要都在各自搞事业。


    不过,也幸亏早早结婚同居,又共同饲养着家里两只毛茸茸,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缺,夜晚、早晨、双休日——


    偶尔也会带着陈奶奶和一猫一狗家庭旅行,算是忙里偷闲。


    但比起真正甜甜蜜蜜、亲亲热热、成天黏在一起的情侣状态,实在有很大差别。


    相处模式固定下来后,顾芝恍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永恒固定在了“朋友圈”。


    老婆会亲他,会抱他,会牵他手,也会在看电影时自然地搂着他。


    但她不会像经营初恋时那样,耗费心血给他送珍贵的礼物,因为某件小事吃醋发火吵架,记下这段关系每个关键的纪念日……


    话说,他们这段关系有什么重要的纪念日吗?


    不明不白的就结了婚,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一起和谐生活。


    从她的17岁到23岁,顾芝在暗中窥探着她的青春,整整六年的那段恋情里——他太知道,真正陷入“恋爱”的陈千景是什么样的。


    譬如每年顾锦宸生日她都会努力赚钱送给他很贵的礼物;


    譬如顾锦宸和女生牵扯不清时她总会大发脾气、跟他冷战吵架;


    譬如他们每个情人节每个纪念日都会出去约会、吃饭、合影,甚至旅行……


    顾芝实在是偷看了太多太多东西,这些与他无关的爱情细节。


    所以,他清楚。


    陈千景和他这样的关系,只有稳定,只有和谐,没有任何“爱情”。


    当然,他能感觉到她现在是有点点喜欢他的,但喜欢程度远远够不上对初恋的惦念——毕竟陈千景已经长大、成熟、拥有坚硬的外壳了,她再也不会像17岁时那样去喜欢另一个人,对吧?


    这很正常,顾芝觉得,自己可以接受。


    他觉得可以接受。


    他告诉自己,必须坚持,必须接受。


    世间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也不会有梦想成真的好运,这是代价。


    就算和喜欢的人成功结婚,演出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理想型,也不可能成为她最喜欢的人,现实如此。


    只是,不知为何,自某天起……


    陈千景频繁问他。


    “芝芝,你喜欢什么?”


    顾芝眼都不眨。


    “打篮球,飙车,玩网球,参加所有热闹人多的狂欢节,还有每个月去孤儿院做志愿。”


    假的。


    他喜欢打游戏,看书,抱着猫去江边大桥底下的土坑里发呆发霉,看钓鱼佬钓除了鱼之外的任何东西并发出嘲笑,躲避破防钓鱼佬的追杀,再蹲在没监控的地方朝尖叫不休的熊孩子扔泥巴,骗他们那是狗屎粑粑。


    还有扎顾锦宸小人,扎后妈小人,扎亲爹小人,诅咒这帮人早点死早点死早点死。


    还有刷老婆的卡给自己买东西奖励自己,假装那是老婆亲手送的礼物,揪一朵自己养的花玩花瓣占卜老婆到底有多喜欢他,占卜出“不喜欢”后摔烂光秃秃的花。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解压方式,他家猫都知道躲在柜子里甩头乱咬他的旧衣服发癫,顾芝寻思,自己这些爱好又没犯法。


    只要不暴露就好了。


    可老婆露出非常微妙的神情。


    “……我是说你喜欢的东西,芝芝,你真正喜欢的……”


    “我就是喜欢打篮球,飙车,玩……好端端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小景?”


    “不,没什么。”


    她没再提这个话题。


    过了段时间后,去异国取材,突然又打电话过来。


    “芝芝,等手头这部长篇漫画完结,我想多歇一会儿。你……喜欢什么,我们去做点你喜欢的事吧?”


    顾芝正在医院一边吊水一边加班,闻言莫名其妙。


    “你自己休息放假,为什么非要做我喜欢的事?小景,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


    话筒那边的背景音非常嘈杂,窸窣不停的滴滴答答,顾芝听着,像是自己数年前常常独自淋的雨。


    说来也巧,她这趟去采风的国家,正好是他留学过的国家。


    “小景,你有带伞吧?”


    顾芝伸手让旁边人给自己拔针,“那边总是阴雨天,是个很不讨喜的国家,你随时注意身体,别淋湿了感冒。”


    老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雨声太大,他听不太清她嗓音里压下的东西,只觉得有点鼻音。


    “果然感冒了?你现在还在外面吗?快点回酒店洗把澡……”


    “我没事。”


    她清了清嗓子。


    “你呢?有好好注意身体吗?”


    顾芝看看手背上新鲜的针眼,又摸摸额头的退热贴。


    “我当然很注意。放心吧。”


    ——这次发烧他都专门腾出空来医院吊水了,简直是近两年最注意身体的一次了,顾芝自认表现相当优异,之前他可是顶着高烧继续遛了自家二哈20公里的人。


    至于发烧原因……老实说,不太光彩。


    因为他发现顾锦宸那玩意在老婆签约的出版公司大楼底下鬼鬼祟祟,所以扔了伞冒雨追了他一路,追到后跟他干了一架。


    虽然因年少时长期的营养不良落了低血糖的毛病,还成天不好好吃饭导致低血糖迟迟无法根治……但长大的顾芝相当注重锻炼运动,不像顾锦宸这几年基本泡在酒里。


    那一架结果是他成功把顾锦宸锤成了脑震荡住院——他却也没赢,被顾锦宸打碎了整副眼镜,在地上爬了半天才摸索着站起来,期间又撞了不止一次墙根。


    ……半瞎打架实在是太吃亏了,就算提升了身高和力气,眼镜一被弄碎他还是会显得很狼狈。


    顾芝阴暗生气,顾芝阴暗爬回家,顾芝花了一晚上布局,逼着亲爹把脑震荡的顾锦宸再次送到更远的地方,然后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开始起烧。


    淋了将近四小时的冷雨后忘了换衣服洗澡,能撑到第二天再起烧也是个奇迹。


    ……不过,反正,老婆在外地出差,他压根不用掩饰体温和情绪状态,便继续半死不活下去了。


    顾芝懒得治病,照常遛狗上班,一直拖到低烧变成高烧,一头磕在公司办公室的电脑前,然后被闯进来的朋友梁晓新呼天抢地拖进医院吊水。


    明明是被朋友强行压着治病,到了顾芝这里就变成“我自觉来吊水”。


    当然,如果可以,他连“我在吊水”都不会通报,因为势必要解释“为何发烧”,然后扯出跟顾锦宸的那一架……他宁愿手背上扎几百个洞也不想对老婆提她初恋的名字,恶心。


    “我正在公司,没淋雨也没感冒,今天中午还给自己做了虾仁炖蛋和糖醋排骨,”顾芝已经抵达了撒谎如喝水的境界,“身体状况特别好,这两天低血糖一次也没犯,你放心吧。”


    “……你知道注意就好。”


    老婆在听筒那边的声音却不是很高兴。明明他的汇报非常完美。


    她直接挂断通话,然后当晚就飞了回来,直接提着行李箱杀到他公司楼下。


    顾芝不懂这是什么操作,她杀气腾腾的表情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万,但他已经退烧,衣着得体,自认没有破绽。


    可陈千景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又一声不吭地走了,什么也没说。


    再回来时她拎了一盅热腾腾的鸡汤。


    “奶奶煨汤时煨多了。送你的。”


    “为……”


    “现在就喝。在我眼前喝光。喝光前别跟我说别的。我现在不想听你说瞎话。”


    “……”


    ——仔细想想,在她阑尾炎住院前的那段时间,老婆真的变得非常、非常……异常?


    好像特别生他的气,可又没跟他发过火,总是频繁提出奇怪的问题,与邀请。


    ……对了,邀请。


    那场灾难般令人胃痛不已的约会邀请。


    “汪……呜……呼汪……呜……”


    ——顾芝写字的手一顿,梳理过往时间线的思路陡然中断。


    现在是晚十点,17岁的陈千景估计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她今天一整天都忙着和猫猫狗狗玩耍,吃过晚饭后洗过澡就不停眼皮打架,想必今晚会非常安分。


    而精力旺盛的曲奇也被17岁的青少年耗成了狗干,在一楼的狗窝里敞着肚皮歪着舌头睡得呼哧呼哧响,泡芙嫌它吵,所以正蹲在曲奇旁边,每隔三分钟扇它嘴筒子一巴掌,似乎想把这条狗的呼噜与舌头一起扇断。


    ……顾芝委实看不出那只坏猫哪里配得上老婆甜甜的“泡芙”之名。


    他收回目光。


    他们家的猫狗通常是不允许上楼活动的,因为二楼存放了老婆大量原稿纸笔颜料,混乱的场面连顾芝都不敢轻动,里面被挠花被弄脏一张都可能造成连环灾难,而三楼又有顾芝的工作地点,他工作时总把咖啡当水喝,陈千景生怕意外毒死了家里的大宝二宝。


    反正一楼足够大,一猫一狗每天晚上在一楼就像拥有独立空间的小朋友,曲奇常年霸占妈妈的毛毯睡得四仰八叉,泡芙则常年霸占顾芝的拖鞋。


    不过,今晚,顾芝也在一楼。


    因为他把主卧让给了17岁的老婆,自己把被褥搬了出来,住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顾芝懒得花整晚和熊孩子拉扯“我睡你旁边不代表就会对你做坏事”,也懒得再搭理远处正被坏猫虐待的傻狗……他也懒得睡觉,只是坐在沙发上,专注地整理出老婆“穿越时空”的源头,试图弄清她那疑似被他人诱引、暗害的不清醒状态。


    白天在车里时,顾芝就觉得,陈千景很不对劲。


    为什么两个灵魂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时空混乱的结果,甚至以此为乐,完全不在乎她自己时不时因挤压窒息的身体,对现状缺乏警惕。


    17岁的陈千景被一场他记忆里根本没发生过的车祸带过来,那么,又是怎样的媒介带走了27岁的陈千景呢?


    阑尾炎手术没有能与车祸比拟的强度。


    所以他不断向前追溯、追溯……


    越梳理,就越惊觉,阑尾炎手术之前,27岁的陈千景举动就出现了许多“异常”。


    譬如她反复确认他“喜欢什么”,又屡次主动邀请他去约会——虽然约会是场彻头彻尾令他胃痛的灾难,但她会主动邀请他本身就很奇怪。


    还有,那天,说了去异国采风取材,不到一天又赶回来逼他喝鸡汤。


    这不正常,清醒的老婆会突然做这种事吗?


