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口代餐


    ……哪里飘来的, 一股咖啡的味道。


    好浓,好苦,带着微微的涩意, 是她不喜欢的味道。


    可是,潜意识里又莫名觉得很香,仿佛这种味道和“安全”“可靠”“喜欢”的判定绑定在一起, 而且……


    裹着她, 绕着她, 从肩膀到指尖, 像枕头也像被单,被她主动紧紧贴着、抱着, 放在距离最近的地方。


    【芝芝。别胡思乱想,好好睡觉。】


    17岁的陈千景恍惚起来。


    现实的她似乎更亲密地抱紧了一块大大的咖啡芝士蛋糕,但, 同时, 味道涣散,沙漏颠倒。


    更深的维度抹去了来自现实的咖啡香,沉下水面,陷入另一面虚幻的镜子中, 17岁的陈千景再次浸入混沌的记忆画面。


    只是这回没有引路人,没有主动划开的水波,更没有闪亮的明灯与另一个人的眼神。


    她嗅见不同于咖啡的味道。


    “……一杯芝芝珍珠布蕾可可,一杯橙味风暴冰……”


    “嗯。再拿个烟灰缸。”


    ——那是高级烟草的味道,伴随着男生“咔哒”旋开打火机的动静, 熟稔地点亮。


    卡座对面,他的眉眼在徐徐撩开的烟雾中愈发英俊,又比高中时添上了些许成熟的韵味。


    “……顾锦宸, 少抽点烟。”


    女孩轻轻咳嗽起来,语气不紧不慢,平和又温柔。


    “对肺实在不好。”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17岁的陈千景透过记忆里的眼睛,看清杯面上的芝芝奶盖里画着爱心形状的可可酱。


    这似乎是一家网红咖啡店,不管是饮料的造型还是盘碟的饰样都非常精美,换了17岁的她,一定会开开心心地端详、琢磨、再偷偷画到自己的本子里做材料。


    可女孩的手只是捏过茶匙,三下五除二搅开了那枚精致的爱心图案,动作麻木又冷淡。


    她像是没力气去在乎喜欢的甜品、可爱的图案、与咖啡店音响里泛着粉红泡泡的情歌。


    “你不懂,千景,最近我爸总催着我去处理公司的事……”


    对面的男人笑了笑,又吐出一口烟。


    “实在心烦,所以多少得抽点,缓解缓解。”


    可是最近你衣服上的香烟和酒精味都太多太多,跟着父亲谈生意,真的就要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吗?


    ……女孩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他有没有去那些地方,追问下去只会产生更多的……麻烦。


    读高中时抵触一些不好的习惯还能夸一句“乖学生”,读大学时抵触别人去酒吧俱乐部,实在是脑子太封建,又管得太宽。


    虽然这个“别人”是自己交往了快五年的男朋友。


    她最终还是软软道:“那你是很辛苦。顾锦宸,很快就放暑假了,多少休息一下吧。”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后,莫名笑起来。


    “千景,你真好,”他说,“别人异地恋太久总是吵架,可你从来不会和我胡闹。”


    女孩也冲他笑,一边笑一边悄悄移了位置,坐到并不会被烟雾扑脸的斜对角。


    “因为顾锦宸你在忙正经事啊,你爸爸的公司那么厉害,你跟着他学习工作自然很重要,而且你现在读的大学也是压力很大的……”


    “行了。”


    他突然打断她,眉间闪过一丝郁气,但飞快被压了下去。


    “好不容易出来见一次面,约一次会。别提这些扫兴的了。”


    ……哦。


    也是,好不容易才见面。


    大学在两个不同的省份,专业也是南辕北辙的领域,和别的情侣不一样,他们见一面,真的很困难。


    上次见好像是去年2月?还是3月?


    隔了这么久,想念也……


    “千景。暑假去海边玩吧?我有个朋友,正好给女朋友在q市买了一栋海滨别墅,我们可以双人约会。”


    女孩低下头。


    “和你的朋友一起吗?”


    “嗯,上次生日派对你见过的,就是那个很会说笑话的男生……和那个穿吊带的美女……”


    哦。


    可她不喜欢那个男生,他喝多了酒后开的玩笑很低俗,还总是起哄劝她喝酒;


    她也不喜欢那个穿吊带的女生,一直玩手机,还在她试着搭话时对她翻白眼。


    “我不想和他们一起旅行,”她小声说,“而且,q市的物价很贵,去海边玩的旅费……”


    “这你不用操心,”他咬着烟,“跟着我难道还能让你花钱吗?吃什么,玩什么,准备什么,统统不用你费心,千景,你只需要乖乖跟着我。”


    “……可是,我已经答应奶奶暑假回去看她……还找好了老家的新兼职,和朋友约好一起去爬山……”


    女孩的声音稍稍变大了一点。


    “离暑假只有一个星期了,这时候你突然通知我要去旅行,会打乱我定好的计划……”


    “铛。”


    ——是他将没吸完的香烟重重摁进烟灰缸,屈起的手指在上面弹出生硬的响。


    “千景。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一点也不想我吗?”


    男人的语气依旧带着笑,五官十足明朗,贴过来的脸令人想到委屈的大金毛。


    ……可大金毛不会喷她一脸烟,更不会伸手去捉她手腕。


    女孩抬起手,在被他碰到之前放到了桌下,双手交握。


    “我当然很想你呀,顾锦宸,我们好久没见,我肯定是……”


    她捏着自己的掌心:“……但你突然说和你一起去海边玩,我实在没有准备好……”


    “你是没准备好去海边,”他突然道,“还是没准备好和我上床?”


    ——捏着掌心的手指甲猛地掐了进去。


    对,没错。我就是都没准备好。


    可是……


    这么回答会让他生气。会导致矛盾。会有更剧烈、更麻烦的争吵。


    “别说了,”她最终只是轻声道:“好不容易见一次面,顾锦宸,我知道你最近刚开始实习,工作压力很大。我觉得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他重复了一遍,哈哈大笑。


    “你高考结束后就这么说。千景,千景……你到底要等到几年后才觉得‘是合适的时机’?你知不知道和我同龄的男生早就……”


    “对不起。”


    她抿紧唇:“可我当年就告诉过你,顾锦宸,我答应过奶奶,绝对不可能进行……”


    “知道,知道,千景你在这方面是个铁血封建派,‘坚决杜绝婚前性行为’,我知道。”


    他欠身坐回原位,又从口袋中摸出第二根香烟。


    “你啊,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太固执,太愚昧,太自私了。”


    她掐进掌心的手指指节开始泛白。


    我不觉得我很自私。


    就是因为你总是催着我做这个,所以我才会越来越讨厌……做这个。


    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为什么不能到结婚后呢。


    “……你根本不明白,我平时忍得多辛苦……千景,说实在的,你这样拒绝总给我一种错觉……”


    他又吐出一口烟,英俊的眉眼在朦胧中显出一抹冷漠。


    “你所谓的喜欢我,是不是只是嘴上说说?你根本没把我当过男朋友吧?这个年头——这个年纪——谁还没跟男朋友做过?”


    “……对不起,对不起,但除了这个以外,我……”


    “除了这个以外什么都能答应我吗?千景,可你甚至不愿意跟我去海边旅游,多陪陪我和我的朋友。”


    “……”


    手指揪紧,放松,再揪紧。


    喝了一半的甜品被搅出乱七八糟的鬼脸,压抑的质问快到嘴边,又被尽数吞了回去。


    女孩最终小小地吸了口气,吸入有些呛的烟雾,在烟草的味道里抬起头。


    “好吧,顾锦宸,”她说,“我们就去海边玩吧,和你的朋友。我会为了你推掉……那些定好的打工和计划……不,不重要。既然你工作这么辛苦,想放松放松,我会好好陪着你的。”


    他笑起来。


    明朗,大方,没有任何阴影,帅气的五官依旧。


    “千景,你真好。我就知道你爱我。”


    “……嗯,当然啦,顾锦宸,你是我的男朋友啊。”


    【数年后,凌晨四点半,某家深夜俱乐部】


    包厢里,香烟与酒精的味道中,倚在墙边喝酒的男人格外显眼。


    或许这是因为他手腕上能买下一套房的名表,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剪裁优美的西装,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副游刃有余、爽朗明亮的大男孩气质——


    仿佛背景里不是扭动的男男女女,而是阳光灿烂的高尔夫球场。


    “嘿,哥们。”


    一只手搭在男人肩上:“难得出院,好不容易离了你那个爱管闲事的妈,就不多玩玩,躲这里喝闷酒干嘛?”


    男人笑笑。


    “不了。你们玩你们的。”


    “这就不够意思了……你不会还惦记着你那个前任吧?”


    顾锦宸转过脸,冲他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来人显然是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纨绔,见状立刻吹了声口哨。


    “我记得你那个前任都结婚了吧——怎么,你小子,打算尝尝人妻的味道?”


    顾锦宸挑眉,放下酒杯,又熟稔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她那个婚,不过是为了凑合过日子而已,结了和没结根本没区别。你信不信……要是我现身,冲她勾勾手指,她就会抛弃那个老公,直接跟我跑?”


    纨绔怪叫:“哟——顾少爷你可真自信——”


    那可不,就顾芝那个东施效颦的寒碜样,只要撕了他那层假惺惺的皮,天真又可爱的小千景啊,自然会吓得跑。


    顾锦宸咬着烟嘴,将烟凑到纨绔递来的打火机上。


    “当然,”顾大少爷仍旧笑得嚣张,和多年前一模一样,“要打个赌吗?”——


    作者有话说:顾家大少爷的确很帅,很高,很有钱,脾气也比弟弟好,还拥有百分之二百的自信心,除了被女朋友甩以外,整个青春时光肆意得不得了。


    所以他就是正大光明地惦记陈千景,也根本不觉得,所谓的“已婚”算什么桎梏。


    因为顾芝是靠演他才死乞白赖得到结婚机会的哦?正牌男友怎么可能会把区区代餐放心上呢?


    场外的小千老师:……芝芝把这家伙揍成脑震荡,还是太轻了,早知道我分手时就多补上两脚!!


