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口代餐


    27岁的陈千景昏沉睡去后, 17岁的陈千景又一次在恍惚中醒来。


    这次她断线的时间过了太久,又在更深更暗的灵魂维度徘徊……


    27岁的身体本该只属于27岁的灵魂,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 17岁的她作为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来客姗姗来迟,又在那具身体里度过了长达数周的时间,令原本的灵魂不得不陷入休眠, 被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维度里, 只偶尔随着激动的情绪冒出头——


    切换得少了还不觉得, 多切换了几次后, 陈千景自然而然就有点“鸠占鹊巢”的别扭感。


    她自认和顾芝都“不算熟”,突如其来霸占了未来自己的身体和婚姻生活, 连累人家对象为自己跑前跑后查这查那的,还不能帮忙未来的自己处理催上门的工作……


    虽然她也不是故意被大卡车创到未来的,但这么一看, 就显得她给他俩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


    ……虽然他俩看似平静无波的婚姻生活处处是隐藏地雷, 小陈同学完全不懂这两个互相误解的家伙是怎么凑对过日子的……虽然小千老师和挚友顾芝也没对她的出现多说什么,前者顶多将她当黑历史恨铁不成钢,后者则当她是个要哄着顺着、偶尔还要吓唬两下免得作妖的熊孩子……


    但小陈同学特有自觉,她被强行挣出桎梏的小千老师压回去后, 半点挣扎都没有的。


    倒不是说她理应和另一个自己争夺身体主权,而是说“灵魂意识被强行剥离”本身就像被强行压入深水之下,小千老师的上线猝不及防,小陈同学也是被一把拉下深水之中——这不是夸张,第一次切实体验到被另一个灵魂强行扯出主权压到底层的感觉, 陈千景才意识到,这是多么难受、压抑、令人喘不过气的事。


    甚至不能说是“压到深层”,她的灵魂像是被关进了一间暗无天日的监狱。


    ……好奇怪, 为什么她的穿越会导致另一个自己的灵魂被迫关入监狱?


    【两个陈千景都对自身灵魂不稳的状况有种谜一般的自适应与放心感】,这是顾芝总结过的疑点,而17岁的陈千景在茫然地感受到那股恶意满满的“关押感”便非常自然地将本应升起的恐慌略了过去——正印证了顾芝的猜测——


    她只是有些心疼。


    之前被她占据身体那么长的时间,用她的眼睛看报纸看漫画看宽敞的大房子与猫猫狗狗时,厉害的小千老师就只能窝在这种地方啊。


    于是陈千景没有反抗,完全违背了那种“被压入水下后剧烈挣扎挠人”的求生本能,她完全顺应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沉得愈来愈深、深、深……


    然后,落入更不为人知的记忆里层。


    【千景,如果我娶你,你就会送给我你亲手做的礼物吗?】


    ——说来诙谐,当一段关系摇摇欲坠、濒临瓦解,通常,人们无法做出正确的挽救措施,恰恰相反,有许多人会做出理智无法控制、轻易无法挽回的错事。


    譬如想着“感觉她/他对我感情变淡了”“对象最近工作好忙忽视了我”“我们似乎都面目全非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云云,然后郁郁地去买醉去鬼混,第二天发现和陌生人睡了一觉,于是原本的关系遭受灾难性打击……


    这是狗血三角恋必备的经典桥段,陈千景17岁时就看烂了。


    所以她的判定简单粗暴——不管如何,关系出现问题后只顾着发泄自己情绪去向外人寻求安慰的,统统是不值得留情的渣滓。


    可当她22岁,临近大学毕业那年,却发现,现实比电视剧复杂多了。


    在解决感情问题时逃避去和别人出轨的人是简简单单一目了然的渣,轻易抛出承诺挽救关系、作势要和自己一辈子绑定的人……更难评。


    有多少稳定交往多年的情侣迟迟不肯给予另一半婚姻的誓言,就有多少隐隐察觉到问题的男人将“结婚”当作“我最爱你”的承诺轻易抛出,不去思考内里包含着多少责任。


    她最近对我很冷淡→送她一枚戒指;


    她不愿意和我亲热→提出与她结婚;


    她心思根本不在家里→要不生个孩子把老婆彻底拴牢了……


    等等,以上等式,虽然其中思想歪斜、三观诡异、底层逻辑烂得令人发指——把结婚生子如此草率当成绑牢另一个人的筹码,而不是去认真思考、解决与对方的问题——但偏偏,在现实中,大多数时候,这些垃圾等式就真的能够跑起来。


    因为一切都能被那句话绕回来——


    [他都愿意承诺娶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拖着交往多年不愿结婚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但为了和你更亲密提出结婚来挽留你的,对你的心意绝对属实吧?


    于是,22岁那年,就读大四的陈千景答应了男友顾锦宸的求婚。


    他们其实早在那之前就讨论过多次“结婚”,因为顾锦宸总是冷不丁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上床”,而陈千景坚定不移地表示“婚前杜绝任何性行为”——


    所以他很自然地就开始催促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陈千景答复“等大学毕业”。


    而她并不打算违背自己向男友许下的诺言。


    虽然起初他催着结婚似乎有催她和自己这样那样的嫌疑……但男生似乎都一个样,陈千景和顾锦宸交往了将近六年,多少也习惯了。


    他没有表现出得那么惦记上床这事,但终究绕不开这种事,仿佛她真的和他脱掉衣服发展点什么才证明了“交往属实”……陈千景也在顾锦宸长达六年的催促与提醒下觉得,自己逃避和他肢体接触,真的是对这段关系“不够在乎”与“不够认真”。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从高中起就交往的男朋友,时隔六年后仍守着那道线未有过任何亲密肢体接触——实在是有点保守到奇幻了。


    所以陈千景一边因为男友的催促更加抵触这事,一边又对自己的拒绝无限地愧疚、自责。


    后来他开始问她要手作的礼物,要早安晚安消息,要频繁的共同打卡这里那里,甚至还要她也学着别人家女朋友闹闹脾气、耍耍小性子,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要求……


    陈千景愈发烦躁,但还是忍了。


    因为顾锦宸是个好男朋友,动态互动,约会游玩,贵价礼物与纪念日他次次不落,六年来也从未犯过原则性错误,每次跟她吵架后他都会甜言蜜语地哄她求她……她是一直隐隐有些膈应,但,究竟有什么值得不满的呢?


    自17岁就确认要从交往到结婚的对象,临近大学毕业时对她说“结婚后你就可以跟我睡吧”,然后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周日突然通知她去见他家长谈谈订婚仪式……


    虽然陈千景每次遭遇他毫无事先通知、不和她沟通商量就直接要她去这去那、打乱她原定安排的行为都分外火大,但,终究,是见家长结婚。


    他迫不及待地带她回家见家长——似乎这行为也只是证明了他有多爱她多想娶她,感到愤怒又疲惫的自己才是问题多多、急需调节的那个。


    于是她联系店长推掉了上午的打工,又向两位原定下午面试的HR连连道歉,然后挨个给约好了晚上聚餐的闺蜜们打电话取消……一系列做完后,又紧赶慢赶地挑出一套适合见家长的素色裙子,第二天特地订闹钟起了个大早,花费两小时凹出一套正式又精致的淡妆。


    第一次见对象的家长商讨结婚,这是基本的礼貌吧,不得不做的流程。


    陈千景坐上男友的跑车时已经累得想死,但她还是接过他塞来的玫瑰花,挤出一个期待又高兴的笑容。


    让一段交往关系转正,商议结婚,总归是值得高兴的事。


    要开心,陈千景,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然后,那天,她见到了顾锦宸的母亲,顾家当家主母,尚林雪女士。


    年轻的陈千景刷新了三个常识。


    一,真正的豪门富太太不像漫画电影里那样住什么别墅、江景、大平层,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庄园,光是进门就需要坐船从私人湖泊里摇过去,还没见面就能感觉到“钱多得无处挥发”的气势。


    二,富太太即便年逾五十也精致优雅得吓人,从楼梯上转下来时穿着的衣服、踩着的鞋子、胸口佩戴的宝石胸针,甚至额前一缕头发丝的弧度——都能把陈千景对着宿舍破镜子奋力化了两小时的妆踩进泥巴坑,哪怕她脸上有着满满的属于二十岁的胶原蛋白,但对方脸上每一平方厘米都是大笔大笔的天价美容费——五十多岁的尚女士看着也就三十,依旧是位艳光四射的美人。


    三,外表感觉再优雅、精致、美丽、高贵的豪门贵妇……


    也不代表她是个真正体面的好人。


    这是尚林雪招呼她的第一句话。


    “啊,锦宸,你回来了?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一起——怎么,你是清洁班新招的佣人么,迷路了喊少爷帮忙呢?”


    陈千景当时就涨红了脸。


    因为她发现的确路过的佣人身上的料子都比自己身上这件裙子好,也因为这位太太似乎是真心实意、且温声细语地疑惑发问,“小姑娘你不去扫地愣在这里做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尚女士和她见面之前早把她幼儿园时没写作业的事都查了个底朝天,她故意装着不认识对她说这话,只是一个下马威罢了。


    因为这样的女孩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又怎么可能配得上她最最宝贵的亲儿子?


    排斥,鄙夷,与轻视。


    这是自然而然的。


    ——她甚至都懒得刻意针对陈千景,顾锦宸解释过她身份后,这位太太轻轻“呀”了一声,仿佛真心惊讶、尴尬似的——


    陈千景听着美女温柔又难过地向自己道歉,甚至都有种,“是我太寒碜了让她误会是佣人”的愧疚感。


    于是她结巴着道歉,说自己没解释清楚,不怪阿姨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尚太太温柔地“哦”了一声,便一转话头,对着儿子说起“你总算回家啦”之类的体己话。


    然后,三个小时一过。


    她压根就不再和陈千景对视、说话。


    ……没有欺凌、没有挑衅、没有刻意挑事,甚至被儿子提醒后也是温温柔柔地“哦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见锦宸啦,千景妹妹不介意我这个老阿姨多话”吧……


    陈千景既不好意思插话,也不好意思否定她的任何意思。


    然而,明明这位太太什么也没做,陈千景就愈发窒息、难受,她试着依靠自己贫瘠得可怕的奢侈品知识夸赞对方胸口的宝石胸针——要知道陈千景连商场一楼的金银首饰店牌子都认不全的,毕竟她每次都是直奔负一楼买便宜量大的芝士蛋糕芝士奶茶吃——


    可,当她绞尽脑汁,挤出一个自己印象里最贵的珠宝品牌,那位太太轻飘飘瞥来一眼,哦,你说这个啊,不是那种地摊货啦。


    前段时间某某牌的春季发布会我家老公订下的,抱歉啊,这个牌子普通人都不太知道,毕竟它们一年出的珠宝在全世界范围内限购十只。


    说起来,今天没看你戴锦宸送的那些小玩意呢——我就说吧,儿子,人家姑娘是觉得你那些廉价小玩意太丢脸啦,怎么能戴出去见人呢?


    ……22岁的陈千景无计可施。


    她不懂这种高端的阴阳话术,也不懂有人可以同时做好温柔与轻蔑的双重面具,更不懂一个说话那么温柔和气的美女会在哪里欺负人……


    她只能茫然地被气氛压得愈来愈难堪,说不清楚哪里膈应但就是哪哪都膈应,正如她和顾锦宸交往的这段日子。


    尚太太每次开口,她都会下意识觉得“是我的错”“我让她为难了”“我怎么这里那里没做好呢我要道歉”,然后一张嘴就是对不起,一低头就是深呼吸……


    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她对面,缩着膝盖踮着脚尖,生怕自己身上的廉价裙子弄坏了这位太太嘴里轻飘飘的“几千万”的沙发,兀自尴尬到爆炸。


    长大至今,总和许多颜值远超自己的美女朋友混在一起的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觉得——


    我长得很丑,我说话总犯错,我行为好尴尬,我坐姿站姿统统不够美丽优雅,我的家世更是……我是个差劲又粗线条的笨人。


    那天与尚林雪见面,统共也不超过四小时。


    但短短四个小时,陈千景便被她隐隐的暗示带着,差点把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贬低到尘土里去。


    因为那不是会让她迅速应激的、令她本能反抗斗争的恶意——那是藏在棉花里细密的针,专治陈千景这样线条粗又心软、下意识把陌生人往好处想的傻孩子。


    至于顾锦宸?


    顾锦宸在忙着和母亲聊天,应付她这里那里的问题,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的女朋友已经从“吓得发抖”变成“浑身僵硬”了。


    ——直到四小时后,突然,顾家来了另一位富太太,似乎是尚太太的友人。


    尚太太非常自然地点点头:“既然你都要嫁进我们顾家了,千景,帮客人去洗个水果吧?”


    ——是的,她甚至没有开口反对他们结婚。


    这位太太在刚才和儿子的对话中就温温柔柔地和顾锦宸单方面敲定了事实——“那你这么喜欢千景呀,就让她嫁过来吧”——然后她立刻就以婆婆使唤儿媳的口吻,叫陈千景去帮一个突然进门的陌生人洗水果去。


    因为很难搞的母亲轻易首肯了结婚请求,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艰难险阻——顾锦宸非常开心,也没有动弹,反而推了推陈千景。


    “去,愣着做什么,帮我妈洗个水果,她这肯定是承认了你,打算让你叫妈了。”


    陈千景浑浑噩噩地走进厨房。


    ……地方太大,她甚至迷了一次路,被中途从私家果园采摘了苹果的佣人截住,送进了厨房。


    然后陈千景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握着那枚产自私家果园的顶级苹果,听着遥远的客厅传来其他人笑盈盈的交谈声。


    洗水果。


    对。


    她要洗水果。


    洗个水果而已,在宿舍在家又不是没洗过,人家阿姨又美又优雅又年轻,从始至终唯一要自己做的就是洗个水果而已,怎么能算难为人……我在家就……在家就……


    “啊,顺便,千景妹妹。”


    女人柔柔的声线从背后响起:“能麻烦你再洗个果盘吗?那把水晶琉璃的摆了三天,我都看厌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换个新果盘一并把水果端过来……啊,对对,就是橱子里第三格的那个椭圆形果盘——落了不少灰,你可别轻易拿水冲啊,这可是很贵的宝石。专用清洁剂在水槽下方,洗的时候小心别用你的指甲剐坏了,最好再戴上专用清洁手套——哎,你自己翻翻,这些东西很好找的,有困难就找别的佣人哦?”


    哦。


    于是陈千景木愣愣地蹲下来,顺着她的话找到果盘,又翻到清洁剂,清洁手套。


    她戴好,重新站在水槽前,仿佛一只被扯着线的木偶。


    洗水果。


    洗盘子。


    先是打开水龙头……


    【千金宝,你记好。】


    记忆里,打着毛线的奶奶神情厌恶,指着初中时她爱看的电视剧里,那些跪趴在瓷砖地上听着婆婆话的女主角。


    【奶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将来憧憬着专门奔到别人家,给别人擦地、洗盘子。】


    【你是奶奶的千金宝。】


    我是奶奶的千金宝——对啊,我奶奶都没用这种语气使唤过我,凭什么我要到一个陌生人家里替她洗水果洗盘子?!


    奶奶说高中不要谈恋爱,奶奶说有了稳定工作才可以考虑结婚,奶奶说只有结婚后才能和男人做那种事——虽然除了最后一条我好像都没有认真遵守——


    奶奶也说了,我很贵,很好,是她亲手带大的千金宝。


    陈千景手一松,苹果咕噜噜滚进水槽。


    她站在水龙头前,脑子嗡嗡响,仿佛有个巨大的榔头——奶奶的拐杖——嘭地砸在自己脑门上似的。


    对啊。


    我凭什么?


    ——22岁的千景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要和顾锦宸分手——就算他没有犯过任何原则性错误——我又凭什么妥协自己,不情不愿地和他结婚,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就去做给他妈妈洗盘子的媳妇呢?!


    立刻。马上。


    我得甩了顾锦宸——


    作者有话说:尚太太:小丫头片子,这下该知道,你配不上我儿子了吧?


    陈千景:谢谢您提醒!我这就润!!


    千景宝宝虽然没有异性相处经验,嗅不出更深的叵测恶意,但她是陈奶奶惯大的孩子,她线条再粗也知道要把自己当个宝宝。


    洗盘子洗水果虽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就是不愿意被别人那样理所当然地支使。


    如果跟顾锦宸结婚就要给他妈妈洗盘子……拜拜了您嘞.jpg


    PS:小小剧透,顾芝在这样一个后妈手底下长大,你们应该能大概理解到他为何自小就阴暗爬行吧……


    P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42章 第四十二口代餐


    为什么会和自己心心念念的“初恋”分手呢?


    17岁的陈千景没有想过。


    最终促使她终结那段“最梦幻”“最浪漫”恋情的, 不是多邪恶多阴暗的大魔王,也不是多可怕多剧烈的争吵,更不是让她观念产生了巨大改变的人生分歧——那种总在电视剧里上演的生离死别、命运弄人、天各一方——


    不, 都不是。


    她只是按部就班的,被男朋友带回家,见了一次家长。


    “和他的家人处不来”, 因为这样普通的理由, 毅然逃跑。


    不是认为“顾锦宸不够好”, 也不觉得“顾锦宸妈妈不够好”, 单纯就是……抵触、尴尬,适应不了。


    ……17岁的陈千景不明白。


    不, 她当然不会觉得“为什么我没有努力去适应顾锦宸的家庭”“为什么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几个小时我就直接宣告放弃”——17岁的陈千景比22岁的自己更加没有忍耐力,她完全没有“为某某妥协”“为气氛周旋”的成年人气量,陈千景从那个美妇人说自己费劲回忆的牌子是“地摊货”时就开始窝火了, 我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话题不就是想夸夸你的宝石胸针漂亮吗, 结果你什么意思啊,说我没品味吗——


    戴着一枚很贵很厉害的宝石胸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懂这些宝石首饰的品牌价值又有什么可尴尬的,神经病!!


    ……17岁的小孩甚至能投出重重的字典暴击男友顾锦宸, 因为顾芝几句话就炸毛要跳窗逃跑,她只会比成熟的自己更敏感、任性、爱耍脾气。


    就像之前她所看到的、与顾锦宸在咖啡馆里交谈的那段记忆——陈千景甚至不能理解那个长大的自己如何拥有了一边不着痕迹躲避二手烟一边淡笑着劝对方少抽点的定力,换了她在那里,一定会尖叫一声“顾锦宸你对着我喷烟你想干嘛”,然后把烟灰缸扔过去砸他脸, 再然后端起自己花钱买的芝士蛋糕,一边大哭一边吃着冲出店门。


    嗯,嘛。


    没受过委屈的傻孩子是这样的, 对任何“不喜欢”的事物行为耐性都极低,多年后结了婚的小千老师同理——她带着顾芝约会那次,就因为他在餐厅青着脸表示“公司有事我先撤了”,立刻委屈爆棚、怒气满值,追到车厢里扯着他喊“你干嘛在约会时对我摆脸色”,后来跟他吵架时还敢直接拉开车门把他往外踹,“你给我走去公司今晚最好别回来”——


    委屈这种东西,受过一次才会出现“天塌了”一般的震撼,受过三次四次无数次了,便会渐渐麻木,习以为常,甚至主动给对方找理由找借口,帮助自己继续接受、忍耐下去。


    而陈千景这人忍耐性最强的时间,就是和前男友交往的那六年。


    ……后来她复盘时也常常纳闷,“我是怎么忍了六年过来的”“我曾经脾气这么好的吗”“呃呃呃气死我了能不能穿越到那个时间点补给顾锦宸和他妈一人一拳”“我当初干嘛要低声下气地说那么多对不起还差点尴尬到哭出来啊啊啊”……


    就很气。


    ——多年过去、已经将这些往事统统抛之脑后的小千老师尚且如此,年纪轻轻、基本什么委屈都没受过的小陈同学更是无法压抑。


    她从宝石胸针那里开始炸毛,从“去洗个水果”时就出现应激,最终看着记忆里的那个自己真就闷头闷脑地翻出清洁手套和专用洗剂……


    “干嘛,不要,凭什么啊!!”