    她又不是多喜欢他,也不可能突然想和他好好培养感情。


    估计是那时起就被谁埋下了诱导控制的种子……


    谁?


    在哪里?


    顾芝努力回忆,老婆第一次提问“你喜欢什么”是哪一天,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但实在过去好几个月了,这中间发生了太多……他只好又检查了一遍王梦容发来的行程表。


    顾芝两天前就和王编辑搭上了线,从她那弄来了老婆阑尾炎前两个月的所有行程,试图找出可能和心怀歹意的陌生人接触的时间点。


    现在看来……问题会出在那场异国之行上吗?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按照行程表,提前结束采风返回。


    顾芝在中间画了一个红圈。


    那是老婆在雨中给自己打电话的那天,原定行程本该是“探访当地古建筑”,但王梦容备注,她没有去定好的景点,而是去了一间在当地名不见经传的废弃小教堂。


    教堂……根据顾芝这些天的调查,某些教堂里说不定有真东西……


    诱导灵魂,控制一场时空回溯的存在,或许也是真实的。


    他拿开行程表,把自己刚才为了梳理疑点写下的过往记忆节点全部涂黑,又点燃打火机,将其烧毁,落在空空的水果盘里。


    然后顾芝拖过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比对秘书们发来的资料。


    位于那座国度的废弃教堂……让我找找,我记得以前在那地方留学时就听说过……几天前也看见过相应报告……放在第四个文件夹的……


    “滴滴。”


    新讯息进入电脑,顾芝看了眼,不是那个制作介质的ID——他几小时前才把表格寄过去,应当没那么快。


    是他的秘书,被他派去排查医院厕所的安全隐患——顾芝没忘记自己在那间女厕所里找到昏迷的陈千景时的心悸,哪怕她之后又兴致勃勃地跟他描述“我掉进镜子里看了一部电影”“未来的我好厉害主动带着我看”,这似乎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顾芝不会放松警惕。


    一间废弃无人的厕所,一扇光洁如新、不染尘埃的落地大镜,这本身就不够“自然”。


    所以他当然要查。


    ——比起扑朔迷离的时空与灵魂,查查谁在医院那间厕所动了手脚,轻松太多。


    [老板,那间搁在废弃女厕所墙边的镜子果然不是院方安置的。调查显示,数月前,一位脑震荡住院的病人自费购置了镜子,又贿赂了四个护工,偷偷放置……]


    是吗。


    顾芝冷笑,他刚捋完记忆里所有疑点,所以这条消息甚至都不用看完结果。


    “顾锦宸……是你啊。”


    销声匿迹两年,被他赶去国外放浪形骸,数月前,又突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陈千景合作的出版公司大楼下。


    他就知道。


    老婆那段时间的异常……肯定和这位她心心念念的初恋脱不了关系吧?


    【与此同时,三楼,主卧】


    17岁的陈千景躲在被窝里,没有睡觉,而是偷偷拿出了自己藏起的那部手机。


    指纹解锁,她试到食指就打开了。


    “让我看看……联系人……记录……咦?”


    列表里没有顾锦宸,正常,自己如果结婚了肯定不会留前任的账号。


    可是,最前排,占满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的……


    无数单向发送的短信,无数个未知号码,与无数次拉黑记录。


    ……竟然有人,一直在用手机偷偷骚扰她吗?


    陈千景点开了最上面一封,发信人尚未被拉黑,时间显示,两天前发送。


    [他是个疯子。你只是被他骗了。我会帮你离开他。


    相信我-宸]——


    作者有话说:


    芝芝(暗自发疯)(阴气四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老婆是被他影响诱导……果然……初恋什么的……死死死死……


    小千老师(瞒着老公疯狂拉黑):最好的前任就是死透的前任。顾锦宸你有病吧你,天天给我发这些骚扰短信想干嘛??


    初恋个头初恋,绕过我对象成天私发消息骚扰我的男人只配当垃圾.jpg


    PS:大爆更来咯~~顺便,本章透露的片段里,大家应该能猜到,大千在结婚后期那些异常行为和被什么幕后黑手诱导控制没关系,只是慢慢察觉到了某人身上的端倪……所以是谁让她变“异常”呢,好难猜哦……


    第22章 第二十二口代餐


    看到这封短信, 17岁的陈千景愣了足足几十秒。


    哦,当然不是震撼“原来顾芝是个坏人”——


    她早在穿越来的那一刻就见识到了顾芝有多坏多阴暗,近日他在她面前更是演都不演了, 嘲讽监视控制欲,样样光明正大的来。


    ……只不过,他每次开口嘲讽她好像都是因为她先提起要见前任, 他对她的“监视”是长达数天勤勤恳恳的住院陪床, 仅剩的那点控制欲吗……


    就是非把她带到这栋房子里, 拿可爱的毛茸茸勾引她, 让她住下来。


    可事实是他压根就没和她“住在一起”,吃过晚饭后指给她浴室与换洗衣物, 便抱着被褥下楼离开,再也没回来。


    陈千景甚至在他的背影中隐隐感觉到了“不用跟熊孩子浪费时间拉扯太好了”的庆幸感。


    ……唔。


    老实说,那一刻, 她有点想重新扑过去, 继续拽他袖子跟他拉扯,“你这种嫌弃我的调调是怎么回事”。


    17岁陈千景已经能够分清顾芝的外在表现与实际行为,虽然他总在吓唬她、贴近她、让她头皮发麻,可在她表达“不想和男人肢体接触”后, 顾芝最气愤时接近她,也会小心守着界限,隔着衣角或裤子碰她。


    手腕是虚虚握住的,脚踝被隔着一层轻拢,偶尔被他抓住扛起, 那只手臂也是护在她的腰腹之外、永远避开令她紧张的要害。


    ……这样一个人,就算他脾气很烂、不会说话、脸色阴晴不定……他也是个对她很好、很可靠的好朋友。


    陈千景依旧不喜欢性格阴暗的男人,不愿接受未来自己和顾芝的“实质婚姻”, 可她也不再会一股脑地否定顾芝这个人。


    他是个好人。


    在她看来,顾芝做的最过分的一件事是没收她的手机不给她,可手机被他放在她自己床头柜抽屉的第二层里,压根就没怎么认真藏,以顾芝这段时间表现出的敏锐来看,陈千景也不觉得,他会遗漏“我偷偷拿走手机”的可能性。


    他藏手机的行为就像家长藏电视遥控器——意思意思吓唬一下算了,小孩真的忍不住趁他离开偷看几眼电视,那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发现。


    而且,当陈千景看清手机联系人里一页又一页的拉黑记录、密密麻麻换着号码发来的骚扰短信……


    她迅速想到了一点。


    那就是“顾芝从未偷看我的手机”。


    不管是他没收她手机后的这两天,还是在她做手术之前。


    最早的拉黑记录能追溯至三个月前,平均每天八、九条短信——


    但凡中途顾芝未经陈千景的同意,拿过她手机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妻子在被前任长期骚扰,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便会立刻开始雪崩。


    ……陈千景不知道穿越来之前顾芝是怎么个精神状态、自己又是怎么被他蒙蔽的,但在她看来,顾芝这人动不动就暗暗怂恿她“帮你埋去江边大桥底”,一提到“顾锦宸死了”就露出超级阳光灿烂的表情,这家伙随时都有可能和刑事案件扯上联系。


    如果他早知道老婆手机里这些记录,那顾锦宸绝对不可能两天前还在蹦跶着给她发消息。


    与他对比……


    每天都发消息过来,被拉黑也不断更换小号继续骚扰的顾锦宸,实在……


    陈千景拧眉。


    她努力给男友找补着,或许顾锦宸只是关心则乱?


    因为他发来的短信内容没错啊,顾芝就是个“疯子”,顾芝在未来的我面前也时时刻刻撒谎骗人,记忆里的那个满口“学姐”的阳光学弟与我眼前的这个阴暗比变态简直精神分裂,我从第一次见到顾芝开始就试着逃跑过好几次、都被他抓回来……这种人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合当男友当老公吧……


    顾锦宸说会帮助她,让她相信他,陈千景也真的很希望能立刻相信自己的男朋友——在她的认知里,顾锦宸根本就不是“过去式前任”,数周前他们还一起在放学路上喝奶茶呢。


    可是。


    17岁的她,具有相当深的感情洁癖。


    她认定“我是个有男朋友的人”,所以一心一意地无视顾芝的颜值,坚决控制住自己不犯花痴,催眠自己“他长得再帅也是大坏蛋”,咬死了要把他们的关系否定成“好朋友虚假婚姻”,有那么一丢丢的男女感情可能性都会觉得是背叛男友;


    可与此同时,“结婚后不可以与异性牵扯”,17岁的陈千景也高度遵守这项规则。


    她想见顾锦宸,她就会大大方方地告知顾芝,反复拉扯下取得他的认可,才会真正去和顾锦宸见面——


    因为不管如何,顾芝是“未来的我选定的丈夫”,她要尊重他的意见,也尊重他的身份。


    这是27岁的她的身体,这也是27岁的她自主决定的婚姻,她已经确认过他们的结婚原因不含“强迫利用”,那么,婚姻存续期间内,17岁的陈千景不愿意做任何疑似“背叛”的事。


    顾锦宸如果想联系她说某些要紧的事,也该大大方方地联系她和她丈夫,而不是私下里不断发这种疑似挑拨离间的短信。


    27岁的她显然表达了很多遍拒绝,可顾锦宸还是不依不饶的……


    那么,就算他发的消息内容似乎很有道理,完全是为了帮助自己,17岁的陈千景,也隐隐有些膈应。


    我又没说需要你帮助。为什么还一直缠着我。


    顾锦宸的行为,不仅是不尊重他弟弟,更是不够尊重……未来的自己的意愿。


    陈千景很崇拜27岁的自己,她认为另一个她所做的决定都是有原因的,已婚后拒绝前任不断发来的短信,更是天经地义。


    所以……


    她犹豫半晌,点击,保存,掠过了短信下最新的那串联系号码。


    “我该拿去给顾芝看看。”


    把这件事告诉顾芝,而不是趁机偷偷联系顾锦宸。


    陈千景从床上坐起,正要拿着手机下楼,脑内却突然一阵眩晕。


    【你——干什么——赶紧把他拉黑——然后把消息记录删干净!!】


    有谁在她心底尖叫,陈千景已经很熟这个声音了,她在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中闭上双眼。


    身体倒入柔软的被褥,灵魂则被拉入温暖的洞窟。


    “你疯了吗?”


