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口代餐
Doesnt matter as long as we know
只要彼此明了一切都不重要
Its just you and me
只有你和我
——引自-Undefined-HYE
17岁的陈千景睡了很久。
她不明白为什么年长的自己能那样精力满满——凌晨一点开始的灵魂交换仪式, 一边黏合着介质一边融合着记忆,一口气进行到今天早上才完事,结束后她趴在旁边累得呼哧呼哧, 另一个自己却立刻翻身下床,先是艰难地摸过手机,用僵直的手指头敲字传送稿件约谈编辑与合作方, 忙完了就立刻打电话去刺探医院, 得出结果后迅速转去公司办公室吓人, 一边吓人一边忙活着让自己身体慢慢复健行走, 动弹灵活后立刻从负一楼搬出人形立牌放在窗户旁边继续吓人,陷阱设好了便穿好衣服洗把冷水澡抹点淡妆, 然后长途开车上山找奶奶——
骗人,不都说大人总是很累很丧很没体力吗,未来的我精力条明明是无限的哦?
……这也太能干了点, 难道这就是漫画家在截稿日特有的高活跃体现吗?
深埋于潜意识的记忆被强行提取出来、灵魂再整个塞去崭新的身体里, 小陈同学着实经历了好一番折腾,她甚至来不及嚷嚷“是看奶奶吗去奶奶家吃包子吗那我也要去”,就闷头睡成了一坨。
真·一坨,毕竟两小坨史莱姆合成后的造型, 依然是一大坨史莱姆。
区别于成年的自己毅然背负起所有曾逃避的记忆,将那些稀碎的、陈旧的、本能不愿想起的故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小陈同学依旧死死地将他们摁在心底,本能维持着自己的一无所知。
反正,她不是那个许愿要抛下所有糟糕关系、该为这场混乱负责的大人,她才17岁, 有权力做梦、幻想、偷懒、或逃避自己不想接受的事实。
不过,当她幽幽转醒。
窗帘紧合,画室内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稿件与颜料, 地上满是杂物,天花板则一片昏沉。
小陈同学:干什么哦。
复杂又精力满满的大人撇开她去干别的事就算了,为什么把她独自塞在这种黑漆漆的破地方啊。
她讨厌阴沉沉的……感觉很暗很糟糕的……
会令她联想到那条填满怨怼与争吵的楼道的。
我是能理解未来的我总算回到了身体里,有好一堆事要忙,所以我不能再跑去打扰——
可起码,让她呆在猫猫狗狗中间,给她放一台播放动画片的电视也好哦?
小陈同学左右摆摆,又前后窜窜,没能移动方位。
她意识到自己正待在一只圆柱形的瓶子里,有点像是学校门口流行的那种,放置许愿纸折星星的玻璃瓶,瓶子里隐隐有股香香的味道,似乎来源于她最爱的芝士蛋糕。
……好吧,看在这瓶子内里宽敞又香香的份上。
小陈同学安分地窝了好一会儿,没嗷,没闹,静待小千老师来接自己出去。
小陈同学固然比小千老师更能撒泼闹腾,但她的闹腾程度也是分人的——
未来的自己特别厉害地实现了她的梦想,说话做事也很成熟能干,有点像是年轻版本的奶奶——所以她本能不太想给对方添麻烦,想在长大的自己面前表现得更乖。
未来的自己选的丈夫嘛……顾芝,她队友,她挚友,她好兄弟,她无言以对的反派系阴暗比伪对象,动不动就凶她吓她,还会特别混蛋地耍流氓,那她跟顾芝嗷叫吵闹、相互攻击就特别理直气壮。
他俩谁跟谁啊。
小陈同学在宽敞的瓶子里咕噜噜滚了一圈,不禁想,也不知道顾芝怎么样了。
另一个我那么厉害,现在已经逮到他犯错误了吧,哼哼哼,我最讨厌有瑕疵的有谎言的关系啦,那他俩说不定已经在聊离婚的事了。
……当然,顾芝之前摔的那一下听着真的好痛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流血有没有包扎好,就算离婚分手重新当回好朋友,他也要继续待在这里,直到伤养好吧……小千老师分析说他受伤有可能是因为那个把我拉到异时空来的大坏蛋影响,希望他没事……话说小千老师什么时候来接我出去,没开灯的画室里面黑黑的好可怕哦……
小陈同学在瓶子里咕噜噜滚到第九圈的时候,远处传来房门的开合声,昏暗的室内,终于淌进一道光。
她松了口气,想都没想。
“小千老师,你晾我也太——”
“嗯?”
顾芝走进来,他推推眼镜,又打开灯,视线瞬间锁定了书架上宽敞的玻璃瓶子。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叫她小千老师?”
他听上去有点不愉快。
但陈千景比他更不愉快。
“怎么是你,我呢?我一直等她——”
“她睡了,我来接你下去,你有意见就继续在那儿待着,我重新关灯。”
小陈同学:“……”
什么人。
她很想硬气地喷回去,但事实是她真的很怕孤零零地待在这种又暗又乱的地方,也不敢赌顾芝在这方面的素质。
好比拖她出病房时威胁再乱动就咬她脚趾——这阴暗比是真能把威胁立刻落实到位的。
陈千景只好别别扭扭地嘟哝:“我可没想让你过来……”
顾芝一顿。
她此刻的反应莫名与半小时前他的老婆重合了——揪着他的衣服趴在床上哭了好一通后,抹着眼角小声说,我又没让你在旁边等。
……但这不应该啊,他老婆的属性从来不是傲娇,她向来习惯用直球把他砸得头晕脑胀,“我喜欢你”“我看重你”“我觉得和你的关系最好最理想”,动不动就飙出这类顶级情话,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错觉吧。
顾芝摸进画室,拎起瓶子。
“我听说你一整天都在睡,没顾上吃。走,下楼,我给你弄口蛋糕吃。还有陈奶奶的豆沙包子,和限定特卖的芝士布丁奶茶——中午时我排队去买的,小千老师嘱咐过,让我特意给你也留一份。”
“哦……”
开了灯的画室再也没有那种暗沉沉的恐怖气质,小陈同学醒来时那种仿佛被抛弃在角落的惴惴感飞速消逝。
这是她家,她有什么好怕的。
明亮的光线总能让她感到安心,又或许,是因为靠过来的顾芝。
今天他看上去没那么阴冷,眼镜后的眼睛也有些柔和。
玻璃瓶里的小陈同学向上贴了贴,靠近瓶塞的位置,她看清顾芝拎着瓶子的手在光线下有几颗水珠,也嗅到了瓶塞外传来的水汽,与丝丝缕缕沐浴香波的香气。
作为一个铁血芝士蛋糕推,杯子蛋糕老师家里的沐浴香波,毫无疑问是芝士奶酪味的。
“……顾芝,你刚洗过澡啊?”