    ——她大喊出声,挥拳出击,同时气呼呼地睁开了双眼,带着无法倾泻的、浑身上下的别扭劲。


    坐在旁边,突然就被老婆大叫着锤了一拳的顾芝:“……”


    顾芝看向她,半晌,扶扶眼镜。


    “中午好,小陈同学。我也不知道你为何突然打我。”


    他平静地反问:“干嘛,不要,凭什么。”


    陈千景:“……”


    陈千景忽略了对方纹丝不动的肩膀和眼镜,瞬间就把“脸色苍白”“唇色惨白”“疑似低血糖昏迷过”等一系列病兮兮的印象套在自己挚友身上,然后又一次落入愧疚的深井。


    “不好意思哦。我不是想捶你。这个……那个……现在几点?你有好好吃饭吧?”


    顾芝:怎么两个老婆对我打招呼时的问候语都趋同一致了,我看着有那么像是不好好吃饭的人吗。


    “吃了。”今早在你的盯视下吃了三个包子,还硬塞了一根油条来着,虽然有趁你不注意偷偷把包子皮和油条碎喂给桌下的泡芙和曲奇吃。


    他示意她看向窗外飞速移动的风景,又在小陈同学受惊叫喊之前做出解释:“我们正在去L市的路上,因为要取用已经到货的灵魂介质,而我正好也有事拜访尚女士……昨天小千老师赶了一整天的画稿,我本想让你继续在家里歇着,但你非要和我一起动身,说是不放心那莫名其妙的介质……”


    结果一上车就睡着了,再醒来时灵魂已经换了人。


    顾芝并不感到意外——两个灵魂中,显然是小陈同学更能长时间掌控身体,小千老师昨夜强撑着爆肝画完全部稿子已经是个奇迹,今早她醒来时他还吃了一惊,没想到她还能再坚持留存着。


    结果,今早七点,他按掉闹钟起床后本想直奔L市,赶在下午四点左右回来——每次三更半夜赶稿赶失了智的老婆必要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的——可老婆却硬撑着爬起床,询问“你要往哪跑你早饭吃了吗就到处乱跑”,然后恍恍惚惚地坐在餐厅里,陪他吃了一顿早饭。


    期间小千老师不止一次把勺子当成香肠嚼,把吸管当油条咬,问她“好不好吃”她恍惚回复“很好喝”,问她“知道我是谁吗”她恍惚回复“亲亲芝士大蛋糕”……


    好的,并不是亲亲芝士大蛋糕的顾芝明白了,她还完全没醒呢,依旧是游魂小千状态。


    吃过早饭后,他试着将她哄回床上睡觉,但小千老师总会在他转身往外走的下一秒扑腾起来,“你去哪你吃了吗”“你是不是昨天又熬夜了没睡觉”云云……


    得知了他要去L市办事,她便揉着睁不开的眼皮,非要跟他一起去,“不看着你点你肯定今天又要在那里不吃不喝净工作了”,进车厢时几乎是哈欠连天地爬进去的……


    老实说,虽然“亲老婆好不容易长期上线一回,大多数时间却奉献给画稿与编辑”挺令人遗憾,但面对那样昏沉的她,顾芝不想把任何意义的烦心事拿到她面前,逼着她讨论处理再解决——别说他自己内心纠结个不停、但毫无实际意义的“理想型扮演”了,哪怕他公司破产隔天必须想办法和她离婚保资产,老婆累成这样,那也得先让她睡饱休息好再谈。


    所以顾芝上车时带了条家里的毛毯,在她和编辑发过消息又谈好了签售的具体行程后,将毯子往她肩上一披——


    陈千景立刻就顺着毯子与他的手臂倒了下来,效果比磕安眠药还快。


    顾芝拉上后排车厢与前排司机之间的那层防窥帘,还给她戴了一只降噪耳罩,然后就投入工作,坐等醒来后的老婆大吵大闹……再醒来时大概率就是掉线过久的小陈同学了,他有心理准备,兜里也备好了糖果和胃药。


    可人还没醒就锤了自己一拳,这是顾芝没想到的。


    “突然生什么气,”他叠好落在她脚边的毛毯,又伸手去车厢旁边的保鲜柜里给小陈同学掏零嘴,“谁在梦里欺负你了,惹得你想锤爆?不会又是邪恶版本的顶着一对魔王角的我吧?”


    陈千景尴尬道:“不是你,我……”


    我是想锤爆那个可恶的水槽水龙头与水灵灵的贵得吓死人的苹果……有钱人有私家土地私家庄园私家果树了不起啊……整得她这个人都没有一颗苹果身价贵似的……可恶,仔细算算,她好像是没有那种私家土地私家庄园里由私家果农种出来的苹果贵……


    “早饭虽然吃过了,但那是小千老师,你昨天中午后就不在,饿不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身体里“切实吃过什么”,和灵魂上“感觉自己吃过什么”是不同的,陈千景被他提醒后才想起这茬——自己差不多是饿了一整天了——于是她接过顾芝递来的食物,呐呐道谢。


    队友过于靠谱,面对她这种一觉过去换个灵魂的切换状态也太淡定了,她反而不好意思追问许多。


    一天不见,再看顾芝,陈千景无端有些拘谨。


    可能是因为这次真实看到了“与顾锦宸分手”的前因,她没办法单纯把他看作“我脑子一抽眼睛瞎了自暴自弃才新找的对象”?


    “那个……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和她……你们没有……这个……那个……”


    最后那声近若蚊蝇,顾芝原本继续敲键盘的手一顿,特地合上了笔记本,再听。


    “你想问什么?”


    陈千景:“……就是,和成年的我……那个。”


    “哪个?”


    “那个,那个。”


    顾芝:所以究竟是哪个那个。


    他还想追问,但瞥见小陈同学的耳朵红红的,便大概明白了。


    “没有,什么也没做,”他移开视线,“因为你这段时间落下了许多工作,昨天出现后,主要是在工作室里赶稿了,中途只和我吃了两顿饭,聊了一会儿天。”


    “真的?什么也没做吗?”


    “没有。”


    “任何——任何亲亲我我都没有吗?”


    那还是有的,亲了好几次,每次亲都有点忍不住想做什么别的,不过终归是理智压住了,现实情况也不允许。


    ——以上实话实说可能会被她尖叫着挠花脸吧,在车厢这种小空间里他要一边躲一边哄一边注意着不触碰她皮肤还是挺难的。


    顾芝飞快权衡了一下,点头道:“嗯,没有任何亲亲我我,我们始终保持了安全和谐又成熟的社交距离。”


    陈千景立刻放松下来。


    一放松肚子就饿了,她拿起手上的食物……


    一颗红彤彤、圆润润、眼熟得不得了的新鲜苹果。


    上面还沾着零星水滴,简直就是过往噩梦具现为现实的瞬间。


    顾芝:“快吃吧,刚洗好,你很喜欢吃这种苹果的果皮。”


    陈千景:“……”


    陈千景登时甩出苹果:“我不要——”


    然后她又是一拳锤过去,顾芝及时截住了——大漫画家的手和手腕都金贵得不行,别锤伤了不得不再次停更十天半个月的,连累小千老师又要赶稿赶成游魂。


    “做什么?”他很没好气,“捶我就算了,锤苹果想和它比比谁更硬吗?”


    小陈同学却还在应激:“我不要!我不干!凭什么——不管和谁结婚,结婚后就一定要给别人洗水果吗,不要不要不要——”


    顾芝拧眉,完全不懂她受了什么刺激:“苹果是我刚洗过的,你要是嫌弃我洗得不干净,就别吃,我给你换包辣条。”


    陈千景:“……”


    哦。


    是“他”刚刚洗过的水果,不是“我”洗的。


    ……话又说回来,我自发洗个水果也没什么……而且之前他在医院里照顾我的时候连袜子都会帮我洗,我在瞎担忧什么哦……就是刚做过那种梦,又在现实看见这种和当年完全一致的……


    咦。


    “这个,苹果啊,顾芝,”陈千景吸了口气:“你是从哪得来的?”


    顾芝眨眨眼。


    “尚女士的私人果园啊,她每个季度都会送一批来,你说你就是喜欢吃这种苹果,不想订别家,也不愿意叫我去买地划园子——你还骂我浪费来着,‘能吃自家的为什么要再去外边圈地’。”


    咦。


    尚女士……是我想的那个尚女士?


    “你说的是顾锦宸的亲生母亲没错吧……我,我未来,和她关系竟然很好吗?”


    这又是什么怪问题。


    顾芝无奈道:“我是你丈夫,她是我后妈,你为什么会觉得未来的自己能和丈夫的后妈关系好?你忙着画稿忙着取材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根本没时间去经营和她的关系——也没必要,过年回去吃家宴时点头招呼的关系而已。”


    这样啊。


    可是……


    “她每个季度都会送给我新鲜的苹果吃啊,这种私家庄园里的苹果应该数量也没多少,”小陈同学捧着苹果,百思不得其解,“那,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频繁送给我吃。”


    顾芝的视线在她迷茫又委屈的神情和苹果之间扫了一圈,似乎推断出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


    “这事有两种答案,官方版本的和真实版本的,你想听哪种?”


    陈千景一愣一愣的:“送水果不就只能是关系好……两个版本都是什么?”


    “官方版本,你和她关系不好也不坏,彼此也客气,所以为了顾及体面,她会定期送你一些东西,彰显自己作为婆婆的气度而已。”


    “……那真实版本呢?”


    “真实版本,就是因为你想吃啊。”


    顾芝平淡道:“你跟我说,感觉尚女士庄园里的苹果很贵很稀罕,所以我逼她每年都送四批来,少了一批我就去折腾她儿子她老公,或者在她对外社交时不给她面子看——反正她是我后妈,本来就和我撕破了脸,无所谓的。还是你吃苹果更重要些。”


    陈千景:“……”


    陈千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有了种狗血的酸爽感。


    陈千景愣愣道:“那你这样……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显得我欺负她,毕竟她也算是我半个婆婆……就因为我说想吃你就逼她薅园子……”


    顾芝微笑了一下:“没关系,她小时候总欺负我,你现在帮我欺负回来,这是正当且正义的行为,小陈同学,你可劲得欺负出花也没事——不要有心理负担。”


    陈千景:“……”——


    作者有话说:见家长之所以有无法逃离的压迫感,是因为对方是“对象的家长”,会干涉到你与对象的未来。


    但如果身份一换,变成对象都很看不惯的家伙……


    芝芝(阳光灿烂):欺负啊。打压啊。能有多恶毒就多恶毒,没事的,你越欺负她我越开心——放心吧,她要是能欺负回来,我就有正当理由再把她虐……哈哈,嗯,什么?我很暖一人,我没想着虐待谁啊。


    PS:本章是正常更新,下章就是评论达标后的爆更哟~~要去见见多年后的尚女士本尊啦~~


    第43章 第四十三口代餐


    记忆里的尚女士住在一座很大很气派、有湖有山有林子的大庄园里, 还没正式见面就令身处现代的她感到了某种“进宫觐见太后娘娘”的威仪……


    但当陈千景真正在顾芝的带领下走进位于L市苏源大道的汀山别墅区,她的第一想法是——


    “噫,好小的房子。”


    刚吩咐好司机几小时后来接、转头过来的顾芝:“……”


    顾芝抬头, 看看眼前挑高起码五层、左右副楼、前后共四扇门的别墅,半晌无话。


    ——哦,他倒没有觉得“小陈同学平时看着质朴原来眼光这么高”, 他只是在想, 当年备婚时小千老师口口声声说什么“只习惯小房子所以随便买个简单温馨的小房子就好”, 果然是骗他的。


    虽说汀山别墅的确不算多顶尖的富人区住房, 但连这种房子都嫌小,他家那房子就压根不能看了。


    啊, 不过,倒不是钱的问题,房子一旦大过头了就必须要请佣人时时打理维护, 顾芝只爱跟自家公司产的机器人打交道, 小千老师也表示遛狗遛猫更想要亲自来,再考虑到她和朋友交际的最频繁模式就是出门下馆子、一起旅行采风,在家里要么是疯魔赶稿,要么是打游戏追剧, 要么是趴在曲奇的狗毛里哭着喊着自己不要再想分镜了自己要狠狠糊一坨狗屎交稿了事……比起“社会交往”“彰显地位”,她还是更看重家的“隐私属性”。


    至于顾芝,更别提了,唯一的一个朋友压根不愿意到他家玩,直言“那就是个谎言与罪恶掺杂的棺材板”……所以他们俩对所谓的“传统豪宅”需求, 还真没多少。


    当年小千老师挣到巨款稿费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奶奶全款买了大别墅,结果那以后她就天天嚎, “保养费怎么这么多呜呜呜芝芝我这个月又要吃土了”,他还以为她是对别墅彻底祛魅了,结婚时听到她说想要“小小的方便的房子”也没有多怀疑……


    现在想想,多半是顾及友人的钱包吧。


    毕竟只是临时找个对象搭伙过日子,突然开口就让“不怎么熟但人很好又愿意顶替我对象和我结婚帮了大忙”的学弟买大房子给自己住,小千老师肯定不好意思。


    可看眼前这个17岁的小陈同学绕着别墅看时又嫌弃又兴奋的劲儿……“好小哦数年过去这不是也没有住得很了不起了嘛”……顾芝沉吟起来。


    果然让她住那么小的地方委屈了,还是给老婆换个大房子吧。


    不过事到如今,她原本的房子住着好好的,最重要的漫画工作室堆满各类贵重资料,要搬迁也很麻烦。


    自己突然说要换个房子肯定会吓到她,老婆毕竟是那种至今还喜欢坐坐地铁撸撸串、连买个果园吃水果都不乐意的朴素人……买了新的大房子后自己再投钱装修她说不定还会生气自己乱花钱……他想给老婆买辆新车换着上班开她都会怒喷他乱花钱,“我必须亲自到公司和编辑一起开会讨论的次数太少了,一星期都不一定出一次门干嘛非要两辆车通勤啊,你有那闲钱就留着给我买炸鸡吃”……唔……那就再随便挑栋现成的、装好的、不需要太多钱维护的……


    啊,对了。


    “要不我想办法帮你把尚女士赶出来吧,”顾芝阳光灿烂地提议,“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她常住的那间庄园吗?反正她名下房子不少,少了座庄园而已,也不至于居无定所。”


    陈千景:“……”


    陈千景:“你等一下。”


    我只是稍稍邪恶地幸灾乐祸一下,你在旁边经过怎样的思考得出“直接把人赶出房子”的结论啊。


    ……顾芝这人对后妈的恶意也太大了点吧,都和他针对顾锦宸的程度差不多齐平了,正常家庭里的孩子对后妈真的至于这样恶劣吗……


    她摆摆手:“我没觉得这房子特别小……我就是觉得……”


    当年那位必须坐船十几分钟才能见到的太太,如今却住在这种别墅里,莫名替她有种委屈感。


    陈千景对记忆里那位太太的印象其实很微妙——只见过一面,聊过几句,她觉得自己不能自顾自地讨厌、抵触对方,而尚女士的外形的确漂亮温柔又气质好,她针对她的原因也很正常——


    只是被使唤去洗了一次东西,她就对人家多年之后从庄园换到别墅的境况暗暗开心,实在是有点小肚鸡肠。


    换了陈千景自己,别说别墅,四十平的房子她就觉得特别大了,至今在那个陌生的家里坐电梯她还很不适应……因为和奶奶一起住惯了不到三十平的老破小啊,她就是觉得房子越小越温馨的普通人啦……


    “顾芝。”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下意识想说“待会见面了你多少还是要对长辈保持礼貌”,以前抢水果抢园子就算了,如今还打算着抢人房子也太夸张了……但对上朋友那虚假的微笑,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非亲生子要怎么针对后母,终究不是不明境况的自己该随意干涉的。


    而且,而且……原本还反省着自己,琢磨着“不该小肚鸡肠看人笑话”“不该凭借记忆的一面之缘给陌生人下定论”“我这么评价人家房子真的很过分”等等的小孩,下意识就将堪堪回正的天平又重重倾斜了过去——


    而且,万一,那个漂亮的贵太太,私底下对顾芝特别不好呢。


    那顾芝总琢磨着欺负对方,好像也……也是应该的……不,不对,她为什么总下意识用有色眼光去判定那个陌生太太“活该”呢……


    陈千景便换了个口吻。


    “顾芝,待会进门,我有点害怕,那些人不会发现我是……你知道的……万一……”


    顾芝明白。


    “不会有人发现你是小陈同学,放心吧,”他安慰道,“从现在开始我继续叫你小景——那栋房子里没人能认出你和她的端倪,你们原本就不怎么来往。”


    “那……”


    “我们只是去拜访一下,探探话头,立刻就离开,你放心。”


    呼。


    陈千景感觉他不打算再挑事了——起码不会一进门就对着长辈说“从这栋房子里滚出去”——便悄悄松了口气。


    她发现顾芝这人虽然缺点重重,但有一点很好——只要她表达不适、畏惧、想求稳,他就会立刻止住那阴阴暗暗的虚伪腔调,放弃那点黑气四溢的点子,作出最安稳无害的选项。


    ……不愧是我的靠谱挚友,顾芝,脾气再坏,人品也杠杠的。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别墅的小花园。


    小花园不算小,面积很大,但花草略显荒芜、凌乱,陈千景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顾锦宸那栋小公寓时看到的花园——对她而言不是多年前,只是数十天前——


    感觉很不一样,敏感的直觉从她脑中一晃而过,那时在那座小花园里摇晃的牵牛与蔷薇锐气、绚烂又生机勃勃,完全不是这座花园给外人留下的印象。


    ……但顾芝说顾锦宸可能正和他妈妈住在一起……他当年读书时能把花园打理得那么漂亮,毕业工作后就不再打理妈妈的花园吗?


    不过,也可能是豪门特有的“专职花匠”吧,每个房子都配着不一样的花匠。


    正当陈千景望着一株枯萎的玫瑰丛,就听见有谁在花丛后忿忿尖叫——


    “这么小的地方,你让妈妈我怎么住下去嘛!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你爸爸又趁机跟外面的女人,我哪顾得上——再这样下去我不会帮你打掩护了——你甚至都不告诉妈妈你到底回国想干嘛!”


