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口代餐


    人类毕竟也只是动物中的一种, 总有些时刻,本能会快过理智。


    顾芝来不及去怀疑“泥巴在说话”“或者是我在幻听”“熬夜太多真的会使人发疯吗”,也来不及去思索自己一个普通人类怎么可能快过一列不到几十秒就要驶入站台的地铁, 就算来得及跳下去也不可能来得及跳上来——


    在那一刻,轨道枕木中央尖叫的那坨不再是一团史莱姆泥,而是活生生的、即将被车头灯碾碎的人类陈千景。


    于是他完全大脑空白地冲了过去, 无法思考“跳下去护住她后自己要多快才能爬上来”的问题。


    ——而谢天谢地, 就在丢掉能够计算“人体极限速度往返时间”的脑子的顾芝跳下站台之前, 他背后的陈千景也及时丢掉了脑子。


    “顾芝, 你干——”


    她甚至来不及喊完,就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在听不到那奇怪声音、也被顾芝的背影挡着看不见那史莱姆的前提下, 陈千景只看见了一个突然脸色大变、顶着地铁进站的通报要跳入铁轨的顾芝——


    每一个正常人都会将这种情况解读为,越轨自杀。


    小陈同学尖叫着扑了过去,拿出吃奶的劲, 死死箍住了顾芝要飞走的胳膊。


    “回——来——别——来人啊, 救命啊,我朋友要自杀啊啊啊!!”


    同样是越过了理智的本能,她近乎把整个人都当做牵引顾芝用的船锚,拼命地拽住他拖着他向后拉。


    可一个处在大脑空白状态疾冲的成年男人终究力道远大于她, 陈千景使出浑身的力气拽他,可只几秒就差点被向下冲的顾芝一齐拽到铁轨里——


    “这位先生请冷静!这位先生不要进——来人啊,来人啊,保安,保安——”


    万幸, 地铁的安保人员及时赶到,乘务员也尖叫着扑了过来,两个安保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顾芝的肩膀。


    这一切混乱只发生在半分钟之内, 顾芝堪堪被众人勒住的那一瞬间,进站的地铁呼啸而过。


    疾驰的车窗外缘直接擦飞了他的眼镜,碎片四溅,在鼻梁上划出血痕。


    可顾芝什么也顾不上,他呆呆地望着已经被地铁碾过的轨道。


    【芝芝啊啊啊我被碾——】


    小小的、趴在枕木中间的史莱姆泥被疾驰的列车彻底淹没,那尖叫声也戛然而止。


    顾芝的大脑逐渐出现另一种空白,外界的拉扯与尖叫像马赛克那样淡去。


    没救到……她……死……吗?


    半晌。


    小小的,熟悉的声线再次响起。


    【……咦?不疼……哦。对哦。我在枕木中间的凹坑里……而且我好像是坨很小很小的泥巴,地铁根本撞不上……等下,我为什么是坨泥巴??!!】


    呼。


    活下来了……她没事。


    ……也对,如果冷静下来理智判断一下,就知道区区一坨掉入铁轨中央的水晶胶还没有枕木高,又高又宽的地铁根本碾不到,就算迎面被地铁碾也不会像脆弱又庞大的人体那样被撞得七零八碎……话说泥巴被撞被碾被抓碎也能团起来吧?等等,泥巴……为什么我会听见泥巴用我老婆的口吻说话……泥巴……


    顾芝吓停摆的脑子缓缓开始运作,那一刻激升的肾上腺素过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在流血,自己的肩膀被赶来制止自杀的安保们架得生疼,自己左侧有个哆嗦着和上级通电话汇报紧急事态的地铁工作人员,自己右侧则有个已经从尖叫转为大哭的家伙——


    小陈同学依旧使着吃奶的力道攥着他的胳膊往后扯,扯着扯着她手里那截袖子都被扯断了,此刻正一边拼命揪过开裂的线头——就好像那是悬崖边缘即将断裂的绳索——一边语无伦次地哭着喊着——


    “顾芝呜呜呜哇你不要寻死啊!!你是大好人,我以后再也不骂你阴暗比了——你一定要活下去——顾芝顾芝不要跳啊生命是宝贵的——别去死呜呜呜呜你是大好人哇!!!”


    顾芝:“……”


    顾芝:“我没寻死。”


    ……虽然那一刻如果跳下去他可能真的会被撞死。


    现在想想,顾芝根本不敢赌自己的肾上腺素能否战胜地铁的进站速度,L市的老式地铁本就是站台没有遮罩没有安全屏蔽门的旧款,进站速度更是比首都的新式地铁快很多,似乎是从85km/h往下递减……


    但他那时什么都没想。


    顾芝的视线终于从不断吱哇乱叫的铁轨那儿转开——【我为什么变成了一坨泥巴】的奇幻尖叫现在在他耳内高频重复播放——


    看来她依旧很活泼,很健康。


    那就好。


    他转眼看向依旧哭着勒住自己袖子不撒手的小陈同学,慢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灵魂都是好的,身体也没出问题。


    后者则一愣,终于松开发白的指节,缓缓坐在了地上。


    “顾、顾芝……”


    “这位先生!你怎么能贸然越轨——”


    【鸡飞狗跳的十五分钟后】


    顾芝勉强应付完怒气冲冲的工作人员,避开周围人群指指点点的议论,被带去了站台后的医务室处理脸上的伤口。


    虽然他给出的理由“想送给小孩的史莱姆胶玩具掉进轨道,没多想就下去捞”实在单薄,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依旧奇奇怪怪的,估计心里在想“找借口压根不打草稿,这家伙就是想寻短见吧”……


    总之就是误会的眼光与各路指指点点思想教育,顾芝默默忍了。


    他其实很想表示我14岁之前是想寻短见,但那时我给自己规划的死法是在江边大桥底下活埋,不会碍任何人事也不会干扰任何人的工作指标,我甚至还打算一并拉着几个社会败类一起死呢,就算寻短见也是思想觉悟很高的……


    但顾芝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他不想被地铁工作人员光速转去警局审讯室,再解释一通自己并非反社会人格。


    独坐在医务室里,他摁着脸上的止血纱布,心里盘算着要安分多久才合适提出“能不能再找个列车不进站的时间让我下去把我的史莱姆胶捞上来”,就听见门板微微一动。


    是陈千景。


    她眼眶红红的走进来,一手拎着包,一手拎着那部之前被他扔在地上的手机。


    “……谢谢。”


    顾芝想安慰她两句,表示自己现在真的没想死,但陈千景又径直往他手里塞了一罐东西。


    ——是那团水晶胶,沾着不少轨道里的灰尘与垃圾碎屑,但它好端端的被捡了回来、塞回了初始的那只塑料小罐子里。


    “我拜托工作人员找回来了,还给你,”小陈同学抽泣道,“我以后再也不随便玩橡皮泥了,弄丢了你很贵的几百万的东西,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捡它差点付出生命……”


    鼻子抽着抽着,哭声又变大了:“……我没想到你们有钱人也这么不容易,东西滚到轨道里竟然也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捡……可它就算价值几百万也不值得你用命去换……呜呜呜,顾芝,你挣点钱是真的好不容易啊!!”


    顾芝:“……”


    顾芝情绪十分复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然后他低头,对上塑料小罐里那坨颤巍巍的、几乎把所有闪粉都贴在了靠他这面的塑料壁上的……泥巴。


    【芝芝?!你怎么受伤了?谁割了你的脸啊?!】


    顾芝:“……”


    顾芝闭眼,再睁眼。


    “顾芝,呜呜呜哇,你还好吗,我又哭得你头痛了是不是……”


    【芝芝?芝芝?你还在流血啊,你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芝芝!】


    依旧是一个劲哭的小陈同学,与小罐子里那坨不断震他耳朵的泥巴。


    但是泥巴——啊不,史莱姆胶——内里的钻石色闪粉似乎逐渐涨红了,代表了主人慢慢激动的情绪:【芝芝?!你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


    顾芝:“……”


    顾芝还是选择了闭上眼睛。


    “我可能有点脑震荡,”他虚弱道,“小陈同学,麻烦帮我把之前那封和史莱姆胶一起发来的牛皮纸袋拿过来,应该就在包里。”


    总之,先看看说明书,理清这是怎么个情况,再来理清自己七零八碎的世界观吧。


    小陈同学抹抹眼睛,“哦”了一声便急急慌慌地翻包帮他找,但顾芝眼看着她随手就把那罐子泥巴搁在表面坑坑洼洼、还飘荡着疑似属于地铁值班人员午饭的气味的小桌板上……


    嘶。


    他有点受不了。


    “算了,抱歉,”顾芝换过摁着止血纱布的惯用手,腾出胳膊去够罐子,“还是先把这个给我……”


    我想亲自把它放在干净又安全的地方。


    但小陈同学动作比他利索,靠那罐子泥巴又比他近的多,所以根本没注意到他说着说着就主动来够的手,慌慌张张地丢开包去捉罐子:“好的好的,我先把这个给……”


    两只手相撞,罐子咔哒又是一倒,半坨泥巴掉了出来。


    小陈同学立刻眼又是一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弄倒了你的东西,我……”


    顾芝:“等等,没事,你不要碰——”


    可晚了,她胡乱摸索的手指直直戳进泥巴中。


    毕竟每个正常人收拾一坨史莱姆胶的正常动作:拿手去抓,然后捞回来放好。


    可陈千景只是碰了碰——顾芝这次亲眼近距离确认了,她只是碰了下指腹——


    “咚。”


    陈千景整个人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双眼紧闭,再无声息。


    顾芝急忙接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又听旁边传来第二重高亢尖叫——


    【顾芝!!!救命啊啊啊顾芝!!我成了你这坨超贵的泥巴了!!】


    【芝芝?……你叫什么叫,吵死了,安静点熊孩子!!】


    顾芝:“……”


    顾芝咔咔转头。


    小桌板上,倒下的罐子里——


    那团史莱姆泥,不知何时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掺杂着地铁铁轨的土石与垃圾,一半则裹挟着医务室小桌板上零星的碎屑与剩菜。


    两坨泥巴原本都在扭动、尖叫,但这一刻,它们直直地看向了彼此。


    ……顾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泥巴”上看出“看”这个动作的,但他就是感觉到了,它们俩正怀着无限震惊激烈的情绪互瞪,宛如两只初初离开小笼子相遇,意识到“这个世界除了我还有别的同族”的家养仓鼠。


    接着,数秒后。


    稍小的那坨泥巴爆发出更高亢的尖叫,稍大的那坨泥巴则气愤不已地扬起了自己的泥巴……尾巴?


    【让你乱碰!!让你乱玩!!让你乱——我们两个都变成泥巴了,你说怎么办吧,臭小鬼,熊孩子,滚滚滚滚滚!!!】


    【你不要打我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呜呜呜哇哇哇啊我为什么是泥巴——还一股方便面的味道好难闻啊呜呜呜哇——】


    顾芝:“……”


    顾芝:“好的,首先,我们冷静一下。”


    可太晚了,小桌板上已经打得闪粉乱飞、胶水狂舞,在场没有任何一坨泥巴搭理他——


    作者有话说:大泥巴:别的先放一边,你搞得我浑身都粘着垃圾和土!!熊孩子!!


    小泥巴:呜呜呜哇哇哇那我还沾着别人没擦干净的剩饭味道呢——打我干嘛——


    场外唯一一个人类顾芝:别打了,别打了,什么毫无攻击力的奇幻橡皮泥大战,为什么我的人生会看到这种画面处理这种现场……话说你们俩别打了!!!


    力竭.jpg


    第52章 第五十二口代餐


    27岁的陈千景从混沌中醒来, 彻底认识到具体情况后,是出离愤怒的。


    首先,她意识到她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而是在一坨脏兮兮的史莱姆水晶胶里;


    其次,她发觉她的对象不知为何就受了伤,眼镜半碎, 脸颊淌血, 唇色还苍白得不得了, 一看就是没睡好没吃好又没空歇好;


    最后, 她看见她的身体正跟个傻子似的在旁边惹是生非、哭天抢地,还连累她神情状态都格外惨兮兮的对象再腾出空来安慰劝解——


    好家伙, 看得陈千景火气呼呼上涌,没有第一时间发作无非是对方看上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一坨泥巴对着一个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人嚷嚷出来只是无能狂怒而已。


    可当这熊孩子猝不及防降了级, 和她成为同一个水平线同一个重量级的生物, 在同一张桌子上面面相觑……


    好家伙,她要是不趁机教训她,就不叫陈千景。


    ——我就掉线了一天而已,你又怎么把我对象折腾成这样了, 他明明今早出门前被我逼着吃早饭时脸色还很健康,被你气得胃疼、自己熬夜工作得肝疼就算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甚至脸上还多了伤!!


    做事之前多想想,说话之前多观察,稍微体谅下我对象——我知道你不愿意把他当对象看、还带着点“针对陌生异性”的小敌意, 但你也不能把他当钢铁战士一样折腾啊——


    27岁的陈千景都快气死了,自这熊孩子穿越过来,她对象就没少受伤, 手背被挠出血一次,又被剌出血一次,眼镜被摔碎两次,低血糖彻底发作晕倒一次,胃疼头疼更是不知几次……


    现在脸上又被眼镜碎片剐出那么吓人的血口子,之前差点就被地铁直接撞死,连口气都缓不过来,就又要腾出精力来宽慰一直哭鼻子的熊孩子。


    ——虽然顾芝没有被地铁撞死是小陈同学出了大力的,倘若那时在站台上的她没有及时拉住他,拖延几十秒钟撑到其余安保人员赶到,顾芝真就要跳下去了。


    但怒气上头的小千老师顾不上去后怕这个。她甚至还未察觉到那个时候的顾芝差点就冒着被地铁碾碎的风险来捞她——她只知道对象状态还没到24小时又变得惨惨的,而这一定是眼前这个曾掌控自己身体的熊孩子的影响。


    小她三岁又没有过感情经验的芝芝,在陈千景看来,一直是个需要去“谦让”“包容”“照看”的对象。


    可她不用问也知道,17岁的自己就是固执得把他当成某种对抗路大魔王,不会注意到他的疏漏,更不会体谅到他的辛苦……


    正如同小千老师之前回到身体后,没和对象沟通几句,便不得不立刻投身自己已经堆积如山的稿件们——工作催得紧,她占用身体的机会又少,所以不得不疯狂赶稿——


    可她远在出事的三个月前就在集中赶稿了,这批画稿交上去就暂时能够歇息一段时间,顾芝的公司运转呢?又不是能够暂停多久的事。


    难道芝芝他自己的公司就没有堆积的事务、尚待处理的项目,能够24小时围着熊孩子转继续做护工吗?


    ……他能长期陪在那熊孩子身边守着、随时给她安全感给她解答所有困惑、压根不去公司也不开会的原因,无非就是压榨了所有其余休息时间,在未成年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工作罢了。


    小千老师闭着眼睛也知道这人私底下会忙成什么样,这可是当年情人节都要加班开会搞业绩的卷王,每次趁她出差就直接搬去办公室肝得天昏地暗不知三餐,她回来一摸家里的灶台都落灰了——就这样他还能面不改色地表示自己三餐正常,每天都有亲自制作超营养的工作便当,真是拿她当傻子骗。


    ……不行了,气死了,一个两个全是熊孩子,那边那个小她三岁的熊孩子不知道照顾自己,这边这个小她十岁的熊孩子又一个劲给他添乱,气死了气死了!!


    稍大的那坨水晶胶猛地一顿,内里的闪粉颜色再次升温、涨红。


    如果说之前它像是一坨红温的水晶胶,现在它就是一只开始沸腾冒泡的大气泡。


    “说!老实交代!从今天早上开始,你们俩都干了什么——”


    小号水晶胶捂着被打出凹坑的地方哇哇大叫:“我们什么也没干,不许诋毁我,我才不稀罕你对象——”


    “我是问你们去了哪,做了什么事,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休息,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劳逸结合!!”


    大水晶胶“哐哐”拍着桌子:“你就告诉我,今早从家里到L市的这趟车程里,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是不是一直在车上盯着电脑讲电话,完全没有切换视角望望远方!!!”


    小水晶胶:“……”


    咦。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长辈式发言,“一直看电脑没有望远方”,这人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检查视力的哦……话说她从刚才开始在意的点就很怪……


    这就是未来的夫妻查岗吗。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


    原本无能为力地旁观着水晶胶大战的顾芝赶紧插嘴:“这是地铁医务室,也是工作人员的值班室,要说什么都等会儿,我们先换个地方。”


    ——再不制止,单纯的小陈同学很可能就要把实话都秃噜出来了,譬如他今天上午的车程里真的一直在看电脑,他今天中午吃饭时也没扒拉几粒米……


    虽然现在这个状态的老婆再怎么教训他也没有杀伤力,但如果可以,顾芝还是不想体验被水晶胶啪啪教训、对着水晶胶低声道歉再跪下的奇幻式家暴。


    ……现在更需要关注的问题是明明就是它们俩这个状态本身吧??老婆为什么一出现就气压极低地逼问他这几个小时的情况啊??


    大水晶胶扭来一坨,盯了他好一会儿。


    明明是坨外表惨兮兮的泥巴,但顾芝就是被盯得冷汗直冒,好像老婆已经看穿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的操作,下一秒就要对着他发作了。


    “……小千老师?”


    “你果然能听见我说话。你也能听见她说话?”


    顾芝下意识扶扶眼镜——意识到眼镜已经碎了,他尴尬地改为揩揩脸——


    然后笑眯眯道:“是啊,所以这件事我们必须好好查查原因,找个更私密点的地方,然后一起读读说明书,想办法帮你们回到身体里,好吗?”