小陈同学忍住没说“你闻上去像刚出炉的芝士蛋糕”,这话实在是太微妙了。
“顾芝,你正准备睡觉吗?”
“不然呢,我在我家里准备上床睡觉,睡前洗把澡很值得你惊讶吗。”
顾芝扫了她一眼,目光隐隐也有些微妙——十几分钟前他刚洗过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卧室门,跟昏昏欲睡的老婆通报说“我先去安顿小陈,以免她一个人待在瓶子里害怕”,结果老婆只关注到了“芝芝你刚洗过澡啊”,然后她就招手让他走过去,拽过他的胳膊嗅嗅,说他像是一颗刚出炉的芝士蛋糕。
……大小陈总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关注点一模一样,但也正常,毕竟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顾芝稍稍折叠了一下自己的睡衣领口,遮去那口浅浅的牙印子。
同一个人,但不同年龄,“像芝士蛋糕”这种奇怪评价之后的奇怪举动,还是没必要让未成年人知道了。
虽然,如果,可能,顾芝很想问问小陈同学,你是出于怎样一种心理,才会在两次情绪失控的大哭后突然扯过刚洗过澡的对象,正儿八经地评价说他闻上去像蛋糕,又啊呜一口啃他脖子。
难过至极时你还会觉醒把人类幻视为真·能吃的蛋糕的天赋吗。
换了平时,顾芝肯定会把老婆主动啃过来的行为解读为某种邀请——她早强调过她年近三十需求旺盛,冷不丁啃一口给点暗示似乎也正常——
但今夜她那样难过又疲惫的,还会把心思拐到风花雪月上,暗示他履行婚姻义务吗?
顾芝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他自己如果私底下抑郁狠了,就很喜欢跟老婆索要亲亲抱抱——各式浅层深层肢体接触再多也会嫌少——但他是他,他各类需求就跟负面情绪一样源源不断的,从来就没满足过,老婆冲他天真烂漫微微一笑,他私底下就能把车开进马赛克的海洋,老婆问他什么衣服配色好看,他私底下只在乎什么衣服款式好撕……他这种骨子里就极端污浊的男人和天真单纯又推崇究极完美纯爱的小千老师能一样吗。
要知道,刚结婚那半年,每个晚上赶稿赶到疯魔的小千老师向他索求抱抱,他面上纯洁哄人睡觉,背地里却一直会忍不住盘算,要再等上几个月几年才能把她睡衣剥掉——
顾芝默默反省过很多次了,但他实在改不了。
所以他总在换位思考,又总在得出“她暗示我”“她邀请我”的答案后,自主把答案屏蔽掉。
这世上比误会“她超爱我”更尴尬的情况就是“她想跟我XXOO”了,顾芝不想秃噜出自己的自大猜测后在老婆嫌弃又无语的眼光下破防。
所以,哪怕——
陈千景抱着他哭,陈千景哭完了突然嫌他衣服湿淋淋皱巴巴的非催着他去洗澡,陈千景叫洗完澡的他过来,继续抱着他不吭声,然后啊呜啃了他脖子一口,闷头往他睡衣衣扣那里拱——
顾芝也只是唰得站起来,干巴巴道:“既然你平复得差不多了,我就去看看小陈同学,免得她单独待在画室里哭闹。”
27岁的陈千景:“……昂。你去吧。”
17岁的陈千景:“昂?顾芝?你发什么愣呢?”
此时此刻,单独站在画室内的顾芝轻咳一声。
“没什么,”他拎着史莱姆瓶子往外走,“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小陈同学趴在瓶子里,隐隐瞥见了他隐在衣领后的牙印。
新鲜出炉,显然是几分钟前刚刚咬出来的痕迹。
……干什么哦,这两个大人是真的吵架闹脾气,又打在一起啦?
记忆深处的破碎画面一闪而过,陈千景心悸一瞬。
她讨厌任何一种破裂后相互撕咬彼此的关系。
“顾芝,队友,”陈千景便小小声道,“就算你和未来的我离婚,我也能继续和你做好朋友的,知道吗?我们可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哪怕没有男女关系,我也不会仇恨你的,我会一直把你看作一个好人。”
顾芝:“……”
不知道,不想,见鬼的好人卡和朋友卡,我是要从你这里收一辈子吗。
——换了以前他肯定会胃疼得反驳回去,但现在,他多少能明白她所强调的“好”。
朋友区是安全区,爱人区是深水区,所以17岁的陈千景才要一遍遍地将她未来的伴侣修改为更妥帖的“搭档”。
她始终都在害怕,她拥有的感情关系会沦落为那样狰狞狼狈的模样。
“当然,”顾芝这么答道,“我会是你的朋友,小陈同学,不管我和我对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将好恶牵扯到你的身上。”
小陈同学小心翼翼:“即便你刚刚和另一个我吵了架,动了手,还被她在脖子上咬了一口?”
顾芝:“……”
注意到了啊。
他反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了本典藏漫画出来:“小陈同学,你看,这个是先行发售版,40特殊加页,你要不要欣赏欣赏。”
小陈同学立刻被调走目光:“是吗是吗这么稀有的漫画吗——我想看看——顾芝,带下楼吧带下楼,待会我能不能边吃蛋糕边看——”
顾芝松了口气。
【十分钟后】
蛄蛹出瓶子的小陈同学啊呜咬掉顾芝喂过来的最后一口蛋糕,指挥着他翻过典藏漫画的最后一张特殊加页,然后幸福又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顾芝微笑看着变成粉嫩嫩颜色的史莱姆,心想还是小孩子最好,单纯,人傻,记性差,漫画或蛋糕就能让她开开心心地笑。
然后小陈同学冲他开心一笑:“所以呢,顾芝,你跟她吵什么架了,为什么会被咬成这样?”
顾芝:“……”
顾芝:“你能不能忘了这回事。”
小陈同学:“不能,如果你跟她感情破裂了,我要先决定明面上表现得跟谁好。”
那可真是谢谢你啊,这种仿若夹在离异父母中间的孩子般的诡异自觉。
顾芝塌下肩膀。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心里的吐槽无异于一个地狱笑话,因为陈千景的确是曾被夹在离异父母中间来回推搡的孩子。
啧。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陈千景动了动。
“队友,”她犹疑道,“你看上去有点糟糕。”
累什么呢,未来的我全须全尾回了身体,现在的我也即将被你联系到的人送回正轨,你的工作似乎也暂时告一段落,她这段时间对你告白关心次次不落的——
“我没事。小陈同学,我真的……只是……有点泄气而已。”
在伴侣屡次哭泣时感到无能为力很糟糕,看她少时这种被蛋糕漫画轻易哄开心的样子,也称不上感觉好。
因为归根结底,这都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应小千老师的要求摘除完美的面具后,“顾芝”这个存在能为她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
虽然他私心一直渴望着被她接纳自我,不再扮作一个虚幻的理想型代餐——
可如果不绽放最完美的笑容,给出最积极的指示,用最干净阳光的思路引导……满腹阴暗心思、总忍不住用肮脏的负面的想法衡量一切的顾芝,又能为陈千景做到什么呢?