    另一个自己咬牙切齿地拽着她,在混沌无序的水波之中,这抹灵魂看上去比那天遭遇“结婚是为了利用有钱人实现梦想”指控还愤怒。


    “我最近已经觉得我家芝芝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了,你能不能少刺激他!!”


    17岁的陈千景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不清楚自己具体再哪个灵魂层面的维度与她对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原来你知道啊?顾芝是个疯子。”


    “……他才没疯!别学着顾锦宸那玩意的口吻诋毁我对象……他,芝芝他就是……”


    大漫画家眼神游移了一下,显露出一点成年人特有的圆滑:“……他就是毛病有点多,精神状态有点点容易上下起伏……但现在年轻的小孩都这样啦……谁还没有点毛病呢……芝芝他骨子里还是很温柔,很好的。”


    高中生“哦”了一声。


    “你也就比顾芝大三岁吧,”她指出,“干嘛总是无脑包庇他啊。”


    “……废话。他是我对象。”


    “可他不是你过去以为的……”


    “我知道,我现·在当然已经知道了。”


    虽然不是“早就知道”,也的确被蒙在鼓里很久,每次感觉不对劲都被他成功糊弄了过去,三个月前才意外发现了真相,然后顺藤摸瓜……


    漫画家有些郁郁地喷了口气,像头气鼓鼓的牛。


    她没把自己“刚刚发现”的事实讲出来,面对熊孩子,只是刻意端出了“我早知道一切”的口吻。


    “我又没瞎,你以为我跟他结婚多久了,小屁孩?别总是胡乱臆想一些有的没的……他是我丈夫,我远比你更了解他。”


    高中生莫名有点不爽。


    不是因为看穿了对面的自己也在装着很厉害的样子说大话,而是因为……唔……


    这种感觉就像她刚和一只美貌动人的大狐狸建立了初级信赖关系,眼看着就要撸到它油光水滑的大尾巴,把它抱回家养了,旁边突然插来一只手,“你懂什么,这是我养了两年的老朋友”。


    可能这就是对靠谱挚友的占有欲吧。


    “我刚和顾芝见面那天,就见到了最真实没演戏的他,”高中生顶了回去,“你都和他结婚两年了,还被他天天撒谎演戏各种糊弄,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顾芝吧,距离这么遥远——你在骄傲什么,哪来的优越感?”


    漫画家:“……”


    十年前的我真的攻击力好高啊——此刻的她不禁产生了和顾芝一样的想法。


    “小孩子收敛点,小心我掐你脸……”


    “哼,你真把我脸掐肿了你也会疼吧?”


    “我疼我也要掐你。老实点。熊孩子。”


    “……”


    我不是熊孩子,我17岁了!!


    高中生扁起嘴巴。


    漫画家看看她……又惨不忍睹地移开目光……抠了抠地上的泥巴……


    那片原本混沌昏暗的空间都被她切实抠出了一个“泥巴坑”来,没办法,这段时间尴尬抠地、锤墙抱头的次数实在是太多,在这样下去她能在虚幻的灵魂维度刨出一个三室一厅把自己埋进去。


    “……总之,我只想告诉你,别刺激他。顾锦宸发短信这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芝芝。”


    “为什么?”


    高中生更不服气了:“书上都说,夫妻之间需要坦诚!”


    成年人嗤笑一声。


    “我要是把这种漂亮话时刻牢记,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追到他把他拉去结婚……你知道他以前是个多坚定的单身主义者吗?你知道他当年拒绝了多少学富五车的超级大美女吗?丢掉近水楼台的朋友身份坦诚出击,大大方方地和那些大美女公平竞争?你脑子没问题吗??”


    不知道。


    高中生嘀咕:“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芝那样的为什么会有其他大美女追求喜欢啊,明明他性格那么差,美女们都被他的伪装蒙骗了吗?


    漫画家只瞄一眼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毕竟是傻子。


    毕竟这傻子就是当年的她自己。


    想当年,24岁的陈千景也是抱着“反正我没那么喜欢嘛”“反正现在画漫画更重要”“反正学弟跟我做一辈子好朋友”“反正他会拒绝所有想和他谈恋爱的人”的天真想法得过且过……


    结果遭遇迎头痛击。


    他下属说什么,老板可能会和某某集团的千金商业联姻?


    ……顾芝那么年轻,那么细致,脑袋又那么聪明,二十岁出头就创下了那么厉害的成绩,还压根没谈过恋爱没接触过女性……这种男人就像是深山里的千年灵芝,谁挖到了就赶紧订下抢回自己家里——怎么可能一直在单身市场里流动啊?


    俗话说得好,好男人早就被订下了,剩下的只能是屎里淘金。


    顾芝也早就被订下了,陈千景那天偷看过他的办公桌,各式各样打着“洽谈”旗号的相亲邀请函,各个不谈感情只想跟他谈谈商业版图合作利益的名门千金……他接触的圈层永远不愁眼光毒辣、嗅觉敏锐的人,那些商人脑子里可精,看见好的就提前给自己家订下,万万没有将到嘴的肉松开的道理。


    陈千景这才赶紧下手,先诓着人点头答应结婚再把人光速拖去领证,成为最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


    什么叫挚友一辈子,谈恋爱很浪费……别开玩笑了,只有盖了结婚证的才是自己的。


    她那么喜欢的人,才不要因为“商业联姻”这种离谱狗血的插曲让给别人。


    结果呢?


    她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平生第一次抛去脸面和素质、用那么不道德的手段死乞白赖骗到手的对象——结婚两年她还嫌相处时间不够多、相处模式不够亲密、想要关系更上一层楼呢——


    这两天她家芝芝却一个劲地被眼前这个大傻子往外推,还口口声声地“没有爱情的婚姻不幸福”“你放我离开去找顾锦宸”???


    ……气死她了,这和丢掉盘子里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跑去捡下水道的屎吃有什么区别!!


    27岁陈千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点了一下这傻子的额头。


    “……我不和你扯别的,总之,你仔细想想,要是你对象突然告诉你,前任一直都私下里骚扰他,每天都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就算他指天发誓,说自己一心向你绝无和前任复合之意,你看着那么多的消息记录那么长的日期,你心里膈不膈应,难不难受,恶不恶心?”


    膈应。难受。恶心。


    高中生摇头。


    “……就算是这样,我也觉得,他能坦诚地告诉我,才是最正确的。我终究还是会相信他啊。”


    漫画家一指。


    “那你觉得,芝芝这人会先傻白甜地相信你的忠贞心,还是先瞒着你去搞死你的前任,带着满手血回来后再阳光灿烂地说他完全不介意,他相信你和前任没关系。”


    高中生:“……”


    高中生:对哦。


    忘了那家伙精神状态完全阴暗透顶了。


    这样想想,是、是不能轻易刺激太狠……


    “算我求你了,陈……小千景。芝芝他,很爱吃醋,又对男女关系很没安全感,你得慢慢哄着他、顺着他,不能动不动就摆出前任的名字刺激他……”


    27岁的陈千景越说越抓狂:“他这段时间又没有好好吃饭,又没有好好睡觉,本来低血糖就没养好,估计胃痛加剧也完全不当回事……我花了整整两年才哄来一个对象,‘顾锦宸’的名字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提,因为我知道一提他就会极端难受反胃不开心,他不开心的时候又从来不肯告诉我只是憋着忍着气,一个劲虐待他自己——你最近到底干嘛,非要往死里折腾他??”


    17岁的小孩听得一愣一愣。


    “……我、我不知道……你和他结婚两年,竟然从来没提过‘顾锦宸’的名字?”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自己丰富的小脑瓜:“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你对过去绝口不提,顾芝才越来越觉得……顾锦宸在你心里比重特别大,是轻易不能提及的白月光呢?”


    陈千景:“……”


    陈千景:“不会吧。芝芝不是那种会瞎想的人。他、他又不是你……我们……不会脑洞那么夸张那么大……”


    她放下了疯狂刨地的手指头,略紧张地攥在一起,狐疑地看向另一个自己。


    “芝芝、他……他知道我最喜欢他的,对吧?我在这里能清醒的时间很少……这两天,他有和你说过我超级喜欢他吧?”


    不对啊。


    高中生迷茫摇头。


    “我觉得他好像不知道啊。他只是说,你觉得他是好人。而且他强调了,让我不要总说他是好人——他一听就胃疼。”


    “……”——


    作者有话说:千景宝宝(愈发混乱):所以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啊?


    小千老师(气急败坏):伴侣关系!夫妻关系!超喜欢的绝对不能分开的纯爱情侣关系!!


    此时,场外的芝芝(冷漠):我不信。楼上这只灵魂果然被顾锦宸诱骗控制了。顾锦宸,你等着,我在磨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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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第二十三口代餐


    两只陈千景面对面, 相互愣了很久,宛如两只爪爪捉到瓜子后发现那其实是核桃的仓鼠。


    你看我懵逼,我看你懵逼, 对情况、事态、乃至所在世界观都产生了许多的困惑。


    半晌后。


    毛毛更大更蓬松的那只仓鼠率先反应过来。


    “我不喜欢他?!他竟然跟你说我不喜欢他?!我两年来哪里的表现像是不喜欢他?!!”


    毛毛稍小稍紧张的那只仓鼠吓了一跳。


    “你这么激动干嘛?!而且你冲我喊有什么用啊?!”


    在迷茫混乱的多个视角里徘徊太久,两个人完全相反的说辞也令她也开始恼火了——这对所谓的夫妻该不会是串通好了,双双都说谎耍她玩吧?


    一会儿这个说“我是被发了好人卡跟她凑合过日子”, 一会儿这个说“我是死乞白赖主动倒追才把他骗成老公”……她已经不知道该信谁的版本了, 哪个都很不靠谱!


    总不可能真的结婚两年都没搞懂“他/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她/他”——这种问题明明连暧昧期的小学生都能搞懂!


    就算跳过恋爱率先领了证, 这两年的婚姻里是完全没有正经告白吗?哪个世纪的笨蛋情侣啊??