    “……行。”


    大水晶胶冷冰冰道:“但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了。”


    上次见面时她必须去专心赶稿,这次见面又被他转移目标,优先级总是不得不卡在“工作”“灵魂”“身体状态”这类正事上……


    但谁说“和伴侣的关系”不是正事呢?


    小千老师从三个月前就在奋力赶稿,为的就是腾出空来,好好处理自家总是谎话连篇、沟通困难、暗地里还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对象。


    她讨厌每次试图和他沟通时,都被他用那副完美的笑脸面具搪塞过去,再辅以“你先忙吧工作最重要”“你去歇息吧身体最重要”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当年尚未辞职的陈千景在昼夜颠倒中被学弟一句认认真真的“要好好吃饭”拉了回来,现在……


    她真想把这人曾天天叮嘱自己的这些话扔回他脸上。


    你好好吃个饭、认真睡个觉、把公司的事情甚至我的事情都放一放是会死吗??


    ——顾芝假装没有听懂老婆话里的威胁意思。


    “那么,你们俩先进……罐子?”


    大水晶胶哧了一声。


    她压着火气宣布:“我不要待在看不到你的地方。把我放你肩膀上。”


    小水晶胶则委屈巴拉的:“我不要和打我的坏人挤在同一只罐子里!我也要待在顾芝肩膀上!地方很大空气又好!”


    顾芝:“……”


    顾芝:“可我如果肩膀上顶着两坨水晶胶出去……”


    “*异口同声的*怎么,难道你有意见吗?”


    顾芝:“……”


    算了。


    在两团火气都有点大的水晶胶威胁下,顾芝默默闭嘴,先捞起了昏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陈千景身体,再捞起两坨胶。


    ……离开地铁时他遭受了好一通盘问,因为一个清醒的女性哭哭啼啼地走进他的房间后,疑似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他抱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女性出来了……肩膀上还沾着两坨幼儿园小朋友都不稀罕玩的水晶胶……谁看见都觉得可疑爆表……


    但顾芝勉强应付了过去——毕竟大家刚才都见到他要越轨自杀了,不至于立刻转变心态就迫害同行女性吧——直到他捞着昏迷的陈千景身体进了车,开远了,又跨进订好的酒店大门。


    前台小姐姐那狐疑中透着嫌恶的目光近乎能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先生,你确定旁边这位昏迷的女性想和你住在一起吗?”


    顾芝:“……”


    顾芝: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是我妻子,我没有在奇怪的酒吧迷昏她又把她带来开房。


    他麻木地捞了一下快滑到地上的陈千景身体——后者怪就怪在状态不像纯粹的直挺挺的昏迷,胳膊腿都表现得软绵绵的,还一直贴着他,哪怕被他很注意地捞着腰也会主动把脸和胸口全部靠过来——仿佛用人体融合了水晶胶的特征似的——


    在外人眼中,就真的很像是吃了不明效果的诡异迷药。


    “不好意思,我需要再确认一下……先生,您可以出示一下这位女士的身份证吗?如果可以,其他证也……”


    顾芝默默照做了。


    虽然在酒店开房一般不需要出示结婚证,也不需要经过这么多的流程,但他敢发誓,就在资料库里确认已婚关系后,那位前台小姐偷偷摁在报警键上的手指头才缩了回去。


    ……嗯,真是一家各方面都很安全的好酒店呢。


    他接过房卡,麻木地捞着软叽叽的陈千景进电梯——


    但是,突然,一直黏在他左侧肩膀抽抽搭搭的小水晶胶“呀”了一声,被电梯内部吹来的冷风空调削了过去。


    电梯轿厢内的空调风很小,但架不住水晶胶更小,顾芝为了托住陈千景一个劲往下滑的身体,更是不得不稍稍倾斜肩膀。


    ……而且,碍于两坨水晶胶不同的大小与分量,他自然不敢倾斜大水晶胶扒着的那边肩膀——更容易掉下去——只倾斜了小水晶胶。


    冷风又一吹一削,原本正不断抖动、嘟哝、埋怨的小水晶胶赶紧缩紧,又死死扒住了他的衣领——但还有小小的一角泥混着闪粉掉了下去,吹在了电梯与大厅之间的夹缝中央。


    旁人也没注意,眼看着就要一脚踩上。


    “等等!别踩!站住——”


    顾芝都快对此神经过敏了,在他看来任何一角水晶胶都可能是老婆的一部分灵魂,贸贸然再丢又得出事,他赶紧弯腰去捞——


    电梯夹缝没有地铁轨道那么艰难,他一捞就捞到了。


    顾芝大松一口气,可再抬头,却对上了满大厅人异样的嫌恶目光。


    顾芝:“……”


    顾芝默默回头,发现之前情急之下没被他捞住的陈千景身体已经瘫软如泥,整个人蛇一般倒下来、软软地贴在了他背上,昏迷的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就差在头上插个牌子,写明“我意识不清被下药”。


    而远处的前台小姐的手指头明确地、肯定地、又一次戳在了报警键上。


    顾芝:“……”


    还是开个几小时的车回家再说吧,顾芝想——


    作者有话说:前台小姐:本以为是大帅哥,没想到是恶臭男。啧。


    芝士蛋糕(麻木又欣慰的):……好酒店,下次老婆要是独自出差来L市,就让她订这家吧。


    第53章 第五十三口代餐


    傍晚, 七点整,太阳落山后。


    顾芝的笔记本电脑闪了闪,某个特殊备注过的联系人上线。


    AA承接:[……]


    AA承接:[尾款被冻结。是你?]


    AA承接:[还有人跟踪……]


    AA承接:[监控截图.jpg, 你已签收取货。如无异议,拒绝退款。]-


    二十分钟后-


    AA承接:[撤回诈骗举报,禁止影响账号交易信用。]-


    又二十分钟后-


    AA承接:[?在?]


    一只颤颤巍巍的手这才伸过来, 勉强摁下键盘锁。


    ——将近八点整, 终于逃开人群谴责又鄙夷的目光、警察的狐疑与不断盘问、与某些听闻消息后迅速打电话逼问他的妻子好友们……又开过几小时的长途, 给吵个不停的猫和狗纷纷做好晚饭——


    总算回到家的顾芝脸色青白地坐在书房里。


    发白是因为他叒跳过了晚饭, 发青是因为这一路来累积了太多的情绪性胃痛。


    ……身为一个纯天然阴暗比,顾芝的本性是抠住平凡幸福中的每一个小角落默默往坏了想, 但今天这一天下来他就压根没见过任何表面的快乐或幸福……


    顾芝想报复,顾芝想发疯,顾芝想暗暗戳死那些对自己指指点点还唾骂“渣男”的人群, 想在被警察盘问时直接自暴自弃地表示“我就是一直很想死怎么了你见过哪个特别想死一了百了的家伙会跑去给自己老婆下药再带她开房”“就算我给她下药也不会用那么明显的药效我又不是弱智我手底下还有药厂”, 他还想拽过家里那两只只知道汪汪喵喵要吃要喝的废物尾巴把它俩统统丢出去——我今天遭受了多少破事啊还要赶回来伺候你俩吃喝——最终再独自爬到大江底下把自己埋了。


    生他气的老婆,惦记着男友的熊孩子,见一次面就令他恶心的那女人,还有背地里搞事搞得阴魂不散的老婆白月光, 以及他猝不及防就粉碎了个彻底至今仍未缓冲过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他好累,他好烦,他好想死了算了。


    ……可是不行,他得支棱起来,因为此刻顾芝真的是这栋房子里唯一的人, 另一个给他带来重重麻烦的“人”则不省人事地躺在隔壁卧室的床上。


    另两坨水晶胶被他接了盆温水放去“洗澡”了,虽然顾芝也不是很确定涵盖了灵魂的水晶胶沾水后会不会又融去奇奇怪怪的地方,但小水晶胶表示再不洗干净自己身上的怪味她就要哭到天荒地老, 争取用泪水直接把自己融化了算了……大水晶胶则是一对上他目光就冷哼个不停……


    唉。


    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顾芝独自坐定后甚至顾不得磕上一口咖啡续命,便开始深耕信封里那一沓子厚厚的说明书,同时快速敲开输入框,登录了那个可疑的神秘学论坛。


    ——之前取货时还以为是遭遇了简单的网络诈骗,所以顾芝迅速发动了追缴钱款的后手去攻击那个神秘学用户……


    可现在看来,对方是玩真的。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刻板印象里搞这些东西的法师啊术士啊不都是特别有仪式感的吗,法杖要选最炫的,施法过程要画阵要念咒的……哪怕是相对比较低调的东方玄学,那也要撒朱砂写符纸……


    结果这位微商是什么情况,随手用塑料罐子塞了坨史莱姆过来就说是介质了,都不修饰一下高大上的外形吗?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这种包装里的是真货吧?


    顾芝开始把怨气统统倾泻给对面的微商。


    ……要不是你发了那么个引人误会的包裹,小陈同学就不会乱碰,我就不会遭遇今日种种……


    但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阴仄仄的表情,还是键入:


    [抱歉。之前误会你了,所以做了些保险措施。]


    [举报已经撤回,冻结也取消,你可以确认尾款。]


    ……该低头的时候总要低头,该冷静判断时总要识时务,顾芝能忍着被别人连着欺负十几年,心里不管怎么发疯都忍着压着然后挑拣着不被别人注意的机会再偷偷阴回去……他早熟练了。


    不就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吗,没事,他能忍,对面的微商还是必须把关系处好了。


    顾芝对神秘学没有涉猎,但对方既然能做出把人类灵魂吸附过去的水晶胶,他就肯定会怀疑对方有什么远程下诅咒的手段……


    虽然此刻对方正在聊天室里不断发问号,似乎因为尾款冻结被人追踪急出火了。


    ……能做出灵魂介质这种东西的神秘侧存在,也会这么缺钱吗?


    顾芝上下滑了滑聊天记录,重新审视了一遍,试着侧写出对方的性格特征。


    不说废话,办事利索,从确认交易到货物发出也就寥寥两次确认,明明是几百万的订单,态度不冷不热的……


    不像是缺钱的人。


    况且,以顾芝在圈子里的经验,这年头只要是有点真本事的——尤其是玄学、神秘学这类常人无法接触的领域里的“高人”——砸下千万亿万的现金都未必能请得动,非要三请四邀、送上合适的无法用现金衡量的礼物才有机会得到寥寥几句话的帮助——


    过去他只以为那些老板是花钱求个心安,又或者自己问心有愧、做了不干不净的事,这才搞求神拜佛的那一套,砸大价钱去捧故弄玄虚的骗子。


    可现在么……


    顾芝不禁深思。


    他只花几百万就联系上的这家伙似乎又能处理灵魂紊乱又能处理时空紊乱,是不是有点太便宜太划算了?


    一个足够精明的商人通常不会信任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只会怀疑馅饼之后跟着陨石。


    AA承接:[尾款已到。撤掉跟踪的人。]


    急什么,我派去的人手根本就没捉到你的影子,顶多在那片区域徘徊着。


    话又说回来……顾芝看了眼手机……


    手下汇报,他们追着现金箱上的定位去到了一片工业废墟,四处只有空空的脚手架,头顶是铺设了一半就废弃的钢管,根本没有人停留、生活的迹象。


    这人又是藏在哪里呢?


    AA承接:[把人撤了。]


    AA承接:[……限时五分钟,最后一次警告。]


    顾芝调整了一下眼镜,新换上的镜片微微压过脸上的血痕。


    他其实很想趁机试探出对方的底线——现在看来,有可能踩到这人雷区的就是“钱”和“身份”——梁晓新提过,就连拿钱时对方都遮遮掩掩的根本没让他看见身影,塞纸条也弄得像地下接头——


    既然是有真本事的高人,又何必做出这样见不得人的态度,这年头就连招摇撞骗的假道士都会寻摸一张营业执照,大大方方开店卖古董。


    ……但顾芝又怕试探太多,对方真的恼了,对陈千景下狠手。


    [抱歉。我的人只是迷路了,那片地方太偏,没有故意跟踪你的意思。你自便就好,我想他们没人发现你在哪里。]


    AA承接:[……]


    AA承接:[人。撤。走。]


    好像快到极限了,又好像比他想象中脾气好很多的样子,威胁和警告都没什么实质感。


    顾芝挑眉,玩笑道:[这么怕人,你不会是社恐吧?]


    AA承接:[……]


    AA承接:[…………怎么,歧视?]


    咦。


    啊。


    ……所以单纯是因为社恐才把线下交易搞得神神秘秘吗??


    这年头会把“社恐”挂在嘴边的除了中二小鬼就是低气压阿宅……对方的威胁性立刻又不可避免地降低了一点,顾芝立刻退了一步:[人撤走了,抱歉,没吓到你吧?是我手下没守好规矩。]


    AA承接:[……还有事?]


    顾芝:[你给的介质已经在使用了,说明书我也看过。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灵魂分离,之后要归位其他时空的灵魂,又该怎么操作?]


    AA承接:[不再接单。你很麻烦。]


    顾芝:[可以加钱。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商人,还得多指望您指点。]


    然后他敲了一串数字过去,又光速转账,礼貌地表示这是一些小费,还不算定金。


    对方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AA承接:[行,算你……]


    算我狠?


    [算你有钱。]


    AA承接:[找到促使另一个灵魂穿越的媒介后联系我。]


    顾芝直接发去那座顾锦宸曾停留的小教堂的照片。


    [目前我只查到这个可疑地点。你或许能够通过某种手段确定结果?]


    AA承接:[……收到。]


    AA承接:[需要两天准备。两天后联系。]


    顾芝稍稍松了口气,似乎这场灵魂混乱的灾难总算看到了尽头。


    两天吗,这个时间比他想象中乐观太多。


    只需要再坚持两天了。


    不过……


    顾芝又翻过手边一页说明书,还是忍不住追问:[按照你的说明书,我不可能听见灵魂介质里的声音吧?灵魂被纳入介质后不被常人察觉……]


    [可我不仅能听到,还能与两个灵魂直接交流。你制造的介质确定没有哪里出错?]


    AA承接:[?你能与介质里的灵魂直接交流?你确定?]


    AA承接:[这只有一种可能。]


    AA承接:[你也是导致她们穿越的媒介之一。]


    AA承接:[你该问问她,是否也在那座教堂许愿,而愿望与你强关联。]


    顾芝拧眉。


    ……许愿?


    也?


    照这人的口吻,导致这场穿越的竟然是顾锦宸在那座教堂许愿吗……然后小千老师也在三个月前飞到了那座教堂所在的国度……许愿?


    她能有什么愿望会与他有关……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目前对陈千景穿越知情的三人:陈千景本人,顾芝,顾锦宸。


    曾经接触过异国那座教堂的三人:顾芝留学期间,顾锦宸被迫海外放逐期间,小千老师三个月前出差采风期间。


    芝士蛋糕:顾锦宸能许什么愿……我倒是能猜到……可小千老师??她有什么特别渴望的愿望不能满足的吗,她的事业她的奶奶她的朋友们不都很好?