就连一声不吭地陪在她身边哄哄她,都会被她赶去洗澡,然后被咬。
……话说她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咬他?这是满意感动想贴贴的意思,还是讨厌烦躁叫他滚蛋的意思??
“肯定是嫌你烦啦,”小陈同学听着他叹气,忍不住插嘴,“好比现在,我本来开开心心地吃着蛋糕看着漫画,看你坐在对面臭着脸很累很烦恼的样子,就立刻觉得顾芝你好麻烦咯。我最讨厌处理别人的负面情绪了——尤其是我自己还特别低落烦闷的时候。”
唔,所以,顾芝坐在我面前稍稍走神,低下眉眼,流露出忧郁、烦闷、不开心——
我立刻就觉得嘴里的蛋糕没那么香,眼前的漫画没那么好笑了。
这就是被他“烦到”的显著证明吧。
“顾芝,所以我真的很喜欢开朗阳光的理想型,这不是冒犯你。”
小陈同学认真道:“我和那种人在一起——17岁的顾锦宸在一起——从来不会心烦气躁、情绪起伏、时而开心时而生气的。但跟你在一起就不行,跟你在一起就是会多出好多好烦的事情。所以你和我——我们俩——吵架啊,闹矛盾啦,有这样那样的不理解啦——都很正常,因为我们不合适做对象嘛。你别把偶尔的挫折放心上啦。”
顾芝:“……我真的谢谢你啊。”
陈千景:“哎嘿,我俩谁跟谁啊,队友,不客气~”
顾芝:“……”
客气你个头。
顾芝想拽走她面前的蛋糕碟子,再把她喜欢的漫画书没收到自己书房——
但算了,他不跟心理阴影深重的小孩子计较。
尤其是今晚,27岁的她翻来覆去的哭,直到睡着,眉都是微微皱紧的。
17岁的她总能把他气笑,但她仍旧能露出傻乎乎的快乐劲儿来,这就够了。
17岁、18岁、19岁——要是他没有涉足的时间里,她大部分的时间里,都继续这样傻乎乎地乐着,该有多好。
“那,小陈同学,我倒是想问问你。”
顾芝眨眼:“如果你觉得,我们俩这么不适合,这么不应该做对象,有朝一日我们俩真正分开了,你去和你理想的阳光大男孩在一起,我呢——”
“你觉得,我这样性格的人,该和什么样的女孩在一起,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合适地帮到她,对她好?”
陈千景愣住。
坐在桌对面,队友的神情堪称心平气和,没有讽刺,更没有针对攻击的意思,他真的在寻求她的意见,和她讨论“理想型”与“合适对象”。
可是……可是……
顾芝?和什么样的女孩?
又小气,又阴暗,又毒舌,缺点重重,总是特别麻烦。
这样的他如果要寻找一个更适合的、更喜欢的、更与他相性良好的对象——那肯定要很柔软,很没攻击力,很能包容他的缺点,又很喜欢他那种细腻、专注又过分沉重的爱——
那女孩绝对不会觉得他恶心,她只会不停夸赞他可爱,给他好多好多的鼓励与支持,也会安安心心地依赖着他。
粉嫩嫩的史莱姆降为冷冰冰的蓝色,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成了一颗硬邦邦的冰砖。
“我不知道。”
陈千景生硬道:“不管如何,现在的你还没有恢复单身,依旧是未来的我的合法对象。你干嘛要去考虑更适合你的女孩——呸,大渣男。”
顾芝:“……”
顾芝:“我是真心在咨询你建议,小陈同学。”
要不要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过来啊,不是你成天强调“我不是合适你的这一款”,频繁催促我和你和平分手然后维持朋友关系。
小陈同学变成了愤怒的红色。她开始气呼呼地对他嚷嚷,像心爱的瓜子被夺走的炸毛仓鼠。
“不干!不行!顾芝!麻烦又花心的坏蛋大渣男!”
顾芝:“……”
27岁的老婆也好,17岁的小陈也好,怎么哪个都愈发奇怪,令他不明所以呢。
顾芝:“好好好,我不问了,你吃你的。”
“顾芝大渣男——大混蛋——什么适合你的女孩——没有——不准——”
“小声点,嘘,我错了,好吗?以后不提了不提了,别气,再喝口奶茶。”
“*气呼呼地吸着奶茶呼噜呼噜的动静*”
“……好啦,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提。不气了,小陈同学,看动画片吗?”
【又一小时后】
不知为何把原本心情还不错的小孩惹毛,又花了好一番功夫把她重新哄好,顾芝将吃饱喝足、气鼓鼓睡回笼觉的小陈同学装回安安稳稳的玻璃罐子里,然后上了楼。
因为知道她怕黑又怕一个人,所以他把罐子放在了卧室里间的小沙发上,又披过一条毯子,点了一盏小夜灯。
然后顾芝绕过隔断,床上27岁的陈千景正撑着胳膊坐起来。
她脸上还盖着半条用于热敷的毛巾,眼眶周围是哭过头的水肿痕迹。
“怎么了?”
老婆打了个哈欠,“我听见小陈在吵——她不喜欢你的蛋糕和奶茶吗?”
“……没,只是些聊了些有的没的话题。”
顾芝颇为尴尬地理了理被角:“小孩子总是那样变化多端,而且她一直挺讨厌我的,没什么值得提。”
陈千景拉下毛巾,仔细瞅他一眼。
“你们聊什么能把她气到喊你渣男?”
“……只是些假设……”
顾芝转述了几句过去,也有些咨询的意思。
今晚他原本是抱着向本尊咨询“该如何最合适地帮到你”,结果把另一个本尊惹毛,不得不再次绕回来——
“哦,这个啊。那她当然要生气了。”
陈千景却理解得点点头:“她那么喜欢你,你却当着她面去假设自己和其他女孩……没打你都是在顾及你脸上伤没好呢。”
顾芝:“?”
顾芝:“不是,什么,她怎么就喜欢我了?”