    第27章 第二十七口代餐


    ……该怎么说呢。


    高中毕业, 升上大学,岁数迈过“20”开始往上的陈千景,逐渐对自己的爱情生活产生了迷茫。


    她有一个感情稳定的男朋友, 顾锦宸长得很帅也很高,擅长运动又笑容爽朗,就读于国内顶级金融专业, 不管是家世背景还是外貌条件, 统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没什么不好。


    读高中时他就是全校女生魂牵梦萦的校草, 读大学时,他依旧是系里当之无愧的男神, 篮球场上的阳光。


    高中起就交往的男朋友,也是她未来打算结婚的预备丈夫——


    嗯,当然啊。


    经营交往关系自然是为了结婚, 不考虑结婚的交往关系是不负责的, 陈千景自认不是什么喜欢玩弄感情的人。


    她是他人口中保守至极的“杜绝婚前性行为”派,也是坚持“从一而终坚决一生一世”铁血纯爱派——


    不管是小说动漫还是电视剧,陈千景只喜欢、向往着1v1的纯爱,她不喜欢双方任何一方有过“别人”, 希望“初恋”能够直接等于“唯一一段恋爱”,再进阶为“一生一世”。


    只有从校服到婚纱的婚姻才是最完美的,也只有从校园陪自己一路走到社会的男人,才最值得信任……不是吗?


    当17岁的她点头答应顾锦宸的追求,就默认了, 未来的自己一定会和顾锦宸——也只会和他——结婚。


    只是。


    现实似乎不符合她的期待值。


    越长大,陈千景越觉得,顾锦宸这个人, 有点……怪怪的。


    他做事有时候不会考虑她的意见与计划,陈千景不喜欢。


    他的朋友圈有很多行为举止都很轻浮的男人女人,陈千景不习惯。


    还有他每次难得把她叫出来时,都会带她去很浪漫很华丽的地方约会,邀请她拍下各种秀恩爱的照片发到动态里,看见什么情歌笑话都会@她的账号叫她回复点赞,在网上将他们之间的氛围塑造得特别甜蜜、热烈——


    现实中,却偏偏在约会中问她一堆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问题,见她真的紧张、生气、发火了,又哈哈大笑着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别介意别当真……


    这种态度,就像在逗小动物似的。


    陈千景讨厌他这种态度。


    尤其是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提及“上床”这种事,见她时总是动不动要求摸她手、亲她嘴、问她要不要去酒店——


    陈千景不给他摸,也拒绝接吻,更是坚定地挡开他每一次轻飘飘的亲热请求,“不要”“不行”“不想”,同一个意思,她快说破了嘴皮子。


    换了别的女生,肯定会觉得,这个男人满脑子就是做这种事吧,除了跟我上垒以外他完全不想别的,实在是又渣又恶心,差劲透了。


    ……不。


    陈千景清醒地知道,不是的。


    或许是因为多年来在奶奶的教育下对所有异性都升起了过分的警戒心,又或许,是总胡思乱想、编造故事、观察各式细节收集素材的敏感神经。


    陈千景越和顾锦宸相处,就越感觉……


    他不是那种,“满脑子想着女人”的男人。


    因为顾锦宸从高中起就很受欢迎,但他从来不会认真理会那些女生。


    因为顾锦宸就算带她去参加泳池派对,看见她穿泳衣的样子,也只不过吹几声口哨,大笑着夸赞“千景真可爱”,几秒钟后,便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


    因为顾锦宸每次拉着她到外面旅行,就算和她住在情侣大床房,刷卡进门后也是瘫在沙发上玩手机,打游戏,和兄弟聊天……


    而陈千景每次都会固执得在大床房地板上铺一套多余的被褥,坚决贯彻自己的婚前不接触原则,不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顾锦宸洗漱完后看她躺在地板上拉好被子,也不过是哈哈大笑。


    “小千景,至于吗?我可不会吃了你。”


    然后他跨过她,独自上床,几秒钟后,房间里便弹响打火机,重新飘出香烟的味道。


    ……如果是真的很急色的男人,和女生单独处在一个房间里,再怎么也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吧?


    陈千景皱眉透过浓浓的烟雾看他摩挲打火机的神色,总觉得,男朋友真正打量她的目光,还没有打量那只名牌打火机细致、暧昧、蠢蠢欲动。


    他们从高二那年交往,顾锦宸不止一次试探过她的“触摸底线”,每次被她拒绝后,他又会双手插兜,似笑非笑,甩出一连串甜甜蜜蜜的“小千景”“别生气”将她重新哄好。


    想睡异性是直男的本能,可陈千景感觉到,顾锦宸对她的欲望,是可有可无的。


    如果能和她发生关系,固然很好,但发生不了,他似乎也无所谓的。


    ……但每次,几乎是每次见她,他都要催促这事,都要逼问这事,都要摆出一副不和她接吻不和她上床就烦躁焦虑得要死的态度……


    在她回绝、道歉、提出补偿后,又一改语气,重新嬉皮笑脸地黏回来,哄她别生气,给她买首饰,告饶说小千景我只是太太太喜欢你啦,别气坏了身体呀。


    ——他不是真的只想睡她,也不是真的要逼她妥协,这么多年来更是没有干过找别的女人寻欢作乐排遣需求的事,他们之间真正的底线从未跨越过,可偏偏、偏偏——


    陈千景就是说不出的膈应。


    ……好奇怪。


    或许是因为,顾锦宸每次面对她真正生气、发火的样子,都会笑呵呵地告诉她别闹,扮鬼脸开玩笑把矛盾带过去,仿佛完全不关心她在意的矛盾?


    或许是顾锦宸每次故意把她逼得无地自容后,又卡着她要发火生气的时机主动退一步、夸她好说爱她的感觉……让她的心里太堵吗?


    陈千景不明白。


    她愈发说不上来,那种闷闷的、膈应的感觉,明明对面的男朋友从未真正做过错事,在外人眼中,他依旧完美如初,浪漫满分。


    要知道,虽然他们不在一个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不属于同一个专业,从高中毕业后的人生似乎就开始分道扬镳……


    但是,寒暑假,情人节,各式各样的纪念日。


    顾锦宸不会错过这些“理应陪女朋友”的日子,更不会错过这些节日理应送上的礼物、准备的仪式、任何属于“男女朋友”的浪漫。


    玫瑰、首饰、烛光晚餐。


    奶茶、包包、泳池派对。


    他从来不吝啬于在她身上花钱,也不吝啬大张旗鼓的排场。


    刚上大一那年,全校就知道,陈千景有个超级有钱的帅气男朋友,她军训刚结束的那个晚上,他就请人在整栋女生宿舍楼的台阶上摆满蜡烛,然后背着吉他站在她楼下,扬手邀请她下楼来——“楼上那个新入学的可爱妹妹是我的女朋友,男生们,可别对她轻易出手啊?”


    ……于是所有的男生都探出宿舍“嘘”,所有的女生都向她的宿舍投来艳羡的目光,顾锦宸站在人群目光的中心吹口哨,自如地招呼他们、和他们开玩笑,一如高中时潇洒发光的模样。


    他还不停地扫过吉他,通过扩大的音响冲楼上大喊。


    “千景,别害羞啊,下来吧,和我去约会吧!”


    理应很感动、很浪漫的漫画情节,对吧?


    ……可陈千景只是半死不活地躺在宿舍床上。


    因为她腿很痛,手很酸,刚刚军训完毕又洗过澡,她只想趴着休息,不想下楼去任何地方。


    也因为她不想下楼被当猴看,在众人高声起哄的“亲一个”中硬着头皮错开男朋友的肩膀,狼狈地躲藏。


    想叫她约会,发短信就好。


    想和她聊天,打电话就好。


    想与她接吻,挑一个安静又私密的空间,轻轻问她要不要亲,就很好。


    ……为什么顾锦宸总要把他们的关系摆到世界中心的聚光灯下,反复炫耀?


    陈千景不喜欢这些。


    但他为她所做的这些统统是偶像剧里、少女漫画里、言情小说里最夸张最浪漫最明朗的桥段了——


    她表达出任何的“不喜欢”“不好”,似乎都像是一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自私又无知的炫耀。


    “……呜哇,小千,你男朋友又寄快递过来了……好贵的包包,这个牌子就是那什么吧,商场特别厉害的那家VIP店,价格多少万来着?”


    又来了。


    她拖着疲惫的脚步拿过快递,无视室友的起哄,打开那个精美的包装。


    ……好名贵的包包,logo似乎是什么知名的奢侈品品牌。


    附赠好贵的香水,室友在旁边一边手机识别一边惊叹,说这瓶香水光是2ml就能卖上几千块。


    “千景,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大方——今天是什么日子?交往纪念日?告白纪念日?他也太浪漫了吧——”


    可陈千景坐在桌前,看着自己不认识的名牌包、不认识的名贵香水,无端就很委屈。


    这么贵的东西,我既不认识,也没兴趣,更不想要。


    这么贵的东西……为了交往关系的稳定和谐、有来有往,下下个月顾锦宸的生日,我也要送他同等价值的礼物才行吧?


    让我算算,接下来要多排几天的打工……省多少天的伙食费……才能送给他一份不算落面子的生日礼……上回参加他家派对时带过去的礼物太便宜了,他的朋友们都投来嘲笑的眼光……她不想……


    陈千景木木地打开手机,翻找日历,勉强从繁忙的行程中挤出空闲。


    可就在这时,顾锦宸发来一则短信。


    [喜欢吗?我特意给你挑的香型,这款香水已经在x国断货了,全球只有两百瓶。]


    陈千景麻木地翻了翻他发来的香调介绍。


    什么麝香什么愈创木,不懂,不喜欢,她只想要甜甜的芝士蛋糕。


    ……可男朋友都悉心送了这么昂贵的礼物,她怎么能直言自己不喜欢呢?


    “不喜欢”的感觉仅仅压在心里,就令陈千景升起无限的罪恶感。


    顾锦宸是个很好的男朋友。


    与他对比,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可如果要她真的讨好他、回报他、因此答应他一直以来催促的……


    拥抱,接吻,上床。


    [千景,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不。


    [现在是不是特别想亲我?]


    不。


    [下次约会,就和我去这里吧?房卡截图.jpg]


    不。


    陈千景戳着输入框,半晌,只发过去一个表示“害羞”的可爱表情包。


    然后她翻过手机,面无表情地看向宿舍天花板上悬挂的灯管。


    “茜茜。交往了好几年还是不想亲自己的男朋友,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啊?”


    室友罗茜是唯一一个没有凑过来围着礼物起哄的,她正半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第三任男友煲电话粥。


    “嗯?你稍等哦,我闺蜜问……”


    闻言她摘下耳机,想都没想。


    “很正常啊,那个顾锦宸好像一上大学就开始抽烟吧?谁想亲臭烘烘的烟嘴啊,想接吻叫他先漱口刷牙再含个薄荷糖啦。”


    ……是吗?