    百思不得其解.jpg


    PS: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注意到另一个小伏笔,猫猫泡芙就是留学生芝芝在那座教堂背后捡到的哦~~


    第54章 第五十四口代餐


    【三个月前, 出版社大楼,晚七点零四十分】


    走出会议室,27岁的陈千景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又兀自揉了揉坐太久的腰,稍稍拉伸了一下关节。


    “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完结卷的宣传活动最终流程谈了整整一天,虽然整理下来后, 她还有几个必须交稿的联动、必须及时参加准备的签售活动, 大大小小预热番外等等……但总的来说, 自从终结连载、交上了最后一话的稿件后, 她总算能够真正的“完结”工作。


    “抱歉,抱歉, 拖着你商谈了这么久。”


    编辑兼好友王梦容走在旁边,一边夹着摇摇欲坠的会议记录,一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请你吃晚饭吧, 老师……最近这附近有家新开的芝士蛋糕甜品店, 评价很不错。”


    杯子蛋糕老师虽然笔名如此,但她是铁血铮铮的芝士蛋糕单推人,拿这个去诱捕她准没错。


    陈千景果然吞了吞喉咙,有些意动。


    但开会后解除了静音模式的手机一震, 陈千景抬起来看了眼,正好对上了……


    【怎么,还没想清楚?】


    【他幼时便成了一个拿刀伤害我妈妈的怪物,现在迟早也会拿刀伤了你。】


    啧。


    又是阴魂不散的前男友,最近他犯什么毛病, 非要在她手机里刷存在感。


    之前那次高中聚会时撞见他,又是硬被他占了身边位置搭话,又是被老同学起哄配对, 然后给她看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视频与截图……这已经够糟心的了。


    陈千景不用试探也知道前任话里话外的目的是让她远离自己老公——但,说真的,只有电视剧里那些降了智的角色才会轻易听信外人的话怀疑自己对象呢——


    不管是阴恻恻的模糊不清的厕所隔间偷拍图,还是监控记录里那个拿刀对着后母眼球的孩子,陈千景要去求证要去怀疑,也是仔细询问曾与丈夫同校的老师、同学,乃至丈夫本人——


    而不是转去信任这个天天在她手机里换着号码刷存在感的前男友。


    ……拜托,不说别的,要是让她对象发现了她手机里全是前男友发来的消息,那才是最糟糕的呢。


    自那次失败的约会与他大吵一通后,她最近跟他的关系,已经隐隐有点僵了,不需要再来一个垃圾前任插足添乱好吗。


    陈千景面不改色地拉黑了对方又换了号码的小号,熟练地屏蔽掉骚扰短信,然后把消息记录向下拉,向下拉……总算翻出了丈夫发来的问候。


    前任惹人讨厌的又一大特点——天天用无数骚扰短信塞爆她的联系人列表,弄得她的特殊置顶消息都被淹没在里面,不能第一时间翻到芝芝的消息。


    哦,内容是……问她什么时候开会结束,今天他想尽快结束工作接她去吃晚饭,当做对上次糟糕约会的补偿。


    陈千景看了眼发信时间,下午两点。


    两点半时他又发了条消息,说是忙忘了没记起来她排满商讨会的今日行程表,抱歉打扰了,他这边正好也来了紧急会议,工作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晚上回家还是直接联系司机吧,晚饭她自己先吃就好。


    ……现在都快晚上八点还没发消息问她有无结束开会有无吃到晚饭,那位工作狂大抵是在公司里彻底忙疯了。


    陈千景叹了口气。


    她倒是不会想“开会手机关了一整天正牌对象竟然就发了两条消息给我”“和短信爆满每隔五分钟就震我手机的前任比起来有点冷淡”这等事……同样工作很忙的杯子蛋糕老师只会觉得每五分钟就给她发骚扰短信的顾锦宸是不是压根没有正经事干、正游手好闲四处晃荡着呢……


    27岁的陈千景只是能够非常、非常自然地推理出。


    家里那个工作狂能在下午两点时给她发消息,大概是忙到了下午两点才有了吃饭玩手机的空闲。


    两点半后补了一条道歉短信便杳无音信……大概率是又没吃完午饭、遗忘了晚饭,一路工作到现在。


    那家伙。他真以为自己长了十个肝吗。


    “饭就不必了,王编你也去歇歇吧,我待会坐地铁走。”


    陈千景退出聊天界面,直接打开附近美食餐馆推荐:“这里离芝芝公司楼也就半小时地铁……我顺路去找他吃晚饭。”


    提着现成的外带菜去他办公室里堵人好了,免得那家伙工作到九点多后回家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吃午饭晚饭,然后在做猫饭时顺便抠几口猫罐头随便应付,大半夜又犯低血糖不得不配着熬夜的咖啡磕糖吃。


    ……说真的,陈千景也是最近才发现,当她在工作室里闭关忙起来、顾不上盯他作息三餐的时候,顾芝竟然会图省事抢泡芙的罐头。


    虽然有鱼肉有鸡肉算是蛋白质吧……但那玩意是给人吃的吗,他就瞎糊弄。


    难怪泡芙最近一见他就凶得喵喵叫呢。就离谱。


    ——王梦容见她原本心情不错,但摸出手机后就又是厌恶皱眉(删骚扰短信)又是无语叹气的,不禁好奇道:“怎么了,老师,你跟对象吵架了?”


    陈千景一愣。


    ……她最近还真破天荒和对象吵了一大架,虽然他之后有追着道歉、反复弥补。


    不过……


    “也还好,”说话间她们俩已经一路向前,行至电梯口:“只是点小矛盾,总的来说,应该就是我和他工作都太忙了吧。”


    她一旦开始赶稿就满脑子漫画根本顾不上任何东西,他也是成天在公司分分钟几千万的大忙人,想要一趟家庭旅行都得提前互相对一对行程表以免撞车……这两年来和他的时间都是忙里偷闲,陈千景自认,目前婚姻中浮现的所有问题,只是因为他们相处、沟通的时间还不够密集,不够多。


    很快她就可以歇下来啦……芝芝也说两三个月后手头不会很忙……


    到时候,不管她问什么,想知道什么,芝芝都会尽数告诉她吧。


    陈千景还蛮乐观的。


    毕竟杯子蛋糕老师结婚两年了,不管是赶稿游魂状态还是丈夫加班晚归,她总会在半梦半醒中得到表达爱意的晚安吻和摸摸。


    忙得要死所以懒得理她,和忙得要死但还是很认真地挤出时间来维护和她的感情——两者完全不同,陈千景是能分辨出来的,所以顾芝再忙她也不会觉得焦虑、烦闷或被冷落。


    被珍视的感觉总是非常安全、幸福。


    “……是这样啊,所以老师你打算完结后专门腾出时间来跟你对象休假咯?”


    王梦容有些微妙:“但我听老师你之前抱怨哦……你们夫妻俩最近又是吵架、又是冷战、又是忙得没怎么交流的……真的只要凑出相处时间来说两句话,就能轻轻松松把矛盾补回去吗?”


    她不仅是陈千景的好友,也是顾芝的高中同学——就某种意义上而言,王梦容其实比陈千景更了解那个顾芝,毕竟她真实瞥见过曾经教室角落里那个散发着无限阴气的圆眼镜,与他种种阴暗爬行的操作。


    ……能让他忍无可忍和他心心念念的单恋对象吵架,一定是无法忽视的大矛盾了。


    而且,顾芝是那种简简单单“话聊”几下就能治好的家伙?


    陈千景没注意到好友的微妙。


    她正在翻看附近餐厅的菜单,想找些不至于伤胃又不会太甜的饭菜:“当然啦,因为你也知道的,芝芝他特别喜……”喜欢我,所以能有什么大事是我解决不了的呢。


    电梯门打开,另两道声音顺着门缝插进来,是楼里另一家出版社刚刚下班的职员。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据说和老公超级相爱的漫画家啊……”


    两个议论八卦的职员正背对着电梯门挤在一起,声音特地降得很小,但还是格外清晰:“……原本打算完结手头的连载后就和他去度蜜月旅行,结果却发现,老公趁着她赶稿顾不上家里,直接在外面和女秘书搞上了呢。”


    “哎——真的吗——好差劲——”


    “还有哦,还有哦,那个o编手下的新人漫画王,你记得吧?长得超级帅的小哥?据说因为赶稿晾了女朋友整整三周,交稿之后再拨电话过去,就发现她因为流产被男友忽视、直接自杀跳楼了——”


    “啊——真的假的——离谱——”


    “就离谱,对吧对吧?还有还有,上次咱们出版社搞作者大会,不是有个乐呵呵的大美女,说跟对象已经要过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了,还提前贷款买了游艇庆祝吗?结果纪念日当天,她对象在外面养的小三直接挺着肚子上门了,非要个名分,她对象还说是因为她天天在家里就知道画画不知道理会他照顾他的缘故——差点把那位美女老师气晕过去呢——”


    “哇,太狗血了吧?”


    “是吧?不过这真的也能看出来,漫画家就是那种明明天天在家不出门、却依旧顾不上家顾不上对象的人哦……你想想,那种人特别容易被指责‘你明明在家却不知道照顾我’吧?完全不适合结婚当对象啦,经营关系也是一塌糊涂。”


    “但是,哎,我们公司楼上那个出版社,不是有个招牌大漫画家吗,听说也是个结了婚的美女,和有钱有颜的老公关系很好呢。”


    “害,你说杯子蛋糕老师?你看她才结婚几年,两年,哼,那出轨啊离婚啊一地鸡毛啊都在后头——”


    “我听说她老公特别有钱来着,那肯定天天都要面临很多诱惑吧?”


    “差不多,说不定背地里早就劈腿——反正老师她呀平时总傻乎乎的说什么他们感情超级好,可她对象从来没怎么刷过存在感嘛?约会没有礼物没有,有钱人特有的大排场也没有,一看就是不上心啦。我看啊,老师就和之前几个漫画家一样,时间全摊在漫画工作上了,一看就是那种看不住对象还会被对象欺骗隐瞒多年的大傻子——”


    电梯外的王编辑终于听不下去了:“咳。”


    电梯里聊八卦的职员们身形一僵。


    “……啊?是杯子蛋糕老师?哈哈哈哈,老师好老师好……老师也坐电梯啊……”


    “不用,”王梦容瞟了眼旁边已经石化的杯子蛋糕老师:“你们先吧,我们坐下一班好了。”


    “啊哈哈哈……那好那好……”


    电梯门关上了,尴尬的小声尖叫被带下楼。


    而杯子蛋糕老师依旧石化在原地,只堪堪伸着原本要戳电梯下键的那只手。


    王梦容:“……”


    王梦容:“老师,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得慌,背地里瞎猜呢。”


    陈千景颤巍巍扭头。


    “是、是啊……感情问题怎么可能会发酵到那么狗血那么离谱的程度……我最近只是稍稍跟他有那么一点点矛盾而已……怎么可能就走到劈腿出轨离婚自杀这种程度……”


    王梦容:劈腿出轨倒是不可能,但那个顾芝一看就是离婚后会吊死在你工作室门口的家伙。


    她想了想,拍拍好友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矛盾实在解决不了就离了吧,然后明年给他多烧点纸钱就好,我觉得顾芝不会爬回来找你的,他对你的确很好,老师。”


    陈千景:“……”


    陈千景:“???”


    她哆嗦地抓起手机:“什么叫烧纸钱?什么叫离了吧?有这么严重吗?我、我……等一下,我现在就去找芝芝确认一下他有没有女秘书!”


    王梦容:啊,你的关注点竟然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三个月前的小千老师(盲目自信):我最近跟对象关系有点点僵,婚姻出了一点点问题,但只是小矛盾,小问题,等我闲下来了和他沟通沟通就能轻松搞定吧,哈哈哈??


    被八卦暴击的小千老师(石化当场):……总总总总之先去找个地方拜一拜烧烧香吧???


    PS:下章就揭晓小千老师后来光速飞去教堂里许了什么愿哦~~~


    第55章 第五十五口代餐


    杯子蛋糕老师光速打通了电话。


    杯子蛋糕老师啪一声挂断电话。


    杯子蛋糕老师原地下蹲, 瑟瑟发抖,整个人面朝电梯前垃圾桶,仿佛下一秒就要呈坐位体前屈姿势伏地长哭。


    全程旁观的王梦容:“……”


    怎么了这是, 总不至于在这几秒钟内的通话时间里就发现那边的顾芝出了个轨吧。


    “哎,老师,你还……”


    杯子蛋糕老师抬起头。眼泪已经汪汪得在酝酿了。


    “顾芝有女秘书。我一接电话就听见一位声音超甜的姐姐在问我‘老板娘您有什么事, 要派车还是要派人, 老板在开会暂时走不开, 我会为您全程服务’。”


    王梦容:哦。


    ……那不然呢, 顾芝那么多个公司和项目,手底下那么多个需要管理协调的员工, 秘书组中有男有女再正常不过了,全是男人才奇怪吧。


    而且人家没听你开口就提前招呼老板娘了,不是很专业么。


    更奇怪的明明是……


    “你真不知道他有女秘书啊。”


    王编辑挠了挠头:“你们是结婚了两年, 不是刚结婚了两个月吧?”


    就连我都知道顾芝有女秘书——毕竟我和他每次见面时他基本都是开会中途抽空来的, 旁边总有几个秘书助理在唰唰记录,他通常和她聊个两句就要侧头签字盯项目……托高中同学办事还这么没礼貌,离谱。


    ……当然,王梦容选择性忽视了每次顾芝都会给她满当当的红包贿赂, 而他托她办的事也只是瞒着杯子蛋糕老师多打发走几个出版社大楼内蠢蠢欲动飞来的男苍蝇,讲白了就是买通和自己稍稍有点同窗情谊的现任老婆同事兼闺蜜当自己眼线……王梦容一边对他这种阴暗手段不屑一顾一边默默收钱办事……咳。


    杯子蛋糕老师还在抓狂。


    “……我以前一直默认芝芝公司里的秘书全部是戴眼镜的工作狂,除了沉迷升职加薪搞项目就只知道废寝忘食地嗑药测试肝脏的健康程度!”


    那不是你对象本尊吗。我敢说他手底下各个秘书都比他本尊会生活多了。


    “而且我以前每次去他公司探班……都是到地方直接就坐电梯上去了……全程碰不到多少人……进了办公室也是他直接给我倒茶给我拿点心问我吃没吃要不要休息……我每次去他办公室都很少能见到他秘书……”


    好家伙,这独占欲,提前遣退员工专门做招待老婆的特别秘书是吧。


    “可是那声音一听就是超级大美女!又甜又软好动听的美女声音……呜呜……为什么他会有美女秘书……为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哪怕是女秘书他都担心会惹你注意把你勾引走, 他估计在你每次探班之前都专门把办公室里所有长得好的员工统统清走,阴暗比就是这样有病的脑回路啊。


    ……卧底王梦容知晓一切缘由,但她偏偏不能说, 只能保持着一言难尽的目光瞅着自家老师在那里焦虑发疯。


    “老师,我觉得吧,”她安慰道:“是不是美女、是不是女秘书都无所谓啊,男人想出轨哪怕是身边有头母猪都可以,男人要是负责任那面对天仙也不会皱眉头——这玩意是唯心的,你们俩之间的情况,就别乱代入外面那些狗血男女情啦。”


    比起怀疑出轨还是怀疑他脑子有病、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说真的。


    杯子蛋糕老师揪住了王编辑的袖子。


    看来时隔两年才意识到“对象是个有美女秘书的有钱人”——这事把她刺激狠了。


    “可万一、万一他……真的就像那些人所说的八卦里那样……也不是不可能……我们最近……我和他……”


    她开始揪着闺蜜的袖子扯麻花:“——我真的很符合那些消息里的描述,就是一在家赶稿就什么都顾不上啊!我至今都不明白他那天为什么不开心——因为我要忙着赶稿——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因为我要忙着赶稿——我不知道他公司里还有多少人美音甜的美女姐姐——因为我真的就只顾着赶稿啊,我刚刚才意识到两年来我都没想过要主动突袭他公司查他岗啊!!”


    王梦容:瞎嚎什么呢,拥有安全感MAX级毫无怀疑毫不迟疑的稳定感情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拽着抓耳挠腮的闺蜜往电梯里扯:“别嚎了,吵死了,再秀恩爱就吐你口水了。”


    “呜呜……可是我怕啊……”


    陈千景欲哭无泪:“我上次觉得问题不大只要沟通就OK的人是我前男友,事后证明那是坨不可回收垃圾,压根无法沟通。”


    用这么可怜巴巴的姿态骂攻击性这么强的话,你真是和顾芝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14岁的圆眼镜小孩晃过脑子,王梦容骤然想起他一边勒紧血迹斑斑的绷带,一边笑着问,你们这些人是把自己的小脑当做狗屎啃了吗?狗都知道要挑比较香的屎。


    “没事啦,没事,他不会……”


    “可万一呢!万一真的我们之间问题很大很多,而我这两年来完全没有自觉,统统忽视了呢!”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你只是被他骗了,所以错不在你。


    “万一他真的早就出轨——我——”


    顾芝……出轨啊……


    王梦容稍稍联想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出轨”这个词出现在顾芝身上直接褪去“找小三”这类通俗又狗血的事故,还原成了本意——譬如火车出轨、地铁撞轨、或他整个人卧轨自杀——任何凶险的可怕的细思极恐的血腥事故——


    啊,那可能性太高了。顾芝绝对能干得出来。


    王梦容上高中时甚至都瞥见过同班同学开赌局,内容是“角落里那个阴沉沉的顾芝什么时候自杀”,大多数人都押注“不到下学期”,只有一个姓梁的胖子哭哭啼啼地拍着自己饭卡要押注“顾芝活到一百九十九”,然后被众人集中嘲笑,你以为顾芝是什么传奇耐活王吗。


    ……当年作为学习委员的王梦容只是默默地经过此地,进入班主任办公室,直接举报了该赌局。


    高中生就该好好学习,干什么天天咒人早死,是试卷不够多还是模考不够有压力啊。


    所以,即便长大后的顾芝多金帅气又成熟,但这也抹消不掉王梦容对高中顾芝的糟糕印象……正常,毕竟比起白月光的美好,每个人最无法忘怀的还得是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电影。


    而高中时的顾芝就是个恐怖电影具现化阴影,太深刻了。


    怎么会有人喜欢上那种家伙呢——高中时王梦容就这么想,现在王梦容依旧这么想,所以她其实挺能理解顾芝如今的伪装,也绝对不会在好友面前主动拆穿他的真面目。


    结婚就是在现实中从缺点重重的彼此身上努力兼容自己的理想型,顾芝那玩意怎么都不可能兼容成陈千景的理想型,所以他直接把她的“理想型”复制粘贴过来,完全覆盖了自己。


    王梦容不喜欢顾芝,但偶尔看到老同学披着那副虚假的壳子,凹出一些模板化的阳光表情和朋友说话聊天,又觉得,他挺可怜。


    虚假的爱也是爱——发自内心认同这点、并且要贯彻一生来得到“虚假的爱”,他怎么不可怜。


    ……眼前这个傻子竟然还在纠结出轨这种莫须有的猜想呢。


    “这么介意的话,那你就跟他说啊,”王梦容叹气,“就说我不希望你身边有美女同事,把那个秘书撤走。”


    他肯定会答应的。


    但陈千景又犹豫起来:“……不好吧,人家美女姐姐只是声音比较甜,也没干什么坏事啊,我就因为一些无中生有的焦虑破坏人家工作……”


    “你也知道啊,无中生有。”


    “……可我就是焦虑啊!!梦梦,编编,你不知道,我和他关系最近真的怪怪的——啊但是也不能真的因为这种事就连累人家美女的工作——梦梦我跟你说哦,那个秘书说话真的好甜好好听,我骨子都麻了——”


    所以顾芝不让你见到美女秘书是明智的,连面都没见你就开始偏爱美女的声线了吗。


    “没让你直接逼迫他辞退员工,”王梦容不得不提醒道,“这么介意这么焦虑,你直接跟他抱怨两句,撒个娇要要保证什么的,也没事吧?‘为什么你不主动汇报你有个美女秘书’‘你要多多在意我不许看其他美女’这类——”


    适当表达出胡搅蛮缠又显而易见的在意与嫉妒,我觉得他会很高兴的。


    可陈千景一愣,迅速改口。


    “我没有在意更没有嫉妒!我才不会嫉妒他旁边会不会有美女,我们关系很好的!健康美好的关系里只要信任对象就好了,绝对不会有斤斤计较的怀疑和吃醋!我很大度!”