    是有些熟悉的女声,陈千景眨眨眼,刚要侧耳细听,就僵住了。


    “母亲,嘘,小声点……”


    另一道年轻些的男声响起,是她非常熟悉、但又沙哑了许多的嗓子。


    “……别暴露了,明面上,我还在国外休养脑袋的伤。”


    现实的顾锦宸,她的校草男朋友,就站在花丛深处,搀扶着一个甩打着披肩闹脾气的美妇人。


    陈千景没能看清他的面貌,只觉得叶片后那抹西装革履的背影,有点陌生。


    但……


    很奇怪的是,她也没有想去看。


    陈千景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身后的顾芝。


    后者脸上没有阴影,没有杀气,没有任何黑暗,只是维持着非常标准的嘴角角度,冲她微笑。


    “怎么,终于碰见了想找的人,”他轻声问,“不追上去瞧瞧?”


    陈千景一时从他身上幻视到了某些恋爱游戏里介绍角色好感度的NPC——阳光,大方,完美,又绝对机械化,写在程序里的笑。


    她……她下意识咽咽喉咙。


    “我是想去见见……当面问问……终于找到一次……你不介意吧?”


    啊。


    顾芝不禁想,小陈同学,真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孩子。


    在她的对比下,他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心里诅咒一切的,真的很卑劣吧。


    ——换了以前,顾芝一定会在表达“我不介意”的同时使尽手段,诱导她不要去。


    哪怕前方摆着一千一万种必要的理由,他就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老婆去见前任,哪怕看他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能暗自难受到双目喷血了。


    可既然小千老师已经在昨夜摆明了那样的态度……他又早知道顾锦宸就在这里,默认带着小陈同学一起来了……或许,他是该试着放她去自己辨别、确认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


    小千老师不会再和前任有交集,但尚在热恋中的小陈同学呢?究竟是什么令她从一开始的“偷偷早恋”变成了最后的“可有可无”,她想在顾锦宸身上追寻最后却又没得到的理想型——是什么?


    顾芝不知道。


    但他明白,一直攥着她的手,吓唬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


    权当是,一次赌博,一次尝试。


    他总要学会去信任……总要学会去做一个比“顾锦宸”更高级更完美的理想型。


    陈千景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搞不明白了——但显而易见,没人的理想型会是一个善妒阴暗又狭窄的小人。


    “嗯。我不介意。”


    顾芝拎开她仍旧下意识拽着自己衣摆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完全做好了朋友鼓励的模式。


    “你去。见完了给我打电话吧。”


    陈千景:“……哦,哦,好,谢谢……那我去啦?”


    去就去,废什么话呢你,还非要我重复三遍扎自己肺管子玩吗。


    顾芝的微笑在熊孩子的连番追问下隐隐破功:“去,你只有二十分钟见顾锦宸,不去就算了,回车里把门反锁上玩游戏去。”


    陈千景:“……”


    陈千景扭头,光速跑开。


    就二十分钟,这和囚犯放风有什么区别,果然顾芝还是那个控制狂大魔王。


    ……话说找顾锦宸本就是他们俩之前在医院里定下的目标之一吧,为什么她要连番低声下气地请求队友同意啊??


    她匆匆奔入花丛,掠过尚林雪剧变的脸色——是啦,自家花园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是有点吓人,太太我懂的——然后陈千景伸手去拽顾锦宸的背影——


    意识到他身上穿着挺括的西装,不再是当年很好拽的校服外套、书包背带后,17岁的高中生愣了一瞬。


    已经在记忆里显得那样陌生、虚无的人,于现实中终于抓到,竟然还能感觉更加陌生。


    不管是因为吸烟变得有些难听的嗓子,还是此刻压根不可能被自己捉在手里拉拽的西装料子。


    顾锦宸应该知道啊,她最喜欢拽着他衣服走路了——怎么能穿这么不好拽的破布呢——


    陈千景立刻就恼火起来,喊道:“顾锦——”


    顾锦宸回了头。


    他的反应要比旁边受了惊的尚林雪快很多,几乎在陈千景跑来的下一刻,他就回了头。


    但是。


    与顾芝同样,他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她,眼里并没有意外,在她抬高声音、忿忿喊他时,却紧皱起眉,用冷冰冰的目光打量起来,一副“稍稍超出计划之外”的挑剔感。


    “……顾锦宸?”


    然后他后退两步,避开了她的接近,旋身。


    “陈老师。好久不见。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陈……老师?


    陈千景伸着手,懵懵地反应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这个称谓,对应着功成名就的漫画家——


    顾锦宸没有认出17岁的高中生,他把她当成了27岁的陈老师。


    顾锦宸没有……什么?怎么可能?


    连顾芝都能在一眼之内分清她俩的区别——凭什么他没有——而且他干嘛要用这种冷冰冰的口吻对着长大的我说话——他凭什么?!


    小陈同学“呼”地冒出熊熊怒火。


    小陈同学“嗡”一声就窜了出去,只差再抄起重重的书包与字典一齐砸过去。


    “顾锦宸!!你滚回来!!你什么意思!!”


    顾锦宸:“?”


    顾锦宸也不明白那个结婚后就完全翻脸不再见他、在短信电话与会面时统统对自己不假辞色拒之千里、提合作时恨不得把自己骂到地沟里的无情女人为何突然拔腿追来——但他本能提高了步速,也跑了起来,仿佛再不跑就会后脑剧痛,陷入昏沉。


    ——两人就这样一逃一追,霎时间飙向别墅深处的景观,而旁边的尚林雪还没正好披肩就被飞奔过去的陈千景糊乱了自己精致不失优雅的发型,她今早在美容院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弄好的发型——


    尚林雪不明所以,尚林雪由惊转怒,尚林雪开始叫人,势要把那个突然开始追杀自家儿子的疯女人用扫帚打出去。


    “好久不见,尚女士。叨扰了,这是给您带的伴手礼。”


    然后尚林雪就对上了幽幽探来的顾芝,尚林雪刚刚开始红温的脸蛋立刻转青再变紫,精致又服帖的定妆粉都伴随着整张脸的抽搐簌簌往下掉。


    “顾芝……你……怎么回来……”


    顾芝礼貌地将自己的伴手礼——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来的生锈剪刀——放在她手上。


    “很适合您使用对吧,”他笑眯眯道:“用来剪指甲再剪手,特别利索。”


    尚林雪:“……”


    “啊对了,刚才您想喊人把谁打出去来着?”


    尚林雪:“……没,没人。哈,哈哈,你,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送什么礼……把……快把这礼……收回……”


    姗姗来迟的佣人:“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你还好吧——你脸都发紫了——谁,谁赶紧去拿支人参!!”


    ——陈千景并不知晓这边发生的灾难,完全不同于他口中的“顺路来L市看看长辈”,某人的“拜访”本身就是一次阴阴暗暗的威慑。


    她也并没有追上顾锦宸,后者毕竟是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前体育特长生,真迈开步子跑起来,陈千景怎么也不可能及时追上去。


    而且这片陌生的别墅群坐落在L市的半山腰上,陈千景人生地不熟,被顾锦宸带着在小区里绕了几个弯就迷了路……


    转眼间,周围只有树树花花草草,毫无路牌马路过道,不仅不知道她在哪了,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才能回去。


    陈千景:“……”


    就很气。


    她要收回她之前对这地方房子的评价——太大了,大得完全没必要,正经人哪有逛个小区就能进山迷路的,万恶的有钱人!!


    话说顾锦宸干嘛要跑啊,我就是想见到他问问,你当年对我那态度什么意思,你现在又是怎么想顾芝这个人……我……


    陈千景喘着气,慢慢扶住了膝盖,眼眶无端有些发湿。


    ……我只想知道,该怎么信任身边的人,该怎么衡量我的未来和过去,该怎么……


    才能顺利地回到家里,回到我的时空去嘛。


    身为我的男朋友,为什么根本没有要帮我忙的意思?


    “叮铃铃铃!”


    手机铃响了,陈千景瞬间精神一震。


    她急忙接通电话,脱口就喊:“顾芝,我跟你说,顾锦宸他太——”


    太坏太讨厌了,队友你快来找我把我接回去,我还不如窝在车里吃着辣条打游戏呢!


    “你果然还是向着那家伙。”


    可手机那端响起的不是队友的声音,是另一个男人冰冷的语气:“那种家伙有什么好的,就值得你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究竟演给谁看呢?到头来,你不还是想甩了他吗?”


    是顾锦宸。


    陈千景一激灵,看向电话显示,未知来电。


    ……这家伙,被拉黑后又换号纠缠她了?那你之前见到我却往外跑是想干嘛?!


    “你有病吧顾锦宸?!”陈千景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有本事被拉黑后换号,那就出来和我当面谈谈啊?你发什么疯啊?!”


    通话那头,顾锦宸却嗤笑一声。


    “和你当面谈谈,陈老师,然后让你再把我从头到脚、从身到心羞辱一顿?我还没那么蠢——你这又是什么疯疯癫癫的坏习惯,闲来无事想追着自己早就决裂的前任追叙往事?是婚姻生活不幸福吗?果然吧,正如我所说——那你还跟在那家伙身边,装什么感情好呢。”


    陈千景:“……”


    蹭,蹭蹭,轰——


    这是她怒气条从中等偏上直接涨满,然后爆条的动静。


    首先,我不是陈老师,连两个我都认不清的家伙还好意思在这里说什么委屈!


    还有你这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啊——暗暗诅咒我婚姻生活不幸福是吧,难怪陈老师要把你从头到脚羞辱一顿!


    正因为顾锦宸在17岁的高中生心目中仍旧是“男朋友”,所以听到他对自己这么说话,她太气愤、太恼恨、也太太太失望了——


    便完全顾不上理智解释自己的身份、找他交谈的缘由,一个劲地冲他宣泄情绪。


    “你还要不要脸啊,顾锦宸,阴阳怪气的就是在蛐蛐顾芝呢?笑死我了,一个大男人把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当假想敌——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的把顾芝当成竞争对手然后拼命诋毁他吧,你不会真觉得自己比顾芝好吧,哪来的这么大脸呢你啊?!”


    ——发火针对顾芝时喊“我要找初恋顾锦宸”,发火针对顾锦宸时骂“你压根比不上顾芝”,可以说是死死地踩在了这对兄弟的雷点上,不愧是关键时刻攻击力超高的小陈同学。


    顾锦宸直接在那端被骂懵了。


    他可从来没被前女友拿出来和别的男人比较过,毕竟陈千景决定和他分手完全是出于自身考虑,后来被他纠缠也是尽可能委婉地回避拒绝,更不可能将“顾锦宸”与“顾芝”同台竞赛——老实说,对着早就分手的前任提现任的名字,她还会觉得这是侮辱她家芝芝。


    比较?啊?他配我拉出对象比较吗他??


    ——但小陈同学可没这么细腻的考量,她只知道顾家两兄弟恨彼此恨得发疯,所以拿一个刺激另一个准没错,谁让顾锦宸先惹她的。


    果然,懵过之后,顾锦宸那端响起格外刺耳、大声的冷笑——


    “你觉得顾芝好?你真心觉得顾芝那种东西比我好?开什么玩笑,你不就是当年觉得配不上我,又在结束了和我的恋爱后心灰意冷,这才矮子里挑将军随便找了个还不错的人过日子——你找顾芝,不就是为了报复我,让我难受,让我后悔吗?陈千景,你很得意是吧,你报复我成功了——是啊,是啊,只要让我后悔你嫁给那种烂玩意都可以了,我也是佩服你——但你啊,骗别人可以,你可别把自己骗过去——我告诉你,顾芝那玩意迟早要进监狱被别人捅刀子!他比我好?他从头到脚都流着那个狐狸精妈的脏血烂疮,骨子里就是个反社会疯子!!”


    陈千景:“……”


    他这通骂信息量太大,陈千景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因为她各方面的怒气条都涨满了,完全不知道该从哪个点开始回喷。


    譬如“你以为你谁啊,我结婚就是为了报复你,你脸这么大的吗?!”


    又譬如“我去你的‘自以为配不上’,哪来的配不上你自觉分手,我明明是恶心你家那个氛围压根不想待下去!”


    但是……但是……最关键的、最令她此刻无法忍耐的……即便是作为信赖的挚友、靠谱的队友……


    “顾芝才不是那种人!!”


    陈千景攥着手机的指头都绷出了青筋,她用力跺脚:“不许你诅咒顾芝——什么、什么又脏又烂的——你都在骂什么——他是我朋友,很好的好人——顾锦宸,你给顾芝道歉,立刻,马上,否则我再也不理你了,你这个满嘴喷粪的混蛋,我要跟你分手!!!”


    顾锦宸太生气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跟你分手”这样违和的喊话,与她话语中暗藏的失望与委屈——这完全不是前女友漠然又平静的口吻,这是心怀希望、稚嫩天真、以为是他女朋友的小陈同学才会对他说的话。


    气他,恼他,在乎他,所以凶巴巴地追着他跑,又胡乱挑出最厉害的话来骂他。


    真正已婚的陈老师,哪怕逢年过节和他坐在顾家老宅同一张桌子上,也只是淡淡打声招呼,懒得多说一个字。


    可顾锦宸看不出这其中区别。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涉及“顾芝”,他永远、永远无法冷静平衡……


    “陈老师,我知道,你是被他塑造的那个假象欺骗了,以为他就和他装出来的一样……但我那天,不是给你看过了那段监控视频吗?就这样,你还嘴硬不肯承认——自己早就看错了人,嫁错了人,这些年来都是和一个糟糕透顶的烂人一起过日子?”


    什么视频?


    ……不,不对,顾芝和我说过,好像陈老师是和顾锦宸在三个月前的同学聚会上见过一面,然后他给陈老师看了顾芝上学时的录像……我知道啊,不就是和现在的他形象不同吗,当年的顾芝是个瘦瘦小小、营养不良的孩子……


    “那是因为你们欺负他!!”


    陈千景喊道:“这能代表什么人品性格吗,你弟弟小时候是有点阴暗没错,但这都是因为你欺负他——还打他,我知道——”


    “你在说什么?你完全没在意那天我给你看的第二段视频是吗?!”


    顾锦宸却粗暴地打断了她,不耐烦道:“我欺负他?我打他?我问你,陈老师,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一开始就非要和小我三岁的弟弟那么过不去?你以为我为什么恨他,打他,告诫你远离他?还不是因为一开始——他当年率先——那段监控视频里都记录了——”


    “顾芝才6岁,就能面无表情地,把我妈妈从楼梯上推下去,然后提着刀,坐在她身边,看她尖叫。”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信不信,他手里那把剪刀,能直接对着我妈妈的眼睛,扎下去?”


    “他就是个扭曲、可怕、烂透顶的坏人。”——


    作者有话说:是的,小千老师之前又是约会又是铺垫又是调查,心心念念地想把人哄好再细细沟通询问的事……根本不是第一段的霸凌视频,而是第二段,多年前的顾家监控记录。


    顾芝多次提过,“顾锦宸深知我是怎样的人”“顾锦宸描述的我绝无水分”,他小时候被针对被打得那么惨的确是有原因的,顾锦宸恨顾芝的理由非常复杂,却也有很正当的部分。


    站在他的视角里,他怎么都不相信,陈千景会真的爱上那种烂人。


    ——连顾芝自己都不会信。


    可哪怕是亲眼确认了视频里那个拿着剪刀的孩子,她依旧忍不住地偏袒、周旋、找理由,想再问问他口中的事实,去心疼他。


    PS:我觉得大家应该都能隐隐猜到,当年那件事不是顾芝先动手的。


    PPS:下章揭晓当年真相~~~~


    第44章 第四十四口代餐


    顾芝幼时的经历, 顾芝少时的扭曲,顾芝被亲哥屡屡针对乃至成年后仍旧阴暗爬行的原因——


    说来复杂,却也可以用很简单的三个字典故一笔概括。


    灰姑娘。


    ……嗯, 对,就是那位直译辛德瑞拉,不明真相的小朋友还以为主人公叫着这么华丽的名字肯定是位华丽公主的……童话故事。


    他虽然顶了个豪门二少爷的名头, 小时候也的确跟着后妈和哥哥住过不少正儿八经的豪宅, 但他的居住体验极差, 房子越大体验越差, 有段时间可以说看见大房子他就烦得想让对方全家爆炸——


    很简单,顾家那位老爷很少回家住, 顾芝亲妈也是位风一样的自由女子,偌大的豪宅里通常便只有三个主人,他后妈, 他亲哥与他。


    补充一下, 三十多岁的他后妈,八九岁皮得人憎狗厌的他亲哥,与五六岁时毫无反抗力的他。


    ……顾芝这个名字呢,写作二少爷, 读作灰姑娘,人住大豪宅没错,但他天天负责给大豪宅拖地板掸灰尘擦楼梯洗窗帘……


    基本童话书里灰姑娘干过的,他都干过,他干得活甚至还要更多更重——


    哦, 或许小顾芝还比辛德瑞拉更惨一点,因为灰姑娘起码能在闲暇之余饲养小老鼠小动物排解情绪,顾芝养什么都能被顾锦宸弄死什么, 所以他才会自小琢磨着弄死顾锦宸算了,长大后依旧对初心念念不忘的。


    ……哪怕后来上初高中时搬出来,只和顾锦宸一起住,顾芝也得负责那栋小房子里所有的家务活,帮顾锦宸洗球鞋洗碗擦地板洗马桶那只是最轻最轻的活——所以,尚林雪初次见陈千景只是让她帮忙洗个水果,那是相当隐忍又客气了,她使唤真正的顾家少爷也不客气的——


    总之房子越大,顾芝越累,十几岁的顾二少爷不止一次地想过,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去睡天桥底下,只用打理纸箱和塑料瓶就能度过的生活,压力多小啊。


    所以哪怕长大后,顾芝有了钱有了地位,各方面条件也很符合小说电视剧里标志的“豪门霸总”,平常这人依旧很难让其他人感觉到他“有钱有势”,苹果掉地上了他顺手捡起来擦擦就啃,皮鞋溅脏了他当即弯下腰来揩干净,给狗子和猫猫做完饭顺手就撸起袖子刷碗清水槽,小千老师那数以千计的笔刷文具他整理起来也就十几分钟……


    顾锦宸从女朋友手中收了不喜欢的礼物,那就随手扔一边不再使用——不直接扔进垃圾桶都是他格外看重女朋友了——但顾芝不同,他每次看见那件毛衣都隐隐胃疼,但就是变着花样想方设法地在家里穿了近两年,某些地方的毛线线头实在太磕碜了,他还会亲手缝补。


    完全看不出这人身上有任何锦衣玉食的“少爷气质”,陈千景和他玩了近两年,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从小吃苦长大,成功创业逆袭”的草根天才,直到打算扯他去结婚时才发现,他名字里的“顾”和她前男友是同一个“顾”,代表那个令无数人望而生畏的豪门“顾”。


    ……可你要说顾芝是穷养出来的孩子,倒也不是。


    亲爹没少过他吃穿,后母也没克扣过他饭食,虽然不像顾锦宸那样能拿到亲妈时不时的贴补、爷爷奶奶的红包奖励,顾芝也没缺过钱。


    要是真让外人看见顾家二少爷抠抠搜搜地攥着十块和平民小孩一起抢食堂的隔夜大锅饭,那是给顾家丢脸,不仅上流圈会大肆嘲笑顾老爹不舍得给儿子花钱,尚林雪这个做管家主母的也不可能不吃教训。


    所以尚林雪会确保他每个月都拿到零花钱,也会确保他在拿钱之前、之后都过得格外别扭、难受。


    “帮着妈妈做家务”就是其中一种。


    “你都拿了爸爸妈妈这么多零花钱了,怎么还不能帮帮忙,做做家务?”