陈千景:“……”
27岁的陈千景也有点不想理对象了。
她最近频繁跟他告白好多次,就差把“我超喜欢你”打印出来贴他脸上,就这样,对象还呆呆地没什么实感呢。
刚才竟然拒绝了我的邀请直接走开,我还没跟他计较呢……都几个月没亲亲热热了,终于能够用自己完整的身体和灵魂跟他独处,这人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啧。
她翻身,躺下,重新盖过热毛巾。
“我累了,睡觉,明早再说。”
“……哦。”
顾芝恹恹上了床。
他也觉得是不是被摔伤后今晚自己脑子有点不好,一会儿惹老婆生气一会儿惹小孩生气,明明他一直兢兢业业地琢磨着怎么把她俩哄好,也自认没再干什么坏事——睡吧,睡吧,可能一觉醒来后,脑子就清楚了,这些一团乱的情感逻辑都能盘好了。
他闭了眼。
半晌。
手机嗡嗡震动。
床头柜的笔记本电脑传来消息提醒。
“……老婆。”
“知道,知道,赶紧处理。”
陪着她从中午到晚上一直没腾出什么空来,有工作突然来找也正常。
陈千景捂着热毛巾:“别去书房了,就在床上处理吧,反正我也没睡着。”
哭过头也睡过头了,心里事太多,反而没什么睡意。
对象道了歉,又从床上坐起,急忙拖过手机与电脑——
他没开台灯,将屏幕光线调到护眼模式,就那样噼里啪啦地忙了好一会儿,陈千景在规律的键盘敲打中渐渐培养出睡意,混乱的梦逐渐浮出潜意识。
梦里有不管不顾的雪和风,有一座皑皑的能刮走所有忧愁的大山,还有一道飘着水汽和芝士蛋糕香味的人影,可以咬咬挠挠。
梦里有她希望的、能让自己心情转好、敞亮的秘方。
哭完了就该放下了。如果还放不下,就做点什么,发泄掉——这样才能向前走啊。
陈千景不禁含混地念出声:“等现在这些事忙完了……我手头没活……就去滑雪……从山顶上……订个酒店……”
规律的键盘声突兀一顿。
她从快要入梦的状态里醒来,意识到自己说话了,可能打扰到在工作的对象。
“……抱歉。还好吗?”
“没事,我没在视频也没在开会。”
顾芝匆匆看她一眼,瞧他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外文术语就知道,他是百忙中从公事里抽出来的,并不是一直漫不经心地应付工作、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小千老师,所以你想去滑雪吗?”
可顾芝就是将自动滚动的项目内容暂停,立刻打开了自己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他几笔就划下切实的计划,将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列入自己的规划。
“如果不急,安排在半个月后的周五好吗?我可以腾出空来陪你一起——当然,如果你不需要我陪,我也可以提前叫人订票……”
陈千景:“……”
陈千景:“行了,操这个心。你先忙你的。”
那就是不用他陪的意思了,顾芝隐隐有点失落,但也还好。
他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帮上忙,真正让她心情转好呢。
不过小千老师一向独自旅行,出门采风放松……要么带编辑要么带奶奶……是不常也不爱带着他玩啦……
顾芝切回项目文件,圈下一处需要立刻纠正的错误,可还没等他继续往下批复,腰间一紧。
是枕边的老婆突然翻出被子,趴过来,抱住他的腰,脸朝下把脑袋搁到了他身上。
顾芝:“……小千老师?”
小千老师沉默不语,只是闷头抱着他的腰,像考拉抱着它最青睐的树杈,再也不肯松手了——
作者有话说:就是这种点哦。
一睁眼就看见你等在旁边,梦呓都被你悉心记在日程上,随时随地认认真真把我的想法规划到你的未来里,不管是在忙工作还是在自我纠结,总会立刻抽出来注意到我的想法,在我烦恼时设身处地得比我更加焦灼、烦恼,然后认真去思考解决的方案兜底的安排……
真的,芝芝,就是这种点哦。
你是我最喜欢的,也是我最想亲,最想抱,最渴望的。
我最可爱的芝士蛋糕。
芝芝本尊:?我突然做什么了?我什么忙都没帮到,老婆突然变得好黏人——还是说我又误会她的意思了——呃?
第82章 第八十二口代餐
喜欢, 感动,无奈,好笑, 想发泄想回报,想给自己汹涌的复杂的心思寻一个闸口,所以自然会渴望更近一步的拥抱、吻乃至做——
久别重逢, 他们早该这样。
在小千老师想象中, 她先扑过去钳住对象的腰, 然后像丛林中的猛兽那般伺机等待, 对象一合电脑一关手机,她就把胳膊往下伸把牙齿往上咬, 啊呜啊呜开始享用她的芝士蛋糕……
暗示什么暗示,她不等这笨蛋能领悟她的亲近意图了,再迟钝, 扒他睡衣啃上去, 他肯定能明白她是想要什么。
至于作案工具与隔音情况,以及啊呜啊呜享用完该怎么避开小陈同学去浴室里清洁好——
那就不是小千老师需要顾及的了,她只负责上头,顾芝负责收拾好。
可是……
架不住顾芝那些项目上的工作术语太复杂, 他本尊的体温又正正好。
她扑过去趴在他身上,在他飘着奶酪味沐浴露的睡衣上摩擦自己的脸颊,哼哼着不说话也不抬头的,顾芝实在搞不清楚情况,但他解读为她仍旧需要抱抱。
所以他把她之前飞扑过来掀开的被子盖了回去, 又腾出一只胳膊将她搂好,就那样继续专注自己的工作,搂她的那只手规律地顺着她的脊梁。
这是顾芝和陈老太太学来的安慰手法——他记得陈千景不止一次提起过奶奶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拍着自己的背哄自己睡觉的往事, 他觉得现在老婆的种种反常都是因为困于糟糕的过往,所以他有义务把所有她青睐的温暖的东西围到她身边,将她哄好。
陈千景已经不再难过了,但她本能在他这种手法下缓缓放松身体的力道。
于是,等顾芝合上电脑,将手机调至静音。
扒着他腰不放、似乎想做点什么的小千老师睡得正香。
顾芝:“……”
顾芝摸了摸她的脸颊,有些想笑。
倒不是因为洞察了一只威风凛凛的仓鼠猎手在伺机捕猎时于原地睡昏的窘况,只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她终于舒展开、不再郁闷揪到一起的眉毛。
她不再难过,他也就没了烦恼。
顾芝关灯,躺平,拍松了自己的枕头,放任老婆再次滚过来抱自己腰。
夜晚很安静,不远处的小夜灯光芒在墙上投下了玻璃瓶子的倒影,小陈同学窝在里面睡得一起一伏,他好像伸伸手就能把17岁的她也抱到。
考虑到再过一天他就要把小陈同学送回她的时间,顾芝其实挺想再近距离看看她的,也只有她睡着了他才能近距离盯着她不把她吓到——
而且顾芝知道,老婆不会介意他把一罐史莱姆放在枕头旁边睡觉——反正他们俩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卧室床上进行什么外人见不得的活动了,别说挪一罐子史莱姆过来,顾芝现在起床开视频会议都是坦坦荡荡、不需要整理衣领的。
……半夜三更能够尽情逗弄小孩,这何尝不是夫妻生活次数降至零之后的优势呢,顾芝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但他终究还是没动弹,只是盯了一会儿小陈同学在墙上酣眠的影子便把目光收了回去——他知道那是另一个时间的陈千景,她即便不属于那个待在校园里还没被香烟和酒精弄脏的男友,也不会属于穿越后意外结交到的大人。
14岁的顾芝渴慕的是17岁的陈千景,但24岁的他终究一点点放下了。
小时候的陈千景渴慕父母,长大些的陈千景渴慕奶奶,再大些她固执得渴慕理想的恋爱……
似乎只有经过那么多人、那么多段关系,她才会改变想法,接受【顾芝】的存在。
听上去有点像是现实无可奈何的妥协,但此刻顾芝听着陈千景贴在自己身边规律的呼吸声,愿意将其解释为,他们之间的缘分只是来得比较晚。
他得到了27岁的陈千景的偏爱,这已经是过去十年来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幸运,不能更多了,他已经开始忧心自己没什么用配不上了。
尽管顾芝深知自己永远会不满足……
【什么是爱?】
【什么是喜欢?】
【为什么那个人会哭——动不动就哭——】
【不甘心。不……不公平。我也想要……她……】
“芝芝?芝芝?早上了。起来吃饭。”
“……唔。”
甩开那些纷乱稚嫩的执念,顾芝重新睁开眼。
他这一觉睡得有些深,醒来后神情空白,摘下眼镜的脸难得丧失了精明相,愣愣地躺在床上,很慢很慢地支起身来。
换了一套外出休闲服的陈千景坐在床边打量他,有些狐疑。
“又做噩梦了吗?你昨晚工作结束后真有好好睡觉?不会又偷偷摸去小书房肝了一晚吧?”