    “……”


    她继续强调:“别说一个两个美女秘书了,哪怕芝芝有一个足球队的美女秘书我也不会动一根眉毛——”


    “好,老师你的大度你的气量我了解了。那我立刻打电话让顾芝开招聘美女的广告吧。”


    “……别啊!!!”


    【一小时后】


    满脸嫌弃和无语的梦梦编辑已经放弃了搭理她,杯子蛋糕老师提着买好的饭菜,独自登上了另一部电梯。


    ——对象正加班的公司大楼电梯,当然,闹归闹烦归烦,她没忘了给工作狂带饭。


    虽然这趟来他根本就不知道,脑子里不断翻涌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与犹疑,陈千景难得没有提前通知对象自己来探班……


    但是她的指纹与眼膜早就录入了直通老板办公室的专用电梯,所以哪怕不用通报预约也能直接突击他办公室,根本没必要从前台那边过……陈千景又一次悔恨自己两年来的疏忽大意,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用它来查过一次岗,果然“漫画家都傻乎乎的顾虑不到婚姻与家庭”的评价完全没错。


    其实,27岁的她也清楚,那些评价、八卦或许有失偏颇,人云亦云的谣言与偏见罢了。


    可陈千景想着自己与他那场不欢而散的约会至今仍未弄懂原因,想着他们莫名就有了些距离感的关系,想着前任透露的那些令她格外不适的消息……


    还有,王梦容偶尔流露的眼神,梁晓新打哈哈般敷衍的言辞。


    陈千景感到挫败。


    也感到被孤立。


    ——周围的每个人似乎都与顾芝的过去顾芝的秘密有所交集,唯独我一无所知,也被他们所有人蒙蔽,只能揪住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抓耳挠腮。


    她原以为只要腾出时间来和他认真谈谈就会找到出路……可真的会如此轻易吗?


    别说高中时的芝芝、小时候的芝芝,现在的芝芝她都一知半解——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有美女秘书。


    ……说真的,为什么芝芝每次在公司见我时都不让我见到他的美女秘书啊!!这也太过分了——老婆来探班就提前弄走长得好看的员工吗——他心里肯定有鬼的!!


    电梯门打开,陈千景气鼓鼓地拎着饭走进去。


    ——然后她就被震住了,一摞摞比人还高的文件表格,一封封同时出现在分屏上的不同邮件。


    透过专属电梯间的单向玻璃,能看见老板办公室外、隶属公司顶层的每个人都在殚精竭虑地闷头工作,别说什么美女帅哥了,只能看见一溜精英弥漫着压力与黑气的后脑勺,而老板办公室内……


    这是陈千景第一次看见没有被提前收拾、掩饰、装点的办公室。


    老板办公室内没有柔软沙发,没有清新绿植,没有招待老婆用的软软小抱枕或茶点零食——


    只有快被咖啡腌入味的空气,铺满各类表格贴有时间进度和联系电话的白板,与一字排开的显示屏——起码五个以上呈现着不同内容的电脑,界面里是弹窗、文件、弹窗、更多的文件。


    往里稍走几步就能看见顾芝——他正背对她站在几个不同的显示屏中间,一边侧头和谁用极快的语速打电话,一边飞快在表内键入什么东西,脸上表情既不冷酷也不霸道,没有任何“很厉害的总裁”气场,眼镜片随着不停切换的界面闪着白光,令陈千景联想到打印机、传真机与电影放映机……任何一架启动时平稳又高效运转的工作机器。


    他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到来与靠近,只一心专注……啊不,多心同时运作着几项不同的工作。


    陈千景能分辨出的就有三个:他正在说话的好像是越洋电话会议,他正键入的东西好像是什么什么企划标题,他那边审阅着往下拖的平板又似乎是什么论文综述……


    好吧。


    陈千景承认怀疑这样一个工作狂会腾出时间在工作的地方和职员搞三搞四是自己太异想天开,她需要担心的只是他会不会因为同时处理的工作太多烧毁cpu。


    ……人的身体可不是机器啊。


    她踮着脚走过去,绕到顾芝背后,想戳戳他打个招呼,“惊喜吗我来给你送饭啦”,但手指又在半空顿住。


    感觉真的超级忙,还是别打扰了他的思路吧。


    杯子蛋糕老师在家赶稿时如果被对象瞎戳一通打断了灵感,那肯定当即要气哭。


    ……唔,她坐在旁边等一等好了,这都快九点了,他外间的员工也有在收拾包包的……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陈千景左右看看,小心绕过文件们,在沙发的一角坐定。


    她坐在那儿玩了会手机,但很快就觉得无聊,又想找找自己上次来时看到一半的漫画——但顾芝大抵是收进了柜子里,只会在老婆来时摆出来,陈千景找了一通,又不敢把那些自己看不懂的文件翻乱。


    好无聊哦。


    ……我在家闷头赶稿、他却闲下来没事干的时候,芝芝也这么无聊吗?


    不会的,芝芝偶尔会上楼来看我画画,不动声色地给我续水续点心,或者就坐在我旁边看书。


    ……他都可以泰然处之地靠近她,我为什么就只能坐在这里发呆啊。


    陈千景便重新转过去想看看顾芝在忙什么——他正键入的字符看不懂,反正不是中文。


    他正说的话倒是英语,她能听懂……听不懂,好多好长的生僻词,大概率是什么专业术语。


    陈千景撇撇嘴。


    所以她讨厌高智商人才的高智商工作,天生就有种“智商低的人少管”的距离感,她想了解了解对象工作近况都困难。


    芝芝在和对面的人说……“这个进度”……后面的词听不懂……“再”……“然后”……听不懂……“推进”?还是“改善”?后面的是句子还是词?好长……绝对超过高中英语范畴了……但是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也很冷静,不急不慌,平平稳稳的……唔……


    陈千景逐渐睁不开眼睛。


    就像每个坐在教室里因为老师毫无起伏的讲述与过于艰深枯燥的内容发呆的学生,她听困了。


    尤其这声音还曾对她道过无数次晚安,念过无数次“好好休息”。


    她头一点、一点、然后——


    “咚。”


    工作状态的顾芝骤然惊醒。


    他瞬间警惕起来,看向异响传来的身后——


    没有危机,没有钢管,没有呼来的拳风,只有一只倒在文件堆里昏睡的老婆。


    ……老婆?小千老师?为什么在这?


    她今天不是……等等,这些先放一边。


    他迷茫了一瞬,但只是一瞬,顾芝迅速对电话会议那边的人道了声歉,匆匆下线,采取行动——


    三下五除二收拾好险些磕到老婆的文件夹,掏出柔软的毛毯与老婆专用的抱枕,打开窗户与新风系统疯狂抽离办公室过重的咖啡气味,然后从犄角旮旯的柜子里翻出感觉很健康的绿植盆栽与机车迷你模型摆件——


    最后他直接冲出办公室,唰唰点出几个员工,肃穆地审视他们或美或俊的脸蛋。


    ……不行,都是美女帅哥,统统不行,这几张脸绝对会引起老婆的注意,得到老婆的夸赞,然后被她当做美女帅哥的模特画进漫画里。


    “你们可以先走了,今天加班提前结束。”


    一头雾水但大喜过望的员工:“???”


    ——飞速把这层楼里称得上好看的美色统统赶走,顾芝再次回到办公室内,掏出钥匙反锁——


    等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流程做完,顾芝松了口气,才突然一愣,感觉有点不对。


    ……如果老婆早就默默过来了,他的办公室真实状态岂不是早早就暴露了吗?


    等一下,不可能,小千老师从来不会突击查岗,她应该不会……嗯?那她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里的?


    顾芝迷茫起来。


    对他而言,“老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办公室里”是个比“今年公司这个季度报表赤字”还离谱的情况。


    因为首先,小千老师也超级忙碌,没空闲专程来他公司突袭查岗;


    其次,小千老师心比天大比海宽,他不管是出差还是应酬她都不会过问任何细节,更别提“让我康康你在公司有没有和谁不老实”这种胡乱吃醋。


    可顾芝只来得及推测到一半,匆匆下线的电话会议里又传来催促——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已经把办公室状态修饰好了,等忙完再说。


    顾芝匆匆跑回显示屏前,中途又顺手往睡熟的陈千景手里塞了一个抱枕,给她垫正了脖子与睡姿,再往旁边的茶几里摆了一盘睁眼就能摸到的芝士小零食。


    防止老婆中途睡醒了也不会无聊,更防止她偷偷溜达出去发现他公司的美女帅哥和他们搭讪……


    芝士小零食永远有用,能牢牢地拴住小千老师的注意力,让她留在办公室里等他处理完枯燥的工作内容。


    ……他的进度要再加快一些了,这里必须改……——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总之就是准备一堆生活化可爱化有趣化的小东西勾住老婆,尽一切可能留她在办公室里,不去被外面的美色勾引了,然后光速下班带她回家——话说为什么我手底下的人要长那么好啊,烦,为什么招聘启事里不能明着写来几个丑的——


    小千老师:*哈欠*好无聊,好枯燥,听不懂……但是想继续盯着芝芝工作……呼……


    让她来这里,又让她留在这里的原因统统只有一个,才不是因为只要装模作样时才会拿出来的漫画、抱枕与点心。


    PS:本章没有写完全部预期内容,所以评论满15下章就爆更哟~~~


    第56章 第五十六口代餐


    知りたいんだ君のこと


    于是想要更加了解你


    近づきたくて 夢じゃ足りなくて 心が痛くて


    想要靠近你, 只是场梦境的话还远远不足,心中隐隐作痛


    ——引自-数センチメンタル-こはならむ


    “芝芝。”


    “芝芝……我……”


    她像是站在迷宫中,望着许多不同映射的镜子, 与镜中那抹遥远又灰暗的影子。


    来自过去,来自时间,来自自己早就遇见、却又抛之脑后的记忆。


    【你觉得……花很漂亮?】


    蔷薇与矮牵牛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个瘦小的孩子也在宽大得过分的校服外套中轻轻摇晃, 捂着伤痕累累的肩膀。


    他的声音好轻好小, 阴沉的刘海下, 却因她的夸赞泄露出一点点惊喜的笑,像是墓碑后方生出的小草。


    被她随手点点, 经她轻轻一瞥,便欢欣得像个跳进游乐园的小孩了。


    ……不,本就是个小孩子吧?


    【庭院里的花, 养得很漂亮吗?】


    可陈千景记不得那孩子是谁了。


    会那样在意鲜花, 在意夸赞,在意她。


    ……为什么?


    她似乎见过那孩子的,远在两年、三年、五年之前……更久更久之前……


    摇曳的鲜花又被淅沥沥的阴雨覆盖下去,飘着霉味与铁锈味的雨棚之下, 一团更小的影子。


    好像是喂养流浪狗时偶尔遇到的小动物,警惕心极高,缩在暗暗的兜帽里,漏出来的爪子依旧叠着层层的旧伤与恨意,尾巴末梢绷得紧紧的, 生怕遭受攻击。


    【小朋友,要不要吃烤肠?】


    她在说什么呢,又在招呼谁呢?


    小狗, 小猫,还是野生的小狐狸?


    我……想知道……我所遗忘的……


    【千金宝,你这样就很好了。】


    锈迹满满的雨水与被打湿的蔷薇淡去,红糖与白面的香味缓缓蒸上来,连带着老小区的楼栋里特有的油烟味道。


    坐在摇椅上的奶奶低声喃喃着,奶奶的声音要年轻许多,腿脚也要灵便许多,可鬓间已经生出了苍苍的白发。


    【千金宝……奶奶的千金宝……好宝……】


    伴随着红糖的味道,宽大的手掌不断抚过她的背心,像是在哄小小的她睡觉,又像是在哄劝她自己。


    【忘掉那些吧……所有糟糕的、负面的、连累你心烦又难受的……】


    【统统忘掉吧。】


    ……什么?


    我不明白。


    奶奶何时说过那种话——我又是何时习惯了去遗忘——明明曾见过那样一个不该被遗忘的孩子——像极了、像极了曾瞥见过的视频里那副从隔间底缝下探出的——


    “小景?做噩梦了……小千老师。醒醒。”


    陈千景恍惚睁眼,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额头就被亲了亲。


    “今天开会这么晚,你辛苦了。困就回家睡吧。”


    ……哦,对哦。


    不是奇怪的镜子迷宫,不是阴暗的天桥雨棚,不是奶奶的老家。


    她27岁了,刚刚加班结束,现在是在芝芝公司大楼里,等他也加班结束,然后一起回家……来着。


    她揉了揉眼睛,甩掉脑子里纷乱的迷梦,又轻飘飘地抹去脑海里最后那点关于某个小孩的剪影——雨天的阴云,玻璃上的湿痕,总归是很快就退散、淡去的东西。


    因为现实里的丈夫正站在她对面,一如既往,眉眼舒朗,嘴角挂着温暖的笑意。


    “小千老师工作实在辛苦了,回家继续睡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很自然地替她叠起睡乱的毛毯,套上外衣,像个再专业不过的漫画家助理。


    “你今天开会到几点?和编辑吃了晚饭吗?今天就结束漫画本篇的所有连载工作了吧?小千老师后期还要准备多少稿子?”


    陈千景刚睡醒,又被他近距离的脸晃得有些出神,便只是缓缓点头,挑拣着他的问话,慢慢回答。


    “快八点结束的……还好,有喝下午茶……糖水顶饱……之后只差几个联动合作商的约稿……”


    看来她是真的很累、很困了。


    顾芝系紧她的围巾,又忍不住摸了摸她因为睡眠泛红的侧脸。


    临近完结期的漫画家基本不存在充分睡眠,老婆这段时间又是集中赶稿又是商讨开会的,实在太辛苦了。


    ……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会不会也是因为加班结束后脑子里那根弦“啪”一下松开,切换成了游魂小千状态,所以就顺势飘过来了?


    “如果不忙的话,接下来就没必要那么赶了,可以适当抽出时间来放松放松……”


    顾芝想顺势邀请她去哪里一起玩玩,带着猫猫狗狗一起家庭旅游也可以——他其实同样对前段时间他们爆发的争吵惴惴不安、满心郁躁,但面上又不好表现出来。


    毕竟是他率先没绷住状态、破坏了她好端端的约会计划,险些暴露出那么讨人厌的内在……最近连亲她都有点心理压力,各种意义的调整混乱……又怎么能继续纵容自己,对她表现出“烦闷”“苦恼”这类负面情绪呢。


    顾芝只想赶紧抓住机会弥补。


    但陈千景又打了一声哈欠。


    “嗯?放松?玩?”


    她睡眼惺忪道:“最近有出什么新游戏吗?我的确也很久没联系茜茜一起玩了。”


    ……也对。


    顾芝摸她脸的手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如果是“难得的空窗期”,肯定会想玩玩新游戏,追追电视剧,和很久没见的闺蜜好友联络联络感情……而不是又一次应付自己的麻烦对象,跟他规划约会、旅行这类耗费时间、金钱与精力的事情。


    是他想岔了。


    ——结婚两年来第无数次,顾芝咽回了快到嘴边的约会邀请。


    小千老师总是很忙,如果要同时兼顾放松、庆祝与弥补他前段时间的错误……


    “我最近刷到一张芝士红茶可可乳酪卷的菜谱——明晚做给你吃好不好?庆祝小千老师终于完结长篇连载。”


    芝士红茶可可乳酪卷,那是什么听上去就好诱人好幸福的东西。


    陈千景咽咽口水。


    日理万机的对象不常下厨,但如果专门腾出空下厨,那一定会端出各类她最爱的美食。


    因为是香香甜甜的芝士蛋糕本尊嘛,怎么可能不擅长她喜欢的美食。


    于是她雀跃起来,往前扑了扑,不假思索地拽了拽他的衣摆——


    “哎,芝芝,非要明晚吗,那个听上去好棒,我今晚就想吃。”


    顾芝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毫无障碍地散发着太阳的温度。


    “好啊,但是叫人送材料过来可能要等半小时,烘焙也需要时间……走吧,小千老师,我先送你回家,等你睡醒了就能吃到乳酪卷。”


    陈千景点点头,起身寻找自己的提包,而顾芝回头关闭电脑,又将已经处理好的备份记录挨个保存。


    办公室外的楼层已经全部走空了,办公室内也只剩下了他桌上一盏灯,传递出一种异常的冷清感。


    陈千景环顾四周,视线淌过角落里顾芝已经扎起束好的外卖纸袋,又定在时钟的指针上。


    快十一点钟,距离她来到这里时看到的时间……哦,她睡了将近两小时啊。


    ……等等,她来到这里……??


    陈千景因为刚刚睡醒有些晕的脑子突然一激灵。


    我是来这里干嘛的——我是久违的来芝芝公司探班,也是突发奇想决定第一次查岗——但本质上就是给他送饭,怕他又低血糖了,还想劝告他适当工作别再卷生卷死的,他又不是机器——“加班结束了”“工作辛苦了”,这话明明应该是睡了两个小时的我对刚刚结束工作的他说的——她来之前都打好腹稿了,要用怎样的姿势怎样的气势同时刷出“听姐姐的话养好身体多多休息准没错”与“我超可爱的来放下芥蒂和我亲亲再贴贴吧”暗示——


    可我刚刚都干了什么?