    是因为顾锦宸上大学后就开始抽烟,我才会不想亲他,不想抱他,每次收到他的礼物和他约会都很累很烦,明明是隔了很久不见却完全不想那张脸,偶尔还会想把他摁到烟灰缸锤一遍里吗?


    陈千景不明白。


    她继续仰头呆望天花板。


    “可是……漫画里……电影里……那些女孩子真正喜欢上的男孩子……就算从泥巴里打滚、从垃圾桶里翻倒、沾着一身血液炮灰、领带皱巴巴的飘满尼古丁的味道……我看她们,也会特别特别亲近地贴着喜欢的人,亲他,抱他,想和他亲密啊。”


    那才是初恋。那才是热恋。那才是一生一世甜甜蜜蜜毫无瑕疵的真爱。


    真爱这种东西是不应该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影响的,对吧?


    我应该最喜欢我的男朋友。


    我应该最喜欢我未来的丈夫。


    可为什么,我和他相处时越来越不开心,连主动亲他的想法都没有呢?


    罗茜嫌弃地摆摆手。


    “太理想啦,这是什么非现实爱情啊——小千,别乱想,现实里哪有无视糟糕气味也要接吻的喜欢程度,交男朋友无非是从条件最好的一批中筛选出最有钱最帅的那个——叫你家顾锦宸戒烟就好啦,戒烟后你们就会像平常情侣那样亲亲我我咯!”


    “……”


    是吗。


    陈千景迷茫的视线落回原点,她缩起手脚,重新呆望着眼前名贵的礼物。


    是啊。


    没错。


    现实的喜欢是这样。


    我只是比较立足于现实去喜欢顾锦宸而已,我没有很冷漠,没有很无聊,更没有很对不起他。


    不想亲他,是因为他抽烟很难闻,仅此而已。


    不想抱他,是因为他衣服上也是烟味,仅此而已。


    不想和他上床,是因为还没有和他正式结婚,等到我毕业后和顾锦宸领证结婚,自然就……


    “要做啊。迟早要做吧。”


    陈千景轻声嘟哝着,胃里一阵翻滚,但她没觉得奇怪。


    桌上那瓶超级贵的香水实在味道太浓了,她实在不喜欢,所以胃才会越来越难受……仅此而已吧?——


    作者有话说:没错,我是喜欢顾锦宸的,我很喜欢他,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他条件这么好,又给我买这么好的礼物,和我相处这么多年。


    他是我男朋友。他是我未来丈夫。我必须要喜欢他、对他好、不能有任何其他选项,这才是毫无瑕疵从一而终的爱……


    可是,好奇怪。


    胃里难受。心里好烦。


    ……现实里的爱情,实际上,这么累的吗。


    27岁的完全体小陈老师:所以你们理解我为什么说那家伙根本不算初恋吧?我觉得他简直侮辱了初恋这个词。我至今都在后悔当年分手时太无知太心软,没把他头直接摁进烟灰缸。


    就是这种,不能算是渣男,行为挑不出大毛病,周围人都被带着起哄施加压力,偏偏自己直觉上膈应又理不出头绪,所以只能不断怀疑自己太敏感太冷漠……的感觉,比遇到真正浅薄典型的好色渣男恶心多了。


    PS:总算忍着恶心把这两章写完了,塑造前任哥这个必要复杂又垃圾的人设简直令我工伤()明天就可以写回可可爱爱的芝芝弟弟啦~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哟~~


    第28章 第二十八口代餐


    “呼……唔……咳咳!!”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终于醒来。


    但是并不难受,被束起的窗帘下流苏轻晃,一抹属于清晨的阳光穿透了窗户。


    空气里很干净, 深呼吸嗅上许多次,也只有地板清洁剂、衣物柔顺剂与一抹极淡的咖啡香气。


    ……呼。


    感觉就像是从很糟糕很烂的泥巴沼泽底下终于挣扎着浮起来了……


    17岁的陈千景眨眨眼,对着天花板, 缓缓举起左手。


    尽管在她来的第一天就吓得把上面那枚象征意义可怕的首饰拔下, 无名指上那层戒痕, 依旧十分明显。


    这是27岁的她的身体。


    这也是27岁的现实世界。


    呼。


    她莫名松了口气, 又放下心来。


    可是,很快, 陈千景又感觉到,不对劲。


    还是有点喘不来气。


    是鼻腔在记忆里那股香烟味里闷了太久吗?还是之前脸朝下盖在了什么无法呼吸的东西……


    17岁的陈千景坐起身,掀开被子, 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可没有揉到眼皮, 掌心硬邦邦的,是……


    陈千景摘下贴在额头上的便利贴,看向上面的字迹。


    【致我自己:硬拽着他离开沙发回房休息的人是我。不准一醒来就冲旁边尖叫发疯扇他巴掌。更不准把他踹到地板上。】


    陈千景:“……”


    嘁。


    和被驱逐去沙发上的讨厌大魔王睡了一晚上呢,那家伙。


    ……还好意思写在便利贴上警告她, 真是不害臊的大人。


    换了以前,就算是便利贴上写明了前因后果,再三警告“不许发疯不许踹人”,她也会果断无视,然后扭头对着旁边接近自己的变态尖叫挠脸踹腿三连击——


    可是, 唔。


    陈千景捏着这张口吻凶巴巴的便利贴,目光移向身旁。


    空荡荡的枕头,空荡荡的被褥, 只徘徊着一抹极淡的咖啡香。


    “……明明就没有睡在一起啊,坏心眼的大人,尽知道吓唬我。”


    什么做过这样那样的事了,根本不会的。


    漫画故事里那些真正甜蜜热烈的婚姻生活里,哪里会有早晨独自一个人醒来的老婆。


    ……不过,倒也是。


    糟糕的、奇怪的记忆片段在陈千景脑中闪过,她抿紧唇,将便利贴折起,放向床头。


    床头柜上,那张婚纱照里的自己正对着镜头嘿嘿傻笑,手里的捧花差点就被笑得甩飞出去,不得不被旁边的新郎及时搀住、捧好,他帮忙抱着她一层层乱飞的蓬蓬婚纱就像在抱一只膨胀得过分的糖霜杯子蛋糕——这样子完全不像一个矜持典雅的新娘。


    但是……


    看着也太开心了吧,和记忆里那个坐在浪漫餐厅里试戴钻石首饰、却满脸麻木无聊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17岁的陈千景不明白。


    大牌包包,名贵香水,这些东西当然很好啊,漫画小说电视剧里,送这些东西追求女主角的男主角简直金光闪闪,就连背景板都是大捧大捧的玫瑰花。


    虽然她的确对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感觉,她压根不喷香水也不喜欢什么包包首饰,要是送她芝士蛋糕和典藏版漫画周边还差不多……唔。


    但礼物在交往关系中的价值终归是“证明心意”的一种途径,小说电视剧里很多人都说,能花很多钱送那么贵的礼物,才是对方很在意自己的证明嘛。


    反过来说——对方都花那么多钱送了那么贵的礼物,怎么不可能不在意自己,不喜欢自己呢?


    可是。


    17岁的陈千景坐在27岁的家的卧室床上,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不同于自己概念里的“初恋”的偏差感。


    因为,那个读大学的自己就算还在兼职打工、挤压生活费的阶段,她每次被男友强拉出去玩,都坚持和他房费旅费AA,不愿意占他半点便宜,他们旅行时订购的情侣大床房,其实是他们一人一半的住处。


    可顾锦宸见她打铺盖睡在地板上,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笑她几声,便自顾自地睡在了床上。


    而现在……


    她住在未来的自己的婚房里,据顾芝介绍,结婚时她挣的大半身家都已经拿去给奶奶买了大别墅,所以,这栋婚房是他自己“仓促买下”的,她并没有投入多少钱财。


    理应属于顾芝自己的房子里,他却非常自然地将洗手间、浴室与宽大得能滚三四个成年人的大床统统让给她,自己下楼去客厅睡沙发。


    17岁的陈千景尚有很多道理不明白,但这种小细节,她再敏感不过……


    顾芝尊重她。


    顾锦宸不尊重她。


    比起和最初认定、浪漫满分的校草男友结婚,和尊重自己、但性格差劲的挚友结婚,会更好吗?


    【半小时后】


    “顾芝……”


    顾芝从餐桌上层层叠叠的资料之山抬起头。


    他刚准备道一声“早上好”,对上她糟糕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这是17岁的陈千景,一如既往的,顾芝一眼认了出来。


    他当然也没有“老婆既然换回来就可以一直出现”的盲目乐观。


    但此刻,陈千景的心情似乎特别特别差,不符合昨晚老婆含糊描述的“吓到她所以昏迷过去”状况。


    顾芝大概能猜到把她吓昏的原因——无非是老婆说漏嘴透露了一些17岁小朋友接受不了的男女话题——所以他离开时特意捋平了所有自己躺过睡过的痕迹,对方绝对找不到任何与“共寝”有关的线索……


    况且他昨晚也没真的睡着,被老婆强拽上楼之前他已经灌了一整壶黑咖啡,再怎么闭眼不动弹也养不出任何睡意,最后还是等到她睡着后悄悄走开了。


    他甚至在走之前确认了陈千景的嘴唇没有被他亲肿,所以17岁的老婆绝对无法看出“这具身体和人卿卿我我过”。


    唔。


    ——顾芝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确认过“我昨晚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暴露”后,这才稍稍放松,开始排查其他缘由。


    难道是他离开后,这个灵魂在转换期间做了噩梦吗?


    ……不不,这种表情更像是老婆走路时不经意踩到狗屎然后又吓得摔掉了手里的芝士冰激凌球……


    与其说是遭遇“恐惧的梦”,不如说是遭遇“恶心的梦”吗。


    光速得出判断,顾芝理好开场白。


    “小陈……”


    可“小陈同学,梦见讨厌的人了吗”还没出口,陈千景就拉开椅子,主动坐下了。


    她叹了一口长长、长长的气。


    “顾芝。你觉得顾锦宸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顾芝:“……”


    很好,顾芝漠然地收回视线,昨晚被亲亲与拥抱稍稍平复的心情又一次落回谷底。


    ……17岁的高中生满脑子都是初恋呢,窝在他家里睡了一觉还是满脑子顾锦宸顾锦宸,甚至顾不上和他说声早上好问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她本来就不会在意这种事吧,毕竟是17岁的小陈同学,又不是他领到结婚证后就很好地履行婚姻责任的老婆。


    ……十年前的她完全由着喜欢的心意无视他,十年后的她出于责任与品格关爱他……仔细想想,哪个都不好吧!!