她伸手摸向他的额头,但顾芝提前捂住了,偏头避开。
“小千老师,”他无奈道,“我有差不多两个月没睡过自己家卧室的大床了。只是难得陷在床上睡觉睡得有点懵……别碰我,让我缓缓。”
他扶额的手没有故意遮掩的意思,陈千景能透过指缝看见她昨晚在他洗澡后重新帮忙包扎上去的绷带,干干净净的,没有拆除耗损的征兆,那道血口似乎愈合得不错。
谅他也不敢再乱瞒。
她勉强放了心,找到床头柜的眼镜盒,打开递过去。
“又不是没人不让你睡床,谁让你之前折腾自己的。”
顾芝笑笑。
“小千老师,你要知道,你离开我的这几个月来,我的栖息地主要是病房折叠椅、客厅沙发、狗窝旁地毯,还时不时充当你家泡芙猫猫时不时踩过的人肉垫板……”
这话乍一听上去实在很惨。
可睡沙发就是他咎由自取——小陈同学正儿八经地问过他,顾芝,你好好的一个大老板,买车买房买大楼都不在话下,怎么自己常住的家里就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卧床,再没有客房或客卧供给外人呢?
顾芝没回答。
他生怕回答了会被小陈同学再次喊着“恶心”“流氓”然后打出家门。
……很简单,这个男人从婚前买房装修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故意的,上上下下加在一起六层楼的独栋小楼,怎么就不能再加一个卧室一张床,非要营造出一种“对象不让我睡床我只能窝去沙发上惨惨戚戚”的假象……因为多出一张床,他就再也找不到借口跟她挤在一起睡觉了。
顾芝刚结婚时真的很怕自己那“找个暖男骗骗奶奶”的挚友跟他分床分居玩合同婚姻那一套,所以他哪怕给她一整层楼做画室,也咬死了不松口再加一间卧房。
陈千景要是不让他睡床他就只能睡沙发睡地板——我都这么可怜这么惨了,学姐,你行行好。
27岁的陈千景至今也没看穿他这点小九九,但现在的她更不会因为他卖惨而轻易心软。
“17岁的我本来就不可能和一个24岁的男人同床共枕,”她冷哼着挑了一个正大光明的角度批判他,视线则轻飘飘地往下移了移,“一,她无法控制她针对异性肢体接触的应激反应,二么,谁让你是这种在奇怪的地方精力异常旺盛的年轻小孩……”
顾芝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什么,他没有避讳,只坦然地耸了耸肩。
晨起自然的本能,没办法,何况他禁欲快三个半月了。
……众所周知,二十岁出头的雄性和动物没有很大区别,即便他不会主动对同床的人做什么,每天晚上贴着抱着睡在同一个被窝里,每天早上挤在一起密不透风地醒来,自然而然,会有那么点生理反应的。
以往27岁的陈千景被戳得烦了,有时会踢醒他叫他自己去解决,有时会哼哼着勉强同意帮他解决,有时他俩昨晚就提前解决了好一段时间,所以顾芝自觉走开退下……
可他们昨晚又没干什么特别的,值得顾芝兴高采烈地为她鞍前马后,再仔仔细细遮掩自己不够纯洁的性别特点。
顾芝自然地掀开被子下了床,陈千景也很自然地移开视线。
“我去洗漱。”
“哦,用水时记得给绷带掺上保鲜膜,别再发炎。”
“早上吃什么?你叫了外卖?”
“嗯,小陈她很好奇街角那家咖啡店的提子司康……”
顾芝一边和她聊着,一边在她平静的目光中走进盥洗室。
结婚两年不至于再为这种日常脸红,27岁的她不可能依旧保有对异性生理的大惊小怪。
……顾芝突然有点好奇她第一次看到异性晨起状况时的反应,会不会像小陈同学那样尖叫出声,再脸色通红地喊着流氓坏蛋,叫对方滚开。
他记得她20岁时跟前任一起外出旅行过,那住酒店时肯定会看见……啊,不想不想,晦气的垃圾会破坏他这个难得祥和的早上。
但……
想到什么,顾芝打开了镜柜后的药箱。
借着他后背的遮掩,顾芝抽出温度计悄悄夹在腋下测量时,陈千景只以为他在翻找剃须刀。
“我给你拿了把新剃须刀,放第二层了,之前小陈住在这里时看见你的剃须刀没忍住,就把它的电池拆出来玩坏了,然后偷藏在我的面膜罐子后面……”
不愧是小陈同学。
顾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自然地转身去关门。
陈千景皱眉:“芝芝?”