    那么自然地就默认芝芝对我慰问——照顾我睡醒——送我回家——还叫他今晚一回去就给她做那种一听名字就工序特别多特别麻烦的精致甜点吗??


    ……这么理所当然地要求一个没吃午饭晚饭、加班加到十一点的家伙回家后立刻就给自己做耗时耗精力的复杂烘培吗??她脑子真的没问题??


    陈千景僵在原地。


    顾芝收拾好东西,拎上打算扔的外卖垃圾走过去,见状疑惑地伸出手。


    “小千老师?”


    他想牵她离开,但陈千景猛地一抬手,直接避开。


    “……”


    顾芝顿了一秒,再抬头时凹出了更温和爽朗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是有什么东西忘在了出版社楼里吗?那我们开车去取,没关系。”


    “……不。我……没……”


    陈千景后退了两步。


    她盯着顾芝被镜片隔开的眼睛,骤然意识到了很多很多的不对劲。


    为什么办公室里多出了她来时根本没看见的绿植、抱枕、毛毯与摆件。


    为什么原本一直萦绕的咖啡香气完完全全换成了空气清新剂。


    为什么她枕的不再是复杂繁多的文件,而是一只软软的羽绒枕。


    为什么办公室外那么多职员统统走光,只有他这个老板留在最后加班。


    为什么……


    睡着之前,根本没意识到我来,只专注对着冷冰冰的屏幕工作的顾芝。


    与醒来之后,站在我面前谈起吃饭、甜点与庆祝,温温柔柔对我笑的顾芝。


    ——具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差别,就像是变了个人,披了张皮似的?


    他在我眼中是一个样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似乎又是另一个样子。


    而且……而且……


    那么自然地对她表示“工作辛苦了”“要好好休息”,就像是上世纪的电影里站在玄关迎接主人的仆从“您今天辛苦了”“热水已经放好了”——仿佛他才是那个深夜来她公司楼中探班、悉心注重饮食健康与作息的人似的。


    不对。


    错了,身份,表情,对话关系……统统错位了。


    敏感的漫画家微微哆嗦起来,但她也不清楚,自己的哆嗦是因为这一刻瞥见对方伪装的怪异,还是因为感知到……


    【他在拒绝我的接触与关心】。


    不想被追问“你去哪里了做了什么”的最佳方法,率先提问“你去哪里了做了什么趣事”。


    好狡猾。


    ……好卑鄙。


    他究竟用这方法骗过她多少次了,又为什么要这样回避她的关心?


    明明是我来探班你,等我先开口慰问一句“工作辛苦了”,然后回以高兴的笑容——有这么困难吗?


    陈千景背过胳膊,攥紧拳头——又一次无意识避开了顾芝伸过来够她手腕的手指。


    “……小千老师,怎么了?”


    我不就是搞砸了你一次约会吗,竟然气到现在也不愿意接触我,我以为我们说好这事彻底过去了呢?


    顾芝的心情已经落到了谷底。但他吸取了教训——绝不能对陈千景发自己的坏脾气——便继续强硬地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开朗,阳光又大方,他曾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保证、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纰漏。


    他就是她的完美理想型。


    顾芝靠近,又试着摘下眼镜。


    “小千老师,我……”


    陈千景对上他的表情——终于,时隔多年,她意识到——她想起来——


    丈夫脸上对自己的温柔笑容,是她前男友最习惯也最常用的爽朗笑脸。


    ……不。


    他为什么要模仿那个垃圾?


    一阵极端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


    陈千景抵住了顾芝即将靠近的胸口,唇色苍白,偏头闪躲,仿佛再看他一眼就要吐出来。


    “别盯着我笑,”她低低道:“恶心。”


    顾芝:“……”——


    作者有话说:这里,放上耳朵,这里,放上扩大听筒,然后这里,再搬个拔高距离的凳子……


    (侧耳)


    (示意)


    (递耳机)


    听,这是某个阴暗比心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的声音,超清晰。


    小千老师(信心满满):我知道我们之间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我要做些事情去增进和他的感情。


    也是小千老师:三个月前便无意中打出400%暴击.jpg


    芝士蛋糕(捂心脏):……所以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加班开会太累,所以晃过来扎碎我解解压吗?


    PS:回馈大家的爆更在明日嗷,今晚算是正常更新~~


    第57章 第五十七口代餐


    優しくされることにも


    哪怕被温柔以待


    裏があるって思ってた


    也总觉得暗藏算计


    ——引自-doku-yama


    【恶心】。


    顾芝太痛恨这个词。


    14岁之前, 令他午夜惊醒、心生厌恶的噩梦是那个女人漠然的后脑勺与逼至眼球的伞尖;


    14岁之后,令他无处可退、无处可逃的噩梦里只有那句,鄙夷的、厌恶的……“恶心”。


    与他仅仅一面之缘的17岁女孩那样给缩在墙角的他贴了标签, 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泡在泔水桶里的垃圾。


    那是他最喜欢的小千老师,可偏偏,她从未记住过他的名字, 他的存在, 只记住了那声“恶心”。


    她弄错了吗?


    好像也没有, 即使没有偷拍过, 那时他真正尾随过她每一次的上学路,窥探她每天课间休息每次在食堂的喜怒哀乐, 记录她每一次的小动作每一声的叹息,连今天她刘海有点乱眼睫毛掉了几根都写进了日记里……


    14岁的自己就是个恶心卑劣的跟踪狂,顾芝毫无异议。


    所以他认可17岁的她评价自己的“恶心”, 也因27岁的她完全遗忘自己感到庆幸。


    ……所以顾芝拒绝和27岁的陈千景提及曾经。


    17岁的她和14岁的顾芝就是从无交集, 他宁愿化为虚无的影子,也不愿意让她想起那声“恶心”,那个活该被遗忘被叱责被殴打被淹死的男孩——


    “顾芝”本身就是个恶心的东西,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求证与证明, 早就怀抱着这样确认的事实长大了,不需要再做一次徒增失望的证明。


    陈千景就是不会喜欢刘海很长、度数很深、个子太矮、脾气太差、嘴巴太毒、唯一的优点是脑袋聪明的男生。


    陈千景就是不可能喜欢顾芝。


    他在14岁时便清醒地明白了,否则也不会15岁就毅然前往异国、放弃追逐那个女孩的幻影——


    即便十年后,现在,他看似得偿所愿, 她和他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搭档与夫妻,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夫妻义务,认真地经营着和他的婚姻。


    陈千景显然不是那种扯着旗号假结婚后会把丈夫丢在一边继续自顾自潇洒的人——虽然她的确为了赶稿把他丢在旁边很多次, 但工作的事谁也没办法——为了灵感为了取材总跑去异国和编辑住情侣套房也没办法,顾芝忍了,毕竟他也没办法协助她取材画漫画——


    27岁的她,已经比当年17岁的少女个性柔和许多许多,也总是在某些地方对他很好很好,譬如关照他过于拥挤繁忙的行程,在意他的低血糖与胃溃疡,偶尔还会顺路来他公司给他带点陈奶奶蒸的包子煲的汤,出差在外会打电话不停嘱咐着他注意休息……


    啊,她真的很关心他的身体。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总是太频繁作死?


    以前不怎么吃饭休息是因为顾芝不怎么想费心养好自己,后来,则有了点点故意卖惨、邀宠、装可怜的意思。


    因为老婆真的会为此主动给他打电话、给他送温暖、表现出很在意他健康的样子。


    顾芝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就没遇到什么在意他身体健康的人——倒是遇到不少咒他死的人——所以,被这样关怀,他就十足高兴了。


    于是顾芝也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该知足了。


    把那声“恶心”抛在脑后,把那个不断发疯的孩子压在墓碑下,就这样过着自己平安和谐的已婚生活。


    可陈千景同样会关心自己的奶奶,工作再忙也会每周去找奶奶吃饭,时不时带她外出旅行;


    她也会关心自己的闺蜜,即便三四个月见不到面,也把罗茜等人的生日认认真真勾在行程表上,掐着时间寄去祝贺的礼物与信;


    她甚至会关心同一栋楼里上下班的陌生员工,出版社里因为灵感稀薄抑郁不已的前辈,压根就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前同事……偶尔遛狗时撞见了独自坐在草坪上哭泣的小孩子,她也会耐心地陪在那孩子身边,直到那孩子的父母找来。


    为什么呢?


    因为陈千景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永远向周围散播着温柔与关爱,像一盘刚出炉的杯子蛋糕,毫无顾忌地用暖和的香气辐射整个房间的人们,让他们都对她心生好感,再产生“自己是特殊的”错觉。


    ——他不过只是恰巧站在她散播香气的范围之内而已,那颗香香软软蓬松可爱的杯子蛋糕,不是为了迎合他的口味他的目光才出现在那。


    因为自14岁起便注视着那个女孩,顾芝太清醒了,他不止一次尝试欺骗自己浸入那“被特殊对待”的错觉,可没一次成功过。


    想想那次争吵吧,她亲口说了不是吗,她讨厌心情不好、乱发脾气的自己。


    她对“顾芝”好,是因为“顾芝”演得根本不像顾芝。


    ——真怪啊。


    曾经他远远看着她对周围每个人好,想着只要成为其中之一就足够幸福了;


    现在成为其中之一的他也看着她对自己好,偏偏就是越来越烦闷、焦躁、不满足。


    不是“独一无二”,更不是“唯一在意”,她对他的好意和对其他人的好意相差无几,顾芝觉得自己能分辨得出来。


    ……能吗?


    有时冷不丁被她亲一下,感觉到衣摆被她轻轻扯住,看电影时被很自然地靠过来抱着胳膊,顾芝又隐隐动摇起来,觉得他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过负面了,或许她这些亲近的小动作真的意味着她有点点喜欢他,毕竟他从和她做朋友开始就一直在刷好感,温水煮小千煮了这么久再怎么也会煮出点异性好感来——


    要知道,陈千景那样和初恋男友交往了五年多还坚持婚前禁欲、和他结婚半年后才允许他更近一步深入接触的超级保守乖乖女……


    能这么自然地触碰他、靠近他、亲他戳他,真的不是对他有好感吗?


    这样的事,那样的事,他们统统都做过,她似乎也很……热情、喜欢。


    女人真的会和不喜欢的男人做那么多事吗,即便是单纯履行夫妻义务也表现得那么动摇那么可爱?


    ——“我说你们男人,实在是自信得太过了,能不能偶尔用脑子想想,别总用自己的下|半|身思考啊?”


    可总有人会适时敲碎他跑偏的遐想,将他努力欺骗自己的进度条拖回来。


    第无数次给自己找寻“婚姻很幸福老婆超爱我”的证明时,来接老婆回家的顾芝偶尔听见了王梦容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


    ……王编辑似乎在臭骂手机那端的男人信心太过妄自尊大,“上班总震我手机打扰我工作你以为自己很浪漫吗”“只是上过床而已别开玩笑了”……老实说顾芝有点尴尬,因为听内容对面像是王编私底下的炮友或情人,作为“老同学兼闺蜜丈夫”的身份,意外撞见她聊这种私事,他应该放轻脚步直接转身,假装没来过……


    但王编辑骂得实在是太脏,也太响亮了。


    “怎么,我们只是睡了几次而已吧,明明说好再不联系,你哪来的脸自称我男友跑我公司送花刷礼物——哈?感觉我喜欢上你了?不是,大哥,你们男人都以为那玩意是什么,魔法棒吗,只要对着女人弄两下,就会对你死心塌地非你不可了??你的脑子是哪个年代出土的啊,发生了关系就代表有爱吗?话说你活也就那样——”


    不远处做完签绘的小千老师揉着肩膀走出办公室,顾芝赶紧轻咳出声,安全通道里辛辣又成人的长篇辱骂瞬间止住。


    两分钟,面无表情的王编辑拉开通道门。


    “……哟。好巧。你来接老师下班。”


    “啊,编编你也在啊~芝芝你刚到吗?”


    “对。我刚来。”


    “你刚来吗?可我看见你半小时前就给我发消息说在办公室外面等——”


    “回家了,小景,我们走吧,路上要不要买杯芝士蛋糕味奶茶?”


    “?好哎。啊,等等,芝芝,我问问编编——梦梦编编你要喝吗,我们也可以捎你一起下班——编编?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快??编编——梦梦——”


    不知道。


    面无表情的漫画编辑踩着高跟鞋蹬蹬蹬从另一头的楼梯那里闪退了,面无表情的顾芝开车带着老婆回家,双方速度都很快,利索中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当时副驾驶上的小千老师捧着香香甜甜的芝士奶茶,显然,她什么也没察觉到,满脑子都是芝士了。


    而顾芝只是无比庆幸。


    ——显然,女人的需求和女人的情感也是可以完全分开看待的,永远不要对自己抱有太夸张的自信,将“主动的肢体接触”解释为“她对我心生好感”,两者毫无关联,不是她亲你几下就代表有多爱你了,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他差一点点就走进了过分油腻自大的误区……


    当然。


    顾芝也有那么点贼心不死,试着偷偷向陈千景本人求证,毕竟王梦容的观念不能代表所有女性,不是吗?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个格外尴尬、说话结巴、眼神游移的老婆。


    “为为为什么要突然问我这种事……”


    嗯,是他保守又可爱的小千老师。


    顾芝被掐灭的那点妄想骤然升起希望的小火苗。


    那时他刚洗过澡,摘下眼镜,故意把脸贴得很近——老婆推开了他,但脸很红,手上的力气也很软,大概率是不好意思——


    【就是觉得你长得好】


    【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与合法对象这样那样完全没问题吧】


    ——他暗暗模拟出许多的回答,任何一种,或许都能带出一点点【喜欢你】的暗示来,填补他不断被负面想象折磨的内心。


    只要透露出一点点的在意、亲近,他就可以骗过自己……


    可老婆最终支吾了半天,却轻咳一声,郑重、又很不好意思地给出了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因为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女人了,芝芝,你不懂,你还年轻呢。”


    顾芝:“……”


    顾芝:“所以你是想说自己年近三十如狼似虎……”


    “咳咳咳咳!!好了不准再问了!关灯睡觉睡觉!”


    “……”


    哦。


    原来表现得很积极很热情、从未有推拒我的意思——是因为真的需求旺盛,和喜欢完全无关啊。


    ……女人,真的好复杂。


    这个世界,也真的好复杂。


    顾芝默默关灯睡觉,无视旁边又拱过来蹭自己枕头的老婆,麻木地看着天花板。


    他只想和喜欢的人做最亲密的事——为什么别人永远不是这样呢,做这种事的原因千奇百怪花样众多,闲来无聊打发时间就算了,还真有年到三十不得不发的。


    这原因实在是过于符合科学逻辑,合理得令他无语。


    普普通通表示一句“喜欢和你亲密”不行吗。这年头哪怕双方不爱也能讲讲这种情话抚慰空虚内心呢,为何小千老师这样实诚……好吧,这也是她的优点了……是他抱了太高的期望又太自信了,真是对不起啊……


    ……等等,所以她的意思是,快三十岁了无论如何都会找个男人尝尝鲜解决需求,至于对象是谁完全无所谓吗?


    当然结婚了只能和合法对象做——但是如果那时她拉来结婚的老实暖男不是他,那这些事那些事也会允许那家伙做吗??


    顾芝开始回顾结婚以来自己做的这些事那些事。


    顾芝开始逐个代换做这些事那些事的对象,高速运转的大脑嗡嗡操作,比AI作图还有效率。


    ——顾芝便成功地把自己气得一整夜没睡着,目眦欲裂地瞪着天花板,直到天明都还在想能不能提前刀了陈千景身边除自己之外的所有老实暖男。


    ……当懒觉睡醒的老婆拱了拱他的肩膀,贴过来咕咕哝哝地问早上吃什么,顾芝咔咔转回发了一晚上疯的想象力,扯出一个笑。


    “嗯,吃生煎包。”


    然后他在做生煎时默默把包子全部想象成那帮男人的脸,又压又擀又上高火宽油猛炸,对着锅里炸得焦脆的生煎包狞笑半天,总算独自在厨房把自己哄好了。


    虽然期间他那只正扯着他裤腿发癫的奶牛猫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瞅了他不止一眼,就差开口说话,“人,你怎么今天比我还癫”。


    ……后遗症是顾芝再也不敢轻易就老婆的任何肢体接触想东想西,每推出一次“她只是到了年龄有了需求她找任何雄的都会这么做”结论都是对他精神状态的重大打击,会让他只想爬去大桥底下发疯,严重干扰他扮演温暖大男孩刷好感的进度。


    她亲你是因为顺嘴,她碰你是因为顺手,她夸你帅是因为心情好顺便夸了,真的,顾芝,别再多想,更别误会是喜欢了,“她喜欢我”可是经典的人生最大错觉之一,能不能别总在这方面犯蠢。


    ……但是,如果,她不再亲你、碰你、夸你,甚至还冷冰冰地丢来一句“恶心”呢,把你一举创回噩梦连连的少年时期呢?


    一个漫长的加班过去,一段更加漫长又窒息的开车时间也过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后陈千景只和他说了两句话。


    干巴巴的一句“你吃我带过来的饭了吗?”


    顾芝当即就表示自己一工作结束就打开了,根本顾不上热就把袋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感谢老婆的爱心投喂——


    陈千景却“哦”了一声,更加干巴巴道:“我给你带的是炒面,你加班结束后它是不是已经凉透,又发胀坨成屎了,你竟然还能全吃下去。”


    顾芝:“……”


    那顾芝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呢,“谢谢小千老师投喂我狗屎吃”??


    ……所以她这趟来是蓄谋已久对吧,先丢给他一坨屎,然后攻击欣然吃屎的他很恶心??