    顾芝扔开手里被捏断的水笔,揉了揉手腕,又后仰,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冷静。放松。调整心态。不能和未成年计较。


    “……大早上的,怎么突然问这个?先吃早饭吧。”


    他起身把蒸锅上一直热着的餐碟端过来:“吃饱了再说。”


    陈千景郁郁道:“没心情。不想吃。”


    “这是你奶奶亲手包的肉包。我只是解冻加热了一下。豆浆也是外卖订餐。”


    “……顾芝你不会亲手给我做早饭吗?这就是你结婚之后对老婆的态度吗?”


    她未来的挚友顶着黑沉沉的脸色把包子豆浆往她手边一放。


    “没心情。不想给你做。爱吃吃,不吃拉倒。”


    “……”


    好差劲一男的。


    陈千景盯着盘子里的早餐看了一会儿,突然又道:


    “顾芝,你知道吗,我昨晚做梦梦见顾锦宸带我去了很高级的餐厅,吃烛光晚餐。”


    桌对面的挚友放下手里的资料,顶着一张阴沉沉的臭脸,直接伸手抢她盘子:“是吗,那看来你在梦里吃烛光吃饱了。包子还给我。”


    ……好差劲一男的!!


    陈千景忙不迭地抢回自己的盘子——与盘中喷香的大包子——可他不依不饶地夺她的豆浆杯子——陈千景赶紧握住往嘴里灌——


    “咳、咳咳咳咳!!”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你傻吗。”


    “……”


    你不是几秒钟前还在用那张臭脸跟我抢吗!!


    ……因为奇怪的争斗提升了食欲,又气势汹汹地吞下早餐后,陈千景抹抹嘴角的豆浆,斗志昂扬。


    如果说之前她的精神状态是被那段记忆所深深影响的“好烦好麻好恶心但是具体为何说不出来”,现在她就是被对面的阴暗比搞出了“好气好气好气好想扑过去咬死他再让他尝尝刚喝过豆浆的口气”的忿恨感。


    唔。


    不知为何。


    对着顾锦宸那样一个在人人眼中完美无缺的标杆,任何发脾气都有“无理取闹”的嫌疑,继而闷闷的压着自己;


    对着顾芝这样把“看你不爽”“听你说话好烦”“熊孩子再折腾就滚开”摆在脸上的差劲阴暗比,陈千景跟他来回对喷三百次都没顾忌。


    ……可能是他的本性太太太差劲了吧,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未来自己会这么喜欢这样的人……


    所谓无暇的喜欢,17岁的陈千景以前会自信地表示“就是我男友追我时的样子哦”,现在她却无法肯定了。


    因为那段记忆令她太迷茫、太压抑,而且,在她面前吸烟这点实在是……


    巨大的缺点。忍都不想忍。高中生完全不理解社会人的压力,更不愿意和吞云吐雾的臭男人待在一个空间里。


    好烦哦。


    好复杂哦。


    未来的顾锦宸是个臭臭的烟枪男,明明说着喜欢她,也做着喜欢她的事,为什么还会变成那样,给她一种怪怪的压抑感呢。


    未来的丈夫则是个不用抽烟从气质内核就开始发臭腐烂的阴暗比,偏偏还让那个自己护得紧紧的,那么那么喜欢……


    顾家两兄弟,难道全部都是无法令女人产生“接触亲热”冲动的烂家伙吗?


    不不不,肯定只有顾芝是这样吧?


    陈千景忍不住再次打量顾芝。


    他身上那家脱线的家居服起球得更加严重,眼镜片后的黑眼圈差不多把这副眼镜熏成墨镜了,裤子衬衫更是皱巴巴的,拖鞋上还零星沾着猫毛与狗毛,整个人低头在乱七八糟的图纸与资料里敲打键盘,乱糟糟阴沉沉的刘海下散发出一股被黑咖啡与连环加班腌入味的糟糕气场。


    是,没有香烟的臭味。


    但和记忆里光鲜亮丽、打扮得体、总是佩戴腕表、穿戴名牌、神情桀骜的顾锦宸比起来,“不抽烟”好像是顾芝唯一的优点了。


    现实的烟味固然令人讨厌,但未来男友旋转打火机抽烟的画面也是异常英俊、具有花美男漫画感的。


    眼前这个……就算精致的脸稍稍更能打一点点……就算未经捯饬的颓废造型也勉强算得上帅气……就算他架着眼镜还是能凸显出五官的优越……顾芝妈妈肯定是个比顾锦宸妈妈漂亮一百倍的超级大美人……得天独厚的颜值被他如此糟蹋浪费也依旧……唔……唔……


    【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好看。】


    【生闷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懒得理我时会死死抿着嘴,嘴角往下撇,常年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淡淡又薄薄的,就是很想让人贴过去吮红啊。】


    ……不不不,不对吧??


    17岁的陈千景惊恐地关闭了突然不断涌出的想法——绝对是被那个27岁审美奇葩的漫画家污染了——


    造型和脾气都这么差,还公开骂她傻抢她奶奶的包子吃的男人,怎么可能多盯上几眼就想贴过去亲啊??


    他浑身上下全是瑕疵,绝无任何“恋爱”相关!


    陈千景!清醒一点!不要被梦被记忆被眼瞎的另一个自己干扰判断!


    “咚!咚!咚咚!”


    “……又怎么了?”


    顾芝再次烦躁抬眼,看见对面的熊孩子不知为何就把脑门砸到餐桌上了。


    她正咚咚咚地反复怼着桌子敲打,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她的脑门,而是一颗不会痛的顽强核桃。


    “……好吧,好吧,是你赢了,小陈同学。”


    有这么想聊顾锦宸吗?想到他不答应不回复就撞桌威胁?


    “你是几百年前在朝堂上要撞柱明志的士大夫吗……别撞了。再撞我过去摸你脑袋摸你脸。你怕不怕啊?怕就别撞。”


    “……”


    撞桌子的熊孩子默默止住动作,她脸朝下趴在那儿,不动了。


    顾芝:“……”


    有朝一日他竟然会用肢体接触来威胁自己老婆,这威胁还这么有效这么厉害,实在令他……


    更开心不起来。


    顾芝不得不挪开手里的工作,彻底将东西搬走,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提神醒脑、镇压头痛的黑咖啡。


    “你想知道什么?你昨晚又梦见什么了?”


    “……顾锦宸……”


    “打住,少在我面前提他名字,你能不能用‘前任’指代?”


    “……前任。他到底,当年,喜不喜欢我?”


    陈千景脸朝下埋在餐桌上,慢慢的,也把胳膊拢了过去。


    “回忆里的前任……很怪……很讨厌……可我又说不上……”


    什么,她是想问这个?


    顾芝皱眉道:“你是不是感觉错了?顾锦宸相当喜欢你,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你是他这辈子最好最幸运的奇迹了——你记忆里看见什么了,是某种误会吗?”


    ……唔。


    陈千景忍不住抠了抠自己的袖子。


    “你真觉得……他很喜欢我吗?”


    “当然。那年你甩了他之后,他成天为你要死要活,我那段时间才特别高兴……咳,不说别的,你看看曾经那些年他的动态就知道,你们互送了那么多高价值的礼物,去了那么多浪漫的地方游玩,显然是很喜欢啊。”


    顾芝说着说着,原本平和的交流语气又忍不住变酸:“送礼物真好啊。越贵的礼物就代表越珍视的心意,你们每个纪念日情人节寒暑假都会送来送去……真好。”


    哦。


    陈千景莫名听懂了,她抬起头,眨巴着眼。


    “未来的我结婚后没送过你东西吗?任何贵一点的东西都没送过?”


    “……”


    “噫。那你好惨哦。”


    “……”


    “是不是因为你也没送过我很贵的礼物啊?顾芝,你反省反省。啊对了,我是没听另一个我提起过啊,你没送过我玫瑰花也没送过我首饰包包吧——”


    “……”


    顾芝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可是我明明就送过你很多甜品蛋糕!典藏周边!各式各样的游戏小说艺术集!还有你最喜欢的漫画家亲笔签名的漫画原稿——你每年生日我都会请你最崇拜的画师与最喜欢的演员给你录一套生日祝福视频——


    是啦、是啦、是比不过最华丽最浪漫的钻石首饰大牌包包啦,但这是我不想送吗,这还不是因为你每年都会特别跟我强调“别送那些没劲的奢侈品”吗!!


    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你跟前任谈的时候两个人天天贵价礼物来回飞,跟我结婚我就什么礼物都收不到啊——只除了一件盗版针织衫、一只烂兮兮的生日蛋糕、一双根本没办法把小拇指戳进去的毛线手套、一场令我胃痛的烛光晚餐——


    说真的,你到底是从哪家网店翻出那么劣质的针织外套,那么难吃的蛋糕,那么扎人皮肤的毛线手套!!——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大家应该能猜得出来,那些质量奇诡口味奇怪的奇葩礼物,出自谁手吧。


    互送贵价礼物是为了维持交往关系的公平,正因为顾锦宸的东西越送越贵,陈千景回送男友的东西也会越来越贵。


    而那些怎么可能和后来的礼物衡量——为了喜欢的人第一次学着打毛线的心意,为了喜欢的人第一次跃跃欲试地做蛋糕……


    不明真相的芝芝:这都是哪来的廉价低质山寨大集合!!……可我偏偏还舍不得扔……


    PS:说着不爆更结果还是爆了一点()本章评论过30,下章继续爆更~~


    第29章 第二十九口代餐


    Remember on the day we went to watch the stars


    记得那天我们一起去看星空


    Back then in June when things were better by far


    那时是6月, 一切都好得多


    ——引自-Winter Song-Isyana Sarasvati


    说来无奈,顾芝迄今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工作经验八年, 已婚经验两年,这神奇的履历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多数还在玩闹的同龄人——


    可他的恋爱经验依旧为零。


    ……没办法,他单恋老婆十年, 和她结婚的过程又格外仓促、迅速, 令他猝不及防……


    虽然婚后他很想好好培养感情, 但老婆忙着连载, 他也忙着工作,偶尔相约一起出门就是遛猫遛狗、帮老婆四处取材拍照找灵感, 给临近截稿日发疯的小千老师投喂各式甜品蛋糕——


    情侣约会?谈情说爱?