他以往起床后的流程无非洗脸刷牙刮胡子——做什么都坦坦荡荡的,哪怕进浴室冲澡,也不会特意关门落锁。
用对象的话,这叫“随时欢迎小千老师突击查岗”——但陈千景才不理他,这就是狐狸精变相的勾引与耍流氓。
此刻突然关门不让她瞅了,便有些反常。
“没什么,”戴上了眼镜的顾芝又回到了那副狐狸样,他笑着示意她往下看,“今早的生理状况有点麻烦,太久没解决了,我必须得解决一下,小千老师你打算站在外面看我现场解决吗?”
陈千景:“……”
流氓。
她腾腾腾走过去,当面帮他把门摔上。
顾芝等在盥洗室里,直到老婆腾腾腾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松了口气,拿出腋下的温度计。
……37.6℃,还好,只是一点点低烧。
他就说自己今天睡醒后怎么总是头重脚轻,昏昏沉沉,胃里一阵阵犯恶心呢。
陈千景刚贴过来叫他起床吃饭的时候,顾芝敏感地嗅到她从楼下带上来的那股早餐外卖味道,差点没当即吐出来。
……虽然昨天和前天早上也这样……但他没发烧啊,只是摔了头磕出血……呃……可能是太久没睡床,今天总算换回自己的床睡了一整觉,状态放松下来,就把压抑的不适爆发了吧……
顾芝盘算了一下情况。
他已经领悟了太严重的身体情况不能瞒着老婆,但,这么轻微的低烧,连38℃都没到,顾芝自己都不会特意处理、放在心上——完全不值一提嘛。
而且今天是至关重要的,他早在一周前就空出了行程,要带她们去见那个论坛里疑似神棍的家伙,把小陈同学的灵魂送回去。
总不可能因为他发烧就取消会面——那各方面都会有不好的影响。
最后一次吧,顾芝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最后一次,我还是要把这事瞒好。
等老婆灵魂混乱的事彻底告一段落了,再坦白从宽,请求宽大处理。
可还没等到他洗把脸,放好温度计出去——
“咚,咚咚咚。”
房门再次被敲响。
“……小千老师,怎么了?”
“没怎么,”站在外面的陈千景目光飘忽,脸有点热,但还是轻咳一声,绷住了镇定的语气,“芝芝,你怎么解决到现在还没好,要我进来帮忙吗?”
“……”——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僵在原地)(捏紧温度计)(咬牙切齿的):……要不是我现在发低烧!!
第83章 第八十三口代餐
安定がどうの、関係はどうも
稳定与否 关系怎样
曖昧で野暮ったいが、ゾッコン
纵是模糊而庸俗我也已然沉溺
——引自-プロポーズ-なとり
顾芝再开门出去时, 外面已经没人了。
……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顾芝不是第一次深恨自己为何总在合适的时机出不合适的岔子。
老婆第一次邀请他约会时他没控制住过强的记忆力,瞬间复盘出了她和前任的种种历程, 结果搞得自己连饭都吃不下去;
老婆第一次跟他真情告白时他没控制住自己的怀疑心理,想东想西就差给她再拼凑出一个不同于任何现实人类的全新理想型;
老婆第一次隐隐暗示——似乎是暗示邀请的意思吧——现在想想昨晚她是不是就有点那意思了——他却碍于自身身体状况,既不敢开门放她进来, 也不敢再和她贴近。
倒不是近乡情怯, 单纯是怕传染。
顾芝不确定自己这三天两头的晕眩恍神症状和病毒性感冒有没有什么关系, 他昨晚睡得还不错, 理应彻底消除前段时间爆肝累积的疲劳,起烧有点反常。
万一是他前夜在医院里吊水时接触了什么传染性病源呢——那最好在查清之前减少和老婆的亲密接触吧。
唉。
可能“总无法全心全意地获得幸运福利”就是他的命。
……原本今早的“解决问题”只是个避开她视线偷偷检测自己体温的借口, 拜她所赐,顾芝不得不真去洗了一把冷水澡。
虽然低烧病人洗冷水澡有点作死,但顾芝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心里那个关在棺材里的小人已经呃呃啊啊地带着无限悔意锤烂了坟底——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低烧, 为什么偏偏我去过医院,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把脆弱的人体升温的细胞直接改造……
等到他换好衣服下楼,陈千景已经吃完了早饭——她翘着腿坐在桌旁,捏着陈奶奶捎来的肉包, 撕扯成一小块一小块,挨个喂给趴在桌子上的小陈同学。
顾芝注意到小陈同学趴的位置是他往常用餐的地方。
但他并不敢就此抗议,小陈同学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后非常响亮地“哼”了一声,惊动一旁吃狗粮的曲奇也被吓得“汪”了一声——显然,狗都能感觉到, 她还没气好。
至于更成熟的那个……她瞥来的眼神有些似笑非笑,顾芝假装没看见,走到厨房给自己倒咖啡。
“芝芝。你真去洗冷水澡啦?”
顾芝没搭腔。
以小千老师的脸皮, 绝不可能当着小陈同学的面继续和他讨论这类话题——除非她能遭得住后续小陈天真无邪的追问,“什么是解决问题我能瞅瞅吗”。
“差不多可以出门了,约定时间在上午十点,我们最好提前准备。检查下随身物品吧。”
身后传来短促的笑声,大概是嘲讽他转移话题的拙劣——
顾芝没听出是哪个陈千景在嘲讽他,这类短短的笑不含多余的语义,她们俩发声嗓音是一模一样的。
……不管是哪个嘲讽都一样,他不想再凑进那两个陈千景中间,一边被她暗暗挤兑,一边被小陈哼哼生气,还要小心着不暴露自己有些高的体温——于是他装作没听见,兀自站在厨房里吃完了自己的早餐。
一片吐司,两杯黑咖,简单得很。
……倒不是顾芝故意吃这些继续跟老婆卖惨,“你看看你们俩上桌美美吃早茶我就跟个仆人似的躲厨房里干嚼吐司”,换了以往他肯定要抓住机会卖惨,然后趁势撒娇扮乖再要点福利补偿——
但顾芝现在没什么食欲,能塞下一片吐司都是看在老婆本尊盯着他的份上。
“顾芝,你都二十来岁的人了,早上怎么就吃这点?还没我瘦瘦小小的同桌早饭吃得多……算了算了,顾芝,过来拿点包子和豆浆,这边还有一笼烧麦没人吃呢,我不喜欢笋干肉馅的,你帮我消耗掉。”
生着闷气却又忍不住插嘴怼他的,是小陈同学了。
顾芝灌下自己第二杯黑咖,勉强压下了胃里那股不适感,转身笑笑:“小陈……”
他动作一顿。
27岁的陈千景就站在他身后,眼睛微眯,脚尖踮高。
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不到5cm,她仰起脸的呼吸直接喷在他的眼镜上。
“……小千老师?”