    他招谁惹谁了。


    顾芝便不再开口。


    期间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前让司机下班,就为了那微末的“老婆难得来探班我要和老婆一起回家中途两个人单独待在车里还能甜甜蜜蜜”可能性……结果就是他和老婆在窒息的气氛中同乘电梯后还要单独同乘一部车回家……


    但也有好处,起码他能装作专心致志开车的样子,不用再和她搭话。


    ……顾芝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一个对自己说“恶心”的老婆搭话。


    他压在墓碑里一部分自己已经双目喷血在挠棺材板了,整个棺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的指甲雕版字,另一部分自己则满脸怨毒地抄起了绳子和麻醉药,“既然你怎么都喜欢不上我那就让我强制你来喜欢吧”……


    但是,当然,顾芝是个24岁的成年男人,不再是那个天天把死挂在嘴边、时不时还割自己一刀玩的14岁孩子。


    强大的、镇定的理智依旧稳稳压着墓碑下所有被埋葬的自我,它告诉他,真的别再犯错了。


    扮演另一个人得到她好感的过程本就举步维艰,那次糟糕透顶的约会是你的第一次失败,也必须是你的最后一次失败——看看,原本很好的婚姻,原本很温柔的老婆,就因为你一次不管不顾地发脾气,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显然是至今都没有原谅你弄砸了她精心策划的约会,这才会拒绝牵你手,拒绝你靠近,还说你笑起来恶心呢。


    大吵之后下意识疏远自己的吵架对象……正常,这几天他也一样,陷在“前任代餐”中走不出来,就连亲她都有点心理膈应。


    忍耐。


    忍耐。


    就是因为你没忍住自己的真实心情,没忍着吃下她点给前任吃的甜品、玩完她和前任去过的地方、没当好一个优秀的理想型代餐——事情才会到这一步。


    顾芝,千万、千万别再胡乱发疯了。


    ——绝望又怨毒的深层情绪与理智又平和的表面表现近乎割裂,顾芝稍稍揉了揉眼镜片下的鼻梁,稍稍有些眩晕。


    对他这种天生阴暗比来说,调整自己的负面情绪、撑出阳光积极的外在表现是一件比加班熬夜多线程工作困难得多的事。


    “芝芝……”


    不知为何,一直默默走在他身后的陈千景突然在他低头时重新伸出了手。


    像是打算扶住他,或帮助他做什么似的。


    “汪汪汪汪汪!!”


    但一整天没见爸爸妈妈的曲奇已经扑了过来,它忙不迭地扑在妈妈的膝盖上,又在爸爸脚边不停打转,似乎特别想倾诉自己今天傍晚被请来的护工带去公园溜达发生的趣事——


    沸腾的、热情的、格外大声的汪汪叫淹没了陈千景小小的那声“芝芝”,顾芝根本没有听见。


    敷衍地摸了两把狗头,他将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便自顾自往厨房走。


    泡芙从客厅后不知哪片的阴影里窜了出来,对她“喵”了一声,轻盈地扬着尾巴绕过她的脚腕,便自顾自地追上了顾芝,咬住他的裤腿,癫狂甩头,甩出了一种“一天没见我要狠狠报复你”的仇恨度。


    顾芝就那样面不改色地拖着裤腿上发癫的奶牛猫走远了。


    陈千景:“……”


    她永远都搞不清楚,芝芝和他的猫之间是关系特别不好呢,还是关系太好了呢。


    等到她总算封锁了狗头,突破曲奇的热情欢迎流程——又名哈哈乱舔与毛毛飞扑——从中腾出空来,就见顾芝已经系上了围裙,又卷起衬衫衣袖。


    “小千……小景。你去洗澡吧,芝士卷很快就能做好。”


    陈千景看清了厨房摆放的材料,外送袋子和真空包装还放在一旁,显然是刚刚订购送到,她之前一开口说今晚要吃,他就买过了。


    她也察觉到了他回避的眼神,与口吻中暗藏的疏远——“小景”明明是只会在家外面的礼貌称呼。


    陈千景抱着曲奇的手又紧了紧。


    今晚……今晚已经很糟糕了。


    她难得抽空跑去探班,却完全没有照顾到加班至深夜的对象,只是让他自顾自吃了完全冰冷坨掉的炒面,照顾她睡觉再收拾办公室,迷糊中要求他加班结束后继续回家去厨房加班,还一时不察对他说了那种话推他离开……


    虽然猝不及防从现任脸上幻视到前任的招牌笑脸真的很令她恶心,谁懂啊,陈千景现在联想到“顾锦宸”这个名字就想直接一巴掌抽过去——让你搅乱我同学聚会,让你骚扰我手机信箱,让你给我灌输一堆有的没的令我开始烦恼我本以为万事OK的圆满婚姻。


    她既不怀念前任,也不憎恨前任,事到如今对他只有一个字——“呸”。


    ……唉,但这些和芝芝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千景其实有察觉到他屡次的欲言又止,在玄关按揉鼻梁时那一瞬流露出的疲惫与烦闷。


    ——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喜欢的人的心情啊,如果她能忽视他的感受,就不会因为那天约会他摆出的糟糕脸色和他吵架了。


    虽然陈千景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在那时模仿自己的前男友。


    但她还是能察觉到他在难受,可又强撑着想做些事情弥补。


    ……够了。


    他们没必要在双双加班一整天的深夜十一点费劲处理这些糟心问题的,又不是闹个矛盾后天就塌了,急着弥补与急着吵架一样容易坏事,像今晚,她不正是因为“急着找出原因”犯了一堆错吗。


    “我不想吃。”


    陈千景轻轻说:“今晚我们都很累了,芝芝,洗个澡,就去卧室……休息吧?好吗?”


    为了哄好他,她的语气已经十分委婉、柔和,甚至还难得主动,带上了一点点羞涩的小暗示。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最近我们一直都在闷头工作,今晚可以在卧室好好的……咳,你懂的?


    成年人特有的,合法又愉快的解压方式。


    可听在已经半截自我刨棺材、半截自我阴暗嚎啕的顾芝耳朵里,那话里的意思立刻就变了。


    “我不想吃”→“我恶心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我们都累了”→“我不想再和恶心的你费劲交流”


    “洗个澡去卧室”→“我光是坐在客厅里看你都觉得脏”


    “休息吧好吗”→“能不能别徒劳折腾了你不烦我还嫌烦呢”


    ……以上翻译题在聪明得过分的脑子下瞬间唰唰做完,顾芝直接眼前一黑。


    我的婚姻可能要完了,他想,就因为我没有给她当好平替理想型、做一个合格的兄弟代餐。


    最可怕的不是多激烈的争吵与大闹,而是那个人坐在对面冷冷淡淡,甚至不愿意费劲拎起叉子去吃你做的芝士奶酪卷。


    小千老师连她最爱的芝士都不乐意吃了,这是被他恶心成了什么样子啊?


    ……就因为他看着她笑?


    顾芝有那么一瞬想直接放弃所有伪装,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逼问,你到底为什么会厌恶我至此,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你说啊你倒是给个标准给个目标,我统统可以努力修正,别再这样钓着我折磨我让我挣扎在这种虚假的错觉里好吗——


    实在不行你就直说吧,你怎么都喜欢不上我怎么都觉得我不够完美,就是讨厌顾芝浑身上下每个地方——恶心讨厌的话我听得太多太多了,被这么对待反而能够放松。


    那我就自然能放弃和你真正在一起做情侣的幻想,放弃希望,然后慢慢劝自己别再执着别再犯轴,和自己这段漫长的失败的初恋和解,说不定还会彻底想通和你离婚,放你自由自在地寻找真正的没有水分的阳光大暖男呢?那不好吗陈千景?那不是你真正喜欢的生活吗?


    但顾芝对上她柔和的、无奈的,闪动着些微关切的目光。


    ……或许她真的只是心疼我加班太晚了,想劝我早点睡觉。


    他又浮出一丝被喜欢的希望。


    然后再一次深觉自己的自欺欺人,与无可救药。


    “好。”


    顾芝低头,慢慢拉下袖子,依言去洗了澡。


    其实很想发疯,想撕破脸,想和她大吵大闹,问她今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哪怕她说就是开会太累心里烦,闲来无事折磨对象取乐——这都好。


    起码她心烦时第一个想到的发泄对象是他不是吗?这怎么不是一种变相的在意呢?


    但陈千景不会喜欢那种模样。


    成熟的,稳重的,开朗的,积极的男人……他要演好,要演好,不能破坏……


    花洒下水声阵阵,顾芝将手按在浴室的瓷砖上,又将额头一点点抵上自己的手背。


    ……冷静啊,顾芝,要调节,要稳住,要忍……动不动就发疯实在是个太差劲的坏习惯了……小千老师那么温柔,她不可能是诋毁你这个人恶心,说不定是哪里误会了……有可能是她刚睡醒后闻到了炒面残留的油味所以想吐呢……有可能是她晚饭没吃好所以想吐……也有可能是他加班开会时没怎么注意维护仪表,小千老师见到他摘了眼镜贴近的脸,一下子就被青黑色的眼圈丑到了……


    冷静。


    呼。


    她不是那个清楚你是跟踪狂的17岁高中生,她是温柔美好的27岁小千老师,你在她面前的暖男丈夫形象从未崩裂,没必要凡事往坏处想。


    顾芝抹了把脸。


    可他还没找出什么接下来缓和关系的章程,就听见身后的拉门一开一合——


    是小千老师钻了进来,又不知何时,偷偷摁灭了灯光。


    补充,她钻进黑漆漆的浴室里,和他共同站在花洒之下,身上没有布料。


    ……应该没有,因为顾芝没有瞥见衣服布料被水打湿的反光。


    “芝芝,”她嗡嗡道,“我也来洗澡。”


    哦。


    ……哦?


    是这样吗?


    顾芝恍然大悟,双眼发亮,他一直沉在泥沼里的心总算被拉了上来,不可名状刨棺材的深层自我也安静下去,所有负面的绝望的联想统统消停了。


    当然,他不会再误会这是“老婆想和我亲亲热热”“老婆想给我加班奖励”“老婆在用很可爱很大胆的方式哄我高兴”——顾芝早就破除这种幻想了——


    顾芝只是彻底想通,她今晚种种别扭、怪异、不正常的地方。


    【因为我年近三十嘛……哎呀,你还年轻,芝芝,你不懂……】


    ——因为他这段时间总在公司加班,没顾上处理27岁的老婆的旺盛生理需求,所以,她自然开始不满意、不开心、四处找茬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


    欲求不满总会导致情绪暴躁,男人女人都一样,顾芝也曾在大漫画家忙着赶稿自己只能独守空房的无数个夜晚中深有体会——而小千老师个性又比较保守,不好意思主动表达需求,这才会一直憋着只能生气找他茬折腾他,又说他恶心又不给他碰的——啊,逻辑统统都合上了。


    顾芝懂了。


    虽然做这种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解决生理需求”也挺令他胃痛……但和今晚那些恶心啊抵触啊比起来,不过是浮云而已。


    他轻咳一声,将花洒的开关往更温更缓的水流调了调,然后伸出手,缓缓向下。


    “小千老师,这样洗可以吗?”


    “……嗯……”——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发疯、发狂、差点哐哐自杀撞大墙


    芝士蛋糕(自以为解开误会后):啊,是这样。所以你没觉得我恶心,单纯就是需求不够在闹脾气啊?太好了,虽然我是个处理需求的工具人……但真的太好了


    小千老师:……


    你要我说他什么好.jpg


    用阴暗崎岖的脑回路得出了错误跑偏的答案但就是把自己心情调理好了.jpg


    第58章 第五十八口代餐


    陈千景不懂男人。


    不管是17岁还是27岁, 她发现了,自己就是搞不懂男人,工作再久阅历再多, 这方面也没救。


    ……碍于过分保守的家庭教育,陈千景对性别为男的群体印象总是相对刻板、潦草、幼稚,也很容易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要么“男人都坏”, 要么“男人都好”——


    对她而言, 这极端又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 奶奶说得都对, 男生男人老爷爷统统是怪兽,危险可怕要远离, 就连班主任叔叔我都要保持警惕。


    第二阶段,奶奶说错了,我男朋友超帅超好超阳光的, 我到高二才开始谈恋爱实在是错过了太多甜甜蜜蜜青涩美好的青春浪漫。


    第三阶段, 奶奶说得都对,男人这种东西相处起来费钱费时间费精力还耗费我的元气,隔着屏幕与次元看看得了,现实莫来沾边, 我不想浪费下一个六年。


    至于和顾芝结婚之后——


    那就是另一个维度的极端。


    什么,自家认真温柔又超级可爱的学弟、老公与芝士大蛋糕,怎么能划分到臭男人的范围里呢?


    她特别喜欢和芝芝贴贴亲亲,与她依旧对其他男人敬而远之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吗?


    话说结婚后也不应当和其他异性走得太近了吧……


    小千老师继续心安理得地远离她不想接触的男人——当然,不至于退回高中时那种面对男生递个卷子都不好意思的程度, 正常工作社交还是有的,她就是单纯懒得再去探讨,观察, “大多数男人都是什么样”了。


    要知道17岁的她连顾锦宸乱七八糟的鞋柜与臭烘烘的袜子都能看得新奇不已、津津乐道——但那只是对“我不了解的领域”本能好奇,27岁的小千老师早就失去了这种青春期特有的旺盛好奇心。


    反正她画的漫画里又没有“现实的男人”,全是些萌萌茸茸的简笔小动物……便无须这种素材收集。


    漫画家的时间太过宝贵,撇除找灵感、拟草稿、设计分镜、没日没夜地练画工……还要联络维护和朋友的感情,照看陪伴日益年迈的奶奶,带家里的猫猫狗狗玩耍溜达,以及永远无法替代的个人娱乐时间……


    去掉以上林林总总,剩下来的空余,也只够、只能留给芝芝一个男人了。


    她没空去探索这世上其余的男人是怎样的思想怎样的观念,她只想从最深最细腻的角度,去了解自己的芝芝。


    芝芝曾在她感受到职场的压力、梦想的无望等无数次艰难时认真又细腻地鼓励着、支撑着她前行,给了她追逐理想的勇气、对自身能力的信心,和许许多多前所未有的东西……所以,她也想成为他的支柱与重心,成为能给他理解、鼓励和生活动力的最佳依靠。喜欢他,亲近他,信任他,而正巧他又待在她生活中最亲密的距离里,所以想做全世界最了解他内心的人,从而让他全世界最依赖、信任自己。


    ——对伴侣抱有这种期望不是顺理成章,难道她要求很高吗?


    陈千景不知道。她无暇去比对他人的婚姻与爱情。


    所以,她花了两年的零碎时间,将“了解男人”的范围慢慢缩减为“研究顾芝”,又得出结论,芝芝是个认真心软脾气好、最最温暖又阳光、浑身上下全是优点、偶尔生闷气都非常可爱的大蛋糕。


    ……事实证明,她两年来的研究成果一塌糊涂。


    哪怕是瞎子攥着蜡笔瞎戳出来的答案都比小千老师滤镜深厚的总结正确度高。


    陈千景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在前任的骚扰、监控的截图与她对象本尊流露出的瑕疵下,她的滤镜终于碎了一地,发现他的笑容是假的,他的爱好是假的,他面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似乎统统是假的,他演出来的。


    ……就很气。


    小千老师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他欺骗了我”“他背叛了”这种期望落空的愤怒感——毕竟她似乎也并不真的喜欢他开朗的笑容、他看足球比赛、他谈论运动明星的样子,她好像就是更喜欢那个偶尔会一脸阴郁和自家猫相互撕扯的芝芝,就连结婚照也是更喜欢那张笑容淡淡的阴阴的,从始至终他最吸引她的似乎就是另一抹若隐若现的真实——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干嘛,跟我都结婚两年了,还这么见外啊??”


    偶尔有点不能告诉对象的隐私秘密倒是能理解,但你对我隐瞒的秘密与信息量似乎都能填满一整片梯田了啊??


    你的秘密,你的过去,你藏起来的自我乃至全部——我都要知道,这也太不公平了,因为明明我已经对你展现了全部,还这么喜欢你。


    可是,她很快又察觉到,芝芝真的很容易气闷、不快、落入心情低谷——他好像就没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一直在低谷里半死不活——真实状态也总是阴阴沉沉没有活气的,好像就算把他自己逼到极限崩断也不会在乎。


    她的关心总被回避,她的追问总被敷衍,她所做的一切靠近他的努力,似乎都能被狡猾又聪明的他提前封死道路。


    ……陈千景开始愤怒,宛如一只被主人的犯贱指头不停从跑轮上推下去的仓鼠。


    仓鼠宝宝已经努力发动全身上下所有力量哼哧哼哧跑完九十九圈,眼看着就差最后一圈便能破纪录了,哎,结果他伸手给你推完原位,还奖励你一颗瓜子,再瞎摸你的头,自以为他的举动是帮到你呢。


    ……啧。


    已婚之后的爱情关系明明就应该将“猜猜我在想什么”“试试我有多爱你”的暧昧拉扯部分大大削减,只要集中在亲亲、抱抱、甜甜蜜蜜就好了——


    知道她和丈夫每次沟通都要耗费极大的自制力吗,对视超过五分钟就不想费工夫聊天,只想亲亲他的嘴唇倒进沙发——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婚后日常吗,为什么芝芝就是不能简简单单地和她一起体验快乐和幸福,想一件事能绕出沼泽迷宫的复杂程度呢??