    ……不, 不对,她为什么要操心顾芝那种阴暗比的感情生活, 她自己又怎么可能降级成那种迷迷糊糊的笨蛋情侣呢,曾经的记忆画面里那个专注搞事业的我那么帅气成熟又顽强,一提到顾芝相关为什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不断抱头打滚碎碎念抠的大傻子??


    陈千景开始有点嫌弃自己了。


    她觉得未来的大漫画家就应该一直亮闪闪地扎根在工作室书桌前大画特画, 而不是抓着头毛反复确认“他竟然觉得我不喜欢他吗为什么为什么”。


    ……实在是看上去一点也不聪明!难怪她会对顾芝那种奇奇怪怪的阴暗家伙产生好感呢!


    17岁、的高中生重重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和之前漫画家嫌弃自己的动作完全一致。


    “陈……杯子蛋糕老师,虽然我很崇拜你,很尊敬你,觉得能画出那么多好看东西的你特别厉害……但是, 我依然要说,你的私生活实在大有问题!”


    她痛心疾首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十年过去,你挑男人的眼光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巨大的降级,归根结底,顾芝那种家伙有什么好的, 完全比不上我的校草男朋友啊!!”


    漫画家:“……”


    漫画家不再抱头碎碎念,也不再忙着复盘自己婚姻中这段堪称离奇的误会。


    她木然回首:“你再说一遍。我挑男人的眼光不行?我??”


    “没错,说的就是你!”


    正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高中生说着说着还站了起来, 摆出气宇轩昂的演讲姿势——


    “归根到底,顾芝那家伙根本就不是我——我们喜欢的类型啊,那种毒舌年下眼镜男哪里好了,根本就没有任何萌点嘛!!”


    漫画家:“……”


    你等等。


    “毒舌?年下?眼镜男?”


    涉及自己成熟全面的xp系统,杯子蛋糕老师的手气得微微发抖。


    “明明哪个都是萌点!!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够可爱了!!”


    她用力划手,仿佛能在无形的水波中划出一张写有强有力的证明推论的大黑板:


    “有时候说话会流露出一点点阴阳怪气,反应过来后就立刻反省自己,然后默默消沉起来的——这点明明很萌!习惯戴着款式比较老土的眼镜,被指出后就暗暗不好意思,然后半推半就地听话尝试金边眼镜无框眼镜各式眼镜——这点也超级萌!!至于年下、年下这点……”


    不知为何,为自己的xp系统振振有词的杯子蛋糕老师轻咳一声,气场弱了下去,开始含糊。


    “你是小孩子,你不懂。比自己年龄小的男生就是很……很……很厉害……哎呀。”


    仅仅只涉足过肤浅理论的高中生当然没有听懂成年人此刻含糊表达的内涵。


    她反而更生气了:“我才不是小孩子!而且你说的这些萌点都特别奇怪,我完全不理解你啊!”


    高中生痛心疾首:“顾芝又不会打篮球!又不会骑摩托!又不会弹吉他!更不会撩起球衣衣摆擦汗,让看台上的女生统统尖叫起来——顾芝那种东西只能躲在阴森森的眼镜下抱着阴森森的厚书种蘑菇,哪里值得你喜欢了,哪里值得你主动去追求了!!”


    漫画家:“……”


    不是。


    “打篮球?骑摩托?弹吉他?……还有骚包油腻得要死的那种对大众炫耀自己运动后覆着臭汗的肌肉的举动……”


    熊熊燃烧的怒火窜上最高点,漫画家反而挂上了格外冷静的嘲笑。


    “你还没发育完整的脑子被青春偶像剧泡烂了吗?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会在最该专心学习准备高考的时候被那种烂大街的男人迷住啊——你书看完了吗,公式记好了吗,单词列表背到第几章了,你搞懂第三次工业革命的经济影响了吗,就在这里对我找对象的眼光逼逼赖赖??”


    高二生:“……”


    被狠狠戳中痛脚的高二生瞬间应激了。


    “你、你才是脑子被泡烂!你、我、你……你绝对已经被顾芝带坏了,我是讲不出这种毒辣又难听的嘲讽的!!”


    哦,是啊,你擅长一脸天真无知地戳穿别人的弱点打出真实伤害,说得好像你讲话攻击力很弱似的。


    漫画家也站了起来。


    “小千景,你听好了,你在这个年龄,在这个时间段对爱情有着怎样的幻想、要怎么护卫你心心念念的男朋友我管不着,也不会强行要求你更改……但你别总拿顾锦宸那种人跟我对象作比较,这是侮辱。堪比我把你心心念念的芝士蛋糕当面扔到泔水桶里,再评价说‘吃这蛋糕还不如吃猪食’——你刚才那些发言对我来说,是这样无法忍受的侮辱。”


    “……唔。”


    高中生依旧不懂她为何如此偏爱顾芝,但她瞬间理解了此刻长大的自己遭受了怎样过分的侮辱。


    好吧。


    她勉强道:“对不起。是我……失言。”


    “知道就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但是,就算你这么强调了……”


    高中生不服气地嘟哝起来。


    “为什么总把顾锦宸说成‘那种家伙’……他明明是我……是我们共同选择的正牌男朋友啊。我觉得你话里话外把他贬低得太过分了……为什么长大后要这么贬低我们的选择呢?”


    因为那是个让我后悔的垃圾错误,浪费了我整整六年的青春时光与无数金钱精力,每每想起来就恨不得直接把和那家伙交往过的事实从我记忆里抹除。


    一提顾锦宸那没品的垃圾她就来气——不说别的,分手后她尽力退回了顾锦宸送自己的所有高价礼物,什么钻石手链什么奢派包包统统没要他的,还带着崭新的小票与吊牌呢——


    结果他呢?


    好端端一个豪门大少爷,也不缺那点钱啊,却把她真金白银买来送过去的礼物统统独吞了,她索要了一星期什么都不肯还给她,那双花了她三个月打工费的名牌球鞋直接扔到柴堆里点火——还上传了点火视频,配文什么“将过期的真心付之一炬”——你丫倒是把鞋退了把钱还给我啊,拿着我三个月的打工费搞什么脑残卖惨活动呢,感动你自己吗???


    ……不行,好气,不行,不能再回忆那垃圾的傻缺操作,深呼吸,深呼吸……


    险些暴走的灵魂又攥了一把混沌空间的土,用力抠。


    高中生见状,有点担心。


    “……我,我就是随便说两句……你,你别真被我气病啦?话说你画漫画总是久坐吧,我感觉你身体变得好弱哦……以后我们还是多多锻炼比较好……你每天有喝牛奶吗?”


    漫画家:“……”


    漫画家木然地瞪着眼前的傻瓜。


    啊,说起来,她还真得感谢顾锦宸。


    要不是被他这个史诗级垃圾障碍物磨砺了出来,跌过他这个巨坑狠狠长进了一番……我就依然是眼前这个天真愚蠢、毫无看男人眼光的大傻子。


    而且,虽然很不想承认。


    那段感情的失败有着各种各样的复杂原因,和顾锦宸分手后,她吸取教训,总结出了许许多多的失败经验,这才能够认真、成熟、全面地经营自己的下一段感情,希望努力将其维持到百年之后……


    虽然,目前看来,她的下一段感情也出现了相当离谱的问题。


    漫画家“啧”了一声。


    “总之,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她没好气道,“你是想从我这里打听‘为什么当年和顾锦宸分手’吧?这种原因只有你自己切身体验到,你才会相信……现在我如果告诉你将来如何和顾锦宸分手,将他奉为初恋的你肯定会为了无聊的自尊心一股脑地否定事实,‘我才不会和他这样如何如何’‘我才不会做这样那样的事情’,甚至拼命给他找理由——所以,打住。”


    高中生:“……”


    是这个理。


    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


    她颓丧地坐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不跟你吵了。反正都是无用功。”


    这才像话嘛。


    漫画家哼哼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谦虚,别总是想当然的算计大人。”


    高中生:“是啊,是啊,你就很厉害,厉害到结婚两年也没让对象觉得你喜欢他。”


    漫画家:“……”


    所以这孩子为什么总能把话题导向相互伤害的漩涡呢!她怎么好意思标榜自己“说话攻击力不高”的!!


    “而且我搞不懂啊,你非要喜欢就喜欢吧……干嘛要把结婚照摆在自己的床头柜上?还害得我闹了那么大的误会,翻错柜子……”


    高中生揪了揪自己的裤子:“枕头旁是那家伙的脸,相框里也是那家伙的脸……天天看,天天看,你也不觉得腻哦。”


    漫画家又手痒了。


    她放在这熊孩子头顶抚摸的手颤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了用力揪她头毛的冲动。


    “……话里话外说的我好像是个多离谱的恋爱脑……床头柜上放和爱人的合影不是很正常吗?而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挑结婚照……”


    还不是因为,那家伙婚后很少和她合影。


    手机相册里翻来翻去,仅有的那几张里,他的微笑都有种挥之不去的虚假,看得她莫名难受——唯有最开始在领证前的那张结婚照,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陈千景也是现在才知道,照片虚假,是因为和自己合影的顾芝全部在“演”表情。


    那张结婚照里他的演技还不算纯熟,又太开心太期待,所以才流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嘴角的弧度并不大,也没有刻意凹出温柔的角度,眼角稍微有点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悄悄盯着她的侧脸……仿佛背地里干了什么坏事,有点像把猫砂盆踢翻后踩脏了她衣服的泡芙……


    但那表情多可爱啊,一点也没有假惺惺的虚伪感。


    ……两年来竟然只有一张照片拍到对象真正的笑脸,她容易么她。


    “还不是因为你表达不清。”


    高中生才不想听这些充满粉红泡泡的埋怨——听上去就超级阴暗的笑脸哪里可爱了——


    她坐在她身边,哼哼着揣起手。


    “但凡你正经告白过一次,就不会造成这种误会了。”


    “……可我告白过啊?为什么会被误会成不喜欢呢?”


    成年人再次低落地开始碎碎念:“我明明就说过不止一次喜欢他,还经常牵他的手,主动亲他好多次,那种事也做得很频繁……我一直以为我们感情超好没问题的……”


    原本一脸嫌弃的17岁的陈千景突然大叫一声,像一只被倒拎起来的大鹅。


    “……一惊一乍的,干嘛啦。”


    “你说做什么事?”