顾芝本能向后退了一步。他怕眼镜镜片把她额头碰伤。
不是没有过先例——这个角度,戴眼镜的他倘若不做准备冲动接吻,总会意外磕到她的眉或鼻梁,弄得她顶着脸上红印抱怨他是个毫无接吻技术的小学生。
可此刻陈千景直接踮着脚尖抬高手——
不是接吻,不是争吵,她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她自己的额头。
“果然有点烫,”陈千景咕哝道,“怎么回事?”
顾芝心里一沉。
本以为多少能瞒个一天两天的,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发觉了。
“小千老师,我……”
“芝芝,你现在就这么容易害羞啊?”
她却噗嗤一笑,促狭地推了推他的手肘。
“不就是早上那点事吗,”陈千景压低声音,“逗你一下而已,至于哦,激动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顾芝:“……”
哦。
她以为他脸热是还在不好意思呢。
“小学生,小朋友,啧啧啧,小我三岁的小孩子就是……想不到你也是那种防御力特别低脸皮特别薄的……”
老婆听上去蛮得意的,她一边用小动作蹭他一边吃吃笑,难得成功调戏到他想必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成就感,而且她就是很喜欢强调她比他更成熟、更智慧、更年长。
……顾芝想解释,又不敢解释,他最终只能麻木地“嗯”了一声……把她往外轻轻推了推,避免她凑到自己身上。
虽然傻子通常不会感冒,但以防万一呢。
别传染了。
“以前根本看不出来啊,芝芝,你是不是从听到我那次告白起,就越来越没办法平常心对待我——”
“什么什么?你们俩窝厨房里聊什么悄悄话呢?”
小陈同学伸长了黏唧唧的史莱姆脑袋:“音量好小,我也要听!”
陈千景立刻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耳后微红:“听什么听,17岁的小屁孩别吵,吃你的肉包——”
顾芝目送她走出厨房,指尖有些遗憾地碾了碾。
如果没生病,他就可以把她拉回来,咬咬她泛红的耳朵,继续讲悄悄话,表示自己“对啊就是一直激动着忐忑着还想着你随口提议的事呢,小千老师你要负起责任来,帮帮忙”。
如果没生病……
“咪。”
再次出了神的顾芝及时拎走了跳上台面想掀他杯子的泡芙。
……养一只癫癫的疯猫,这点反应能力自然早被锤炼出来了。
臭着脸奶牛猫原本敷衍地抓来一爪子——先袭击主人杯子再袭击主人,常规动作了——可它快接触到主人的衬衫时却顿了顿,鼻头嗅嗅,然后猛地弹动了一下,“嘶嘶”哈出气来。
顾芝:“……最近我要处理的事很多,没空理会你发疯,老实点,去吃粮。”
他把泡芙扔在地上,迈步离开,但疯猫依旧弓着腰龇着牙,不依不饶地扑过来冲他哈气——
虽然它平均每天都发个几回疯,但今天有点异常。
从洗完碗筷到准备出门,陈千景带着小陈同学站在玄关背着包,把鞋都穿好了,泡芙依旧追着顾芝的裤管嘶嘶响。
“猫猫怎么啦,”小陈同学忧虑道:“它是不是饿肚子了,想吃猫条?”
“我今早遛狗前就喂过粮……”陈千景确认了一下远处的猫粮盆盆吃得一干二净,不禁也皱眉,“芝芝,你刚才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时又惹到它了?我早跟你说过,别老跟泡芙计较。”
被追着哈气的顾芝:“……”
为什么就是我惹它,不能是这疯猫惹我吗。
“它想推我杯子没成功,估计是恨上……”
话虽如此,他还是弯下腰来,试探着顺了顺泡芙背后立起的毛。
这疯猫精神状态一直不算好,但对他一向是冷脸挠挠,很少暴露出这种真正威慑、应激的表现。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侵犯它领地了?”
顾芝按照自己的思路理解:“还是说它从我们身上闻到了其他野猫野狗的味道?”
小陈同学立刻心虚起来:“我只是被带出去遛曲奇时忍不住冲几条拉布拉多嘬嘬嘬——但我一直老实待在玻璃瓶里啊——”
陈千景叹了口气,她把紧抱的罐子往背后藏了藏,蹲下来摸摸:“泡芙?你身体不舒服吗?”
泡芙:“嘶!!”
它避开了陈千景的抚摸,只是针对顾芝哈气、龇牙、弓腰。
“……要不把泡芙一并带出门吧,”陈千景忧心道,“反正去宠物医院是顺路的,也有可能是它这段时间在家里待得太闷了。”
顾芝看了眼时间。
哪有出去办正事还带着自家猫的,这又不是春游——
可这疯猫的状态的确不对,他没反驳,只道:“我去收拾猫包。”
顾芝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储物间后,陈千景瞥见原本压着身子在地上的泡芙转头,摆尾,继续追上顾芝的脚步哈气。
……好像是只针对芝芝……
等等,猫叫。
陈千景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芝芝为什么会突然昏倒磕出血口,或许是因为他干涉了某些常人不该干涉的……
……难道是泡芙嗅到他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可他已经包扎好伤口,状态看着也很不错,昨晚就踏踏实实的睡在她身旁,没有再要昏倒再受伤的异常……
她抿唇,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难道芝芝身上又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异常?——
作者有话说: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但大家不要紧张,很快坏蛋们就统统下线啦,这是小陈同学回家前的最后一天冒险~~
PS:本章评论过20下章爆更~~
第84章 第八十四口代餐
奇怪的是, 被顾芝塞进猫包、再塞到车里后,嘶嘶作响的泡芙反而不吵了。
它缩起爪牙,安静地蹲伏在包里, 透过那一小圈透明视窗盯着顾芝的背影,瞳孔睁得圆溜溜的,一动都不动, 仿佛要用自己实质化的视线把他的背影盯穿了。
猫这种生物天生就比狗野性更强, 倘若去掉卖萌撒娇的滤镜, 直愣愣地盯着某处, 很容易就塑造出恐怖片的诡异氛围来——
但顾芝没办法再搭理这只发疯的猫,因为就在他强行带走泡芙后, 家里的曲奇也顾不上闷在盆里干饭了,它立刻开始癫狂。
“嗷——汪汪汪汪!!”
妈妈!爸爸!为什么带它出门不带我!
“嗷——*爪子挠门*呜呜呜汪!!”
带我带我带我——不能厚此薄彼,我也要出门浪!!