    完全没有那种氛围。


    ……也不可能有,毕竟小千老师职业病深入骨髓,就算她拽着他挤入满是粉红泡泡的队伍、抢购插有巨大爱心吸管的啵啵奶茶、还叫他帮忙捧好奶茶后和她一起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比心……那也是单纯为了收集素材。


    截稿日临近的画手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虽然顾芝也不是很明白, 老婆作为一个画风萌系、主打冒险战斗故事的漫画家, 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漫画素材。


    要知道,他每次陪她逛街都会被她嘟哝着“漫画取材”“寻找灵感”“时装参考”强行拽进奇奇怪怪的男装店,衣服一试就是几十套起步,老婆总会面无表情地守在试衣间外拿着手机一通狂拍。


    ……可顾芝压根没在她的漫画里见过任何他当模特时提供的照片变现的素材, 倒是他家狗趴在沙发上咬骨头玩具的动作出镜了几十次,就连泡芙那只坏猫都饰演过优雅高贵的大猫猫反派……


    就很抑郁。


    做丈夫没机会和她出国旅游就算了,做漫画助手,也没机会在她笔下出镜刷存在感。


    杯子蛋糕老师每卷漫画出版都会附送两条简短的四格小剧场,讲述漫画背后的故事, 顾芝暗地里期期不落,可她的四格里有编辑“w小姐”、好友“l小姐”、大宝二宝更是次次出镜……


    唯独他,连个人影都没有。


    哪怕是画副眼镜架子呢!画副眼镜然后吐槽“我对象不戴这个就是瞎子”呢!嫌弃也好诋毁也好任何形式的提及他一下都可以啊!


    连她多年不见的初中同学都出镜过的小剧场里, 为什么不提作为对象的他呢?


    不,杯子蛋糕老师就是绝口不提,每条小四格里,只有那只杯子蛋糕与它可恶的一大帮卡通拟人朋友们谈天说地,手里还乐呵呵地捧着一块芝士蛋糕。


    顾芝:傻乐什么乐,在四格里画猫画狗画朋友甚至画自己蛋糕不离手,偏偏就是不画我,你去和芝士蛋糕结婚算了。


    ……当然,对着老婆,他这些阴暗的怨念永远讲不出来。


    每当老婆傻呵呵地来问他“芝芝你有看我更新的四格小剧场吗”“我这期给那块芝士蛋糕换了颜色,今天是草莓味的芝士蛋糕哦”,他也只会温柔地回复“看到了很棒很可爱”“还换色了吗真贴心啊小千老师”。


    贴心个头。


    顾芝好烦。


    任何关于他婚姻生活的细节似乎都经不起回忆,一旦细想,顾芝就抑郁、就难受、就想刨烂她的数位板。


    ……最荒诞的是,两年来,要他仔细琢磨“老婆真正恋爱时的表现”,结合例证努力证明“她是不是多少有点喜欢我了”……那些例证,他只能从她与前任的恋爱动态里挑挑拣拣。


    顾芝最长最热烈最放得上台面的“恋爱经验”,就是他偷偷窥屏顾锦宸谈恋爱的那些年。


    ……没办法,谁让他母胎单身,只能偷看别人谈恋爱。


    暑假去海边,寒假去露营,网红店摩天轮沙滩酒吧,动态里独属于情侣的浪漫瞬间看得人眼馋。


    顾芝每次窥屏,都会忍不住羡慕,嫉妒,恨。


    当然,嫉妒与恨是只针对顾锦宸那玩意的,对着照片里可可爱爱的陈千景——


    羡慕,好羡慕。


    放假可以有她陪着到处玩,过生日能收到她亲自买的那么贵的礼物,偶尔两个人吵架,也是因为她吃醋耍小脾气,不喜欢他和女生走太近。


    ——顾锦宸的空间动态里,填满了“与我热恋中”的女朋友。


    那些年顾芝独自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学习、工作、卷生卷死,能够离她最近的机会就是守在屏幕后孤零零地反复刷新那些甜蜜华丽的动态。


    越看他越觉得,这真的是一段认真又梦幻的恋爱。


    当然,这位阴暗比没有“不破坏美好感情”的思想觉悟。


    顾芝每次窥屏后都会诅咒那对情侣早日分手,男方早日死干净,然后他就可以顶着她最喜欢的模样去追求、去和她开启下一段更好更认真的恋爱。


    他也想要和她去这些地方玩,也想收到她挑选的昂贵的礼物,也有点想看看她吃醋、发脾气、和自己吵架的样子……


    顾芝悄悄偷看了太久太久,从小到大,他就是羡慕着那样的恋爱。


    他盲目地渴望着她前任动态里记载、炫耀的一切,将其奉为自己概念里的“最喜欢”。


    因为他只见识过那样的恋爱,只知道她用那样的方式喜欢过别人——喜欢过顾锦宸。


    那么,“努力假装成顾锦宸”=“她也会用那样的方式喜欢我”,等式成立,这就是他得出的最佳追求方案……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


    结婚两年,顾芝依旧没有感觉到任何属于那些动态里分享的“恋爱”。


    出去玩这点没办法,她是工作很忙的成年人了,不可能像读书那样分出空闲时间给对象,他能理解;


    送礼物这点也没办法,她赚来的钱总是花的很快,光是给她奶奶买大别墅就耗了不少,他能理解;


    吃醋生气这点就更没办法了,因为老婆神经很粗,她看见街上的大美女甚至会拉他一起看,而且他也不想和其他异性接触,利用陌生女人来试探老婆对自己的心意实在是凄惨又没品的招数,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多处理点工作,早日腾出空和老婆出去玩……


    啊,那又绕回来,老婆压根就不会邀请他出去玩,她到国外取材时甚至会和编辑住温泉酒店情侣套房,就是没想过带他一起玩。


    顾芝……顾芝差不多已经麻了。


    他渐渐的放弃通过曾经那些动态的记载来寻求“老婆喜欢我”的证明,开始寻觅一些更虚幻的寄托。


    譬如花花占卜,譬如星座相性,譬如自我催眠。


    ……嗯。


    反正证都领了!离婚是不可能的!水滴都能石穿,他不信跟她拉锯个十年二十年拉锯到头发花白都得不到她的喜欢!!


    然而,偏偏在这时。


    17岁的老婆穿越时空而来。


    “所以你收藏了我前任长达六年的所有恋爱动态?”


    吃过早饭,她凑在他身边,盯着他手机上按时间顺序一串串滑过展示的“证据”,一脸复杂:“顾芝,你这种行为实在是有点……变态。”


    顾芝从她的表情知道,她原本想说的词是“恶心”。


    是啊,常年窥屏别人情侣动态,常年诅咒别人情侣早日分手,怎么不恶心。


    顾芝默默收起手机,把扒在膝盖上打哈欠的坏猫拎到旁边,把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胃和心都团吧团吧塞进地里。


    “所以,你明白了吧。你们曾经感情真的很好。别再问我细节。再问我就吐你一脸血。”


    “……哦。”


    陈千景看看他差劲的脸色,又看看已经黑屏的手机,难得,有些良心发现。


    “顾芝,我……未来的我,既然和顾锦宸分手,肯定是有原因的哦?我不是那种结婚找替代品的人。”


    我知道,你只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


    是我想拼命凹成你的初恋,然后得到你更多的喜欢,得不到后又无能狂怒而已。


    顾芝站起身,低头理理自己满是褶皱的裤子,摘掉家居服下摆泡芙粘上去的毛毛。


    ……发现怎么都理不好后,自暴自弃地收手,上楼。


    “既然你没有疑惑了,我要去洗个澡,然后出门遛狗。你在家自便。”


    “哦……”


    陈千景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了楼上的浴室。


    显然是生气了,她不需要两年结婚经验都能瞧出来,那副又累又麻又想狠狠锤谁的表情,隐隐的像极了昨晚回忆中读大学的自己。


    ……当然,任谁被迫回忆“曾经我如何默默看着现任老婆和她前任卿卿我我六年”,都不会心情好到哪去的。


    她好像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


    可是,顾芝也可以不说吧?


    她提问“顾锦宸当年到底喜不喜欢我”,他不想回答直接走掉就是了,为什么还悉心为她翻找出手机里这些“证据”,向她认真证明,“顾锦宸喜欢你”,哪怕他自己一听顾锦宸的名字就心烦。


    不,比起某某喜欢你……


    他似乎更执着于向她强调,“你是被喜欢的”。


    看,这是曾经谁送给你的玫瑰,看,这是曾经谁为你点亮的蜡烛,看,这是曾经你和谁去过的海边住过的别墅看过的夏夜……


    他喜欢你,他们都喜欢你,毫无疑问,那是你美好又梦幻的青春,没有任何值得你恶心反胃的阴影。


    ——虽然我从未真正到场,更无缘应邀出现,只能隔着屏幕把这些梦幻的美好的甜蜜的记忆统统为你记录下来。


    17岁的陈千景抱过团在沙发上的泡芙。


    后者刚刚被顾芝从膝盖上扯下来,被她抱起也只是懒洋洋地睁开眼,又闭上了。


    陈千景捋着泡芙的毛毛,小声地和它议论。


    “可是,你看,真奇怪……”


    过往的记忆里,真正坐在浪漫的餐厅,拿着昂贵的礼物和拍照发动态的那个人共处时,她只有麻木和疲惫。


    可多年后,当顾芝坐在她身边,滑动着那些数年前发送展示的动态向她仔细介绍、讲解,她好像就隐隐认可了,那真的是一段很梦幻很美好的感情,没有任何值得反胃、烦恼的。


    ……只是因为顾芝是比较高明的介绍人、看得比她更清醒的第三方旁观者吗?


    还是说,唔……


    陈千景掠过泡芙绒绒的后背,摁了摁自己的胸口。


    她下意识想问问那个对当年一切亲身经历的自己,为什么听到顾芝解释之后,她的胃就不再难受了,更不会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有的人真正花钱带她去海边她都异常的反感,有的人仅仅是坐在家里抱着猫说着话,就令她平静下来。


    奇怪。


    啊,难道是因为顾芝抱着超级可爱的猫猫?所以他说什么都自带安慰剂效果了?