    小陈同学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表情——哪怕刚才激愤跟她驳斥“该喜欢怎样的男人”都没有这样惊恐、激动——


    “你刚才碎碎念的内容里,说做什么事很频繁?”


    成年人:“……”


    成年人:啊,说漏嘴了。


    “这个,那个……就是婚姻生活里相当重要的……哎呀,我不说你也懂吧……”


    突然和未成年的自己聊起这种话题,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就是那种事啊。肯定会有那种事啊。结婚当然会做……”


    “不会的!!”


    极度惊恐的17岁大鹅嘎嘎道:“绝对不会、绝对没有!顾芝亲口告诉我了——他说他根本就和你没有做——那种事——没有!!!”


    “……”


    27岁的陈千景说不出任何话,她瞳孔地震。


    在这一刻,结婚两年的她,第一次鲜明、强烈地认识到了……


    自己的老公,是个常年睁眼说瞎话、撒谎如喝水的超级大骗子。


    没发生关系?


    ……他哪来的底气撒这种谎,还真的骗住了眼前的大傻子??


    怎么,他在她面前凹着阳光暖男的人设,在17岁的她面前又新捏了一个圣洁和尚人设??


    结婚两年归来仍是处男是吧——顾芝他还要脸吗他??


    “不是,不是,你仔细想想,再怎么说,结婚两年……”


    “我不信!我不听!没发生!没有做!!”


    “……比起我,比起你自己,你竟然更相信顾芝那个不要脸的骗子吗??”


    破防的高中生并没有注意到对面人更换的称呼——这是第一次她无法再包庇对象的离谱言行了——


    高中生只是更加破防,她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拼尽全力拒绝眼前的现实。


    “我相信顾芝!我相信他!他说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做!”


    混沌的空间开始疯狂摇动,随着其中一抹灵魂的歇斯底里,两抹灵魂的身形线条全部抖动、涣散、模糊起来。


    漫画家变了脸色。


    “你冷静点,喂,小千景,冷静——好了,好了,没有做,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冷静——”


    可捂着耳朵的小孩只想逃避,她本就极度缺乏对身体状态的警惕性,现在已经完全涣散,丧失了外界的感知。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会——我——”


    【咚!!!】


    第一声巨响。


    灵魂的维度掀翻了整块混沌版块,上下颠倒,左右失衡,然后……


    “咚!!!”


    第二声闷响。


    陈千景的身体重重摔下现实的床铺。


    “嘶……好痛……出了什么……”


    出了什么事,哪里地震了,我又被重新困在了什么地方呢?


    ……啊,意识清醒,没有强行犯困开始沉睡,不幸中的万幸……接下来我应该可以看到一点点外界现实的……


    27岁的陈千景眨了眨眼,对上天花板的灯。


    格外、格外熟悉,她自家卧室天花板的灯。


    ……咦。


    她伸手。


    感受到肌肉、骨骼,与血液的流动。


    与身下的地毯、抱枕、柔软的被褥。


    “我……我竟然……换回来了?”


    【五分钟后】


    ——没有换回来,陈千景通过镜子确认了这一点。


    镜子是确认自我的媒介,被压在体内浑浑噩噩的那段时间里,她逐渐摸索出了两个规律——


    一,透过镜子,她可以勉强瞄到现实自己的状况。


    二,在另一个自己情绪激动、感情动摇的时候,她可以和她达成某种敞开记忆的交流。


    至于她自己,也只能在情绪格外激动的时候稍稍浮出水面,占据身体、或拉扯……但那只能维持极短的一瞬间……


    在医院的女厕所里,是因为17岁的陈千景对“实现梦想的方式”产生强烈质疑;


    之前在卧室里,是因为高中生对自己信赖的男友发送的骚扰短信产生怀疑,又正好合上了她情绪激动的时候。


    但,不管如何。


    27岁的自己的这具身体,暂时寄居着过去的自己,不知怎的,也只有另一个自己能长期在身体里活动。


    现在这种换过来的状况……


    陈千景看了眼镜子,看见了捂着耳朵、闭目昏迷的那个孩子。


    是因为她空前剧烈的“逃避现实”心情,自己才反被推出来,掌控了身体吧。


    ……应该也持续不了多久,27岁的陈千景冥冥中感觉到了……那孩子一清醒,她应该就要重新回去休眠了。


    控制身体的时间能有多久?几小时?还是一晚上?


    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太晚了。


    这样短暂、不确定的状况……她……


    “顾芝。”


    ——半分钟后,一楼,客厅。


    顾芝从电脑屏幕前抬起眼,扫了扫急匆匆跑下楼梯的老婆。


    “怎么,”他无奈道:“第一次睡在陌生的卧室里,做噩梦了?”


    ——芝芝没有认出我。


    27岁的陈千景攥了攥楼梯扶手。


    当然不是失落,是一瞬间的紧张,与“计划成功”的庆幸。


    一开口就是硬邦邦又别扭的“顾芝”,故意叫得这么生疏紧张,这是陈千景刻意伪装的结果。


    因为……因为……


    【我刚和顾芝见面那天,就见到了最真实没演戏的他。】


    【你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顾芝吧,距离这么遥远。】


    实在是太久没见了。


    27岁的陈千景想见见他。


    最真实的,没有费心伪装的顾芝……不管用什么方法,此时此刻,她太想见他。


    而且,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看看他桌上那堆比山还高的资料,那只几乎喝到见底的咖啡壶,还有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吧……


    绝对是没合过眼,独自在客厅时一直一直工作呢。


    所以,现在是相当难得的时机,他正神志恍惚,敏锐度大大下降,不会第一时间勘破自己身份的时候。


    ……话说这笨蛋,这段时间究竟通宵熬了几夜啊,他打算把肝熬废变成咖啡僵尸吗。


    “我、我还好,没有做噩梦。倒是你……你不要紧吧。”


    陈千景努力僵硬地走近他,装出“不熟”的感觉在沙发上坐下,没有主动靠过去搂他。


    ……没办法,习惯成自然,她以前每次在他身边坐下都会搂他抱他戳戳他……动手动脚太习惯了……


    陈千景轻咳一声,下意识拽他袖子的手僵在半空,转去戳了戳茶几上空空的咖啡壶。


    “喝这么多咖啡。现在还不睡觉吗?你小心胃痛。”


    顾芝原本盯着电脑继续敲键盘的节奏一顿。


    他挪开视线,上下打量她一番,看她的眼神非常专注,似乎是确认她没有真的做噩梦后乱跑磕伤了哪,确认完毕后,他推了推眼镜。


    “嗯,我不困,胃也还好。”


    陈千景心中一紧。


    和那个小傻白甜不同,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每次推眼镜,都代表他在盘算什么主意。


    ……不,不至于吧?


    我坐他坐得这么远,用这么生硬的口吻,也没说两句话。


    “不困也要睡觉,总熬夜你早晚会变傻……”她硬着头皮模仿另一个自己的恶声恶气,“像、像我男……”


    顾芝拿开了电脑,合拢。


    他又推了下眼镜,神情冷飕飕的。


    “像你男什么?”


    像我男朋友顾锦宸如何如何——这话一出,肯定能坐实“17岁一无所知陈千景”的身份,在暴击下让他无暇怀疑自己。


    可27岁的陈千景努力了半天,还是没办法当着自己老公的面,挤出嘴里那个“男朋友”。


    ……话说他对着另一个我的态度竟然这么恶劣吗,冷冰冰的视线是真有点吓人啊,我甚至产生了“如果把话说完会遭遇很可怕的事”的预感……


    “……像,像顾锦宸那样,他熬夜打游戏太多,智商才会这么低。你可不能变成他那样,芝……顾芝。”


    顾芝高高地扬起眉。


    陈千景立刻心虚地转移话题——17岁的自己是不会贸然诋毁“男朋友”的——


    “说到顾锦宸,我,我有话想跟你聊聊。你难道一直觉得……”


    【他误以为顾锦宸是你的白月光初恋吧。】


    “……觉得所谓的‘初恋’,对一个人很重要吗?”


    顾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


    “要聊很久吗?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哦,哦,好……谢谢……”


    顾芝背过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总算离开了那不知为何特别有压迫力的视线——不端着阳光笑脸的芝芝她真的挺陌生,而且她总有种被他视线完全看穿的错觉——


    错觉,错觉,不要被害妄想症啦。


    芝芝终归还是你家可可爱爱、温柔体贴的芝芝呀,不管如何,他是最喜欢你的,生你气也不会气太久,多抱抱亲亲就能哄好了。


    陈千景深呼吸,趁机揪过旁边的抱枕。


    一圈,两圈,扯下抱枕套上的流苏,又勾着手指头绕上去。


    ——过去两年,老婆每次在这张沙发上紧张兮兮地看恐怖片,都会忍不住做出这样的小动作。


    看着冰箱门反射出的背后画面,顾芝镜片后的眼底越来越暗。


    所以,她这是什么意思?


    ……时隔多日,好不容易重新见到的老婆……


    却不肯和他见面,反而偷偷装作17岁的自己,来打探他对顾锦宸的态度吗?


    怎么。


    就这么害怕他把人埋了?


    倒好牛奶,顾芝重重地在台面上放下手里的牛奶瓶,硬是把塑料容器震出了菜刀剁肉的动静。


    “你刚才说什么,想和我正式聊初恋,对吗?”


    “嗯,对……”


    “这很正常啊。我能理解的。”


    顾芝转身,端起加热过的那杯牛奶,露出假惺惺的微笑。


    “谁还没个初恋呢,我也有过初恋,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陈千景:“……”


    陈千景一把扯断了手里的流苏。


    “你、你原来有初恋的吗??”——


    作者有话说:芝芝:凌晨三点半偷偷出现,一开口就是聊聊前任,很好。


    小千老师:初恋?!!!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初恋?!!


    虽然两句话就认出来很厉害.jpg


    但奇怪的误会再次加深了呢.jpg


    PS:燃尽了……作者爆不动了哟……


    第24章 第二十四口代餐


    顾芝早就有想过, 要不要悄悄的,向老婆透露出自己拥有“初恋”。


    这不是故意塑造人设的谎言——当然不是,从十四岁那个仓皇的阴雨天, 他就深陷初恋傻兮兮的笑脸,每每想爬出单恋对方的绝望深坑都会被那笨蛋不经意流露出的可爱拖回去——究竟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放弃喜欢她的那份心情呢,曾经单身的每一天他都曾这样诘问过自己——


    为什么要固执得去喜欢一个怎么也不可能回应自己的人?