    ——家里的佣人或许曾对“那么小的孩子做什么活”颇有微词,但一听夫人每个月给他将近十万的零花钱,又迅速释然了,转而嫉妒起那个趴在地板上擦污渍的小孩。


    害,他们这种超级豪门培养少爷就是厉害,小小年纪要独立要能干要扫地除尘洗碗统统都会,他们这些每个月工资堪堪过万的,替含金汤匙的少爷操什么心呢?


    至于你问为什么大少爷不干活……大少爷更忙啊,小小年纪要跟着私教学高尔夫学骑马学乐器,忙得压根不可能在家里晃悠,也只有二少爷这个游手好闲的孩子需要做做家务锻炼了。


    何况顾芝才四五岁时,其实也真的干不了什么活——在佣人们眼中那哪能叫活——但光是扫地拖地擦窗户,就够折磨的了——总归尚林雪是不会让他闲下来的,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顶着那张像极了那个狐狸精的脸的二少爷必须像个佣人似的忙起来才行,否则她就能找出一堆比洗窗帘更麻烦的事来恶心他。


    像电视电影里常演的那种,“东西不喜欢了就扔”“穿了一次的衣服就换”“突然想吃点什么加价几千块让专员配送过来”“出去旅行什么都不带就带个钱包当地买买买”等等特有的“有钱人松弛感”,顾芝身上从来没有。


    因为从小到大,他的东西还没到“不喜欢”的地步就会被顾锦宸抢走,他的衣服穿不了两次就被尚林雪笑眯眯地拿过去“帮你改改长短”,他想吃什么都吃不到嘴里,尚林雪会每天每天给他订购最肥最饱最油腻的食物……


    是,当然。


    尚林雪从来不会明面上饿着他,相反,她天天都温柔和蔼地为他“订制营养最好的食谱”,给他买炸鸡买汽水买任何能量爆表油腻到吐的东西——


    五岁时顾芝看着八岁的哥哥喝牛奶吃鸡蛋,就说想尝尝,结果第二天尚林雪就给他整了一口三个成年男人都干不下去的牛油火锅。


    五岁的小男孩压根吃不了几筷子,可尚林雪在他停筷时又是抹眼泪又是皱眉头,仿佛他浪费了她亲自烹煮的爱心晚餐是天大的罪过——于是顾芝只好硬着头皮吃,吃得当晚就上吐下泻被送进医院,弄得顾芝从此闻到牛肉就想吐。


    可表现出来,就是每次后母温柔体贴给他加肉添菜,二少爷却一脸作呕状,把碗推开浪费食物。


    那么好的大鸡腿,那么好的卤牛肉,那么油汪汪的烤乳猪……嘿,你说那小孩,这不吃那不吃,比他哥多出了一身挑食浪费的臭习惯,难怪这么瘦。


    顾芝别无选择。


    那时的他要么直接推开碗,毅然表示“不想吃”“没食欲”,要么动了筷子,就必须在尚林雪闪着泪光的眼睛下全部塞完。


    要问为什么……


    因为六岁之前的顾芝,对后母尚林雪,是喜欢的。


    甚至,最喜欢了。


    智商再高的小孩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多疑、阴暗、凡事往坏处想、总能敏锐揣测出他人掩在眼底的恶意——


    就像能解奥数题的天才,不代表就能宫斗满分。


    何况顾芝,他压根就没有“真正对我好的父母”做比对范本。


    顾芝的亲爹压根就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任何一个——因为他在家外彩旗飘飘,儿子女儿统共十几个,闲暇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出去玩女人。


    他养着顾锦宸和顾芝,承认这两个儿子是自己的“嫡系少爷”,无非是因为这两个儿子的妈比较得他心思——


    顾锦宸的母亲尚林雪,生得艳丽妩媚,作态又宜家宜室,说话温声细语,看似是大多数男人妄想中的“性感妖精”与“贤良淑德”的集合体——而这女人能成功抓住顾老爷原配去世后正室空悬的机会,从一众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中杀出重围,喜提豪门夫人的位置,可见其手腕了得。


    顾芝的母亲么……


    就更厉害了,她压根不稀罕抢豪门正宫的位置,哪怕给顾老爷生了个孩子也依旧淡淡的,冷冷的,对顾家全体成员爱答不理,一年三百天都在环球旅居,俨然是位飘在天空若即若离的白月光仙子。


    哦,你问她这么厉害这么淡泊,怎么还能给顾老爷当情人呢?


    ——顾芝亲娘可不觉得给顾老爷当情人有损颜面,事实上她是没有工作的,在外美美飘荡若即若离全靠顾老爷打来的天价包养费,可以说是一位过着贵妇生活、成天度假享受、却完全不需要承担任何婚姻责任、经营社交的潇洒神人。


    所以顾老爷养着大儿子顾锦宸,是给自己明面上的“妻子”尚林雪正宫面子;


    顾老爷养着二儿子顾芝,是惦记着那位飘在天边的白月光还能常回家看看,让他体验一把摸猫尾巴的快感。


    但这两个儿子成年后的确成了他众多孩子中数一数二的继承人选……那就是另一回事。


    总的来说,顾芝这个亲爹不过是定期打钱的空气,顾锦宸因为他母亲常年在他面前刷存在感积极经营,才享受到了那男人零星的“父爱温情”。


    顾芝亲生母亲是从来没管过他,一路飘荡潇洒到现在还没回头,虽说二十几年后没怎么保养做美容的她已经潇洒老去,顾老爷就不乐意总打钱养着不再年轻的白月光了,但二十几年后……她这不是还有个特别有钱的亲儿子吗,儿子二话不说继续打钱养她,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少出现在我面前好吗”。


    顾芝亲妈:“好的。”


    ……然后他俩至今的对话界面都只有转账记录。


    可以想象,这样一位神人还占着老公情人的位置,有多招尚林雪嫉妒。


    尚女士恨顾芝亲妈恨了二十几年,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夜不能寐、每每提起姓名便几欲五官喷血了。


    年轻时比美比不过她,比学历比不过她,同样勾搭有钱男人却还是没她会钓着男人会勾搭,等人老了看淡了,比自己儿子的美貌、学历、挣钱能力还是统统比不过她……她天天在殚精竭虑算这算那,顾芝妈却总是一副“尔等凡人不配与我说话”的腔调,结果她抬抬手就什么都有了,尚女士气不过张嘴怼她两句,对方就把眼一瞟,小嘴一张,幽幽道……


    “我们不都是小三上位,你究竟摆什么正室谱呢,给哈哈镜看笑话吗?”


    ……尚林雪每次见那女人都能被气撅过去,那张毒嘴,那个脾气,太招恨了。


    所以,当幼小的顾芝顶着那张和亲妈肖似七成的脸,被顾老爷大剌剌地丢到她手下饲养——


    顾芝立刻就成了尚林雪的情绪发泄包,不顺心了折磨一下消消气,顺心了也折磨一下庆祝庆祝,就像虐待一只无处求助的小动物,又爽又不费力气,完全零成本。


    但尚林雪有一点比顾芝亲妈亲爹都做得好——她是他空白的童年里唯一陪伴在他身边的长辈,她的气质永远温柔美好,对他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在他被亲妈的“你去死”刺退后,唯有尚林雪会待在他身边,摸他头,抱抱他,说没关系,阿姨来做最爱你的妈妈。


    她将“后母”的身份包装成一枚精致、香甜又温暖的苹果送给顾芝——


    于是,六岁之前,顾芝被她催着干这干那,被她逼着吃不想吃的东西,被她差遣去做些很疲惫的事情,被她夺走好看的衣服好玩的玩具给顾锦宸……


    在那层温柔、美好、又关切着自己的糖衣之下,他始终都相信着,尚林雪爱他。


    她爱他,她是他的妈妈,所以她会锻炼他,严格要求他……


    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呢?


    五岁的顾芝统统可以忍受。


    哪怕比起哥哥来,那点爱的分量似乎很浅,很淡……


    但无论如何,她关心着他,远胜他的父亲与母亲,是再温柔不过的、他认可的妈妈。


    “我爱你”,当年的他那么天真,那么愚蠢,从不会去怀疑这话的真假——


    作者有话说:没有孩子会生来怀疑爱,有的只是被欺骗,被辜负,被迫在太早的年纪就认清一个事实……


    没谁会毫无缘由的爱你,即便是“妈妈”,也暗自挂有残忍的价码。


    五岁的小顾芝是只“被欺负也没关系”“再难受也能坚持”的真·善良小天使,但很可惜,那种傻孩子在顾家活不下去。


    所以顾芝杀了他。


    第45章 第四十五口代餐


    顾芝的后母尚林雪, 是24岁的顾芝在这个世界上最厌恶的女人。


    ……这似乎是句废话,世界上大部分有亲生孩子的后爹后妈都与非亲生的孩子相处不来,能相处得来才是小部分……哪家小孩一提起“我家有个后妈/爹”就大概表示“我童年超惨的”, 这都快成为刻板印象了……


    只不过么,普通人家,普通背景的后妈后爹, 也不至于像童话故事里的反派那样, 坏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去。


    大部分只不过是不够重视、不放在心上、更看重自己亲生的孩子——这也是人之常情, 二胎家庭都很难一碗水端平, 更别说在自己的养子与亲生子之间抉择了。


    而从孩子的角度看去,对自己再亲热、友善的后妈后爹都很难及得上亲妈亲爹在心里的地位, 对方殷勤得过了头便是“不怀好意”,对方冷淡得不理睬就可以上升为“毫不在乎”……他们怀抱着深深的敌意,针对亲生父母以外的“父母”顶替者, 这是天生的本能。


    可那都是最初的状态。


    当小孩慢慢长大成人, 离开了自己的原生家庭,拥有自己的事业与爱人,再回头去看那个家……


    好像也没必要抱那么大的敌意,或那么重的在乎。


    所以, 喜欢不来,但也说不上讨厌,双方客客气气、体面友好地相处着,这或许才是大多数非血缘亲子关系发展到后来的结局。


    当然,顾芝不否认有那种“换了后妈/后爹的重组家庭反而比原生家庭更温馨更团圆”的例子——只不过这种过于美满快乐的可能性他拒绝去承认, 阴暗比接触那种东西太多了会烧成灰烬的……


    顾芝也拒绝承认,曾经,幼小的他真的期待过那种可能性。


    这就像27岁的陈千景拒绝承认17岁的自己仍然对“我的完美校草男朋友”心心念念——人总会嫌弃曾经那个犯蠢的自己。


    只不过……他彻底清醒、嫌弃自己的时候并非拥有健全人格的成年期, 他所经历的也并非一段单纯的糟糕恋情——


    对6岁之前的顾芝来说,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成天跪在地上擦地板、缩在拐角擦楼梯,那都是可以忍受的——


    对24岁的顾芝来说,少吃油腻食物,多干干家务活,却也并非什么值得他念念不忘、记恨良久的痛苦。


    虽然小时候那几次不吃就被看不起自己“挑食”的佣人暗暗翻白眼、吃了就满肚子油腻味忍不住往外呕的经历着实痛苦……要知道别人家孩子还在小心翼翼喝米汤吃辅食时,顾芝就不得不解决尚林雪笑眯眯端来的红油辣椒……这甚至连累得他长大也不怎么爱吃饭,宁愿啃能量条度日,还巴不得发明人类营养压缩包,每隔三天来一管就能养活自己……


    咳。


    但不管如何,他还不至于在每次作息不规律犯低血糖两眼发黑时,隐隐翻出不知多少年前的烂谷子事,借此诅咒尚林雪,“都是因为当年我后妈不给我好好吃饭我才这样那样的受罪”——不,不会。


    长大后的顾芝如此厌恶尚林雪,不是因为她对他说谎,也不是因为她对他很坏,他也能理解她对亲儿子顾锦宸的种种包庇与偏爱,甚至能理解她对自己的杀意与恶意——


    他们本就是天然利益冲突阵营,尚女士想弄死他帮儿子争顾老头的遗产,他想弄死她和她儿子,再当着顾老头的面把他心心念念的财产全部捐出去做慈善,主打一个“把你最爱的东西统统送出去打水漂”,力求把亲爹活活气死——就这么简单。


    倘若尚林雪在一开始就撕了面具,高高在上、挑剔毒辣地对待顾芝,他反而不会有任何感觉——嗯,我被这样对待很正常啊,不过利益使然。


    顾芝厌恶尚林雪,是因为她曾说爱他,给了那个五岁的蠢货太多、太多期待。


    那孩子会为了她一句话就在烈日底下烫着皮肤捯饬一下午的花园,也会为了她一滴装腔作势的眼泪硬生生往胃里塞下肥肉炸鸡红油与高汤,大半夜再伴着剧痛尽数吐出来——


    然后,六岁那年,他偷看着“妈妈”夸奖哥哥进入决赛的样子,也拖过那本对六岁小孩而言太过复杂的比赛规则书,硬着头皮啃了下去。


    他太想得到她的夸奖与鼓励,就像一只常年摇着尾巴的小狗,只偶尔被主人喂块骨头,便自以为生活在满是爱的幸福里了。


    可顾芝所不知道的是,那场比赛是某个顶尖上流圈里富家太太们组织的比赛,奖项结果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圈子里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孩子——视力好,身手好,又帅又高又厉害。


    比赛规则书足足四百多页,披着什么“贵族传统”的名头,在极其广阔的草场上操纵、指挥训练有素的猛禽,驱使它飞向远方的灌木丛中抓取标有自己名牌的苹果,再叼着苹果返回主人手臂上——主要考验给宠物下指令的方式、在远方搜索目标的动态视力、操纵动物行动路线的耐心等待,纯粹是富家少爷小姐们独有的技能展示赛。


    参加比赛的各路豪门少爷小姐平均年龄都在十岁,顾锦宸九岁就被母亲带出去参加决赛,还能像模像样地玩鹰下指令,已经足够厉害。


    可私底下,尚林雪不知给儿子请了多少私教、训练他多久、又反复练习过伸臂驱使、搜索估量的技能,就这样,真正上场竞赛后,看着被放出去后不断盘旋、鸣叫的鹰,顾锦宸的脸色依旧紧张得厉害。


    九岁的他没有任何底气,只知道,千万不能让坐在后面优雅观赛的母亲丢了脸面,更不能失了“顾家大少爷”的体面。


    ——可,或许是猛禽能嗅到他的畏惧、紧张与抵触,那只鹰一头飞出赛程,怎么也唤不回来,直到小他三岁的弟弟向空中挥挥胳膊,吹了一声古怪的呼哨。


    九岁的顾锦宸学了三个多月都没学会的贵族技能,六岁的顾芝只看了一晚上的比赛规则书,就尽数掌握了。


    他控制着那只鹰飞向远方,通过变换口哨的长短指示方向,瞄着远方森林里那些亮闪闪的苹果,小小的五官已经透露出十足的俊气与漂亮——最终那只鹰成功叼来写有顾锦宸姓名的苹果,却落在了顾芝手臂上。


    顾芝回头,有点小心,也有点小得意,他举着那只鹰,冲尚林雪笑。


    ——哥哥做不到的我能做到,我比哥哥更好,你该夸夸我,不是吗?


    坐在尚林雪身边的富太太们都笑,说尚太太真有福气,家里的两个少爷都好得不得了,大少爷个高腿长,小少爷又聪明又能干,那瞄准目标的样子真漂亮,仿佛真有一双鹰犬的眼睛——


    可尚林雪知道,那是再辛辣不过的嘲笑。


    ——耗尽心血花了无数钱仔细养的亲儿子,到头来表现还是不如几乎在家里当个佣人使、畏畏缩缩的非亲生子?


    她是有想过,要不就按照大多数太太的方式,钱给够东西给够,把那孩子直接养废算了,这样也更方便自己做好温柔大方的外表——可尚林雪怎么甘心呢?


    要她把自己勾心斗角、费尽心计才得来的钱,尽数花在那个女人的亲儿子身上,把他捧成贵气十足的小少爷——反而克扣自己儿子的生活用度吗?


    不,她咽不下这口气。


    尚林雪一分钱都不想花在顾芝身上,她给顾锦宸找了几十个世界一流水准的私教,却只把顾芝困在家里让他跟着佣人学掸灰擦窗,顾锦宸五岁时已经掌握了四门外语,顾芝五岁时对外人话还说不利索,气质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阴沟小老鼠——


    可就这样了,就这样了,那个女人的儿子,还能表现得比我的儿子更优秀、更好?!


    尚林雪接受不了。


    为什么她的儿子辛辛苦苦学了三个月都没学好的技能,那小老鼠看一遍纸面知识就掌握了?


    是啊,是啊,现在想想,是她太疏忽了……


    那孩子还有一双机敏锐利的眼睛,一颗勉强称得上是天才的聪明大脑。


    听佣人说,那孩子只是瞄了几眼锦宸上课时随便丢在一旁的教辅材料,就把上面的单词释义全部记下、背熟、理解通透了……


    只要给他条件,给他时间,他能轻而易举地超过她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儿子……不,不行。


    尚林雪开始琢磨。


    仅仅是困着他、虐待他、打压他——还不够、不够,该怎么才能让那个女人的孩子永永远远超不过我的锦宸呢?