    ……可又是为什么,当她偷偷看到顾芝叙说这些的表情,心里渐渐的,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烦。


    【他看上去,真的好羡慕这些旧动态里展示的恋爱。】


    就像贫穷的小孩子羡慕橱窗里裱花的生日蛋糕,没长毛的小鸭子羡慕湖水里昂首炫耀羽毛的白天鹅。


    27岁的陈千景已经遗忘,但17岁的陈千景还记忆鲜明。


    顾芝才不是什么熟识的学弟、挚友、丈夫,17岁的她穿越来的前一天刚刚见到他,那个14岁的小孩子,低着头藏着脸,穿着哥哥不合身的旧校服,站在塞满了另一个人名牌鞋的柜子前拼命踮脚去够自己破破的小拖鞋,可怎么都够不下来。


    那样的小孩,就算已经被她误会是偷拍狂跟踪狂,也忍不住心软。


    现在百科里说他是个出身豪门超级有钱的老板,27岁的自己说他是个超级帅气超级聪明的对象,来探访她的奶奶说小顾很成熟很可靠你不要总是给他添麻烦……


    可是,可是,17岁的陈千景只感觉,顾芝拥有的东西真的很少。


    14岁的他连一双稍微贵点的鞋子都没有,24岁的他也没得到他想象中的恋爱。


    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他得到了她的喜欢。


    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着喜欢和他结了婚,却没有给他这样的恋爱?】


    出去玩,送送礼,吃顿饭,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陈千景不明白。


    她反复询问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对方似乎又睡沉了,昨晚的切换不过是昙花一现,她预感不到下一次能与她接触的机会。


    “……唉。”


    陈千景重新抱起泡芙,将猫猫黑白分明的脸蛋捧到眼前。


    “你的两个主人,统统都好麻烦。”


    泡芙:“咪?”


    陈千景揉了揉猫猫的脸蛋,手却被它一爪子撇开。


    ……真不好惹哦,有点像它主人,脾性坏坏的。


    可陈千景没生气,而是再次把手偷偷放过去,很小心地挠了挠泡芙的下巴。


    泡芙:“咪。”


    它撇她一眼,仿佛在说“随便你吧”,然后眯着眼,呼噜呼噜起来。


    ……好可爱。


    陈千景撸着猫,向后仰,慢慢的,又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现在,比起烦恼“未来顾锦宸如何如何”,她竟然更想去帮顾芝弄明白……


    【未来的我和现在的我不一样。她说她超级喜欢你,那你所忽略的某些细节里,肯定有什么能证明她的喜欢。】


    27岁的陈千景似乎无法证明,24岁的顾芝又已经麻木放弃,可17岁的陈千景偏偏不想服输。


    明明你只是先入为主地想错了,误解了,所以才会产生“不被喜欢”的错觉。


    明明这就是一段双向选择的婚姻嘛,你搞出这幅苦大仇深的单恋感干嘛,弄得我很对不起你似的,哼,明明就是你自己笨蛋!!


    我觉得顾芝你、你肯定很值得被喜欢啦。


    ……虽然我是一点也不喜欢你这种人!别把两个时空的灵魂相提并论啊!


    陈千景心里乱七八糟的,手也乱七八糟——被搓出了杀马特发型的泡芙略忿恨地“咪”了一声,没有伸手挠她,迅速扭身跳走了。


    它一爪子踩在沙发垫背上,顺便恨恨地踹下了主人之前洗澡时脱在这的家居服,仿佛在骂“谁让你整回来这么个对象,尽给爷添乱”。


    ……陈千景倒是不会读取阴暗猫猫的内心戏,她赶紧弯腰把顾芝的衣服捡起来,拿到手里时,却一愣。


    这件起了很多球、开了好几处线、乍一看非常劣质的橘色针织开衫。


    仔细摸上去,纹理怎么有点像……小时候,奶奶教自己打毛线时打出来的花样?


    【二十分钟后】


    “顾芝。”


    洗过一把冷水澡,换了一套(没有猫毛的)运动服,正准备出门遛狗的顾芝又被叫住了。


    他不想理,胃痛与神经痛都有个固定阈值,今早已经大大超量,再整下去他真要去医院开点止痛药嗑了。


    顾芝无视了那边的呼唤,直接牵起曲奇的项圈,弯腰帮狗子系牵引绳,但后者却哈赤哈赤地往妈妈那里转。


    ……如果早晨时妈妈没有睡懒觉,而是在它的溜达时间早早下了楼,曲奇必要缠着妈妈一起出门玩,它一直是条很会撒娇的妈宝狗。


    顾芝:啧。


    他一巴掌扣住这傻狗拼命往陈千景那里凑的后脑勺,同时,躲在墙角的泡芙一巴掌扇向他的裤腿。


    顾芝:“……”


    泡芙:“咪——嘶!!”


    人!谁让你整回来那么个对象!看看她给我搓出来的杀马特乱发!!


    曲奇:“汪?汪汪汪!!”


    你也要出门玩吗?小弟也要和我出门玩!爸爸!妈妈!大家一起出去玩!!


    顾芝:“……”


    听不懂,吵什么吵呢。


    他控着汪汪叫的曲奇,回头冷冷地看向大声控诉的泡芙,与它头顶那……相当嚣张凌乱的头毛。


    嗤。


    顾芝没有开口,顾芝投去人类特有的嘲笑眼神,然后掏出手机,咔嚓一张。


    泡芙:“咪——嘶——嗷——”


    它扑过去,闪电般出爪,宛如一瓶发疯抽搐的牛奶罐罐。


    顾芝也闪电般出爪,擒住了它的后颈肉,然后冷笑一声,继续嘲讽道……


    “顾芝!顾芝,哎,等等!”


    眼看一猫一人就要在玄关撕破脸打起来,陈千景急忙嗒嗒嗒跑过去:“先听听我说话啊!”


    顾芝拎着猫,扭头对狗道:“不想听。曲奇,她再靠近就往她鞋上拉屎。”


    曲奇开开心心地“汪”了一声,然后一口咬住他的拖鞋。


    顾芝:“……”


    什么傻狗。扔了算了。


    “喂!你几岁了你!发脾气也适可而止……我这次不是问你什么前任的事啦……”


    陈千景跑近了,刚要继续往下说,对上顾芝回头的眼睛,又是一愣。


    “你洗过澡了?”


    这不是废话。


    顾芝冷冷道:“不然呢,我是窝在楼上浴室里变蛋糕魔法?”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最近总是看你不修边幅、忙忙碌碌、在电脑平板、咖啡文件中半死不活的样子,难得见你收拾得这么整洁,还换了一身运动服。


    不是那种很精英的、很专业的、一眼有钱人高配置健身的运动服……而是特别简单的……


    兜帽衫。


    牛仔裤。


    ……那股通宵加班的班味一下就散没了,好青春哦。


    陈千景上下打量他几眼。


    几眼后,忍不住又打量几眼。


    “顾芝,你原来真的……就24啊。”


    好年轻、好干净的男孩子。像是会窝在大学图书馆里刷题的研究生,感觉也就比17岁的她大了一点点。


    顾芝:“?”


    难得被她不带恶感地盯了这么久,他也顾不上生气了,低头察看自己:“怎么?我哪里没穿好?又有猫毛狗毛粘在上面没去掉?衣帽间的衣服应该都是整洁的……”


    “不,咳,我的意思是……”


    陈千景稍稍别扭了一下,但她迅速想到——这是挚友又不是男友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另一个自己也嘱咐过,顾芝这样爱生气的家伙要哄着顺着——于是果断竖起拇指。


    “难得看你这么穿。顾芝,你看上去真帅。大帅哥哎。”


    顾芝:“……”


    顾芝默默放下了左手拎着的猫,右手擎着的狗,深呼吸,靠墙站直。


    “你说吧,还有什么顾锦宸相关的事要打听,一口气问完,”他沧桑道,“别搞这套假惺惺的奉承话,很吓人。”


    陈千景:“……不是,我真的诚心夸你帅……”


    顾芝:“不问我走了。”


    “……你好歹听我说完啊!喂!喂——我真的——我是想说——”


    陈千景清清嗓子。


    “嗯,陈千景其实真的也很喜欢你的,你不要灰心嘛!”


    顾芝:“……”


    这熊孩子气势汹汹地说什么瞎话呢。


    他毫无波动:“哦,你突然发现你不爱你的校草男友,怦然心动爱上我了?”


    陈千景光速摇头:“不不不——怎么可能——像你这样嘴巴又毒脾气又坏天天恐吓我的变态——我可不会眼瞎——”


    顾芝果断在胃痛之前转身:“那你废什么话。我走了。”


    “……等等等等!我是说未来的我!27岁的我!我们两个虽然是同一个人但感情上不是一个人——我是在帮未来的我说话——”


    急切中,陈千景拽住了他的衣摆,使劲摇了两下。


    “哎,你这人,听我说啊,你是偶像剧里拒绝沟通的女主角吗!”


    我不是拒绝沟通,我只是拒绝继续被你暴击胃痛,偶像剧的女主角拒绝沟通无非是拒绝一段狗血爱情,但我是理智地为我自己的身体健康与心理健康着想。


    成天把自己的现任丈夫当成前任资料库提取调查,我又不是加载了所有“顾锦宸”相关条目的中央电脑,我是有感情的人类好吗。


    ……可顾芝终究是没有回嘴,他垂下眼,看了看她揪住自己衣摆的手,没再动弹。


    老婆结婚后很喜欢拉拽他手、胳膊、衣服,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撒娇小动作,表达着潜意识的信赖,他能认出来。


    “说什么?既然谈得那么顺利,你当年究竟为什么会和顾锦宸分手?”


    顾芝淡淡道:“身为你的现任,你真的想听我说出偏颇且不客观的‘与前任分手原因’吗?说了你也不会全信,还会怀疑我给他泼脏水,你不如去问别人。”


    “……不,我真的不是来问那些……我是想问你……”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向他举起另一只手。


    顾芝皱紧眉,麻木的神色终于破开了一点。


    那是他一直穿在身上的橘色针织衫,唯一一件还排得上号的礼物。


    他立刻伸手去拿:“你闹归闹,小陈同学,别拿我的东西乱……”


    “顾芝,你有没有想过,这件针织开衫,可能是未来的我亲自编织的?”


    陈千景认真地展开那片歪歪扭扭的针脚。


    “你觉得这像是盗版网店随便买的礼物吗?更像是一个糟糕的手工作业吧?”


    顾芝:“……”


    顾芝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半晌,他推了下眼镜。


    “你是指,我一直以来误会了我收到的礼物,这些其实是她满含心意亲手制作的东西?”


    陈千景:“我觉得很有可能……”


    “你觉得我有那么傻?”


    顾芝却冷不丁地嗤笑一声,重新拿出手机。


    “喏,你自己看,你当年自己和我的聊天记录截图。”


    [小千老师:芝芝,你的纪念日礼物应该到货了吧?收到了吗?穿上拍个照给我看!快点快点!我跟编辑只请到了五分钟的空闲玩手机——快点快点,芝芝芝芝,照片照片!]