    ……可这种问题是无解的, 因为“喜欢”本身根本无法权衡利弊。


    顾芝在太早太青涩的年纪就陷入了一场初恋里, 十年后仍未拥有置身事外、衡量利弊的冷静余裕, 依旧不断奋斗在“让她也喜欢我”的无望道路上, 至今尚无法初恋毕业。


    听上去很惨,但也还好, 因为陈千景从未辜负过他——在单独一个人的暗恋史里,陈千景压根就不认识他。


    而顾芝很少自我感动,他觉得在暗恋对象压根不认识自己的情况下偷偷尾随她暗恋她……并不值得提起。


    他的初恋可以从十年前开始算起, 真正开始的时长, 却只有两年。


    如果幸运的话,他此生都不会初恋毕业,永远都是“初恋进行时”。


    年少时第一次喜欢的人,现在依旧喜欢的人, 未来也会一直喜欢的人。


    ——对顾芝而言,这三者根本不需要区分界定,身份后的名字,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答案而已。


    可是。


    当他披上了“阳光温暖小学弟”的假皮,真正接近单身的陈千景, 却被她拉入了丰富活跃、平均年龄在25岁以上、与他过去接触的圈子完全不同的朋友圈里。


    陈千景的朋友们大多青春靓丽、有钱有闲——尤其是比陈千景有钱有闲——


    而这样一帮能够肆无忌惮地挥霍青春、将近三十岁的男男女女,不可避免的,会拥有相当丰富的感情经历。


    陈千景有个谈了六年的男朋友根本不算什么, 她的挚友之一罗茜还没毕业就换了五个男朋友,她朋友的弟弟更是叱咤某某夜店的知名小王子——


    对这些人而言,“爱情”并不是多值得珍惜保留的东西,只是一种“大家都谈所以我也来谈一段玩玩”“感觉自己很受异性欢迎不是很好吗”的潮流感。


    当然,这不是说这种观念不好,娱乐至上的快节奏时代,“谈恋爱”本身注定会越来越像两个人凑对的消遣活动,不需要多郑重的心意多正式的诺言——这年头如果谁在告白第一天就告诉对象“我们既然都谈了朋友就谈谈未来几月几号领证吧”,绝对会被当成从古代穿来的奇葩。


    而且,也有相当一部分年轻人,保留着陈千景那样“既然要谈恋爱就认认真真谈很久”的想法。


    只是……


    在这样一帮饮食男女里混迹,如果身上的标签一直是“感情经验为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异性”,就是隐隐会感觉自己,唔,“不太行”。


    尤其是陈千景还明里暗里地调笑过顾芝,“学弟你这么抵触谈恋爱是不是被女人欺负过呀”“是呢是呢像你这么年轻的小男生就是比较青涩啦”“好了你们都不准乱讲这种荤段子啊,别带坏了我干干净净的小学弟”……


    朋友关系的那段时间里,她总不停地说这些,就差在他身旁竖个牌子写上“非诚勿扰”,再拉上一圈封条,上书“青涩处男不要调戏”。


    ……顾芝实在不明白陈千景此举的动机。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打着朋友旗号暗搓搓给他摁标记,“这个弟弟只习惯和我说话哦,其他女孩别接近”……呵呵,顾芝做梦都不会构建如此离谱的情节,什么自恋狂白日梦晚期。


    所以他只能将她的这些调侃、维护、隔离,视作“看轻”。


    再推导出最致命最糟糕的评价,“她把我当弟弟”。


    ……顾芝又不是奔着当她弟弟来的,作为一个渴望追求她的异性,听到心仪的女孩说出这种话,只会感觉刺耳至极。


    要是陈千景喜欢这种“年轻无知小男生”的类型就算了——


    他很清楚,她的理想型是年长的、成熟的、荷尔蒙强烈的异性……而非纯洁无知的乖弟弟。


    【她根本没把我当成择偶范围里的成熟异性】。


    ——得出这样绝望的结论后,顾芝便开始绞尽脑汁,他掩饰掉自己空白的感情经历,面对一些涉及男女关系的问题也装出游刃有余经验十足的样子,对自身的恋爱过往三缄其口,总之……尽可能地糊弄过去。


    当然,顾芝不是蠢人,他不至于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大肆吹嘘自己“和很多美女玩过这样那样的事”,没有经验的处男再怎么编造细节也会被有经验的熟男拆穿——那段时间暗搓搓瞄准陈千景的年上熟男可不止一个,他的竞争对手们相当棘手,顾芝自认并不占优势。


    所以,当年,21岁的顾芝只是巧妙地“含混”了过去。


    譬如被问及“现在有无恋爱意愿”,回答“暂时不想谈”,就好像他曾经谈过似的。


    譬如玩真心话大冒险时遭遇“说说你最刺激的一次x经验”,回答“这可是隐私”再笑着罚酒,就好像他真的有过不可告人的经验似的。


    再搭配一些似是而非的忧郁眼神,就能塑造出“对男女关系有过深深心理阴影”“可能受过惨痛情伤才会断情绝爱”这类假象。


    ……如此种种,这位连女孩手都没牵过的寡王硬是在不说谎的前提下把自己“母胎单身”的事实修饰成了“感觉很甜很会谈”的印象。


    基本陈千景朋友圈中的每个人,都觉得顾芝“很会谈”。


    顾芝借此成功驱赶了一大批对陈千景虎视眈眈的年上熟男,但也提高了陈千景的闺蜜们对他的警惕心……这就是另一个惨剧了。


    但是。当然。


    顾芝一点也不蠢。


    ——在陈千景正式成为他的老婆之后,顾芝就相当积极地自证清白,“我没谈过恋爱”“我没拥抱过谁”“我没体验过接吻”“这个秘密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他甚至在第一次和陈千景同床共寝后——单纯的睡一张床没做别的——硬是屏息五分钟,憋红了脸,在她醒来时装出羞涩躲闪的样子,然后说,“我从来没像这样偷看过女孩的睡脸”。


    此举相当狡猾,相当无耻。


    但你要真说他撒谎了吗,没有。


    固然他初中时就扒在高中部教室的后门偷看过陈千景睡倒在数学卷子上被教材压出红印的脸,但,“像这样偷看”,当然没有了。


    只有合法丈夫才能趁着老婆睡着扒到她床沿边上,然后就这样幽幽地盯着她看一晚上,等到她呼吸变化快醒来才爬回床上,憋气装出脸红羞涩的初见。


    ……总之,顾芝心里有许多密密麻麻的盘算。


    在他的计划里,“我读书时就喜欢你”自然不可能是个永恒的秘密,而是要作为一种给感情升温、给矛盾降温的催化剂适时抛出,譬如结婚三周年纪念日,譬如结婚七年后吵架的某天——装作说漏嘴般透露“我当年如何如何”,引导陈千景去探索那些自己已经修饰完美的“阳光过去”,然后打出“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你”的暴击,务必将老婆哄得头晕脑胀开开心心的——


    所以,“我有过初恋”,他早就打算好提出,也早就预备好之后陈千景的一二三四五个反应,然后掐着时机阐明“我的初恋就是你”。


    哦,你说翻车可能性?


    那当然也有考虑,道德标准很高的老婆或许会立刻翻脸,“你心里有初恋你还跟我结婚”“找替身的大渣男滚出去”,那他自然也有一套相当完备的解决措施——


    然而,千算万算,当顾芝真的脱口而出,准备和老婆进行一番关于初恋的拉扯……


    “真的吗?”


    他对上27岁的陈千景泪汪汪的眼睛。


    “芝芝你的初恋难道不是我吗?你难道不是超级、无敌、唯一只喜欢我吗?我不是你的老婆了吗?我才是你初恋!”


    顾芝:“……”


    顾芝:“是。没错。老婆。小千。你别哭。”


    ——铺垫多年的“催化剂”计划就此扔进水里,连个闷响也放不出来,顾芝默默走过去,把热牛奶塞到她手里,又抱过她,拍拍背。


    “对不起。我刚才只是想吓吓你。”


    陈千景窝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咕嘟喝完热牛奶。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两句话击垮了敌军跨时数年的周密部署,再仰起脸时露出一个笑脸。


    “我就知道!芝芝你最喜欢我的,对吧?”


    ……完全没有阴影的甜甜笑脸,眼眶附近半点红都见不着,鬼知道她刚才是怎么瞬间让眼睛变成“汪汪涌动”状态的——这或许是每个爱哭鬼的天赋技能吧。


    不,是天赋必杀技。


    顾芝心里挫败,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继续赌气。


    他总不可能真的编出一个“除她之外”的白月光初恋,来和她心目中的顾锦宸打擂台吧。


    ……说到底,为什么三更半夜,她要和我提所谓的初恋呢。


    顾芝很轻地用指尖摁了下她的眼尾,确认没有泛红充血。


    “……就算我的初恋不是你,小千老师,也不至于立刻就摆出要哭的表情……初恋是多久之前的旧事了,没必要去介意。还是说,你会因为我的初恋不是你就吃醋?生气?”


    陈千景却“嗯嗯”两声,心思完全不在对话上,只是盯着他的脸,眼神蠢蠢欲动。


    “既然你已经认出我了,还叫我小千老师,”她拽了拽他的袖子,羞涩提问,“那可以亲一亲吗?”


    顾芝:“……”


    好的,又一次试探失败。


    ……所以为什么他每次试探老婆心意都会变成这样呢,“你会不会有点嫉妒啊”“你会不会在意我和那谁谁”,她却直接回以“来抱抱来亲亲”……


    完全聊不到一起,话题总是风马牛不相及。


    至于装久一点测试她反应……算了吧,看刚才的走向就知道,他连她一个照面都挺不过去,根本无法虚张声势。


    顾芝内心愈发郁郁,但面上却笑了笑,主动低下去。


    一个温柔阳光的好丈夫不会在妻子请求亲亲时想一堆阴暗的算计,最佳做法是立刻回应。


    “等……等等。”


    可陈千景一愣,抵住了他的肩膀,拒绝了他的亲近。


    顾芝假笑:“怎么了?”


    别告诉你还想在这时继续聊聊初恋和顾锦宸?