    草场上的男孩架着鹰走近了,他双眼明亮,依旧期待她的夸奖,而尚林雪面上维持雍容的微笑,背地里,捏着扇子的手都快把木柄崩断了。


    ……是啊。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让这只该死的、可恶的、过分聪明的小老鼠,再也没办法用他那滴溜溜的眼睛四处偷瞄……


    于是,六岁那年,参加过一场比赛,终于赢过哥哥,捧回人生中的第一项奖牌后。


    顾芝夜里顺着妈妈的叫喊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踩过爬梯,帮她擦擦阁楼里“一架有些灰尘但很漂亮的水晶灯”。


    ——可他刚刚探出阁楼的门板,还未找到抹布,脚下的爬梯架便突然被谁抽走——


    然后他扑倒在门板旁,边上一把生了锈的破旧伞架就倒了下来,伞尖在昏暗的阁楼里毫无预兆地戳下来,直直的,对着他的眼睛。


    顾芝及时侧身避开,用上自己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与反应力,于是那锋利的伞尖只是从他眼前滑过,尚未刺入大脑——


    但明亮的世界依旧被划破了,擦伤了,一团血色模糊了他的全部视角,从此,那模糊的噪点再也没有晕开。


    六岁的小孩被送去医院,急救了两天才堪堪脱险,声称是他妈妈的女人一直守在床边哭泣,哀叹,说一定一定要把这孩子的眼睛治好,不管花多少钱,也一定要让她爱的儿子恢复以往。


    顾芝是幸运的,幸运在顶着这个姓氏,他仍旧是顾家明面上的二少爷,某人缓过那阵极端情绪后终于后怕起来,不敢做得太狠,在明面上拖累他的治疗他的复健,叫他人都去怀疑她贤良淑德、落落大方的外表。


    顾芝也是不幸的,因为……


    当他眼睛拆绷带的那天,世界顶尖的眼科医生歉意地表示,虽然及时手术避免了失明,但终其一生,他的眼膜也不可能修复成正常人的健康水准了。


    六岁的顾芝戴上了度数极高的眼镜,不得不开始习惯一个高度近视、半瞎残疾的世界。


    尚林雪坐在他身边削苹果,温柔地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那伞尖没捅破脑子、你没有出大事,妈妈就很高兴了。


    六岁的顾芝一声不吭。


    透过镜片,他木然地看着她,也看着她身上的碎花裙。


    顾芝记得。


    他跌倒之后,被伞尖擦伤的前一刻……那角碎花裙,就站在阁楼下方。


    从那以后,六岁的他有整整半年,没再开口说话,没再出来奔忙,只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声不响。


    尚林雪再问他学会了什么,背诵了什么,作业怎么样——统统都是摇头,不懂,不知道。


    试卷是白卷,测试是零分,作业习题从来不做,教材只用来折纸,班里是永远学习作风不端正的倒数第一,被单独拎出来站在走廊上训斥时,正对着高年级楼层里的家长会,哥哥拿着第一名奖状在台上笑,那个女人也开开心心地坐在台下笑。


    顾芝默默地盯了两个多小时。


    然后,当晚,佣人下班之后。


    他摸黑去值班室里关了监控,又戴上手套,提着一把剪刀走出自己的卧室,在尚林雪打着哈欠上楼回去睡觉时……


    顾芝面无表情,将她从二楼重重往下推倒,看着她滚在楼梯上。


    然后,他扶扶眼镜,抬起了剪刀——


    作者有话说:


    该如何折断一个聪明小孩的翅膀?


    尚女士琢磨着,那就扎瞎他的眼睛,弄伤他的脑子,让他再也看不清课本,记不住单词,永永远远比不过我的儿子。


    尚女士是真的狠人,要不是那时小顾芝及时转身避开,他不死也会被戳伤脑子成为真·智障,幼时只是堪堪擦伤眼球,砸钱治疗后得到“终身视力下降”的结果,已经非常、非常幸运。


    但顾芝不会再顺应着、包容着“母亲”,去理解这份“幸运”。


    六岁之后,戴着眼镜的他只会琢磨着,该如何让她死。


    每当他因为戴眼镜遭人嘲笑,因为摘眼镜看不清周围时,就会想着……


    【尚女士和她儿子,全部去死就好了。】


    PS:下章就离开阴暗比过于阴暗的童年回到现实,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46章 第四十六口代餐


    顾锦宸厌恶自己的弟弟顾芝, 这是当然的。


    父亲情人的孩子,母亲婚姻的瑕疵,自己家庭的裂缝, 花团锦簇的合影照里唯一不和谐的阴影,外人议论顾家时唯一一个会被嘲笑的缺点——“哎,你知道吗, 那家的太太看着风光, 其实要帮小三养儿子呢”——


    顾芝。


    如果能像抹掉橡皮擦那样抹去“顾芝”这个存在, 他们家该多好呢?


    作为深深仰慕着父亲的儿子, 又在总戴着贤惠雍容面具的母亲为他圈定的安全温室中长大,顾锦宸从来不会去想, “情人的孩子”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一个差劲至极的父亲,不是单纯抹掉一个两个私生子,他的家庭他的母亲就能“完美幸福”了。


    九岁的男孩思维非常简单。


    顾芝是完美中的瑕疵, 是阳光下的阴影——那他就活该消失。


    而且, 不知为何,那样一个活该消失的小东西,母亲就是对他比对自己更好。


    ——顾锦宸看不见拖地扫除的辛劳,看不见三餐不定的难捱, 更看不见阴影里某些孩子轻易想不到的压力——


    他只知道,弟弟想吃任何炸鸡零食母亲就会点一堆笑着送上;


    弟弟哪怕不想吃肥肉,母亲都会往他碗里拼命添烤五花的肥油;


    弟弟不用紧赶慢赶到处补课上学,母亲如果看见弟弟偷他书看反而会生气;


    弟弟哪怕是瘫在地板上宛如烂泥、勾肩驼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对着来拜访的叔叔阿姨们不打招呼不微笑……母亲也会笑眯眯地夸奖他, 说他做得好。


    不像自己,总被母亲逼着吃什么营养师食谱,被母亲带去和各种各样的老师补课、学习, 自己考试的每一分每一题母亲都要揪过来过问,家里来了客人,他也必要挺直腰背、端住仪态、在母亲的暗示与威胁下拼命展示自己学习的社交礼仪。


    而弟弟呢?


    弟弟根本就不需要耗费精力见客,弟弟正系着围裙跪在厕所里抠瓷砖地缝里的霉斑与锈迹。


    ——哼,这不公平,随随便便拿着布擦来擦去,哪有我天天迎来送往地假笑费劲!


    不事生产的小少爷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下了定义,他毕竟从未被教育过“尊重劳动”这等东西,偶尔踢球回来出了一身汗,厨房里忙着烧饭的佣人没能及时给他拿上冰汽水——他都会暗自很不满意。


    这么简单的事,这么低级的东西,有什么好意思拿着我妈妈爸爸给的高价薪资,还在背后嘀咕哀叹自己的生活不容易?


    在大少爷看来,这就是无病呻吟。


    正如多年后陈千景跟他吵架时总说的——“为什么你总要不提前通知我就打乱我的安排”“你知不知道我要为你推掉已经约好的打工和面试机会”——


    顾锦宸压根无法理解,那种一小时只能挣二十几块的打工、那种点头哈腰赔笑才只能月入四五千的工作,有什么好稀罕,又有什么值得我专程为你考虑这些比家里佣人的工作还要廉价的安排?


    所以顾锦宸完全不觉得弟弟是被谁欺压着,恰恰相反,他觉得顾芝抢走了妈妈的偏爱。


    于是他讨厌顾芝,他抢母亲递给弟弟的玩具,他踢开弟弟跪在地上擦瓷砖的背影,他会故意踩死弟弟偷摸着种的花,在球场里装着意外扔篮球砸弟弟,将弟弟时不时躲在阳台喂养的小燕子揪走再扔进水里……他还会动不动就招呼着周围的小伙伴,“嗨你们要不要来看看我家弟弟,他就是只灰溜溜的小老鼠精”……


    但那时的顾锦宸年纪小,又相对天真,他还不算完全理解“私生子”意味着什么,对那个孩子的厌恶,归根结底就是讨厌“妈妈更喜欢的别人家的小孩”——


    所谓“别人家的孩子”,就是没怎么看书分数都能比他高,没怎么补习上课也掌握知识点比他更多,他练得累死累活的技能,弟弟瞟一眼就能掌握,他被不苟言笑的家庭教师拍手心时,弟弟拿着抹布从后方默默经过都能得到对方惋惜又赞同的眼神——


    明明是个小他三岁的破小孩,偏偏比他那么聪明,又那么得妈妈偏爱。


    凭什么呢?就因为他比我聪明,比我“长得更精致”吗?


    嘁,娘娘唧唧。


    ——那时的他厌恶顾芝,排斥顾芝,却也从没有想过让顾芝彻底去死——他对弟弟所做的全部“欺负”,只是一个幼童的天真残忍。


    直到那年,他九岁,看见妈妈被拿着刀的弟弟推下楼梯。


    正如同成人永远无法想象孩子能诞生出多残忍的恶意,仰脸倒在地上尖叫的尚林雪也不知道,那一刻,楼梯上下对视的两个小孩,究竟达成了怎样的共识。


    或许,那一点点稀薄的血缘,真的能在某时某刻达成同频。


    因为六岁的顾芝和九岁的顾锦宸同时意识到了——


    【我要先杀了他才行。】


    顾锦宸看清了顾芝眼底的杀意与恨意,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只随便踢一脚就可以的小老鼠精,对方迟早会长成毁掉他全家的邪恶东西。


    顾芝则看清了顾锦宸眼里的惊怒与嫌恶,聪明的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所忽视的一长串逻辑——


    以牙还牙直接戳瞎尚林雪,怎么可能抵得过他再也回不来的健康视力,回报他这股自诞生起便无法倾泻的恨意?


    他的眼睛几乎被戳瞎,是因为尚林雪想要他永远比不过顾锦宸。


    尚林雪想要顾锦宸永远是完美的焦点,是因为她要靠着最最优秀的儿子得到顾老爷的偏袒与青睐。


    顾老爷的偏袒为何如此重要,是因为他有权有势还会留下惹人垂涎的巨额遗产,而他就是他哥哥在遗产争夺战中的最大威胁——


    所以,他被戳成半瞎,他被欺骗虐待,就是因为,顾老爷有钱。


    那么得出结论。


    毁了顾老爷的钱,杀了顾老爷。


    六岁的顾芝缓缓提走了剪刀,心想……


    先杀他,再杀她,最后,全部,顾家,都去死。


    先杀了顾锦宸,再摁死尚林雪,最终将那个老头子活埋,把他的资产统统兑现出来烧个篝火堆玩。


    哦,当然。


    还有他自己,他自己也得去死。


    ——毕竟顾芝想不到啊,小丑般被人利用来利用去最终戳成半瞎的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被夺走,渴望的感情也是个荒诞的骗局,吃饭很痛苦走路很痛苦睡觉也全是重复着那个女人笑脸与带锈伞尖的噩梦——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继续存活的意义呢?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名为顾芝的自己要诞生,也不明白活着又哪里能使人快乐。


    他好恨、好恨、好恨……


    既然如此,他就杀掉所有那些令自己诞生的人,谁让他们将他抛弃,将他忽视,将他落在这里。


    等那些人死光了,他就也去死。


    嗯。这就是他的人生理想,也是他接下来所有的指望了。


    于是顾芝丢掉了剪刀,他镜片后的眼睛暗下去,开始酝酿一个更长远、更阴暗、更需要计划的杀局。


    顾锦宸很好杀,躲在他床底下一刀子的事,尚林雪也简单,美容材料里掺点毒粉。


    可问题是,杀了这两个,必然会惊动那个常年不回家、在外狡兔十八窟的顾老登。


    要如何不着痕迹地弄死一位豪门掌权人——对六岁的孩子而言,这实在是个完全空白的艰难领域。


    六岁顾芝沉浸地思索起“如何谋杀我亲爹”“还不能杀得太快杀之前一定要狠狠凌虐”,而顾锦宸终于扑了过去,紧紧护住瘫在地上大哭的妈妈,恨恨地瞪向楼梯上那个侵犯了自己的家、伤害了自己的妈妈、还一脸平淡的恶魔般的孩子。


    【他会变本加厉地伤害我,我必须先杀了他】,他们同时确认。


    ——从那以后,顾锦宸对顾芝,便抛去了最后那点天真。


    小男孩真正针对某个人的手段是不会像体面的成年人那样委婉、成熟、讲究余地的,顾锦宸对顾芝的打压,就是简单、粗暴的……拉帮结派,孤立针对,往死里欺凌。


    七岁的顾芝在因眼疾休学半年后重新回到小学,便发现自己的班级氛围翻天覆地,曾经友好对自己的同学老师们纷纷移开了目光,曾经干净整洁的书桌塞满了泔水与垃圾。


    他开始逐渐习惯永远无法摆脱的嘲笑、欺压、打骂等等霸凌手法——


    报告老师,转移班级或年级?


    不,顾芝深知,那是没用的。


    因为顾锦宸想要他死。


    换个班后他依旧会被别人揪着小事拎出来虐打,换个年级后他仍会撞上睁只眼闭只眼的班主任,哪怕换学校也逃不开的。


    权力与地位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哪怕位于“象牙塔”般的校园里,顾锦宸总能找到驱使他人逼他去死的法子。


    他唯一算得上弱点的,便是自认是位完美的豪门大少爷,对付他时总不愿真正动手,以免脏了他的履历与身份。


    顾锦宸想杀了他,也想在杀死他之后堂而皇之地抹抹眼泪,大大方方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外人说,看,我弟弟,就是那么阴暗又抑郁的烂人,他自己没想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实在是浪费这么多年我爸爸妈妈培养他的心力,也辜负了我对他的兄弟之情。


    因为,区区一个顾芝,哪值得顾锦宸浪费名誉、品性与未来前途去杀死呢?


    但顾芝就不会去考虑关于“未来”的任何事。


    从七岁到十四岁,整整七年,一个幼儿理应迈入少年的思想转变期,他全部用来躲避亲哥暗地里主导、驱使的霸凌,搜索杀死亲爹虐待亲爹的无数种方案,想法设法地钻研灭顾家满门的手段,解压方式就是去江边大桥底下挖坑,想象未来全家乃至自己都躺在坑里死得不能再死……


    哦,当然,还有报复顾锦宸。


    虽然碍于“在找到杀死顾老登的万全之法前轻易杀了顾锦宸会破坏灭全家计划”,顾芝不得不反复说服自己、压制住自己、将报复卡在堪堪能吓死顾锦宸却杀不掉顾锦宸的边界线里……


    但他显然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被欺凌了被暴打了,必然要报复回来的。


    别看这些年顾锦宸明面上虐他虐得狠,背地里顾芝阴他阴得更狠,他不止一次往顾锦宸粥碗里掺碎玻璃,往他枕头里塞生锈的铁钉,大半夜缩在顾锦宸床底下拿着把菜刀、等他睡着了从床底下爬出来……等等,他都干过。


    顾锦宸一点没冤枉他,顾芝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他弟弟无处不在的阴暗鬼影下,他的童年生活也变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连环惊悚电影。


    所以,每次顾锦宸受伤痛苦倒大霉,都会直接抓住弟弟往死里揍——不是他干的也是他故意引导的,反正绝对和这个阴暗比脱不了关系——


    顾芝每次都被揍得很惨,但他就是下次还敢。


    面对一个同样想让自己死的对手,为什么要退让呢。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阴暗爬行了整整七年,直到那个雨天,十四岁的他在一帮被顾锦宸暗暗指使的地痞流氓围追堵截下连滚带爬地跑去了另一片与顾家相反的遥远郊区——


    天桥底下,躲雨的塑料棚底,他撞见了一个蹲在那里,拿着烤肠逗着一只流浪小狗,还对小狗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的高中女生。


    顾芝一身是伤,满身污渍,匆匆甩开追兵跑过去后,便缩在棚底躲着,一声不吭。


    那个高中生却挺好奇,短短五分钟内回头瞅了他三次,次次都是很想搭话的样子。


    顾芝想,这大概是因为他穿的衣服就像个大号垃圾袋,兜帽挡着脸裤腿拖在地上,整个人邋里邋遢的样子,偏还戴着感觉成绩很好才会戴的厚瓶底眼镜——总有人觉得他戴眼镜是因为平时看书太多,成绩太好。


    呵。


    他才懒得搭理这种好奇宝宝,无聊。


    ……话说她都对着那条狗叽叽咕咕五分钟了,也真不嫌无聊。


    又五分钟后,终于,那个高中生忍不住,扭头找他说话了。


    她声音很软,也很轻,就像在跟一条流浪小狗说话似的。


    “你在想什么呢,小朋友?”


    ——但顾芝才不乐意被陌生人同情、怜悯,他早就完全泡在恶意里的心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登时就暗暗翻了个大白眼,甚至因为她的主动搭话恶心不已。


    自以为是的圣母病,真当他是什么路边急需施舍的小猫小狗吗。


    顾芝开口刺道,十足的阴阳怪气:“我在想杀我全家,关你什么事。”


    那个高中生一愣,神情古怪了一瞬,顾芝想,果然吧果然吧,接下来她就要骂我这小孩没礼貌没素质,平白无故的骂什么人,那可不嘛,我又没什么家教——又或者她立刻用一副更善良更柔软的伪装面具关心过来了?呕,算了吧,光是设想一下这种陌生人为了自我感觉良好就随地施舍的好心他就要吐了——


    可那高中生没有做出他设想出的任何反应,嫌恶或更怜悯的态度,都没有——


    她只是“噫”了一声,又奇怪又无语的。


    “哪来的中二病,你是认真想毁灭全家与世界的吗?小朋友,要不要吃根烤肠,我请你——补补脑子。”


    顾芝:“……”


    顾芝眯了眯眼,半晌,他抬手,稍稍勾起自己头顶罩得紧紧的兜帽,面无表情地瞟向对方。


    对方正蹲在他面前,摇着已经被流浪小狗啃了一半的烤肠,还一边摇晃一边嘬嘬嘬,一副真心实意要给中二傻孩子补充营养的呆样。


    顾芝:“……”


    很好。


    顾芝瞄向她校服外套上的名牌,陈千景。


    这家伙……杀死顾老登和顾锦宸之前,我就先刀了这个陈千景吧……反正也就是江边大桥底下多添一个土坑……


    “怎么啦?中二病小朋友?中二小鬼头?嘬嘬嘬,嘬嘬嘬——烤肠很香的哦,奥尔良味的哦——你不吃我喂小狗咯——嘬嘬——”


    顾芝冷漠地想,什么弱智高中生。


    我迟早把她变成死人——


    作者有话说:17岁的高中生:下雨天偶遇中二小鬼,但感觉他好瘦好小一只,要不喂半根烤肠过去?


    14岁的阴暗比:……好想弄死这人。


    哈哈哈哈哈是滴,当年可完全不是小太阳拯救治愈的套路,常年扭曲的阴暗比平白无故被谁谁拯救是不可能的,他的恋情只会始于杀意()


    PS:因为没有爆更,所以这章稍微缓了缓节奏,下章就回归现在时间线啦~~嘿嘿初遇之后怎么沦陷的事暂时秘密哟~~


    第47章 第四十七口代餐


    永远不要轻易靠近那些看似阴暗孤单寂寞冷的中二患者, 哪怕对方的外形瘦瘦小小一只——


    他体内的心里的负面情绪早已淤积多年,正常人绝对承受不来,他也不会愿意去寻找某个正常人寄托自己全部的秘密与怨恨——那是要化作武器再把自己与敌人统统捅个对穿的, 绝不能浪费给萍水相逢的愚蠢高中生啊?


    正如同寓言故事里那个被关在瓶子里的魔鬼——第一百年,他可怜兮兮地央求着谁的垂怜,第二百年, 他愿意为了那个未知的拯救者抛去这世上自己能奉献的一切, 第三百年, 他却暗暗诅咒、发誓, 要杀死那个将自己从瓶子里放出来的人——


    凭什么你来得这样晚,凭什么你让我独自在这、饱受折磨了这么多年。


    小太阳能照亮的也只有本就能微微反射光的月亮, 淤积在无限污泥与坟茔之下的,太阳只会令他满含怨恨、厌恶地龟缩起来,再于角落投去更怨毒的视线。


    正如同从未被父母教导“尊重”的顾锦宸无法尊重陈千景汲汲营营的实习与打工, 那时, 从未被施与过正常的爱的顾芝也完完全全摒弃了一切积极的“喜欢”。


    不过,万幸。


    即便是17岁的陈千景,也没有记住某个下雨天,某条天桥底下, 某个一身脏污眼神阴暗、被自己拿烤肠诱惑还一动不动的古怪小孩。


    她这人就是很喜欢毛茸茸,上学路上放学路上逗过太多小猫小狗了——哪里还会刻意去记一个比流浪小猫还能哈气的陌生小朋友?