    [你:……]


    [你:小景,包裹是不是哪里发错了?我刚穿上就开线了。]


    [你:开线图片.jpg 破洞图片.jpg线头图片.jpg……这质量也太差了。你在哪里买的?哪家店?发给我,我查查看。]


    [小千老师:……]-


    十五分钟后-


    [你:小景,我朋友说这针脚不像是机器……难道这是你亲手织的吗?]


    [小千老师:没有。]


    [小千老师:不是。]


    [小千老师:我怎么可能花了大半年费劲巴拉织出这么烂这么差一穿上就开线的东西。哈哈哈哈哈不会。是大牌盗版啦盗版啦,我看颜色很适合你就顺手买……喏,就是这件,你看。/x宝盗版链接/]


    [小千老师:会场信号不好,我先下了。]


    [你:……]


    [你:哦。那你好好工作。加油。]


    ——顾芝一把将这条凄惨的聊天截图拉到底,又啪地点开旁边的网店截图,眼镜片反光冷得像冰砖。


    “这就是你发来的链接网店。月销量2万+,4000+带图差评,我当年也很好奇你为什么偏偏选了一家好评率这么离谱的盗版网店。”


    陈千景:“……”


    “哦,果然还是因为便宜?因为我不配穿两百块以上的衣服对吧?毕竟这家大牌盗版均价49.99嘛。虽然你那时已经月入过万了。过好多万了。但我就是不配穿你工资的几万分之一嘛。”


    陈千景:“……”


    “顺便一提,我也仔细查过了,这件针织衫的毛线颜色是很稀少的暖胡萝卜色,还带了点金色偏光细闪,市面上的手工毛线店里基本不可能买到这种特殊调色,只除了这家神奇的大牌盗版店——它‘完美’地仿制了原版的款式,又比原版的黑白两色增添了五十多个丰富繁多的颜色选项,只要49.99,还48小时发货,很实惠对吧。”


    陈千景:“……”


    陈千景木木地抬起头,对上顾芝冷冰冰的眼镜光芒。


    显然,当年,收到礼物的他就很努力在骗自己这是珍贵的礼物了……但屡次尝试,屡次失败……


    “……顾芝,也,也有别的可能啊……你要知道,我毕竟是个对颜色特别敏感的漫画家……”


    陈千景绞尽脑汁,竖起食指:“说不定,呃,我是一眼相中了那家原版大牌的针织衫款式,又觉得黑白两色太冷太单调,所以买了一件暖色的盗版回来做参考样式,然后自己选配了毛线,亲自染出满意的胡萝卜带偏光闪颜色再编织……”


    顾芝点点头。


    “是啊,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做出来一件,然后因为我穿上后开线破洞,就直接改口说是买的盗版货,从此以后绝口不提是自己亲手做的?”


    陈千景:“……”


    陈千景:“也,也说不定呢?设想一下嘛。”


    “呵呵。我做白日梦都不会这么设想。”


    “……可、可是……顾芝,你要知道……我这个人吧……”


    陈千景忍不住对对手指。


    “如果费了这么大功夫,甚至从毛线改色开始给喜欢的男生提前准备礼物……也就是花费了大半年……结果弄出来一个烂糟糟的成品……那的确会特别不好意思啊,想钻进地里把自己埋起来,所以不可能承认是自己做的啦……但又实在舍不得让他直接把衣服丢了……而且他,他本来就是穿着不管多糟的衣服都很好看的大帅哥……”


    顾芝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陈同学,我老婆发给我这段消息时,我们已经结婚一年了,她26岁。你以为她是什么,一朝回到17岁、别别扭扭懵懂害羞、刚开始体验青涩初恋的女高中生吗??更何况这个时代的女高中生都不会从毛线染色开始给喜欢的人费工夫织衣服了?”


    17岁的陈千景:“……”


    的确。


    17岁的她压根就不会织毛衣,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趴在奶奶膝盖上看过她编织的花样,就算从零开始学起……那也太费功夫了吧……


    顾芝又干干地笑了一声:“啊,不过,一周年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我是提前大半年开始准备的。我拜访了她书架上收藏的所有漫画书的在世画家,装订了一份集合签名册,还给她做了巧克力芝士蛋糕。结果你纪念日出差就算了,礼物就送我这个。是不是很好笑。哈哈。”


    “……”


    17岁的陈千景摇摇欲坠。


    “那,那你后来说的……我送你的手套……线缝死了小指的那个……”


    “网店链接。你自己发来的链接。你还反复强调了几十次,‘绝对不是我熬夜亲手缝的’‘我可不会犯这种把小拇指缝死的低级错误’。”


    “很、很难吃的、烂兮兮的蛋糕……那个很可能是我亲手做……”


    “有包装盒。有标牌。甚至有店里的包装袋。我也拍照留念了。你自己看。”


    “……也、也有可能是‘伪装成店里蛋糕的手作蛋糕’呀?那种先抑后扬的惊喜不是很流行吗!而且进可攻退可守,你如果吃到了觉得好吃就表示是自己做的,如果你说不好吃就把锅全部甩给外面的蛋糕店——”


    17岁陈千景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她欲哭无泪地喊:


    “归根结底,这些强行解释、反复强调,不都很符合‘悉心制作礼物’‘结果成品大翻车’‘拼命在你面前挽回面子’的逻辑吗!如果真的是随便买的差劲礼物——我才不会这么反反复复地解释——未来的我肯定只是特别不好意思——让喜欢的人知道自己缝了大半年的东西一团糟、缝个手套都对不准开口、做蛋糕更是一塌糊涂,实在是太羞耻了啊!!”


    顾芝:“……”


    唉。


    好傻乎乎的逻辑,好天真好离谱的可能性啊。


    且不说这些极度稀少的可能性全部建立在“她超级喜欢我”的荒诞前提上……


    “我要再说一遍,小陈同学,我的老婆27岁,不是17岁,不可能再回到十年前黏黏糊糊的校园恋爱里。况且,这么纯粹又别扭的究极纯爱逻辑,好多高中生都不屑玩了。你知道工作后要挤时间来编织衣服有多困难吗?”


    顾芝疲惫地挥挥手。


    “她要是跟我结个婚就能重返当年17岁的热恋心态,我做梦都能笑醒。可结婚证又不是什么魔法阵——你冷静点吧,实事求是,不用安慰我。这种创伤我已经调理一年了,差不多快好了。”


    他麻木地关闭手机,又转过身,给狗套牵引绳。


    “所以别再戳我伤疤好吗,小陈同学,求你了。我的自愈力真的没有你想象中的‘社会人’那么强。我不用你一遍遍地帮我回顾这些年来我收到的廉价盗版们,再提醒我我这个人在你心里的分量压根不值得任何超过49.99的价格。”


    17岁的陈千景:“……”


    她低头,吸鼻子,眼睛泛酸。


    超强的共情力,遇上了超级麻木心累的陈述,再意识到“我又一次狠狠戳开他伤疤”的事实。


    想帮忙却帮了倒忙总是格外令人难受的。


    尤其是她想帮助的这个对象这么特殊……


    而且,不管他拿出多么切实的证据、怎么有条有理地驳回……她始终觉得……就是能感觉到……


    那些礼物里没办法顺畅表达的心意。


    难道,是因为“顾芝不管收到怎样的礼物都会温柔微笑”“只要是我送的哪怕不强调他也一直会好好珍惜”,她才会不努力去解释由来,比起“让他认识到我的心意”,更想装着随意轻松的样子顾全自己的颜面吗?


    因为,反正。


    在另一个我的认知里,“我喜欢他”,是天经地义无需怀疑的真理。


    可那点不好意思,那点忐忑窘迫,那点“再差的礼物他也会珍惜”的小窃喜,却统统被他解读成了另一个……


    “唔,可我真的觉得,她就是喜欢你……呜呜呜哇哇我解释不下去了——顾芝你真的好惨啊——对不起呜呜呜——我们今天就出去买礼物好吗——我帮她给你补礼物嘛——呜呜呜哇——你千万不要灰心啊——哇——”


    顾芝:“……”


    啊。


    十年前的老婆竟然都同情我同情到哭了。


    顾芝:“别哭。该哭的人是我。……哎,我说真的,你杵在原地替我瞎哭什么,别……别开始嚎啊你……我的婚姻生活绝对没有这么惨,不过是送礼这件小事……别哭了别嚎了……小陈同学?嗯?未来的大漫画家?想吃芝士千层蛋糕吗?还是要芝士可可珍珠奶茶?别哭别哭,出门吧,我给你买啊……来……湿纸巾……擦擦鼻涕……”——


    作者有话说:17岁的小陈同学:呜呜呜哇啊啊——顾芝你好惨——我来刷她的卡给你买买买好了——


    27岁的小千老师:……我真的以为他知道这些礼物里的心意啊!因为确认“她超级喜欢我”后就不可能错以为这些真的是廉价盗版啊!那种嘴上说着“便利店里特价桶里随手买的”然后丢去一份怎么看都是手织的围巾桥段,岂不是少女漫画经典桥段!芝芝他应该很懂啊!我,我真的只是不好意思直说……我折腾大半年就折腾出这些可怕的半成品……呜呜哇哇哇……


    24岁的芝芝弟弟:笑死。我光是靠阐述“我老婆送我的礼物”就让十年前的老婆同情大哭了。


    笑死。根本笑不出来。到底是有多惨。只想死。


    PS:除了礼物,本章还有好几个小误会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吧~譬如杯子蛋糕老师的四格小剧场~


    PPS:超级大爆更。真的恳求评论夸夸俺爆不动了……


    第30章 第三十口代餐


    时值周末, 市中心的狗狗公园热闹极了,公园附近的小吃店也生意红火。


    ——尤其是手工冰激凌店,上午十点, 老板正哼哧哼哧着挖出最后一颗提拉米苏口味的冰激凌球,还来不及换下一桶新冰激凌,就迎接了下一位客人。


    哭肿了眼、手抹着脸、仿佛吃过早饭后就惨遭失恋的年轻客人。


    这位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递出信用卡:“请……呜……要一支冰激凌……三球……要海盐芝士味……呜……草莓芝士味……和曲奇香草芝士味……”


    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方哭得一抽一抽, 可报冰激凌口味未免也太丝滑了, 念咒语似的。


    不远处有个牵着哈士奇的男人仓皇跑来:“小陈同学, 等——”


    “呜哇哇哇哇——老板你做好后全部给我的好朋友——”


    客人捂脸大哭:“我朋友他实在是太可怜了!他需要很多的芝士冰激凌!三个球呜呜呜一定要满当当的三个芝士口味球哦!”