    “不……眼镜……”


    陈千景轻咳一声,别过脸。


    “好久没见了,芝芝,你把眼镜摘下来再亲。”


    把眼镜摘下来?


    顾芝呼吸一窒,这回是再没心思想别的了。


    因为,“把眼镜摘下来”的另一层含义,他和她都心知肚明——


    【我想要更认真、更亲昵、更过分的那种吻。】


    最好可以鼻梁摩挲鼻梁,手臂缠过手臂——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2026元旦快乐~~~~~


    结婚两年的小夫妻,虽然有很多误会,但也有很多的,小小默契。


    PS:本章评论过26下章爆更~~新年求个好彩头呀~~


    第25章 第二十五口代餐


    好久不见。


    虽然这些天都待在一起、相互看着彼此的脸、发生了许多称不上高兴的事情。


    譬如顾芝总是从陈千景的口中听到她心心念念的前任, 遭受她的责骂、躲避与无数扎心怀疑。


    又譬如,陈千景每次挣扎着浮出水面,都会看见他手上的伤疤、他眼下的青影、他掩饰不了的疲惫与焦心。


    可还是……好久不见。


    结婚以后, 就算出差别离,也会互联视频、频繁通话的两个人,实在好久、好久没见。


    想触碰真实的对方, 想琢磨圆谎的可能性, 想解决过于离谱的误会, 想报复自己这些天来被迫受的窝囊气, 想拼尽全力证明自己满溢的心意——


    真正见到后,以上全部化为乌有。


    【想抱】


    【想亲】


    ——于是不自控的吻从嘴唇开始, 一路蔓延。


    不是一上来就格外热烈的、激情的吻,慢悠悠的缠绵,相互交换气息, 泡着咖啡与牛奶的味道。


    ……因为她刚刚喝过热腾腾的牛奶呀, 而芝芝都腌在咖啡里不知多少夜了。


    陈千景一想到他这咖啡当水喝的坏习惯就有点不满,但深入的吻再次欺上来,他的鼻尖侧过来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手指指腹擦过她的耳背——那点点不快便飞快消散。


    常年隐在镜片后的睫毛很长很密, 蕴着森森阴影,他亲她时总是喜欢半垂着眼睛,专注的眼神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好像不借助眼镜也要在模糊的视野里把她认真铭记。


    可认真接吻的时候,就不要想其他事情。


    这是大人逃离糟糕现实的最佳方法之一。


    ……那他的眼神究竟是警告呢, 还是诱惑呢?


    陈千景从来无暇提问,“接吻时没戴眼镜的你能看清我吗”“总垂着睫毛悄悄偷看我干嘛”……


    因为根本不需要问吧?


    芝芝就是喜欢她呀,她是他的初恋, 他的老婆,他唯一一个亲密接触过的女孩。


    芝芝最喜欢她啦。所以哪怕看不清也要盯着她。


    我也最喜欢……


    “唔。”


    下唇被轻轻咬了一下,是她的走神被察觉了,陈千景恍惚中又一次幻视了轻晃着尾巴的大狐狸。


    看着温柔的眸光里藏着狡猾,看似心机摇过来的尾巴尖又仔仔细细地护住了要往下倒的腰。


    ……真可爱。


    不管平时掺杂了多少演出来的刻意,芝芝骨子里,总是对她很温柔。


    一边亲她,一边捧着脸,护着后脑,垫过腰,甚至整个将她抱紧拢住——


    因为每次接吻都被这么温柔的对待,所以,她才会对“和他接吻”这件事本身上瘾。


    陈千景忍不住揪紧了他家居服背面的毛球,整个人更加松弛地赖进他怀里,感觉到他护着她腰的手臂悄悄往下滑,勾开一角——


    唔。


    再慢、再软、再缠绵的吻,时间久了,总会有这种隐患。


    毕竟是自己的丈夫,而不是童话里无性别的小猫小狗。


    陈千景揪着他后背的手紧了紧,她已经察觉到了上衣衣摆被掀开的动作。


    ……虽然她也很想他,但做到这一步还是……她未必能控制一整晚身体,万一中途另一个年纪更小的自己突然上线……虽然她真的有点点想他,亲了半天还是很想继续……扮演啊试探啊实在太烦了,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很想亲……如果不是因为当时芝芝的表情看上去那么焦虑、疲惫,她早就主动邀……


    芝芝。焦虑。疲惫。


    没有休息好。


    “等等。”


    糟糕的现实再次闪电般劈回脑子里。


    陈千景异常艰难地止住了继续往他身上贴的自己,她推开了他,拉下衣摆,深呼吸。


    “芝芝……今晚,这种事,还是算了吧。不行。”


    顾芝的手顿了顿。


    这还是第一次,老婆正式拒绝他的暗示邀请。以往她总是很积极。


    ……不过她看上去十分纠结,不知道在顾虑……啊,也对。


    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也是上了头,竟然差点放纵自己。


    比起浅薄无聊的欲望,此刻更重要的是她的灵魂与身体。


    顾芝闭闭眼,再睁开眼时,重归冷静。


    “抱歉。”


    他重新戴上眼镜,本想表示是自己太唐突、太鲁莽、没定力,看清陈千景的神情后,又顿了顿。


    ——她似乎特别愧疚,盯着他屡次欲言又止,刚才因为亲吻红润的脸色隐隐苍白下去,还泛了青。


    ……就因为第一次拒绝了他的邀请?至于吗?


    “芝芝,对不起哦,明明是我主动勾着你亲,却又主动推远你……但我只是觉得……嗯……现在不太合适更亲密的……那种……这种……”


    陈千景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顾芝立刻察觉了不对劲。


    虽然婚姻中有着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但唯独“这种事”,他们之间是很和谐的——


    几乎每次暗暗邀请都发生在频繁的接吻与拥抱之后,顾芝把欲望掩饰在密切的感情交流里,他会耐心地摸索到她也差不多意动的时机,从未生硬向她表达过“想要”,陈千景更是从未有过勉强、敷衍、不情不愿的意思。


    所以,就算这是她第一次生硬拒绝他……


    也不应该做出“愧疚”“惊吓”“小心翼翼”的反应啊。


    顶多是有点不好意思吧——怎么会脸色都怕得变青?


    仿佛她不答应和他深入接触,他就会骂她、恨她、冲她大发脾气、威胁不再爱她似的。


    这种反应也太自然了,“生硬拒绝-因拒绝愧疚-不停找理由解释道歉”,她好像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反应机制,奇怪——


    “小千老师。”


    顾芝重新抱过她,亲了亲。


    这次他刻意避开了嘴唇,只是亲亲她的脸颊,单纯将她抱紧。


    “不做就不做,没关系,我刚才其实也没有很想……主要是你的身体,手术缝合得怎么样了,小腹还痛吗?摸上去会不会疼?”


    噢。


    原来刚才的动作根本不是想做,只是在摸她肚子上的手术刀口啊。


    陈千景大松一口气。


    ……又尴尬起来,她竟然会误以为对象在主动暗示她这样那样……不就是亲得久了一点嘛,咳咳咳……


    顾芝看着她的脸色重新红润起来,坐在他怀里,之前隐隐开始掐自己掌心的手指又拽到了他的袖口,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刨毛球玩。


    “我不疼啦,手术恢复很好,”她笑道,“发炎的阑尾应该全部割除了,非要说的话,就是愈合的刀口那里有点痒痒的……芝芝,你不用担心。”


    “嗯,我不担心。”


    顾芝回复她的语气很温柔,镜片后的眼底却满是阴暗的冷意。


    因为他试探出了结果——陈千景并不是惧怕他本身,她会在拒绝男人的亲热邀请后下意识道歉愧疚疯狂解释,只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惯性”。


    和他的两年里,她从未有过拒绝的意愿,所以顾芝现在才发现她在“拒绝亲密”这方面的诡异惯性。


    再想想那个17岁的陈千景,对异性肢体接触格外敏感,稍稍碰她两下就嘎嘎大叫、骂他咬他砸他东西——显然拒绝得理直气壮、生机勃勃、毫无愧疚之意——


    那么,这种惯性只可能建立在她17岁之后,27岁之前,被一段长期的、频繁的“拒绝亲密”“疯狂道歉”“愧疚补偿”循环行为……培养出来。


    而一段长达六年的感情,足以培养出这种潜意识的惯性。


    ……顾芝非常火大。


    尽管只是自己的猜疑与推论,但他不能忍受这种……这种可能性……


    早知道那天就把顾锦宸揍成瘫痪……不,揍到昏迷然后拖去江边大桥底……


    “芝芝。”


    陈千景低着头,戳了戳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总是熬夜、喝咖啡真的不好,你早点睡吧?要好好休息,才能更好地帮助我和她换回正确的时空里……”


    顾芝忍了忍。


    他告诉自己不能追问陈千景那段感情的细节,更不能突兀地揭开他和她都不想回忆的旧事,一切止于猜测,或许真的只是他太疑心了吧。


    ……因为怀里的老婆不停地戳着他的手背与胳膊,所以,忍下负面情绪,调整出平稳的心态,比以往轻松许多。


    “可你现在能占据身体多久,小千老师?”


    他反扣过她瞎戳的手,装出无奈轻松的口吻:“我不舍得休息,现在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我很害怕睁眼后就见不到你。”


    那大概率是见不到的,因为那小孩不可能昏迷一整天啊。


    陈千景也有点舍不得了,她现在能见他一次太不容易。


    但她还是更舍不得让通宵了几夜的对象继续撑着眼皮陪自己。


    “……那也没见你在另一个我出现时放松休息……”


    “我一放松她就要往外窜,上天入地搅东搅西,你觉得我能安心睡着?”


    “……是哦。对不起。”


    “没关系。比起那些,小千老师,你今晚是怎么出现的?有没有总结出什么交换身体的规律?”


    “其实是个意外啦,因为她突然发现……”


    陈千景卡住。


    要怎么说,从手机里那一箩筐见不得人的前任短信说起?


    “……就是发现了,嗯,让我们两个情绪都比较激动的,一件事。”


    顾芝懂了,大概率是小陈同学偷偷翻老婆手机时看见了什么他不能知道的秘密。


    “……所以我们之间的那道闸门敞开,我和她稍稍沟通了一会儿,然后又意外把她吓到……你就理解成‘暂时掉线’‘失去信号’?因为她成了昏迷不醒的那个,所以我切换上号了。”


    顾芝琢磨了一会儿,抓住重点。


    “所以你干了什么能把17岁的你自己吓到崩溃昏迷,这段时间我怎么吓唬她都被她气势汹汹地攻击回去了啊?”