    哼,她看透了,这个男人其实全身上下全是缺点,还世界第一无敌难懂,所以她早说了不喜欢这种高智商又心思超多弯弯绕绕的眼镜男,哪有结婚两年了开始搞回避型依恋的麻烦家伙,她只是结个婚谈个恋爱,她没有想过要啃透全世界最艰深复杂枯燥的大部头——


    结婚证又不是学位证,搞懂他又刷不了高绩点,干嘛要把普普通通的“增进了解”拉到这等难度。


    “芝芝行为与心理研究”如果是一门课程,小千老师早就因为教授的过分难搞去退课了。


    ……可偏偏这么难搞的男人是她正经对象,一款没有七天无理由退款保证、即便货不对板也退不掉的货。


    小千老师在心里叭叭叭把那个复杂难懂的混蛋骂了一通——自从对他滤镜破碎她就总时不时生出点年少时才会有的冲动暗火——可最终她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愧疚与担忧。


    以前她总是能心安理得地在闹过矛盾之后让芝芝自己调理,甚至直接遗忘他们曾闹过的矛盾去忙自己的工作,不再揪着之前的问题讨论或沟通……虽然这算是有那么点点忽视他吧,但因为芝芝自己看上去就是一副极致冷静绝对不会生气上头的样子,甚至大多数时候是他引导着她解决问题……可现在……现在……


    她真怕他暗地里偷偷把他自己气死了。


    唉。


    陈千景便抱着“真是个难懂又难搞的臭男人但我偏偏还要哄”的想法气呼呼走进浴室。


    然后她在五分钟后叒一次刷新了自己刚刚刷新的认知。


    芝芝好像不难搞,他仍旧很好搞定,在某些小细节上,更是超级好哄。


    对他说再难听的话,他也不过是沉默下来、转移话题;


    跟他吵再激烈的架,他能表现出的也是率先认错,理清逻辑;


    哪怕是今晚她接连不断地给他造成了某种暴击……只要她关上灯,贴过去,小小声表示一下……


    他郁郁的心情就瞬间转好,再无阴霾,看着她的眼睛都在发亮,又带着些促狭的笑意。


    陈千景有点困惑,有点羞涩,还有点点必须靠轻咬嘴唇才能掩盖的小得意——


    结婚两年了,在外面再怎么禁欲冷淡、理智镇定的芝芝,在家里对着她,永远会因为一颗扣子或一句话轻易点燃。


    没人会不喜欢这种轻易就能牵引对象心神动摇的成就感,“我超级迷人”“我最有魅力”,这同样是关系中安全感的主要来源之一,小千老师就从不会像某位高中生那样盯着镜面怔怔出神,思索“那个等级的大帅哥究竟为什么不找大美女”这类带点青春期自卑心的问题……


    开玩笑吗,芝芝从不会正眼看什么美女,但私下里对着她的表现,简直可以称之为沉迷。


    她是最可爱、最漂亮、最温柔、最有才华的超级大美女——她对象一直这么夸奖。


    何况小千老师不是单单为了哄他就使这招,她也的确……


    为了漫画完结,忙碌了好长一段时间。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截稿期的漫画家真的很难拥有享受夜生活的时间。


    所以,当他心情一改之前的烦闷郁躁,破天荒贴近自己,陈千景不明所以,但已经暗暗窃喜。


    什么嘛,装来装去,感觉很难懂的样子,结果本质不还是我家超级好搞定的芝芝?


    亲一亲,抱一抱,再贴近就……


    嘿嘿。


    说到底,男人的本质么,不就是简简单单的,特别容易被这种事哄好?


    是我想得太夸张啦……


    思维与身体都再次滑向偏狭的极端,“芝芝很难搞”→“芝芝超好哄”→“芝芝就是个简单男人无需警惕”的转变中,浴室的蒸气逐渐蕴过玻璃,花洒的水声渐渐被另一种水声盖下。


    然而,一夜之后。


    陈千景从卧室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


    她呆呆地愣了五分钟之久,才摆脱了过分充足的睡眠带来的晕沉,重新审视昨晚昏睡前的事情。


    ……不对劲。


    她真的有哄到他吗?


    众所周知的最简单粗暴哄男人大法——这样那样再这样——陈千景又不是不懂流程步骤的高中生,陈千景是个驾龄一年半的好司机了。


    可是,昨晚,实际上。


    ……她是单方面享受了一通完美服务,完完全全没有给芝芝相应的甜头哦?


    小千老师慢慢抱住自己的脑子,迷茫,无措,云里雾里。


    谁来告诉她,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款简单粗暴的男人,会因为自己单方面提供服务就神清气爽超级高兴吗?


    她很确定他们压根没有做到最后——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了——大概率还让他帮忙换了睡衣和枕头——陈千景甚至在过程里找啊,找啊,找,也只找到了中途自己没忍住用指甲抠他肩膀的动作,她甚至没顾得上亲回去摸回去——


    不对吧,绝对不可能哄好吧?


    可她看了眼旁边已经空旷下去的枕头,嗅到楼下新鲜出炉的、浓郁的芝士乳酪卷香气。


    那是约好庆祝她工作收尾的甜点,顾芝似乎已经起了个大早,不仅做好了特制的点心,还难得有了招猫逗狗的闲心——


    陈千景从床上腾起,下楼窥见了丈夫的身影。


    他正系着围裙,倚在沙发上和谁讲电话,虽然通话内容依旧是她听不懂的外语,但他神情散漫,手里支着的逗猫棒上小铃铛一晃一晃的,还有闲暇勾着膝盖上的泡芙四处乱跳、抓挠。


    拿玩具逗猫的芝芝——这表现几乎抵得上陈千景的“哼着歌在家里转圈圈”了,显然他心情是真的很好,昨夜的一切似乎都轻飘飘过去了,她不需要再处理任何遗留的感情问题。


    反正就是哄好了,虽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哄的吧。


    可是,可是……


    “啊,小千老师,你醒了。下楼吃蛋糕吧?”


    陈千景神情一言难尽。


    “你昨晚……我们……那个……”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纠结什么东西。


    “没事,你工作辛苦了,中途睡着很正常啊,我没关系。”


    顾芝冲她微笑——依旧是那种假惺惺的、完美无缺的笑——但陈千景已经无暇顾及了,他的言行更加令她迷惑不已——


    “只要小千老师你满意就好。没耽误你的心情吧?”


    陈千景:“……”


    不是。


    你,我正牌对象,跟我打算这样那样时中途打住,伺候我睡觉休息——


    就算不生气,也不至于这么阳光灿烂地问候我“有无耽误心情”,你难道自定义是什么可疑会所的专业服务员吗??


    我又不是为了解决需求才会和你……


    “昨晚态度似乎有点差,小千老师,真是对不起。其实我只是被你突然出现在那里吓到了,还以为你是来突击查岗呢,但你哪会那么夸张——”


    虽然他终究没有查清老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似乎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意外,没有其他原因。


    但是只要看着她依旧在这里,工作也好,吃饭也好,规划明天也好——似乎都变得异常有动力了。


    “但小千老师怎么可能查我岗呢,是我太敏感了,又没注意到本该履行的义务,惹你生气。”


    自觉解决了离婚危机的顾芝话间依旧带着若隐若现的钩子,就差递个码过来让她给段不少于十五字的五星好评,以此证明自己是个满足了对象需求的优秀工具人,离被报废被抛弃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是我不好。谢谢你不再生我气。”


    陈千景:“……”


    谢什么?好什么?你又笑眯眯地道歉什么?


    陈千景麻了。


    她完全不知道顾芝嘴里在说什么鬼东西,只知道昨晚还抱着自己亲的对象又端着那张可恶的假笑唰唰唰退远了,直接退到了会所头牌迎宾的社交距离——


    她只是和合法对象久违地亲热了一下,她没有去奇怪的店里花钱点殷切求好评的狐狸精啊。


    她本以为贴贴就能把他哄好的。


    晨光下,清醒后,对着顾芝镜片后弯弯的眼睛,感受着他真实的庆幸与开心……


    陈千景不再发冷,不再惊惧,不再随意甩出激动又失望的判定。


    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移开视线,轻轻叹了声气。


    “早上好,芝芝。总之……先吃饭吧,别又胃疼。”


    顾芝是个超级、无敌、极端、史诗级别的难搞男人,陈千景彻底认清了。


    吵架不行,冷战不行,亲亲贴贴滚床单都哄不好,还能让他误会到更诡异的情况中,再撤退到更奇葩疏离的定位里。


    他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男人类型,也不在两个极端中的任何一个锚点——


    他是第三极端,是神秘海域,是牢不可破的密宗铭文。


    这种男人……


    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几通话聊、几次肢体接触就能哄好。


    正面对抗之前,她还是先找个地方拜一拜,上上香,寻求一下宇宙未知之力与自身内在的力量,缓解一下此刻浑身的麻木与挫败感吧。


    ……为什么啊,她只是和喜欢的对象结了婚,她没想过要点满智慧与奥术能量和假面BOSS转阶段对抗啊……——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行吧。婚都结了,还能咋滴,就这么个难搞对象,继续努力呗。


    芝士蛋糕:怎么刚起来就好像很累了?我昨晚没累到她吧?


    第59章 第五十九口代餐


    “……所以呢?你叙说的这些内容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意义……”


    三个月后, 混乱又颠倒的一日之后,深夜。


    被使用的浴室中依旧耐人寻味地关着灯。


    可这一次,不是为了遮蔽什么私密的行为, 更不是为了阻隔某种令人羞恼的声音、画面——


    浴室里关着灯,只是因为浴缸中忽上忽下、漂浮旋转的两坨史莱姆体内闪粉太亮了。


    27岁的陈千景第一次意识到,越是外表廉价鲜艳的史莱姆泥, 就越容易在黑暗中彰显存在感。


    毫无必要的存在感。


    如果开着灯洗, 那她俩就像舞厅天花板上两颗耀眼到恶俗的迪斯科球, 只会在无言中相互闪瞎彼此的眼睛……


    “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差不多已经从震惊中缓过来劲的17岁陈千景倒是很乐观, 她在水波中扭动了一下自己挤满了闪粉的身体:“清理过后再看,其实还是挺炫酷的嘛, 哎,你说,人这一生能有几次体验到变成史莱姆身体的自己?而我们竟然体验了两次——这是多好玩的事情, 你干嘛忧心忡忡地拽着我复盘三个月前的回忆?”


    嘁。


    四小时前, 这熊孩子明明还团在水盆里哭哭唧唧,为自己的处境,为自己本体的断联,更为自己史莱姆身体上残留的油污味儿, 毫无乐观与积极的心理。


    而27岁的陈千景——以下我们简称为陈老师——她可没这些空闲让情绪起伏不定,只是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史莱姆泥触角压着小陈同学不断上浮、下摆、毫无控制能力的躯体,一边骂骂咧咧地帮她反复清洁、搓洗、揉干再重新过掉油叽叽的脏水——


    哦,没错,虽然此刻两坨小小的史莱姆泥都泡在水里, 远远看去就像是白白浴缸中的两颗七彩浴球——但全程都是陈老师努力帮着小陈同学洗身体,这是当然的。


    虽然此“身体”非彼“身体”,但小陈同学依旧发挥了自己随时应激的活力, 刚回家时顾芝原本撸起衣袖要进来帮忙搓洗两坨史莱姆泥,他甚至细心地翻出了漫画家老婆工作室里曾用的、专门做手工作业贴贴纸的小镊子和放大镜,就为了帮助她俩挑出混入泥巴里的所有脏东西——


    可小陈同学不干,原本躲在水盆角落一个劲哭的她在看见顾芝进来后发出格外剧烈且高亢的尖叫,就好像他跨进浴室里撞见了自己的果体——


    “出去!出去!!你怎么能——流氓——混蛋——侵害未成年——邪恶大变态——不可以!!!”


    小史莱姆一边剧烈颤抖一边相当用力地举起了自己旁边的武器——洗发水瓶子,是的,尽管呈现出的效果是一坨勉强扒在洗发水瓶后抖动的泥。


    顾芝:“……”


    顾芝能看出她真的很害怕,也真的很可能会使出吃奶的劲向自己投掷那个塑料瓶。


    但他真的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觉得她自己此刻那团软叽叽的胶状身体依旧具有“果体”这种微妙的定义。


    ……话说在家外时她一直粘在他肩膀上吧,现在只不过是粘在了盛满水的水盆里,究竟是哪里让一坨小史莱姆产生了“脱掉衣服”“果体入浴”的错觉啊???


    历经一天沧桑且开了四个小时车回家的顾芝被小史莱姆的颤抖与大叫吵得头疼不已,他忍不住露出阴沉沉的表情——那种会在小陈同学蹦跶着要吃麻辣香锅时强逼她喝白粥、吓唬她“再不老实就亲你”的表情——


    他本想无视她的离谱应激反应走过去强制清洗,但正黏在浴缸边缘、已经努力打开了热水开关的大史莱姆泥瞥来目光。


    “算了,你去忙。我替她洗身体。”


    顾芝一僵。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不只他和一个不明真相的熊孩子,多出了成熟又敏锐的第三位观察者——他的老婆并不是多好欺瞒的人,“观察细节”“捕捉表情”几乎成为了杯子蛋糕老师的职业病,要知道大漫画家每天都会画十张以上的速写训练她自己……而他整整两年都致力于在她面前装作一个好脾气的男人,那种男人绝不会对熊孩子表示“再吵就咬你”,又泄露出那么斤斤计较的糟糕心理。


    ……最近和小陈同学相处惯了,他似乎丢掉了不少警惕心,这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顾芝便只能顺坡下驴,表示好的老婆你忙你的没关系,然后润去小书房里和论坛上的另一位知情人士拉扯这见鬼的“灵魂介质”问题——


    浴室里的两位对另一处私聊界面里的无形硝烟毫无所知,陈老师气哼哼地摁着乱躲瞎哭的孩子洗了好几遍,鉴于她此刻的体型,差不多就相当于给一只站起来等人高的巨毛幼龄萨摩耶洗澡——干的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体力活。


    可这是她的责任与义务——27岁的陈老师有必要呵护好17岁的陈同学,因为这是她自己。


    尽管会不可避免地感到无语、恼火与羞耻,每个人都最该呵护好自己。


    而她的对象愿意帮忙只是因为他爱屋及乌,其实顾芝对这个时期的她——尤其是和顾锦宸依旧处在交往关系中的17岁少女——没有任何照顾的义务。


    这就像陈千景不会逼迫小陈同学和男友分手、转去优待爱护自己的对象,再没谁比她更能理解此时的陈千景依旧固执守着“顾锦宸女友”身份的原因。


    陈老师甚至能理解她依旧“喜欢”顾锦宸的缘由。毕竟她至今仍未遗忘那过分细腻认真的情书,与那时近乎升上天空的羞涩与喜意。


    她不是被顾锦宸的盛大追求打动的。


    她是为那些情书里的字句而动心,她想要捍卫、守护的,也是那时自己所见的真挚心意。


    【今天又在操场边见你。】


    【你跪在那儿系鞋带,而树干上有只死蝉,被风吹滚下来。】


    【你打了两层死结还是没系紧鞋带的样子真的很笨。左边绕过去,右边穿两次,然后拉紧又扯开——我没见过手这么笨的人。但这正巧方便那只死蝉从你伏下去的校服后摆一路落到花坛,没落进脖子里——你是太幸运了,还是故意算好了那道抛物线的轨迹?】


    【估计是前者。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幸运儿。就连死去的虫子和风都会下意识小心,争取不吓到你。】


    【我真想代替他们吓吓你,教训你,可我是比死蝉更讨厌的坏东西,我只想用最恶劣最夸张的行为引起你的注意。】


    【还不如变成一只死蝉——起码它能碰碰你的后背,让你回头瞪一瞪眼睛,和你招呼一声“我都死成尸体了你能不能给点注意”——】


    【我讨厌让我这么讨厌自己的你。】


    【我讨厌我这么想要你的注意。】


    ……17岁的陈千景从没见过那样怪异的情书,它没有说多么多么喜欢她,多么多么非她不可,言辞间还对她很不客气,可偏偏,偏偏……


    它记下了她惯常系鞋带的动作,她每周三都会点的食堂特餐,她拿笔写字的姿势,她画画时兴致勃勃的眼睛。


    她察觉到的那部分自己,她察觉不到的那部分自己,统统被记在另一个人笔下,然后变出格外可爱细腻的闪光点。


    “我”的存在感微乎其微,“陈千景”就是那情书里的全部——


    那时青春正好,坐在对面的男孩俊朗、迷人又阳光,他带着笑掏出那堆皱巴巴的情书,对她敞亮地念出一句句,告诉她,看啊,我整个世界都填满了你,小景。


    所以喜欢我吧,接受我吧,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吧,再没人比我更爱你。


    ——17岁的陈千景被深深打动了,再无远离早恋的犹疑,但27岁的陈千景回顾过去,却只有怀疑。


    那种认真中隐隐透着股偏执劲的文字,是顾锦宸写得出来的吗?


    交往快六年他连她常穿的鞋码大小都记不清楚,还能观察到她系鞋带的手法、细致到左边先系还是右边先拉?