    老板:“……”


    顾芝:“……”


    哭到这个程度也不忘记芝士, 她是真的很爱这种味道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道。


    【五分钟后】


    一支硕大的三球冰激凌递到陈千景手中。


    陈千景一边大哭一边转递给顾芝。


    顾芝……顾芝在冰激凌店老板与周围群众的谴责目光下……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你吃吧,小陈同学, 别管我。”


    这场面,真显得他像是那种逼迫小孩子给自己买三球冰激凌的恶霸。


    就算向外人解释真实的前因后果……怎么解释?


    哈哈,我因为一时不察没披好温柔的伪装, 泄露了过分阴郁的真实人格, 与自己凄凄惨惨的窥屏单恋史,所以他17岁的老婆一路哭着跑出了门,要给他投喂冰激凌补偿?


    ……比起承受旁人的怜悯又同情的目光,还是继续被不明真相地谴责比较好。


    更何况。


    “我不喜欢吃冰激凌这种太冷太甜的, ”顾芝轻声道,“更不喜欢任何芝士口味的食物——小陈同学,真的,你吃就好。”


    这是实话,顾芝没撒谎。


    他虽然有低血糖, 不得不常磕糖果巧克力,但顾芝本人很讨厌过于甜腻的东西,所以也不怎么爱在身边常备糖——直到人好心善的老婆关注他的身体情况, 帮着他到处囤糖,还在某次去国外采风的过程中意外发掘出了某个小众牌子,找出了“一点也不甜还有提神醒脑功能的夹心太妃糖”。


    不知为何,结婚后,她总能意外买到各种各样符合他口味的糖。


    除了不爱甜食,顾芝更讨厌冷饮,因为他常年饮食不规律,加班时总靠黑咖啡与能量棒续命,冰激凌、冰棒、冰沙——这些东西就是在他本就低分踩线的胃部健康上扣篮暴击。


    顾芝只是相对麻烦的“美食”“生活”更看重工作,但他还不至于刻意让自己胃痛。平常感情生活的创伤带来的幻痛足够了。


    哦,还有,他对任何与“芝士”沾边的东西敬谢不敏,因为老婆漫画四格里总是捧着那只该死的芝士蛋糕,顾芝最近越来越想毁灭这个世界所有的芝士了,最好能穿越次元掐死那只被杯子蛋糕老师特别青睐的芝士蛋糕。


    ——总而言之,芝士风味满满的三球冰激凌,顾芝不想吃,更不爱吃。


    陈千景吸了吸鼻子。


    “那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


    我想要的是你真心实意送给我的礼物,不喜欢你大哭着愧疚买给我的补偿啊。


    ……顾芝没有再解释。他真的很怕她听到后继续大哭。


    “我喜欢看你吃。看你吃冰激凌我就很高兴了。”


    顾芝笑笑:“每次看你吃东西,我都觉得非常好吃。”


    “可……”


    “小景,快舔舔,看,这边的草莓芝士奶油要滴下来了。”


    “唔!”


    眼泪都顾不得擦,17岁的小陈同学赶紧舔住往下塌的冰激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个硕大的不同口味冰激凌球呢,人却只有一张嘴巴,绕到这边舔舔,绕到那边舔舔,吃起来可太忙了。


    而且,又是三种不同风格的芝士奶油……冰激凌的魔力下,陈千景终于不哭了。


    顾芝掏出纸巾帮忙揩了揩她脸上残留的眼泪,牵着专注吃冰激凌的她离开了人来人往的小吃街,一路走进狗狗公园,又绕开了狗来狗往的宽敞大草坪,最终插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道,踩入湖岸旁人烟稀少的斜坡。


    曲奇汪汪叫着,一个劲往下冲,四处摇着尾巴拱草叶撒欢,但顾芝始终用右手稳稳地控住牵引绳,让它绕在一定范围里打转。


    带着这种大狗散步,总要注意些。


    ……今天又带着一个更需要注意的家伙就是了,顾芝的左手始终牵着闷头吃冰激凌的陈千景,后者已经完全被三颗球迷住,走过土坑时差点没一脚踩空、脸着地摔了。


    顾芝莫名有种感觉,自己此刻哪怕是牵着她一路走进湖里,这孩子在把芝士冰激凌吃光前都绝不会抬头的。


    ……可恶。他又想毁灭全世界的芝士了。


    顾芝一边郁郁地想,一边偷偷地移动左手。


    他试着从绅士无害的“虚虚拢住手腕”,转变为“切实扣住掌心”。


    好歹建立了不少信赖关系,现在可以真正牵手了吧?


    撇开那些早已结痂的陈年往事,现在,老婆明明就在身边,却连手心都要小心翼翼的不能触碰,真的很难受。


    顾芝喜欢牵她手。


    因为能确认掌心的温度,确认心脏的跳动频率,也能一并确认无名指上的戒痕还在,他的婚姻切实存在。


    他不想再悬浮地拢着空气……


    “顾芝。我们到哪了?”


    ——顾芝心里一凛,赶紧抽回了要扣住她的手。


    已经吃完冰激凌的陈千景抬起头,她困惑地看看他,看看脚下倾斜的草地,又看看在湖岸旁拱鼻子的曲奇。


    顾芝本以为她要再次警惕起来尖叫,“你什么时候把我牵到湖边”“你想怎么淹死我”,但最终,陈千景只是歪歪头。


    “我刚才看那边的大草坪有很多狗狗。你为什么不带曲奇去那里玩啊?”


    ……呼,没有警惕他,没有提升恶感,只是好奇遛狗过程。


    顾芝低声解释:“曲奇的智商实在不够高……”


    这条脾性温吞的哈士奇在外面特别容易被欺负,要是放开牵引绳去草坪上和其他狗狗社交,不到五分钟,他就能发现曲奇哀嚎着被其他狗打翻在地上,沦为狗中出气筒。


    偏偏曲奇的大体型摆在那里,即使被挑衅被打翻被撞击,也因为对方大多是中小型犬,讨不了多少理。


    而且,他早晨单独遛狗其实不常来狗狗公园,不管是自家狗和别狗社交,还是他本人和其他狗主人社交,统统是个大麻烦……顾芝一般会牵着绳带狗一起跑到数公里外的江边堤坝,绕着临河步道带着曲奇跑两圈,再一路跑回家。


    陈千景听明白了。


    她小心翼翼道:“所以我打扰了你原本的晨练计划?还是干扰了曲奇的散步?”


    顾芝赶紧道:“没有,其实我昨晚喝了太多咖啡,今早不可能再跑着溜曲奇——而且你也经常带曲奇来狗狗公园——”


    陈千景却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空蛋筒。


    “我竟然把买来的冰激凌全部吃光了,”她嗡嗡道,“甚至一口都没给你留。明明我想买给你吃的。”


    顾芝:“……”


    顾芝:“别,等,我不是……”


    正当陈千景好不容易干涸的眼眶开始重新滚泪花,顾芝打算祭出两败俱伤的大招——譬如直接拍掉她手里的蛋筒冷笑“都说了我压根不稀罕吃这玩意你是猪脑子吗”,心软的小陈同学绝对能立刻心硬起来,把愧疚转为怒火——


    “汪汪汪汪汪!!”


    一大波吠叫声逼近,三只憨头憨脑、哈赤哈赤的雪橇犬挤了过来。


    人声紧跟其后:


    “哟!顾芝?是顾芝吗?难得,你今早带狗来公园啊?哎这不是——啊哈哈哈竟然陈老师也在!你好你好,你们一起遛狗啊,真好哈哈哈——!”


    好大的嗓门。气沉丹田,吵得她耳朵嗡嗡震。


    这是陈千景的第一反应,紧接着,她下意识就往顾芝背后躲了躲,拽住了他的兜帽,挡住。


    是其他陌生男人,而且,感觉……


    跟在三条大狗后哈哈往这跑的男人很快站定,他穿着特别符合陈千景对“精英有钱人”印象的专业运动装扮,防水运动服的拉链拉到顶,手腕上是智能手表,名牌运动裤下的名牌球鞋——陈千景在顾锦宸鞋柜里见过,起码六位数。


    着装打量完,陈千景看向对方的脸。


    大金项链。大金耳环。骚包的墨镜与络腮胡。


    陈千景:“……”


    哦,是个努力打扮得很年轻的炫富大叔。


    “顾芝你那天团战鸽我鸽得可惨,竟然还好意思让我加班帮你查出……陈老师?你藏在那儿干嘛?为什么躲我?”


    听上去是顾芝的熟人,但没有记在那一大本厚厚的人际资料夹里。


    陈千景悄悄看了眼顾芝,后者面色平静,没有给她特殊使眼色。


    ……那,应该就是“无关人等”咯?


    “哪来的大叔。”


    陈千景揪紧了顾芝的兜帽衫,小小声驱赶:“走开。”


    芳龄26的梁晓新:“???”


    他茫然地指指自己,又指指兄弟那27岁比自己还大的老婆,还没发出疑问,就被兄弟握住了手指头。


    往下折。


    “干嘛。别乱指别人老婆。”


    “……顾芝??你突然又发什么……”


    梁晓新下意识想控诉兄弟“你丫发什么羊癫疯”,意识到这货老婆还在后,又赶忙改口:“……你又犯胃痛啊?”


    好兄弟摇了摇头,没解释,他甚至还露出一抹微笑,仿佛很高兴看到他也经受这种残忍无理的语言攻击似的。


    “小陈同学,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友,曲奇也是从他家里抱来养的小狗。”


    噢。


    养很多毛茸茸的人→好人→可以信任,陈千景瞬间完成等式。


    于是她跃跃欲试地从顾芝背后探出头,重新细细打量了一遍梁晓新,然后天真无邪地感叹道——


    “顾芝,原来你私底下真的还有朋友啊?不假惺惺装着谈恋爱的真·好友?什么人会和你这样的家伙交朋友?他是不是欠了你钱?还是他也很难交到其他真朋友?”


    顾芝:“……”


    梁晓新:“……”


    梁晓新:“陈老师突然这是怎么了,攻击力提升了好多个数量级……”


    顾芝:“别问。别说。我犯胃痛。”——


    作者有话说:芝芝(原本打算接着介绍):他是可信任的人,接下来也可以帮助你……


    小陈同学:原来你真的有朋友啊?不是假装朋友实则追人的那种真朋友?顾芝顾芝,所以他是没朋友才会和你做朋友吗?


    芝芝:……


    是啊是啊,我私底下就只有一个朋友,怎么了很稀奇吗有本事来比比看啊,没人规定优秀的交往对象必须要朋友很多吧!!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依旧爆更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