    陈千景:“……”


    陈千景:“芝芝。这不是重点。”


    她瞬间就想起了这人对另一个自己撒下的离谱谎言——与他那毛病多多的本性——


    等等,现在这么温声细语地和我聊天,不会也是装的吧?


    陈千景仰头。


    顾芝见状,甜甜一笑,主动把脑袋搭过她的肩膀。


    “小千老师?那你说什么是重点?”


    “……”


    重点是你现在还对我演得特别起劲,完全看不出对另一个我说瞎话的不要脸。


    陈千景有点牙痒了。


    想咬他下颌,在这张假笑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瑕疵。


    “话说,芝芝,这段时间,你在另一个我面前……”


    “你都看见了?”


    顾芝自然早有准备,他恰到好处地移了移角度,流露出耗费心力的疲倦。


    “小千老师,带小孩实在是太难了,这段时间我总是要顾及很多事,情绪越来越坏,笑容也越来越艰难,总觉得变得有些不像我自己……”


    他亲了亲她的肩膀,然后泄气般拱进了她颈侧的长发里,对着她的耳根长长叹气。


    “小千老师,你会觉得我不够温柔、或者说话太过分吗?我知道我这两天表现很糟糕……小千,姐姐,别生我气。”


    陈千景:“……”


    哪来的狐狸精。


    ——如果不是远在阑尾炎手术的三个月前就撞破了这人的真面目,她真能被这套连环忽悠大法骗过去啊!


    轻而易举地把所有不符合“阳光开朗”的表现归咎于“照顾熊孩子产生的身心俱疲”,表情没控制好说话语气太阴阳都是心累压力大的缘故,总之锅统统推给另一个自己,然后继续在她眼前表演温柔阳光,借口说在她身边被治愈了重新感到放松云云,完美圆谎……也太不要脸了吧这人!


    ——可就算知道了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假相,还是很心疼很动摇很想哄哄他啊!


    陈千景听着他拱在自己颈侧不停叹气,听得手软脚软,心也软了。


    ……因为是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和自己结婚后又一心支持她创作,压根没怎么和她约会、蜜月、过纪念日,实在错失了许多作为情侣该有的福利……那多哄哄多疼一疼,也是应该的。


    何必非要立刻逼着他吐露真相呢,他,他都这么累了……


    “我知道了,芝芝,那今晚不提这些。”


    她缩了缩脖子,避开那些能让她一退再退软成糖稀的叹气:“你好好休息吧,上楼跟我去卧室,好吗?”


    ……去卧室?


    顾芝的眼神瞟向茶几上的资料们——他原打算糊弄过老婆就继续投身工作,明早处理完全部杂务,然后动身布局去弄死顾锦宸——


    “这不太好吧,另一个你不习惯和我睡在一起,万一她因此骂我……”


    涉及底线,陈千景硬了心肠,干脆打断他。


    “芝芝,所以你更想待在客厅沙发上,等我一走就继续通宵工作吗?”


    “……”


    “芝芝。还是说你有什么必须背着我才能做的事情?”


    “……没。”


    【十分钟后】


    ——今晚大概是没办法继续工作了,被摁在床上的顾芝想。


    ……平生第一次,被老婆气势汹汹地摁到床上之后听到她“好好睡觉早点休息”的命令……这可真新鲜……


    顾芝连扑腾都无法扑腾,因为陈千景已经抢先关了灯,又拿走了他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她直接趴在了他身上,宛如贴在铁板上死命缠着洋葱与青椒的鱿鱼脚。


    ……什么贴贴式封印大法,小千老师果然人如笔名,是很好的杯子蛋糕。


    这种封印的威力完全没有,顾芝可以一把掀开人,但可爱程度是极大的,他完全不想反抗。


    ……就算耐心等到她睡熟再行动,起身也势必要惊动老婆。


    顾芝在“打扰老婆睡眠休息”与“继续坑杀顾锦宸大计”中犹豫两秒,还是选择了前者。


    老婆最重要。


    ……之前她说做过阑尾炎手术的身体没有任何痛感,那会不会也是另一个灵魂穿越过来后造成的影响?


    如果“对身体状况变迟钝”同时作用在两个灵魂上,那凌晨三点多的老婆用这具身体活动时,是不是也意味着小陈同学没办法好好休眠、睡觉?


    熬夜实在不好。


    “小千老师,”顾芝想了想,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脑袋,“你现在心跳得很厉害吗?”


    陈千景闷闷道:“嗯,跳得很厉害,咚咚响。”


    “那……”


    “被你气的,谁让你不老实睡觉休息,我也被你气得睡不着。”


    “……”


    顾芝闭了嘴。


    五分钟后,他悄悄移动了一下胳膊,试图去摸床头柜。


    “别想找,”陈千景冷不丁开口,“你的眼镜在我睡衣前兜里,我没收了,明早还你。”


    “……”


    顾芝叹了口气。这次是真叹气。


    “小千老师。”


    ——这个家中限定的私密称呼在这时总是自然而然地冒出来,而他每每喊一次,都会搭配触摸,拥抱,或亲亲。


    又被抱紧、摸脸、亲额头,遭遇三方多重攻击的陈千景:“……”


    好烦哦,单纯躺床上睡个觉还要动手动脚的。


    她咬牙道:“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放你回楼下沙发工作的!老实躺着!”


    “那三楼的小书房也……”


    “不·行!”


    “我知道你很关心我的身体……我明白,你是个好人。”


    陈千景一愣,攥紧了他的睡衣。


    她过去从未觉得对象嘴里的“你是个好人”评价很怪异,尤其是紧跟着“你很关心我身体”“你很在乎我行动”的前提——


    因为陈千景求他结婚时就反复说过“你是个好人”,在她看来,这是他们之间另类的情话。


    而且她总能强烈地感受到顾芝喜欢自己,在意自己,也不吝啬夸赞他“芝芝你真好”,所以想当然地将顾芝夸赞的“你是个好人”代换成“我知道你喜欢我,老婆你真好”。


    ……谁想得到,两年来,这句话竟然只是字面意思?


    她每次向他表达关心,他都会认定她“是个好人”,而非“在意喜欢的人”?


    “芝芝。”


    陈千景其实很明白,今夜时间太短,她不可能改正他固有的想法,也无法立刻掰回他持续两年的认知——她甚至还没理清症结出在哪里,为什么顾芝就是无法感受到她的喜欢。


    她尝试着试探他,可那种披上假面与他相处的感觉太难受了,陈千景还是想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和她好不容易才见到的芝芝切实待在一起。


    “……我真的最喜欢你。”


    她揪了揪他的睡衣衣扣。


    “你知道的,对吧?”


    顾芝回以轻松的笑声,仿佛涵盖着“我当然知道”,但她紧贴着的胸膛没有任何震动或起伏。


    ……所以,又是假笑。


    她想象了一下他掩在黑暗里从嗓子里挤出几声干笑的模样,不知不觉就泄了气。


    她不想为难他。也不想给他压力。


    ……她只是在他面前装了两句话的功夫就那么不适应,芝芝即便摸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也要继续装,该多难受啊?


    陈千景嘟哝:“芝芝,如果你真的特别在乎‘初恋’‘白月光’……那,较真一点,如果按照漫画里的定义,‘第一次彻底动心’‘第一次彻底热恋’……你才是我的初恋和白月光哦。不要再想别人呀,也别去乱嫉妒啦。”


    这话就是骗鬼了,她谈了六年的前男友又不是真的被洪水冲到海沟里、抹掉整个人生轨迹。


    顾芝心想,撒这种谎来安抚他的心情,或许陈千景是真的察觉到了他对顾锦宸抱有的深深恶意,所以才尽可能委婉地安抚他的心?


    ……因为她很善良,她当然不希望前男友死掉……也不希望现任犯法坐牢……


    可这种谎话有什么必要呢,骗不了任何人。


    顾芝其实明白,老婆或多或少是喜欢自己的,没有女孩会这么主动地亲近不喜欢的人,频繁表白、和他亲吻、或做更亲密的事。


    可她这点“喜欢”的前提,是他装得足够好,足够像。


    像她的理想型,像阳光开朗的大暖男,像她曾相处了六年的初恋与白月光……


    陈千景是有点喜欢他没错。


    可这份“喜欢”,都是因为,他演得足够像顾锦宸。


    而不是因为他是顾芝。


    ……所以,为什么要辩驳,要解释,要用这种把他放在心上似的腔调对他撒谎,说什么“你才是我最惦念的初恋和白月光”?


    顾芝不明白。


    但这个夜晚,他抱着她,能从她乱揪自己睡衣扣子的动作里察觉到这份郁闷又迫切的心情……


    “好。”


    顾芝答道,又亲了亲她的肩膀。


    “我知道。”


    陪着你圆谎,陪着你伪装,总之,你开心就好。


    陈千景:“……”


    真的?他信了?这么轻松的吗?


    他在亲我,嗓音又听上去很温柔……应该是信了吧?难道这也能装?


    陈千景开心起来:“真的吗?芝芝,那你以后要记牢啦,你才是我的初恋哦,我第一次特别心动特别喜欢的对象——”


    “嗯,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谈恋爱并不意味着很喜欢,交往了也并不代表心动了。


    “初恋”的定义可以很宽泛,也可以很狭窄,但如果是为了哄好自己心心念念的对象,那她当然要说——


    嗯,对呀,芝芝就是我的初恋没错,因为我第一次这么这么喜欢,又第一次这么这么动心,两年来每天每夜每次见面,都想和他贴贴。


    所以,这种感情怎么能说,不是【初恋】呢?


    PS:其实前文就有许多伏笔,哪怕是17岁的陈千景,被刚交往的男友忽视也不觉得很有大问题……归根结底,这是因为她当初也对他不是很上心,更不会总缠着他撒娇了。但她依旧会对自己认定的“男朋友”很好,认真地信任、肯定、维护和他的关系,这是她的人品。


    结果顾芝认为她和前任的关系是“甜蜜真情”,她和自己的关系才是“出于人品”。


    毕竟她是个好人,好人对结婚伴侣很好不是很正常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