    太违和了。


    ……可她不会讲明,已有现任的陈老师不会再探究当年那些来源存疑的情书,因为不管是顾锦宸亲笔还是他随便花钱雇人代笔——


    这只意味着曾经有个人真挚地喜欢过她。


    但很可惜,那个人不是她的现任对象,所以,不去弄懂也没关系。


    已婚者本就不该再回首理清多年前与某某错过埋藏的心意。


    可不管是对曾经那份真挚心意的怀疑,对亲近之人本质性格的再观察与侧写,隐隐猜到后又装着糊涂不去深究的决定——


    小陈同学不会理解,陈老师最明白,她只会很气愤地表示这玷污了她完美又纯洁的恋爱关系。


    ……看着过去的自己不管不顾地闷头往坑里栽,还不能出手纠正,把话讲明……陈老师气啊,陈老师也累啊,陈老师其实都要愁坏了。


    即使劳动能使人短暂忘记忧愁的心情,帮另一坨泥巴搓澡再摘脏东西的过程已经耗费了她大半能量,陈老师不得不暂时把“肝不死就往死里肝的对象”“没空再去搭理暗地里小算盘转个不停的丈夫了。


    在这样的努力下,小陈同学焕然一新,成为了一小坨非常干净、水润又多彩的史莱姆水晶泥。


    水晶泥其实拥有相当好看的基础外形,否则也不会那样轻易地俘获了成群结队的大中小学生群体——


    所以高中生也顺理成章地来了点新鲜劲,她开始反复在水里画圈圈扭身体,完全忘了之前的警惕劲,看得陈老师更加来气。


    “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她巴不得站讲台上蹬着小陈同学啪啪拍黑板,示意她把板子上“要对所有人所有事保持怀疑与戒心”的重点抄下来来回写个五十遍。


    顾锦宸和顾芝都并非你想象中脑洞中的模样,永远不要给你之外的任何人下定义,瞄准“阳光校草”就不怀疑,瞄准“暖男学弟”就傻兮兮地自比前辈——这些坑我统统踩过一遍了知道吗,而且你也没必要那么执着于一段感情关系的“纯洁性”,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能完满顺利、没有波折便能一路到老的。


    ……可小陈同学听不下去,即便陈老师都跟她盘出了三个月前的婚姻滤镜破碎瞬间,试着引导她去重新审视顾芝乃至顾锦宸的形象,然后暗示她此情此景最应该做的是抓住机会堪破……


    “好无聊,我都快打哈欠了,”小陈同学只是嘟哝,“我明白我明白,总之就是顾芝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婚姻也只是看上去没问题,未来的你比我还傻还天真还没有识人之明——这不是在你和他结婚时就注定的吗,有什么好强调的?”


    陈老师:“……”


    陈老师:“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重点啊??”


    小陈同学不想听老师划重点,又臭又长,枯燥无聊——在她看来,“我怀疑我的丈夫不是好东西”与“你也应该怀疑你男友不是好东西”中间毫无关联,更升不起任何警惕。


    24岁的好友顾芝就是性格超差啊,这不妨碍她17岁的男友顾锦宸依旧阳光美好吧。


    ……内心深处她其实能隐隐明白另一个自己的劝说与苦心,但她就是不愿意把不同时间线联系在一起……因为,如果……承认这不是两条平行的时间线,而是推此即彼的单向线形……


    承认“17岁的男友终将变成讨厌的27岁烟鬼”,就一并承认“现在的我终将喜欢上顾芝那种东西”。


    顾芝是个远比顾景辰阴暗、难搞、最最最麻烦的家伙了——她俩难得在这方面达成共识,但区别是陈老师正在迎难而上试着搞懂那难搞家伙,小陈同学却想敬而远之——咋滴,非要和队友谈恋爱吗?


    又不是她对象,吃瓜小孩只想关注更有趣的跑偏话题。


    “不过我还以为你一直被他蒙蔽……既然早就发现、早就看清了,你跟他都这样还没离婚,也是真的很喜欢那阴暗比了……他其实好像不怎么喜欢你吧?我感觉你们更像好队友哎——当朋友不好吗,和阴暗比结婚只会变得不幸。”


    陈老师:“……”


    如此离谱的臆断与指控啊,我刚才讲的那些都没进她耳朵吗??


    问题根本不是喜欢,问题是对他人的判断与观察——不,不对,凭什么啊,芝芝他超喜欢她的好吗,要不是他这么这么喜欢我,我何必还费心找办法解决这复杂的婚姻问题??


    陈老师终于也放弃划重点讲题了,陈老师被带入了偏僻话题:“完全不对——所以你究竟是从哪儿看出来芝芝他不喜欢我的???”


    呃。


    小陈同学心虚地偏了下目光。


    “反正……我……他……又不是他先追的你。他没给你写那——么浪漫的情书,也没在结婚前跟你表白好多次,送你玫瑰说喜欢你。”


    陈老师:“……就这?这?重要吗??就算是我先追——芝芝结婚后再对我——”


    小陈同学愣了愣。


    “啊?你们是,那个,原来,你以为是……小说里那种……先婚后爱啊??不对吧,顾芝那家伙在你上大学时就窥屏动态——”


    “你在说什么?”


    这下轮到陈老师疑惑不解了:“芝芝是和我结婚半年后,在我的追求下喜欢上我的——之前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作者有话说:陈老师(敲黑板):所以我们一定要对他人时刻保留怀疑与判断力——就以我先婚后爱细水长流俘获人心的丰富经验来说——


    陈同学(举手手):可我队友给的版本完全不同哎。要不咱俩再对对看?


    第60章 第六十口代餐


    关于“我和我的丈夫是如何正式从婚姻走到爱情”——


    虽然大部分人的顺序应当是倒过来的, 大部分人也很乐于津津乐道地炫耀自己与伴侣相知相爱的过程——但老实说,陈千景并不怎么关注这类问题。一是因为心虚,二是因为, 她真的不怎么清楚这问题。


    还是那句话,漫画家没什么空闲。


    对顾芝这个人的动心始于他支持她辞职转去追逐漫画梦想的那天,一直用隐形眼镜和翩翩大衣对外的人戴上了眼镜, 又没顾得上掩饰黑眼圈与过于尖锐的自己, 她被吸引, 被震撼, 然后便顺理成章的……


    追求梦想去了。


    陈千景自辞职起便一门心思扑在了画画比赛的事上,后期又忙着追进度赶连载反复打磨草稿与分镜的设计——漫画家说的好听点是弹性工作追求理想的创作者, 说的难听点,也不过是二十四小时无限制随机待命,工作效率工作任务全凭自觉的另一种苦逼。


    尤其新手漫画家根本不敢像知名大佬那样随便拖更、停更、开天窗, 更新频率与更新质量必须双双做到最好, 才能吸引住自己的读者群体,稳固漫画的基本盘——杯子蛋糕老师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并非艺术科班出身的她甚至还要抽出额外的时间、精力去提升补习自己的绘画功底,但……努力是一回事, 灵感枯竭压力倍增,总在ddl临近时破防摆烂,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原本乖乖巧巧、很好戏弄的学弟再与她见面,撞见她喝酒/撸串/打游戏时,也只是冰冰凉凉地发出“学姐你这期连载做完了吗就玩”这类死亡问题, 激得杯子蛋糕老师瞬间寒毛直竖,连滚带爬回到数位板前,哭哭啼啼地抓住自己的笔。


    ……学弟的脸与嗓音真的很优秀, 学弟督促她专心工作不要泄气也很棒很认真……但如果用来追着她催稿,那陈老师还是避之不及。


    所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知道学弟这人很靠谱,她发现学弟性格特别仔细,她对学弟忍不住有些些好感,可就是……不太想凑得太近。


    高中生陈千景会兴高采烈地告诉每个人“那个学校最受欢迎的校草是我男友顾锦宸哦”,巴不得把自己的感情昭告天下,欢快又盲目地信任会拥有最好最浪漫的漫画爱情——经历过一段失败恋情的陈千景却本能不愿意让那个她略带好感的对象与她牵扯进真正的异性关系里,有段时间任何“恋爱”相关话题都令她稍稍紧张起来,试图回避——


    当朋友就很好,做挚友也没问题,可,与顾芝谈恋爱?


    ……那时的她尚未理解学弟眼镜后隐匿的真相,但已经隐隐嗅出了麻烦的降临。


    接近顾芝就像是接近一片墓地,看似平和无害,但天知道墓碑之下藏着多少苔藓或尸泥。


    陈千景已经结束了一段长达六年的麻烦,她实在不愿意再去处理一个更复杂更聪明的麻烦——即使当年的她没有看穿顾芝假皮下的本质,但“他比我那大大咧咧的前男友聪明一百万倍”是显而易见的——更何况还要冒着“失去一个可靠挚友”的前提。


    她或许有那么点喜欢他,但她不想和他有什么更近一步的关系。


    为了远离麻烦,为了专心工作,也是为了……唔,总之,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一个致力于在新领域中闯出一番成绩的新手漫画家,绝不可能将心力完全放在自己私底下那点点缠绵纠结的单向情绪里。


    况且她在公共场合不止一次表示过自己的理想型,也不止一次地否定过他不是她想找的伴侣类型,还有、还有……


    学弟他,真的也不像是会理睬“爱情”的类型。


    陈千景总觉得,他是那种青春期时会看着校园角落偷摸恋爱的情侣,冷嗤一声“浪费时间”,然后闷头扎进试卷与题海的类型。


    她知道他不可能会守在女生宿舍楼下唱歌、不可能会大张旗鼓地给全班同学买奶茶,不可能会追着她不停诉说我喜欢你我要当你男朋友——


    结婚后的陈千景再审视那段时间摇摆不定的自己,便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概括为一个原因。


    顾芝看上去就不太可能会回应她的单恋之情。


    唉,毕竟单身时的芝芝真的距离感与气场都很强,戴着眼镜抿着嘴唇,不在她面前就显得很不爱说话、冷冷淡淡的,与别人聚餐时也只是看着手机或平板整理一些他人根本看不懂的论文,偶尔问她“稿子画完没”“分镜想好了吗”的架势比她编辑还吓人……真的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这种人是超能赚钱又超会管理经营的大老板……肝败下风了属于是……


    虽然和她混熟了之后,就成了唯独在她面前很乖很甜的好学弟,但这种一看就是高智商性冷淡的男人,他表示“不想谈恋爱”“讨厌接近女人”“只喜欢理智的纯友谊”就异常有说服力。


    陈千景实在很难想象自己如果对他告白他的反应——更难想象他和任何一个女人亲亲我我、甜甜蜜蜜、急吼吼催着她上床脱衣服的样子。


    ……可她真的很想和芝芝亲亲我我,甜甜蜜蜜,上床脱……咳咳。


    她也真的很怕坚决不肯谈恋爱的他被别人用类似“利润很高的合约”“不明觉厉的商业联合”“复杂艰深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知识产权”等等东西……勾引走了。


    唉,芝芝那张脸那条件,一看就是要和高学历高精尖高层级的大美女玩都市高端智性恋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和爱打游戏爱胡思乱想、英文只记得几个高中常用词的漫画家扯在一起的样子。虽说陈千景也不觉得自己很差劲……那个对外高精尖性冷淡的家伙可是私底下乖乖叫她学姐,还对她各种阳光灿烂呢……但这是因为她是他的好朋友,又引领着刚归国的他适应国内的社交环境吧?动物都有雏鸟情节呢,陈千景不觉得学弟有时过于的双标表现有什么问题。


    所以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指望他先追求自己啊,更不会傻傻地呆在原地,抱着“等他主动大胆对我示爱再羞涩答应”这种自己高中时才会有的小妄想。


    陈千景谈了一段那——么长的恋爱都没能修成正果,事实证明,恋爱时长、恋爱仪式、恋爱中谁先追谁谁先反复表白根本不重要——顾锦宸倒是先追她先表白先搞了一堆浪漫仪式,但那玩意后来还是让她一想起就拳头痒——


    重要的是下手快准狠,和钓鱼、抓猫一个道理。


    在那时的她的假想里,“顾芝”就像是一个闪闪发光、却又距离遥远的高级奖品,要追到他肯定很难很累很辛苦——那起码得等到她做出一定的成绩,稳定了事业与生活,塑造出“完美大女人”的坚硬盔甲,这才能对他展开最高级最热烈的攻势吧?


    “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我感谢你一路以来的支持”,就和电视剧里,站在领奖台上荣光满身,再向自己暗恋的人表达心意……这岂不是最最完美的追求策略吗,即便是学弟那样理智又聪明的人,也会震撼、感动、继而萌生出被特殊对待的情意吧?


    可惜事与愿违,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际关系里不存在“准备万全后再挑战”的关卡制度,先是手头连载告一段落让她拥有了片刻的闲暇,又是因为漫画取材拜访了他的公司,意外听到了那则让她五雷轰顶的消息。


    顾芝被某超级大财团的掌权人看上了,可能会和对方的女儿商业联姻。


    杯子蛋糕老师当即破防,什么追求什么表白什么“等我功成名就再来娶你”,统统在这消息中化为浮云般的事情。


    一周后,她果断先下手为强,直接把人骗去领证了。


    ……咳咳,结果好就是全都好,她才没有干什么很坏的事呢!


    先婚后爱怎么了,没有追求没有恋爱怎么了,先确保他不会被别人抢走再和他慢慢培养感情——法律没有规定不可以吧?


    所以领证后她光速将他拖去办婚礼,又光速搬进了婚房里,戴上戒指,逼他向每个人展示自己已婚的证明,杜绝所有投机倒把者可能递来的商业联姻邀请。


    又因为工作实在很忙,晾了新婚丈夫大半年,才回头确认到了,他已经喜欢上自己。


    至于怎么喜欢上的?那肯定是她超级可爱咯,和她生活非常幸福快乐,芝芝成天夸她特别好特别善良……陈千景便觉得没必要再确认他具体爱上她的时机……因为他总是表现得太太太喜欢她了,在每天不经意的吻,时刻小心的叮嘱,与拥抱她时总会稍稍一颤,再贴上来搂紧的手臂。


    ……啊,没错,芝芝他就是先婚后爱,我是做朋友时就蓄谋已久……按照很多理想的爱情定义,后来爱上又后来回应的那个人似乎总是很容易给前者造成不公平的感情阴影……譬如“我心心念念惦记你那样久你最终却也只是淡淡回应”……但他们不同,后来他们都很爱彼此,所以没什么好介意。只要结果好就是全都好嘛。


    喜欢的人终于和自己脱离“为了应付奶奶结婚的假夫妻”定义,察觉到他以异性的方式强烈地喜欢自己、在意自己、被自己吸引,又终于、终于等来了他主动表白心意……当务之急肯定是发展出实质夫妻关系——


    被告白的当晚,杯子蛋糕老师就迫不及待地把人推倒了。


    ……那他都和我结婚半年,又那么明显地喜欢我,亲口和我表白了,还等什么嘛!


    谁会在那时确认“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你为什么喜欢上我”“你具体被我哪里哪里打动”等等细节,她忙着确认他身上的睡衣扣要怎么解呢!


    别管他是先婚后爱还是后知后觉——反正我正式成为芝芝唯一认证的初恋爱人与老婆啦,我就要立刻履行我合法权利!


    至于那之后……她倒也不是没在浓情蜜意时问过他……芝芝你何时也对我动心呀……


    可每次,都被笑眯眯的吻与充满爱意的眼神糊弄了过去。


    什么时候开始追求?什么时候开始相爱?


    ……好吧,那种东西的确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生活在一起。


    总归芝芝和她已经结婚了,她跳过所有程序流程直接拿到了最高奖品,即便总会在他人谈及“追求伴侣”“博得好感”相关话题时稍稍心虚地移开眼睛……但重点是结婚后的日子,追求与告白不过是为了达成结婚的手段而已。


    陈千景喜滋滋地跳入“和他一起生活本身”的美梦里,不觉得自己还要费尽去经营那些通常限定在结婚之前的麻烦事情。


    接过吻了何必再邀吻,上过床了何必再含蓄,结过婚了又何必再拘泥于外出吃饭看电影的青涩流程——睡前窝在家里的沙发上,勾着他绒绒的毛线外套,看到一半有了气氛,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做点舒缓身心的成年人运动……不就可以了吗?


    ——可这在顾芝眼中,这些便成了另一个“老婆不爱我”的有力佐证。


    跳过了追求,跳过了恋爱,在他表白当晚突然将他牵进卧室里,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亲……


    比起“终于心意相通暗恋成功”的激动,那时的她更像是“因为工作冷落了丈夫大半年、结束连载后又撞上他热情告白,分外愧疚的好心与渴望解压排解的需求撞在一起,所以才和他真正发生关系”。


    她小小声说的“喜欢”,比起喜爱他这个人,更像是回报他这半年来的耐心等待,对他一直协助、支持她漫画事业直到成功的感激。


    这是一份由他暗恋多年的女孩抛来的、居高临下的奖励。


    就像给守家多日的狗狗一枚诱人的肉骨头——“你很乖哦一直在等我”“你没有闹腾没有乱吠呢”“对不起我一直顾着工作没回来理睬你”——


    顾芝阴暗的内里不可避免地感到耻辱。


    他想得到的是她的喜欢,而不是某种出于愧疚的弥补、出于怜悯的奖励。


    但更耻辱的是,他为此又产生了一股终于被她注意的欣喜。


    【怎样都好,怎样都好,哪怕沦为一只虫子的尸体,由风带着从你眼前淌过几秒钟的时间——】


    【我想得到你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卡了挺久,本章还是没有写完想写的东西,评论过8下章就爆更万字(苍蝇搓手手)


    两个人的感情中误会太多也太深,但就是和谐甜蜜地维持了下去——


    这是因为双双都以为是自己蓄谋已久心怀不轨,所以怎么也不敢追根溯源,问出“你何时爱上我”这样的问题,动摇这段关系的根基。


    所以小千老师永远不会讲明“急着结婚是我骗你”,芝士蛋糕也不会承认“我自十年前便暗恋你”。


    ——直到小陈同学登登驾到,吃了双方无数个版本不同的瓜,又对真相特别特别好奇。


    小陈同学:我觉得多年窥屏很扭曲很变态但很好味!先婚后爱……咦,这是什么另一版本的好味,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