    于是,穿越来十年后世界的数周后,17岁的陈千景只听到了前半段的故事。


    关于那个可恶的、畜生般的小孩,她曾心心念念的男朋友拿出最有力的例证, 再没什么是比“他伤害我母亲”更有力的厌恶理由,他的抵触他的欺压似乎完完全全是正义使然——


    虽然,随着那激烈的、情绪化的辱骂, 男友给她留下的印象也在迸碎、崩坏、不完美。


    可陈千景渐渐意识到,他口中是最符合自己初始想象的故事。


    守在病床边神色总是阴晴不定的男人就是个最坏、最坏、最坏的坏人,他的坏没有理由没有背景,纯纯的先天反社会人格,温柔美丽的继母给他钱供他吃喝,他竟然还反咬她一口,小小年纪就差点拿刀捅了她的眼球——


    这样的人长大了也会是个阴郁可怕潜在危险性极高的精神病,所以她最好离得远远的,做朋友都必须绷紧神经,更何况做枕边人。


    因为,17岁的陈千景最知道自己为何要坚定“阳光开朗大大方方”的理想型了——她就是讨厌阴郁的人,她就是讨厌满满的负面想法,她就是讨厌那种总爆发出不稳定的激烈情绪、还时不时把对现实的不满对过去的怨怼统统发泄在别人身上的人——那会令她想起——她最最不愿意再想起的——


    她希望未来的另一半能够成熟、冷静、拥有稳定的内核,从不向自己倾泻过多的负面情感,所以她就是想要阳光开朗的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陈千景攥着手机,咬着唇。


    “……这不对。”


    可她的嘴巴与她的本能还在辩驳:“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肯定是谁先伤了他……”


    顾锦宸在听筒那边冷笑一声。


    “算了,多说无益,能做出和他结婚的决定的你显然也不是当年的千景。陈老师,我只想等千景的联系……我和你再没什么好说的,满脑子都是偏袒烂人的女人显然也没有好到哪去,难怪你被他骗了那么多年。”


    陈千景掐紧手指:“你——”


    顾锦宸迅速挂了电话,没让她有再骂出声的机会。


    ……或许他是怕了我,因为我之前骂他没脑子还比不过顾芝,说不定他挂过电话后正气急败坏地在那里砸东西跺脚呢……


    陈千景抓着手机的胳膊缓缓垂下,她勉强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先挂电话的人才是先破防的,就像小学生两败俱伤地吵过架后,奋力欺骗自己“是我赢了”——


    她尽力不为这段糟糕的通话继续窝气、伤心——17岁的陈千景真的很讨厌积累这种被他人倾泻而来的坏情绪。


    她低着头,踢开路边的石子,兀自绕了半圈后,又找了一丛相对鲜艳的花,坐下。


    坐落在半山腰的别墅群绿化好归好,就是地方太偏太绕,她刚才一路闷头暴走一路和手机里的顾锦宸吵架,已经不指望能靠自己找回去了。


    只能给顾芝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回去……


    可,现在,她又不是很想打给顾芝。


    因为陈千景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是疑问与指责,“你当年怎么能这样那样”,尽数把顾锦宸倾泻给自己的坏情绪又倾泻给顾芝——


    她不想做那种人。真讨厌。


    ……如果、如果我能够更了解顾芝,或者,就像27岁的那个我一样,理直气壮地为他找回场子、冷静如初地试图沟通询问……就不会被顾锦宸那通乱七八糟的话弄坏心情了吧……真讨厌……我……


    低矮的牵牛花从发顶垂下,陈千景吸吸鼻子。17岁的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也从不知道,“被男朋友诋毁自己信任的挚友却毫无反驳能力”比“发现男朋友完美形象碎裂、对未来的自己恶声恶气”还要委屈。


    顾芝明明是我的朋友。为什么我不能嘴巴再利索点、脑子再灵敏点、狠狠地骂回去呢?


    刚才应该这么说……那么骂……立刻就反应过来攻击他的……


    林荫下袭来一阵轻浅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味。


    “咦。”


    是道有些冷漠的女声,但上了年纪,又刻意放得稍显慈和。


    “你怎么在这?”


    陈千景抬起已经蓄出两包泪的眼睛,在模糊的光影中看见了一个打着遮阳伞,弯下腰查看自己的女人。


    ……好像是位气质很好的美女,又是别墅群里哪家的富太太么?


    陈千景第一反应是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她下意识不愿意让陌生人看见自己泪眼朦胧的糗样,尤其是以尚林雪为代表的、住在这片小区的、雍容优雅的太太们——


    可那女人既没有嗔怪,也没有惊叹。


    “你怎么哭成这样?”


    她再开口时的声音听上去更冷,似乎一下就来了脾气,翻脸骂人。


    “是那个姓尚的欺负你了,还是那个姓顾的老登又不干人事?我早说了——你何必计较那两个烂人嘴里飙出的言辞,在乎他们还不如去在乎猫砂盆里的狗屎。”


    ……咦。


    好毒的一张嘴,好冷的怪脾气,好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


    “啊,还是说,是顾芝干的?”


    女人口吻又一变:“那我就管不了了,他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来问他要账的——千景,你老公这个月没给我打钱,不知道在瞎忙什么。快帮我催催他,我急着飞O国,再拖下去签证要过期了。”


    陈千景:“……啊,嗯,哦……”


    她用手背抹抹眼泪,终于勉强看清了自己面前弯腰的美女。


    ……然后她的眼睛就被闪到了,仿佛回到了穿越来的第一天,从病床上睁眼看见旁边的顾芝。


    眼前这位的颜值几乎和顾芝旗鼓相当——相当、相当精致的绝色大美女,如果说陈千景闺蜜中曾被奉为“校级仙女”的那位室友是仙子,眼前这位就是天宫里仙子服侍的神女主人。


    她先是愣了两秒,为这位大美女的颜值;


    然后又愣了两秒,为这位大美女的措辞。


    ……咦,等等??


    这个超级大美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叫顾芝给她打钱吗?而且顾芝之前每个月都给她打钱养着她吗??


    “你、你和顾芝,你们……”


    陈千景吞了吞喉咙,前所未有的猜测彻底把她脑子里残留的那些情绪轰碎了。


    “……不好意思,你们,什么关系啊?”


    大美女扬扬眉。


    她像是觉得陈千景问这个问题本身很弱智似的,不知为何,陈千景总觉得她两嘴一张,就要输出“你怎么回事你智障了吗你赶紧去医院里看看脑子治一治”——就跟穿越第一天顾芝瞅她的那眼神一模一样的——


    然后她嗤笑一声,抱起胳膊,回复道。


    “我和顾芝?纯粹的金钱与肉|体关系,怎么,还需要我详细解释?”


    陈千景:“……”


    陈千景木掉了。


    【约五分钟后】


    将几大箱新打劫来的苹果、橘子、秋月梨,结束了一次满意的商业洽谈——“是吗是吗兄长回国了那很好啊尚女士,要不要也通报一下父亲与他的律师呢,当年签订的合同是什么来着,回国即违约?哦,可能是我忘了”——


    咳,顾芝很满意,但尚林雪很不满意,因为她不得不在恶魔的威胁下又薅空了自己的私家园子,还掏出了半个小金库与他交易,以此平息顾锦宸偷偷从国外的子公司遛回国内的破事……


    顾家两兄弟的遗产争夺战早就在三年前告一段落,顾锦宸在本该进驻公司大展宏图时因失恋无数次酗酒渎职,压根干不过卷生卷死连饭都可以不吃的顾芝,为此她还遭了顾老爷好一阵冷待……


    在顾芝的逼迫下达成合同,让顾锦宸出国远走是权宜之计,也是为儿子再积蓄势力做准备,可他偏偏又突然跑了回来,还让顾芝抓到了海外公司违约的小辫子……


    啧。


    尚林雪惨白着脸回了房,恨恨地想为什么当年那把伞没把这小畜生直接戳死,或者戳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瘫子弱智。


    ——想也知道,接下来对方的暗暗诅咒、上眼药、使绊子少不了,但这挡不住顾芝此刻心情愉快,因为就在敲诈尚女士时,他听见了顾锦宸怒气冲冲窜回楼上、又是砸门又是踹鞋的动静——


    显然是被17岁的小陈同学骂破防了,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顾锦宸大吼大叫的内容里是不是还有“我比不过顾芝”?那就是说小陈同学用“顾芝比你好”来攻击他了?


    哎呀,哎呀。


    哪怕这只是用来攻击男朋友的气话,一旦听到小陈同学说这种话——


    顾芝开心。顾芝愉悦。顾芝觉得天空湛蓝,阳光灿烂。


    他将(打劫来的)水果与点心放进后备箱,让司机离开,自己亲自发动车子开往导航里的红点——哦,他当然会给小陈同学的手机里装定位器了,哪怕要放任她追着男友不知跑到什么鬼地方吗?


    他只是想尝试信任她,他又不是傻子。


    顾芝就这样心情愉快地开着车去接人,好得他甚至半途就提前打开了车窗,探出头去找陈千景。


    果然,小陈同学老老实实地蹲在林荫路的路边上,像只乖巧的小仓鼠。


    顾芝微笑。


    “小景——”


    “你别过来!!”


    小仓鼠却突然向上一跃,变成冒着滚滚红烟的爆炸变异仓鼠,那张脸上的愤怒与仇恨过于强烈,仿佛下一秒就能咬破车窗再抓花他的脸。


    “不要脸的出轨渣男,滚远点!!!!”


    顾芝:“……”


    顾芝:“?”


    顾芝下意识就踩了刹,刚想问问她是不是在电话里吵完架后怒气上头连累得脑子都不好使了,就看见另一道身影从小陈同学背后缓缓踱出来。


    女人冷冷淡淡的,点了下头。


    “哟。”


    “就是她对吧——就是她——顾芝你说啊——”


    陈千景气得几乎要蹦到车顶上一边嗷一边往他脑袋上擂水管了:“是不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你竟然结了婚还和别的女人保持金钱关系与肉!体关系,你们这些邪恶的无耻的有钱人!!!”


    女人冷淡的脸忍不住浮出一丝笑:“呵呵。对。邪恶的无耻的有钱人。”


    顾芝:“……”


    顾芝撤下了笑脸,与今天昨天乃至去年前年积累的所有好心情。


    顾芝冷漠道:“这位老阿姨。你能不能闭嘴,滚远点,别掺和。”


    女人瞬间也收了笑。


    “喊谁老阿姨呢,我是你妈。”


    “要叫妈还是要打钱,老阿姨,你选一个。”


    “……啧。我钱呢?”——


    作者有话说:金钱关系:每月孝敬


    **关系:我亲生的


    顾芝娘(耸肩):这不全是实话吗。我又不是故意骗人玩的。再说了那个小姑娘骗起来多好玩啊——我为什么不能逗逗呢。


    顾芝:……


    第48章 第四十八口代餐


    “啊, 什么?这是顾芝你妈妈吗?”


    车厢里,终于从狂暴变异仓鼠状态醒过神来——又或者,是被顾芝强行抓进来摁上安全带才终于肯安安分分听人说话解释, 不再吱吱嗷嗷到处乱挠就差锤他脑袋——的陈千景诧异道:“但这位姐姐,不是,阿姨, 您看着也太年轻了……”


    车后排, 正剥橘子往嘴里塞的女人闻言又呵呵笑起来。


    “是吗, 千景你没骗我?我看着真有那么年轻, 你之前真觉得我是那种能被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特地花钱包养的美女姐姐哦?”


    陈千景:啊,不是。


    ……不管怎么说, 被误会是“某某有钱人包养的对象”都很尴尬吧,实际身份是“被六十岁的豪门老男人包养的情人”还是“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总裁包养的情人”都差不多那什么……啊……不对……


    咦。


    仔细想想,她竟然也觉得被误会成后者是种另类的魅力认可了。


    ……不要啊, 我被奶奶养好的洁净三观, 有钱人的包养啊情人啊这些污浊的考虑统统都不要进我的脑子里啊!!


    她赶紧捂住脑袋晃了晃,宛如一只抓着瓜子后被兜头落下的西瓜块块砸蒙的仓鼠。


    顾芝瞥她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


    但陈千景从他冷冷的眼神里读了出来, “撇下结婚对象转去被谁谁霸总包养这种离谱事你想都不要想,给我老老实实工作赶稿待在家里经营你自己的窝”。


    陈千景:“……”


    好凶哦。


    亏她还因为之前听到他小时候的凄惨片段、又误会他出轨找情人玩的事……有丢丢愧疚呢。


    陈千景缩缩脖子,躲开了旁边司机凶巴巴阴沉沉的眼光。


    ……啊对,顾芝是司机,此刻车里只有主驾驶的他, 副驾驶的她与后排的乘客他亲妈——陈千景有试着问他“来时的司机去哪了”,但顾芝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从尚女士那里坑了好大一笔后又听到顾锦宸吃瘪, 所以心情愉悦,才想亲自开车来接她,如果顺利的话办完事还能一起在L市逛逛玩玩,趁着小陈同学刚和男友吵过架,抓紧一切能够私密相处的二人世界给小陈同学多多上眼药,再多多刷自己的好感……


    结果就撞上那么个玩意儿,还不得不顺道送她一程去机场——除非他想放她回去跟尚林雪掰扯,引来那位他更不乐意见的顾老登,又或者当着小陈同学的面和对方就陈年烂谷子的事儿撕架。


    ……真不算大事,因为他俩上回频繁交集能追溯到两年前顾芝办婚礼那天,再上上回就是顾芝小时候上幼儿园被请家长了……中途无数次过年吃年夜饭都可以做到在同一张饭桌上不做任何交流的……


    啊对,对方就是如此淡薄红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从五岁到二十二岁的人生都是那女人懒得搭理的空气墙。


    顾芝便也懒得搭理了,毕竟对方多少有点放养多年的自觉,她从不会像顾老登那样试图干涉自己的人生,只当他是个发钱养老的工具人。


    ……顺带一提,那天她破天荒飞回来参加他的婚礼,也不是突然母爱大爆发进行什么“这么多年了儿子你终于成家了妈妈可以说爱你”的恶心事,她只是专程回来给新娘陈千景发了红包,又转手收了顾芝补偿的红包钱与出场费……


    啊对。


    因为老婆总问“顾芝你妈妈不和我奶奶见一面吗”“顾芝你婚礼也不请自己妈妈吗”“顾芝你是不是和妈妈关系很差啊”这类事,碍于一个“阳光开朗完美至极的暖男”人设,顾芝不得不主动打电话,花钱买亲妈回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毕竟是位发消息通知“我要结婚了”之后回复“哦,别祸害正常姑娘”的亲妈,有她没她真的差别不大。


    顾芝一想起这位神人就没有好心情,一见到这位神人,那更是美好的一天全部毁完了。


    所以,见面几小时后,哪怕同在一个车厢,他都没有主动介绍给小陈同学那女人姓甚名谁——反正从小到大那家伙就是团缺席的空气,长大了也不过是个一年到头只在吃年夜饭时见一次的陌生人,没必要特地介绍。


    那女人却也无视了他的无视,继续在那儿笑。


    “所以,千景,你是真脑子出了问题?一副从来没见过我的样子,还这么夸我,说我年轻漂亮……哟,我可没有刻意花钱做过任何保养——”


    小陈同学立刻就急得“阿巴阿巴”,她探过头去不停摆手,对高中生而言,“把我实际意义的婆婆误会成小三”真的很炸裂很无措了。


    ……又在逗她。


    觉得我老婆可爱就能随便逗吗,你自己有钱有闲,怎么不去自己找个老婆玩啊。


    突然蹦出来刷什么存在感,老阿姨。


    “她能不年轻吗,”驾驶位里,握着方向盘的顾芝冷冷道:“不用养小孩,不用上下班,没有任何生活压力,自二十多岁就过着在全世界美美旅居度假的日子,一年三百多天只需要考虑怎么花钱怎么玩,完全不需要考虑怎么挣钱怎么活。”


    女人对着陈千景的笑脸立刻就变了下去,如出一辙的阴沉冷淡。


    “怎么,你嫉妒?也对嘛,按你这个天天咖啡当水喝的工作强度,说不定还没五十岁就要秃头,还没秃头就要猝死了——啊,倒是猝死更划算一些,因为这样你就不用担忧自己上了年纪会流失美貌早早肾衰竭嘛。”


    顾芝:“你放心,我立过遗嘱,我活着才会给你打钱,如果我猝死,遗产你一分也别想有,股份哪怕是给我家那只猫都不会给你分半毛。”


    女人:“哦,那谢谢了,我最讨厌养小动物,要养着你家那猫才能继承你遗产,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两手空空才是真的快活。”


    顾芝:“行,那我祝你在钱花光之前就死,早死早超生。”


    女人:“借你吉言。”


    “……”


    陈千景夹在中间,实在不敢吱声。


    好奇怪的气氛,感觉车厢里的空间下一秒就要被水泥压缩下来把她碾死了。


    ……好奇怪的母子关系哦,谁会用“金钱关系”来形容自己和儿子,谁又会这么不客气地祝自己母亲“早死早超生”……偏偏这交流还透着一股另类的自然,完全没有电视剧里不孝子与极品妈特有的撕裂叛逆感……


    为什么这两个人能把“诅咒你去死”变成“天气很不错”般的日常话题淡定交流啊!难道这就是阴暗比特有的家族传承吗!!


    小陈同学一会儿看看旁边臭着脸开车的司机,一会儿又扭头看看后面冷脸吃橘子的客人,想问的问题很多很多,但真正开口吃瓜的勇气又很少很少——


    最终她只好一边两只手局促地抓着胸前的安全带、一边在两边眼神打飘看来看去。


    顾芝一直有在用眼神余光注意她,抱着安全带前后来回瞅的小陈同学显然很想吃瓜,愈发像是抱着怀里的瓜子在对面两块大西瓜中纠结的好奇仓鼠了——


    是看着很好逗、很好玩、很令人产生“主动开口帮帮她”的冲动的,但一想到自己此刻在她眼里和那个女人同等成为“西瓜”,顾芝就不乐意帮她圆场了……


    车子开上了临近机场的高架,那女人低头确认护照与机票,而到最后,陈千景都没有积攒出开口插入这窒息氛围的勇气。


    她甚至有点晕了——


    因为旁边的是建模超级精致的大帅哥,后排是建模超级精致的大美女,两边都是看一眼就能给人造成冲击的美色,频繁切换视角就造成了致命的前后夹击,便很难继续平常呼吸。


    她晕乎乎地揉了揉脑门。


    “怎么了,”后排的女人笑道,“千景又晕了,是不是觉得我把你美晕了。”


    ……这是真的,但旁边的司机投来的视线差不多能具现化成寒冰射手的豌豆光波了,陈千景不敢吭声。


    “那你说说,我和他,哪个长得更好看,你更喜欢?”


    ……这是什么死亡问题,旁边的司机已经要在眼神里把寒冰射手换成寒冰玉米加农炮了!


    小陈同学支吾半天,实在支吾不出来——因为她既不可能大大方方地表示“虽然能欣赏美女但我还是最喜欢大帅哥了”也不可能违心否认“我觉得你们俩都长得一般般”——


    最后她只好低头,看副驾驶座上的镜面烤漆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呼。


    突然就不怎么晕了,冷静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但,等等,不对啊,既然我长这样……他和他妈妈都长那样了……他应该眼光特别高啊,更可能选中那些超级大美女……那我……我……


    “干嘛要和我结婚,”小陈同学不禁发自内心地纳闷道:“顾芝是究竟图我什么?”


    顾芝:“……”


    后排的女人吃吃笑起来。和她儿子说话的感觉完全不同,她似乎每次一听陈千景说话都会变得特别开心,仿佛找到了无限的乐子。


    “对啊,图什么,那肯定是图你有钱有名气了,陈老师,就像我和那个顾老登的关系——任何男女关系,不都是图钱么,你要不还能图什么?”


    小陈同学立刻紧张起来:“真的吗?顾芝你也和你妈妈一样,是图我钱吗?”


    顾芝:“……”


    顾芝:“我图你傻。别瞎琢磨了。”


    “可你妈妈都说……啊?话说这都上高架了……你就这样直接把你妈妈送到机场?不再聊聊吗,快到中午饭点了吧,难得见一次,不用带着你妈妈先吃顿饭……”


    “不用。她忙得很。”


    女人:“可我不忙,我完全可以腾点时间和千景吃顿饭——”


    “你很忙,非常忙,”顾芝一脚踩下油门,“你去赶你的飞机,我还有五分钟就能把你送到了。”


    女人:“……”


    小气。


    女人靠回去,对上前座小陈同学好奇瞟来的小眼神,又忍不住勾勾手指。


    “怎么?千景想问什么?要不千景和我一起出国玩吧,想·问·我什么都可——”


    顾芝立刻一脚刹车。


    “机场到了,”他冷冷道:“你滚下去。”——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忧心忡忡):顾芝妈妈好漂亮……在顾芝妈妈的衬托下,顾芝本人的颜值竟然也很能打……话说我才发现,这家子一窝顶级美色……未来的我喜欢也是人之常情……咦?那顾芝究竟是怎么看上我的??该不会这又是一个骗局吧??


    顾芝亲妈(煽风点火):对呀,骗局,他人很坏的,就是图你有钱有名是大漫画家才会和你在一起的。


    顾芝:……这位老阿姨,你是没有自己的老婆可以玩吗??没有就滚,别玩我的。


    你等我一脚油门给你立刻送走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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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第四十九口代餐


    鉴于某位阿姨的恶意搅浑水行为, 顾芝几分钟就飙到了机场。


    他一声不吭地下了车帮后座的客人提行李——他要真的只是个送人去机场的网约车司机都不会有这么糟糕的心情——把行李箱给她送到电梯口,也为那货送上“能别回来就别回来”的祝福后,便直接转身回车里。


    站在停车场去往航站楼的电梯前, 女人却突然叫住了他。


    “所以,”她道:“千景是真的脑子出了问题。”


    ……我就知道。


    顾芝先是瞄了一眼远方的车,确认那里面还缩着一只老老实实的小陈同学, 再怎么好奇宝宝也不可能把耳朵探出窗户放到这里——


    然后他偏了偏头, 放低音量。


    “怎么, ”顾芝道:“你对别人老婆的脑部健康状况也很有发言权吗。”


    女人皱了下眉。


    “我只是在国外听说, 上个月你派了秘书拜访A国的脑科专家,还以为……”


    “所以呢, 你其实是专程来忠告我,得了精神病的伴侣迟早要抛弃掉,就像抛弃掉没什么多余价值的精神病孩子——继续陪着养着只会浪费我的精力和时间, 派人去国外翻来覆去地查这查那、搞出那些动静统统没必要?不用照顾, 不用呵护,总之我只要把她丢在一边让她自生自灭就好——”


    顾芝冷冷道:“放心,我和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家伙走的路线不一样。”


    女人:“……”


    女人:“你偶尔和我好好说句话是会死吗?”


    会,谁让你在我小时候从来不好好说话的。


    顾芝嗤笑。


    “不管你想劝我什么, 没必要。哦,还是说,你想问的不是跟你关系还不错的陈千景身体状况,你以为我突然派一整个秘书组到国外遍访名医,是因为我自己的身体出了大状况?”


    女人没再开口。她只是默默抱起双臂, 这是一个标准的防护性姿势,仿佛她在捍卫某种一旦被戳中就很丢脸的事实似的。


    顾芝也没有回头去仔细分析她的神情、动作——


    因为如果她是真心劝他来放弃为一个“疑似脑子有病”的伴侣负责任,那他很难不更加厌恶这位神人, 你自己放养我就算了,劝我放弃我老婆是不是脑瘫呢;


    如果她是误会成他自己生了脑科重病所以才回国来接触他探探虚实……


    那他会恶心又无语,放养二十来年,这货突如其来整什么虚空母爱。


    顾芝陪老婆看那种亲情向综艺就很容易感到不适,节目里那个妈妈抱着孤儿院长大的女儿大哭着说当年妈妈把你丢在孤儿院门口对不起你云云,这时候灯光再一暗,柔情bgm一放,搭配着寻亲过程的PPT记录,心软的小千老师看着看着总会一边揪他袖子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但顾芝就只会起鸡皮疙瘩。


    就,一句话。


    早干嘛去了。


    ——碍于那负面情绪过多的成长环境,顾芝自认已经很能接受这种“纯纯放养”或“压根不爱”了,你把我当空气,那我也把你当空气,多公平,还能保持两相无事的社交距离,比成天指指点点让自己干这干那的老登好多了。


    ……但几十年过去后突然要和陌生人般的子女谈谈尘封多年的亲情,大谈“家庭”“爱”这类的……就各种意义的难绷。


    或许,他真的也继承了那个女人的骨子里的自私与冷漠吧——


    幼时听到她说“你去死一死”的时候,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挽回、没有哭求过,还同样不依不饶地诅咒了回去,被扇了一巴掌后,就心心念念地开始寻找一个更优秀的“母亲”替代物。


    ……事实证明他那时是个蠢人,人类完全可以不需要亲情就活下去,何必冒着被骗被打被扇耳光被戳瞎眼睛的风险去寻找母爱这东西……顾芝早就不是那个死脑筋的孩子了。


    总之,不管这女人是为了什么才突然回国,顾芝都不愿意去费工夫查明、弄清,因为关于她的一切答案都会败坏他本就常年糟糕的心情,光是前路不明的婚姻生活就够他胃疼的了。


    “再见。”


    “……喂。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千景出事的三个月前出国采风,发消息来问过我。”


    在顾芝背后,女人突然又开了口:“她想知道你留学时居住的那座公寓在哪里,还想去看看你那时经常去的某座小教堂——当然,我不知道你留学时住在哪里,去过什么教堂,就没有回她,只含糊了过去。但她似乎很快就确定了目的地——我不知道她是从谁口中得到的消息,但如果你最近的动作是想查这些,可以顺着这条线索。”


    是吗。


    我留学时曾住过的公寓,去过的教堂……如果顾锦宸曾出没在那里不是偶然……等等,考虑到科学领域之外的“时空穿越”现象,难道他读书时关于那座教堂的传言,或许是真的……


    “我知道了,谢谢。”


    顾芝侧目:“这个月我会多给你一笔转账。就当这条消息的报酬。”


    “……哧,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要钱……”


    “那你还想要什么?我公司的股票分成?不可能。”


    “……”


    航站楼的播报声响起,女人用力扭过头去,很快就消失在电梯后。


    顾芝拧拧眉,为她那一瞬的沉默透露出的古怪,但很快,他就抛之脑后。


    不想搭理的、会败坏心情的人统统视作空气无视,一切都为了自己的——


    这还是他从她身上学来的唯一一个优点呢。


    顾芝回到车里,发现陈千景正靠在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半睁不闭,似乎有些犯困。


    ……之前追着顾锦宸出去又跟他吵了一路,她一气之下在半山腰上跑出的距离顾芝开车追了十几分钟才追上,现在情绪下去了慢慢变累变困,也正常。


    顾芝原本在脑子里排好的、紧锣密鼓的计划立刻就变了——他原打算送过那女人就带着小陈同学直奔地铁站取货,然后几小时后就把那所谓的介质弄出来试试看效果,今天下午就能赶回家喂猫遛狗,然后晚上继续加班兼顾公司和海外调查——


    见她快睡倒过去,他立刻就摸出手机,开始联系之前常常照看家里二宝的护工,再订下本市的酒店。


    行程慢点就慢点吧,老婆手术恢复期也才刚过,还是要休息好。


    ……虽然她的高中生芯子完全没打算好好休息,比猴子还能蹦跶就是了。


    顾芝甚至在发动车子时都特地放轻了动作,但出了昏暗的停车场重新驶入高架后,原本靠在副驾驶打瞌睡的陈千景又立刻摇摇头,醒了过来。


    “怎么啦?这就送你妈妈上飞机了吗?不用陪她一起候机……咦,我们这又是要去哪?”


    顾芝:“去酒店睡觉。房间已经订好了。”


    看你这么瞌睡,先睡个午觉歇歇吧,总之也快到了睡午觉的点。


    ……我竟然也有一天会心平气和地接受“老婆因为追着前男友上蹿下跳一整个上午所以又困又累没劲陪我”这等破事,还主动给她找地方睡午觉……看来这个世界的内核还是过于玄幻了……


    可顾芝还没感叹完,小陈同学又是一惊:“去酒店?订房间?我和你吗?”


    ——原谅一整个上午几乎都泡在豪门秘辛狗血八卦花样吃瓜中的高中生吧,此刻听到“去酒店”“订房”她只有一个联想——


    “……等,等等,进展未免也太快了,就算我现在稍稍觉得你有那么一丢丢不容易、很可怜、值得同情……但还是不要!我不要和你去酒店开房!!挚友就是挚友,再同情挚友也是不可以随便开房睡觉的!”


    顾芝:“……”


    有那么一瞬间,顾芝真想放开握方向盘的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镶到她脸上。


    挚友是吧,为你忙前忙后还成天戴这个的是哪个宇宙的挚友啊,原本这段时间看你手指光秃秃的就很不爽了,今天又放你找前男友又放你跟那女人接触我也很大度了,再刺激我下去信不信我把它也摘了一把扔到江里……


    算了。


    扔到江里等气消了还得自己跳下去捡,不生气,不生气,被自家的傻子气病了也没人理。


    成年人兀自调解好了。


    然后他沧桑道:“你睡你的午觉,我做我的工作,放心,这个国家睡傻子犯法的。”


    陈千景:“……你说谁傻子呢!就算我上次数学卷子没及格也……顾芝你这是分数歧视!!所以我最讨厌你这种戴眼镜的聪明学霸了……”


    啊是是。


    “……而且,我不是很困,订个酒店就为睡午觉也没必要啊……”


    小陈同学探头过来看了看他定位的导航,发现目的地的酒店星级后悄悄咋舌一瞬,又开始嘀嘀咕咕了。


    “午觉在车上眯个二十分钟就好了,专门花这么多钱订酒店干嘛……比起这个,顾芝,我想问……”


    她的肚子在这时插了嘴:“咕。”


    顾芝点头,立刻更换导航:“我知道了,你想问中午吃什么。先吃再睡,是我疏忽了,忘了养傻子的必要流程,睡觉之前得先给她喂饱,免得中途饿醒破坏你的睡眠质量。”


    陈千景:“……”


    陈千景:“这个、这个吃午饭当然也很重要……但这不是重点……还有顾芝你不要又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讲话!我不是傻子!!”


    她轻咳两声。


    “我就是想说,关于,嗯,你妈妈。”


    顾芝:“我不想和一个未成年高中生讨论我的原生家庭。也不想和我的老婆沟通我的母爱缺失问题。我可以肯定我对你的感情我和你的婚姻与任何移情补偿或弗洛伊德心理完全无关。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我回答过了。现在全部跳过。”


    “……”


    所以说戴眼镜的聪明人类型真的很讨厌啊!哪有说话之前就把内容统统猜到再堵回来的!!


    陈千景重重咳嗽,且无限尴尬地在被他堵回来的话头中找自己还能输出的地方。


    “……总、总之就是……顾芝,我,我想说……唔……”


    灵光乍现,小陈同学用力一握拳,振奋道:“我,我自己的妈妈在我五岁时就去世了!!”


    顾芝:“……”


    很好,这傻子成功堵上了一个聪明人所能想到的所有拒绝对话选项。


    顾芝一时失语,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安慰还是该一笔带过——他当然知道老婆双亲早亡,但这是第一次她一脸兴奋的提出这事,究竟是想干嘛呢——


    “所、所以,如果和我比较的话,你的妈妈不管行为如何,她还活在世上能和你说话对呛,这不就已经很好了吗!不像我妈妈早早就死了,我都记不清她脸长什么样啊哈哈哈——”


    小陈同学挥挥拳头,双眼振奋得闪亮:“怎么样,这样一来,有没有觉得被我狠狠安慰到?”


    顾芝:“……”


    顾芝:“我谢谢你。”


    安慰的很好,最好不要再安慰了——


    作者有话说:我挚友看上去被他的两个妈妈分别摧残得好惨,好像有点太可怜了……我得安慰安慰他。


    小陈(动起了聪明的小脑瓜):我、我五岁时,我妈就死啦!跟我一对比,你是不是就很幸运了,所以别伤心啦顾芝!


    芝芝:……


    什么地狱笑话.jpg


    PS:上章爆更评论数未达要求,所以是正常更新,但本章只需25条即可下章爆更哟~~~


    PPS:下章大千就来咯!!


    第50章 第五十口代餐


    虽然自小阴暗爬行, 经历的困难遭受的环境几乎能把任何类人猿生物培养成背光蘑菇——撇开父母家庭这些司空见惯的影响因素,就单单说顾锦宸那从他小学一路坚持到高中的集体霸凌,任何一个心理脆弱点的平常小孩早就被逼死了——


    但顾芝自认, 他是不需要任何人安慰、同情的。


    不被亲妈喜欢,那是亲妈自己的决定,又不是他的原因;


    不被后妈喜欢, 那是天然利益阵营对立, 不是他太垃圾;


    不被亲哥喜欢, 那是……那是……


    没有原因。


    听说他在婴儿篮里时就能对着婴儿篮外掐自己脸颊肉的亲哥发射呕吐物, 可见有些厌恶是天生的,顾芝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渴望那狗屁的兄弟情。


    所以, 总的来说,当小陈同学安慰他时,顾芝颇为诧异。


    正如同生活在正常家庭的孩子们永远不会理解“我的妈妈不是我妈”“我的爸爸给我找了很多妈”“我的很多妈都出于平常普通的理由想弄死我”这类扭曲大家庭, 顾芝也无法理解自己童年乃至青年本身的“不健全”。


    反正他都活到二十多岁了, 还始终克制着没有弄死别人或弄死自己——多励志多正能量的心路转变啊,顾芝真心觉得把自己青年时期的奋斗改一改可以拿去拍人生鸡汤电影——当然,主题不是“我如何奋斗创业”这类烂大街的成功学鸡汤,而是“我如何想通了长大了不跟我全家同归于尽”这种精神病思辨……


    于是, 陈千景流露出一副局促、尴尬、又小心翼翼的状态试探他,摆出一副“我可千万不能再刺伤了他”的样子时,顾芝的的第一反应是,“区区我这点破事也值得她额外同情吗”。


    第二反应则是“哦,老婆果然还是太善良了”。


    虽然17岁的她的善良总体现在异常傻缺的地方, 譬如顾芝至今都没有搞清楚,当年不断晃着被狗啃了一半的烤肠冲自己嘬嘬嘬的小陈同学是同情他还是挑衅他,又或者生活不舒心了想招惹很好欺负的低年级的小朋友跟他打一架——


    现在他也不明白, 她普普通通安慰个人,怎么就一下抛出了远比他还沉重的原生家庭痛苦,整得他整整五分钟都想不到该怎么接话。


    ……这就好比看心理咨询师的病人,刚在沙发上躺好自述“我妈妈从小就不爱我”,咨询师突然来了一句“我父母双亡是个孤儿”,于是整个咨询气氛就卡在那儿了。


    “你只是有点父母关系创伤,但我可是没爹没妈呢”……正常人谁会用这幅傻兮兮的笑脸超开心地讲出来啊。不知道的真以为你是阴阳怪气在挑衅人好吗。


    尤其他和她的关系还比“咨询师”与“病人”更亲密——谁来告诉他要怎么安慰突然开心提起父母双亡的对象,回答一声“哦”把话题带过未免太冷血了,但关心又担忧地追问“那你还好吧”她会不会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件值得悲伤的事,然后立刻情绪上头哇哇大哭……嘶……


    顾芝看似依旧冷静如初地开着车,实则人都走了有一会儿了。


    因为“相互沟通深重的童年创伤”是他两年婚姻关系内从未接触的课题,顾芝整个人的性格背景在“家里”都是虚假捏出来的壳子,27岁的陈千景至今还觉得他和他母亲关系松弛自在相处不错呢,更不可能突然对他聊起已故父母的话题——交流这些实在太超过了。


    而且,据他所知,陈千景早逝的父母,也很难称得上是一对合格的……


    “嘿嘿,不过,非要说的话,我好像还是比你幸运那么一丢丢。”


    小陈同学好像也有点意识到自己安慰的例子不太对了,她急着补充:“我不是说我比你还惨还可怜啊!也、也没有鄙视你这么大把年纪还计较童年创伤这事的意思——”


    二十四岁的顾芝:“……”


    什么叫这么大把年纪。在高中生看来超过二十岁的人全都是老年人吗。


    而且他也没有计较童年创伤——是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代替我又是在意又是紧张,还反复提这茬想和我沟通深聊——


    算了,呼,算了。


    陈千景穿越来之后的第无数次,顾芝默默在心里念叨,大人不能和未成年傻子计较。


    “总之,唔,顾芝,你可别误会啊,我不是和你比惨。虽然我妈妈爸爸早去世了,但他们在世时是很好很般配的一对,我奶奶说,他们上初中时就偷偷在一起了,毕业就结了婚,我家特别甜蜜特别好,他们把我放在奶奶家养也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是因为他们要一起出去打工挣钱,给我们家换大房子大车子……”


    陈千景揪了揪裤缝:“……他们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所以难过的心情真的没有。但我小时候最喜欢听奶奶讲我父母的故事了……特别好特别温馨的家,特别浪漫的从初恋贯彻到结婚,所以我才会……才会……”


    才会这么执着于“初恋”这事,认准了第一个就是一辈子,第一任就是最后一任,怎么也不想接受和男朋友分手、转去和别人结婚的未来——即使那个“别人”的确很好,我依旧觉得这不够完美,不符合理想——因为,那样就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最完美方式不一样了。


    年少时第一眼认准的人就是一辈子,专心致志和他经营一生的幸福,多好。


    聊着聊着,陈千景不禁开始对顾芝描述她父母当年的温馨日子,仿佛这样就能将“理想家庭”的温暖间接传递给他似的——当然,那都是奶奶转述给她,如今她再转述给顾芝的——


    可她没注意到,顾芝明显愣了愣,随着她不断叙说,又抿紧了唇。


    成年人通常不会对伴侣频繁提起父母,但高中生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奶奶”和“学校”,这就是她最津津乐道的“过去”了。


    顾芝第一次意识到,陈千景提及故去的父母真的很开心,一点也没有难过的情绪。


    因为就如同她反复强调的——“妈妈爸爸在世时真的是很棒的一家”吗?


    可,如果那是很棒、很完美的家……


    为什么失去了之后再提起,她一点也没有感伤或难过。


    完美的东西被迫早早失去,惋惜、难受才是人之常情,时间只会淡化那股情绪,但并不会让它消失。


    如果是27岁的老婆开心提起这事,那还能解释为“都过去了也成熟了”,但17岁的高中生哪来的时间阅历去沉淀五岁丧失双亲的悲痛呢——


    似乎陈千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潜意识,在庆幸那对父母早早离去。


    而且,如果他当年跟踪她时从那老小区的邻居口中打听到的内容没出错的话……


    父母那所谓的“完美”故事,都是陈奶奶在骗她。


    “……咳咳,所以啦,顾芝,你要振奋一点嘛,就像我父母即便贫穷也……”


    ——顾芝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勉强勾起嘴角,附和着她点头。


    就像他之前作为现任无法对她直言“你和顾锦宸分手是因为你见家长时被我后妈吓跑”,如今作为一个非血缘关系、只相处了几年的异性,他也很难对她说,“拉扯你长大的亲奶奶这些年都在骗你,你父母的故事根本就不是你口中所说”。


    因为顾芝甚至不用去推测都能明白——什么会令一个严格认真了一辈子的老人家破天荒撒谎,不惜拉下老脸来欺骗了自己孙女几十年呢?


    不过是想保护她。


    ……就像如今他回忆五岁左右的事,也只能清晰记得快六岁时险些被戳瞎眼睛的那一刻怨恨与恐慌,其他都模糊淡化了……


    五岁之前的陈千景切实看见、听见过什么,然后她刻意模糊、淡化下去,藏在自己的潜意识中,所以长大后才会对“父母故去”这类话题表现出不寻常的雀跃与放松。


    ……老婆本就很擅长飞速遗忘她不想回忆的糟糕事。


    现在想想,这种习惯,难道就是当年她被迫培养出的……


    凭什么。


    为什么。


    ——小千老师和我这种生来就是输出恨意的扭曲家伙不一样,小千老师那样好那样心软,四五岁时的她又该多可爱多容易受伤害,她和我不同,一定一直抱着对父母的憧憬与期待——


    顾芝握紧了方向盘。越推想下去,他越难受。


    很奇怪,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和很不想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本以为送那女人去机场已经是最糟糕的低谷了——但那也不过是多怼她两句——


    可没想到,真正令他心闷、难过、满腹怨恨又不知该如何宣泄的,竟然是副驾驶座这傻子开开心心透露的只言片语。


    奇怪。


    竟然比在学校时听说她交到男朋友还难受,比那时在海外看着她和男友的动态还要恨。


    为了一件可能在几十年前就过去的旧事,他骤然生出了这么多的怨愤。


    因为之前那些都是他不再在乎的人吗,可她是他如今最……


    “总而言之,顾芝,我,我还是想说。”


    顾芝走神时,陈千景也不知自顾自地聊到了哪儿,突然开始忸怩起来:“就算今天你带我过去,见到了那样的顾锦宸……我还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毕竟他是我男朋友啊。”


    顾芝:“……”


    好的,收回一切前言。


    顾芝冷漠道:“那我谢谢你。”


    ——是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又把那家伙刺耳的名字扎过来戳我已经穿孔的胃,我肯定会替你气到一个星期后还睡不着觉,半夜睁眼都是“我老婆爸妈当年凭什么如何如何对我老婆”。


    阴暗比是这样的,生一次气持续好几年也不是问题,最近小陈同学在他面前高频刷新“顾锦宸”这名字,顾芝基本每晚都会从可怜的零星睡眠时间中再突然气醒,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琢磨“我当年藏在顾锦宸床板底下时怎么就忍住了没有顺手刀了他以绝后患呢”……


    陈千景感受到了司机再次扎来的冰冷眼神。


    虽然小陈同学完全没有解读出“身为丈夫的嫉妒不满默默发疯”,她只觉得那是“朋友看自己明知有坑还要搭理渣男的恨铁不成钢”……当然,后者对高中生而言更明显,严重。


    “唔,唔……或许的确是我被奶奶教得太落后于时代了吧……我知道顾芝你不喜欢他那样,我也不喜欢现在的顾锦宸……”


    陈千景当然能够理解罗茜等朋友不断更换交往对象、甄选优质伴侣的行为,可放在她身上,她就是——


    不喜欢“前任”“第二任”“下一任”这类总与“更换”“平替”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词。


    正因为顾锦宸是她“第一次交往的对象”“第一次喜欢的对象”,所以,他就必要是最好的,她认定的,无论如何都不想更换的。


    ……17岁的陈千景固然已经对男友的形象隐隐幻灭、失望了,但她仍旧不肯承认,自己对顾芝的偏袒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限,比起男友更信任顾芝的说辞——她就是固执得坚守着“我有交往对象”的身份,认真分开她与未来的自己,“喜欢你的人不是我”“和你结婚的人也不会是我”。


    这或许是种愚钝吧。她知道。


    因为如今是一个快速的代餐时代,大家都会按照理想型去搜索、比对很多人才定下最终的对象——像陈千景那样认准了一个人后就闷头经营六七年,最后实在是被外力逼清醒了才决心分手,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可是,和那个经历过许多、已经麻木的自己不一样,终归是偷听了几耳朵、窥探了几眼真相的高中生又忍不住偷偷抱有残存的期待与幻想。


    未来的顾锦宸变得那么坏那么讨厌,但是,这和她所交往、认定的那个顾锦宸也不一样吧?


    她的男朋友依旧是能够改好的,无药可救的是这个未来的“男朋友”——不,那家伙才不是她认定的男朋友,陈千景已经差不多把两个时空的“顾锦宸”切割了。


    因为,不管如何,17岁的顾锦宸没抽烟没蹦迪没有混迹她讨厌的地方,对她也依旧很好,从没有凶过她骂过她,是全校最受人崇拜的男生……


    17岁的他仍旧闪闪发光,只不过是27岁的他臭掉了。


    ——“所以,因为一个人27岁做的事迁怒17岁的他,提前判定他‘会变得很不好’然后自顾自对他失望,也是不对的吧?顾芝,就像我现在完全不会计较你14岁时疑似跟踪我的黑历史——现在的你很好嘛,完全可以分成两个人看待啊!”


    半小时后,地点已经从车厢换成了餐厅包厢。


    旁边冷着脸似乎要用视线发射寒冰加农炮的司机,也变成了对面冷着脸似乎要用菜谱做暗器切割锅底的点菜员。


    小陈同学那叫一个谈兴大发,点好的菜都端上来了,她嘚吧嘚吧还没停:“而且、而且,顾芝你不知道啊,我真的很舍不得,也很不想去相信……17岁的顾锦宸那么那么好——”


    顾芝:“吃你的。嘴闭上。”


    他几乎把筷子使出了暗器的速度,塞她一筷子东坡肉的架势像是冷面大侠杀入了盗匪窝。


    陈千景有再多不满也只能中断嘚吧嘚吧说话了,她因为他过于粗暴的喂饭行为眉皱起来,又很快舒展开,然后嚼嚼嚼。


    因为东坡肉真的很好吃,顾芝知道她很爱吃。


    ……话说每次跟老婆吃饭真的很像喂仓鼠,什么食物塞给她都会特别认真特别沉浸的嚼嚼嚼,嚼完了再塞她下一个也会不满但是继续嚼嚼嚼……有时用来打断他不想听的话题/不想被追问的事/不想被刨根问底的真相格外有用,只要给老婆塞好吃的让她鼓着脸嚼嚼嚼……而且每次他看她坐在对面这么吃饭都会心情飞速转好,自己也变得格外有食欲……


    顾芝松了口气,端起自己的碗,也夹了一筷子进碗。


    可他还没调整好抽痛的胃,就听对面人舔舔满是油光的嘴,继续开口:“顾芝顾芝,你知道吗,顾锦宸当年追我、对我表白时表白了好多次我都没有答应,直到……”


    “等等,”顾芝捏紧筷子:“你怎么吃这么快了?”


    小陈同学得意地一扭脑袋。


    “你可别小瞧我,每个高中生都要掌握快速结束午饭然后和朋友在食堂里坐着聊八卦的技能!怎么样,未来的我咀嚼速度完全比不过我了吧?”


    顾芝:“……”


    好的,最后一招使她闭嘴的绝招也无效了。


    顾芝只能麻木直言:“我不是你高中时代陪你在食堂坐着聊八卦的闺蜜,我不想听你的任何初恋历程。尤其在吃午饭时,我不想听到任何‘顾锦宸’,求你了,小陈同学,好吗。”


    陈千景:“……”


    陈千景:“……哦,哦,那对不起嗷。”


    “没事。安静吃菜。”


    “……哦。”


    陈千景塞了又一筷子菜进嘴,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瞟。


    唔,她挚友看上去的确胃很痛了……好像她是不该继续聊……


    可是、她正要跟他说到最精彩、最喜欢的那段呢。


    ……男朋友追了她很久,最后一次向她告白时,撇去玫瑰礼物各式嚣张排场,却亲手给她写了那一沓情书……


    从一个她都记不起的平凡下雨天,一直一直,记录到夏季末尾蜷在花丛中的蝉。


    她都不知道,有人曾在那么多的地方、那么多的时间里偷偷看着她,喜欢她。


    能够用书信传递出那样一份真挚的感情、令她渴望与他恋爱的男孩,为什么在十年后会变成那样呢?


    陈千景不愿去相信,曾经打动过自己的男孩堕落至此。


    而即便是今天,见过了未来的自己与顾芝相处的种种,高中生就是觉得——


    还是自己的动心瞬间最浪漫啦!那可是一沓子情书呢!


    话都聊到这了,她就格外想和顾芝分享,想炫耀给顾芝看,仿佛回到了幼儿园时,特别想把奶奶在家里剪出来的漂亮窗花带到学校里展示给小伙伴——


    可顾芝不想听。真小气。


    ……要是你多虚心从我这里取取经,也说说情话写写情书,说不定你和未来的我婚姻就会更稳固更好哦?


    没眼光,哼,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


    “你能不能别再偷偷瞟我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拿来跟顾锦宸做什么对比参考,顾芝头痛道:“我真的会吃不下饭,小陈同学,你行行好。”


    ……和你聊天不行,偷偷瞟你也不行啊?


    凭什么哦。干嘛一副特别不想搭理我的样子,亏我还安慰你安慰一路呢。


    对自身攻击能力毫无自觉的小陈同学戳了戳筷子,蓦地生出一点委屈来。


    和跟顾锦宸在电话里吵架时的委屈不同,没有愤怒的成分,只是“不甘心”与“很别扭”。


    “……顾芝,你和另一个我一起吃饭时,也不许她说话不许她看你啊?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对象,好差劲哦。”


    顾芝:“当然没有,我只是从现在开始不许你跟我说话也不许你看我,因为我今天应付傻子的能量耗尽了。”


    陈千景:“……”


    陈千景:“你好差劲顾芝!你再说我是傻子呢!!”


    顾芝:“傻子。傻子傻子傻子傻子。”


    陈千景:“……我真生气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顾芝:“好的傻子。快别说话。”


    陈千景:“……”


    【又半小时后】


    ——因为吃午饭时跟阴阳怪气的队友狠狠吵了一架,小陈同学被气清醒了。


    她午觉也不睡了,瞌睡也消失了,非要缠着顾芝和他一起立刻去地铁站寄存柜里取介质——


    “因为我不想和总骂我傻子的家伙继续相处下去了!不管你订的是什么东西能对我有什么影响,总之我要尽可能地加速摆脱你和你这个时空,混蛋,差劲,大坏人!”


    顾芝:“好的,麻烦你快点。”


    陈千景:“……”


    陈千景:“*气得语无伦次的乱叫*”


    地铁通道内,顾芝冷漠地无视了背后使劲在自己大衣面料上刨丝的小陈同学——哪个年龄段的老婆似乎都爱和他的衣服过不去,什么毛病——


    然后他按照地址走到对应的通道,数出号码,确认寄存柜的位置。


    顾芝又侧身环顾四周,寄存柜所在的通道正好是人来人往、三条地铁线交替换站的地铁枢纽,正对着柜门的肉眼可见就有七八个监控探头,对方在里面做什么非法手脚的可能性很低,打开柜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明面上的危险性,可以排除网上那个ID发送恶意包裹的可能性了……


    可他还没将潜在危险全部排查完毕,刨了他半天外套还不被他搭理的小陈同学就怒了,她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顾芝:“干嘛!左右乱看拖延时间吗,在这里疑神疑鬼的小心你被警察叔叔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阴暗比!”


    “等——”


    顾芝只来得及攥住她的胳膊,那边冲出去的高中生就已经咔咔一通操作,打开了寄存柜的柜门。


    显然她根本不觉得随便开个柜子取货有什么潜在危险,单纯地相信网上的人已经确认订单了,发来的包裹就不会害自己……也怪他,查看取货密码时根本没瞒着她。


    顾芝心情复杂,但到底是放开了手。


    因为的确没什么危险,就是个普通的寄存柜,里面一个普通的快递包裹,是他疑心病太重,想太多了。


    前期调查工作做了那么多,订单下达之后又双方反复确认过,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也因为前面冲出去的好奇宝宝已经唰唰取出包裹又撕开了封条往手里倒,他再阻止也没用……


    先是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想必里面就是说明书,然后是……


    顾芝看着一个小小的、神似布丁杯的塑料小罐子倒在陈千景手中。


    罐子上贴着一个打印标签纸,上书两个大字,还配有英文单词,“介质”。


    陈千景把牛皮纸袋递给他,倒倒快递袋子,再倒倒。


    没了。


    然后陈千景直接旋开盖子——


    一坨糯叽叽、软绵绵、半透明的史莱姆胶塞在罐子里,就和市面上所有普普通通几十块钱的史莱姆胶一模一样。


    哦,甚至还未必价值几十块钱——因为整个胶体散发着较为刺鼻的气味,里面掺杂着感觉特别廉价的钻石色闪粉,就,感觉很像是小学门口几毛钱一大包的那种劣质史莱姆,小朋友玩两下扔地上拿脚踩都不心疼的那种。


    顾芝:“……”


    陈千景:“……”


    陈千景抬头,看看他,沉默了。


    顾芝低头,然后也沉默了。


    好的。


    他想,不是危险包裹,是诈骗包裹。


    ……几百万的订单,就发这玩意过来,还说是什么必须要私人信息才能订制的灵魂介质,弄得神神秘秘的……


    虽然他做好了上当受骗的准备,其他渠道的调查结果都差不多快出来,没有全部指望那个感觉很不靠谱的ID……但这也太离谱了,基本的骗子流程都不走一下吗?


    所谓承载灵魂的法术介质,你就挖一口史莱姆水晶胶过来应付我?


    顾芝无语,顾芝麻木,顾芝叹了口气。


    他其实没有抱很大希望——正经人谁会对网上微商提供的魔法产品抱希望,他只是病急乱投医他不是丢掉了自己的大脑——


    但被骗得这样潦草,实在是有点糟心的。


    算了,本就是概率三分之一的赌注,毕竟涉及灵魂与穿越时空,他设想的更糟糕的可能性是被什么非科学的存在毒害被某某神秘学崇拜者坑杀又或者被某种他不知晓的手段间接算计……如今只算是无良商家虚假发货……撞见了一个再常见不过的网络骗子罢了……


    顾芝回身过去,开始打电话,通知助理按照自己提前订好的计划进行部署——先把账户冻结然后上报可疑现金流遗失然后追踪IP,交易时顾芝就做过手脚了,被骗也无所——


    “哎?”


    他转身看去,陈千景已经靠着寄存柜一脸好奇地蹲了下来,她把罐子放在地上,手指头则戳进了罐子里的史莱姆泥,戳得泥巴一抖一抖的。


    “顾芝,你看你看,这个泥虽然看着劣质但弹性其实超好呢,软叽叽的!”


    顾芝:不愧是你。


    他无语地瞥了眼那边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傻子,特别想说“别玩了你也不怕这胶水弄坏你手指头”,可他还没说话,一股人流突然冲了过来。


    是地铁9号线换过来的人流,人群嗡嗡而过,像一列行驶在通道中的地铁,隔开了他看向陈千景的视线。


    “哎,哎,别挤,等——啊!干嘛,别撞,小心点——我——痛——顾芝!!!”


    顾芝一惊,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小——”


    其实这一瞬只发生在不到两秒内。


    顾芝直接丢了手机,双手并用挤过人群追过去,就看见陈千景惊慌失措地躲在站台等候椅后的拐角柱子那儿,抱着空空的、已经翻倒的史莱姆罐子。


    ……呼,还好。


    他险些以为……她突然被诅咒……或更糟糕的,因为蹲在地上玩泥巴猝不及防地被人群撞去地铁轨道……


    顾芝松了口气,但还没来得及教训乱跑乱叫的小陈同学,就见她无比惊慌地指着站台下的轨道。


    L市城市建设比较早,用的是老式地铁,站台与轨道之间没有玻璃幕墙隔断,很容易掉下去。


    “顾芝,顾芝!刚才被人撞下去了——你花了好几百万买的史莱姆泥巴呢,我才在罐子里玩了两下就滚到那儿了!!”


    ……顾芝瞬间感受到周围的人群中扎来许许多多看有钱大傻子的视线,但这不是重点。


    他拽着陈千景胳膊往回走:“钱不是问题,史莱姆胶这种东西你要喜欢买什么都……但是站在离地铁轨道这么近的地方,万一再被人撞该怎么……”


    【……芝芝?芝芝!!我在哪——怎——芝芝——芝芝!!!】


    顾芝一愣。


    “……你在喊我?”


    小陈同学懵懵地看着他:“啊?我?没啊,没开口。”


    “那……”


    【芝芝——我在这——救——芝芝——啊啊啊!!!】


    地铁还有1分钟即将进站的播报声响起,铁轨微微震动。


    顾芝顺着那尖叫看去——正对上那坨被撞翻在地、滚在地铁轨道正中央的史莱姆胶。


    史莱姆胶已经扭成了麻花状:【啊啊啊啊啊地铁地铁地铁我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对着地铁——芝芝救命啊啊啊什么噩梦嘛——快来捞我啊啊啊啊我要被车轮碾了碾了啊呜呜呜哇——】


    顾芝:“……”


    顾芝的脑子瞬间不会转了。


    但他的身体立刻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不知道为什么,那坨泥巴被撞掉后,我特别慌特别难受……可我不就是之前手指头戳了它两下吗……


    小千老师(一觉醒来正对袭来的地铁大灯):尖锐爆鸣.jpg


    网上不知名神秘学ID:童叟无欺,保证真货,别挑剔外形,反正它能用.jpg


    其实以前真的是坚定科学主义者且靠搞科研发家的顾芝: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这个世界是……等等不想了赶紧捞人……捞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