想象一下哈士奇嗷叫鸣笛视频, 再把音量键调至200%, 外放。
音量效果就是如此癫狂。
隔着两道门都吵得人头疼,顾芝本就低烧,听了几分钟后脑仁突突跳,就很想转身回家把那条蠢狗做掉。
陈千景:“……要不还是把曲奇一并带出来吧, 万一它单独在家里泄愤时咬烂电线刨烂沙发,或者在你电脑或我稿子上拉尿……”
这“万一”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饲养哈士奇的家庭的惯例。
曲奇同学如今已经被顾芝训练得不错了,哈士奇中算相当听话乖巧的好宝,但它幼时在家造出来的丰功伟绩依旧能按四位数往上算, 什么电脑沙发电冰箱……但哪怕它咬坏了陈千景的平板陈千景依旧会选择溺爱,顾芝要抽它时它就颠颠地往陈千景腿后藏,然后溺爱毛茸茸的妈妈就会说行了行了你这么大人别跟宝宝计较——这也是为什么顾芝总觉得自己在家的价值还比不过那条蠢狗和那只疯猫。
……那俩除了吃就是睡、两眼一睁就是作的癫货凭什么能轻易得到陈千景的无限偏爱, 过个生日收到的礼物比他的礼物贵那么那么多啊??
“嗷——汪汪汪汪!!”
他深吸一口气。
“疯猫有点反常,带上它顺路去医院看看也就算了,但今天又不是春游……”
陈千景也知道把家里猫狗统统一起带出去有点不合适,到时候交涉她必须顾着小陈,只能把两个爱疯跑的宝丢给顾芝看着,间接等于给顾芝增添负担了。
可之前泡芙的反常实在是让她惴惴不安,陈千景直觉有点不对劲,但她也琢磨不出来,便本能想多攒一点能给自己提供安全感的“己方战力”……一条半人高的大狗子,怎么不算是可靠战力呢。
当然,她不真的指望家里两个智商跟几岁小孩差不多的毛茸茸能帮上什么忙——这种心理就像是晚上独自出门夜跑时牵条狗陪着,带上总比不带好。
顾芝只觉得这是她的又一次溺爱,他刚要反驳,小陈同学又插嘴道:“一起吧?我也想和曲奇多待一会儿——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不就是我能和曲奇玩耍的最后一天了吗?我要是顺利回去就见不到曲奇狗狗了——我一直很想要自己的狗狗,当然,还有猫猫。”
顾芝:所以你想到了和狗和猫依依惜别,但完全没觉得舍不得我是吗。
……顾芝险些气笑,但在老婆的暗示和小史莱姆可怜巴巴的注视下,还是折回去,把狗牵上。
欢天喜地的哈士奇扑进后座,蹲坐在猫包里的奶牛猫不耐烦地咪了一声,探出爪子,把它晃来晃去挡视线的尾巴拍开了。
小陈同学扭头眼巴巴地盯了两分钟,陈千景会意,嘱咐了一句不要完全离开罐子,以免开车时被晃到地上,就把她放在后座坐垫里,扯了两条带子固定好。
17岁的陈千景幸福地泡进两只毛茸茸的海洋,后座搁板里甚至有逗狗的玩具和骨头零食。
27岁的陈千景则默默系好安全带,看着对象臭着脸把自己摔进驾驶座,又用较大的力气拉上与后座的隔离窗。
“……不叫司机来,也不用智能系统,芝芝,你亲自开吗?”
顾芝:“那边要求给路线做到最高隐蔽才肯见面帮忙。那当然只能按照我设计好的路线亲自开——免得你真带着它俩跑去宠物乐园春游了。”
陈千景听出他有点生气,因为她没跟他仔细商量就给一趟极为重要的行程添加了两个需要他额外看护的变量,今天和对方接洽再把小陈同学送回去的计划他们俩原本已经定好了,不该再临时变卦的——芝芝一向讨厌这种可能会干涉正事的心血来潮。
……但放在她身上,令他生气的想必不是她干扰了计划,而是她似乎没那么看重关乎自己灵魂的交易,给自己增添了风险吧。
陈千景知道,只要她道声歉,解释两句,就能把他哄好。
可她现在心思不在哄对象上。
隔离窗拉上后,看不见顾芝后背的泡芙再次开始嘶响,但它传过来的叫声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只断断续续的,仿佛在传递“我一直盯着你”的意思,是某种警告。
……可如果,和她猜测一样,是某种只有小猫才能感知到的脏东西缠在芝芝身上,她又能做点什么,避免他受到影响?
陈千景攥紧手,拼命地回想曾经那座教堂……
“小千老师。”
车子开出去很远,顾芝冷不丁开口了:“你在害怕什么?”
“没什么”,陈千景本能想要搪塞回去。
因为家里猫不停叫联系到对象身上有危险——这联想没什么证据,她不想显得过分疑神疑鬼,战战兢兢。
想起记忆后陈千景和顾芝探讨过那所谓的许愿影响,那东西身处异国他乡,在被顾锦宸意外触怒、供养之前,理应在华国没什么能施为的地方。
虽说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非科学存在,但它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危险、可怕——道理很简单,顾芝说过,要是那教堂里的鬼东西真有随意诅咒、折磨他人的本领,从一开始它就不会沦为破败潦草的模样,而是被当地心怀鬼胎的政客与阴谋家们争先恐后地供养起来。
这个世界或许无法完全概括在“科学”的范畴内,但万事万物自有规则定律,那东西也是被规则桎梏的典型案例——它必须先诱惑到一个倒霉蛋诚心诚意“许愿”,才能按照对方的愿望施展自己的力量。
而陈千景被诱惑出的愿望是“摒弃坏的关系”,这一并包含了那东西与她的交易关系,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动手脚将小陈同学拉过来,隐隐搅浑她俩的意识,它没办法再做更多的坏事了。
甚至这件事本身也迎合了陈千景与顾锦宸许下的愿望——17岁的小陈逃离她不想要的坏的关系,尚未厌恶他的年轻女友又真正“回到”这个世界上。
顾芝说,既然那东西也不得不按照一套规则办事,那就把它当成爱搞霸王条款钻合同漏洞的三流商贩看待,没必要过多紧张。
往反方向想,既然它要搞这么一堆弯弯绕绕的规则才能施展法力,就说明它在华国当地肯定有必须躲避、防备的存在——那位能够轻轻松松捏出灵魂介质,又表示能把小陈同学完整送回去的制作者,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对方也的确和顾芝多次核实了那座教堂的地点坐标,表示自己“会处理干净”。
至于他们会不会被这位看似立场温和的合作者用非科学力量陷害……
顾芝表示,我跟对方相互怀疑试探两三个月了,他不觉得一个连“现金支付方式”和“快递中转线路”都要和他拉扯出一堆条款确保己身安全隐蔽的家伙是什么无法无天的反社会存在。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陈千景抠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没什么……我……只是……”
顾芝停了车,他在二十余秒的红灯灯光下偏过头来。
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又冷静,刻意压下情绪之后,是顾芝特有的窥视与估量——他总能无时无刻地察觉到她的异常。
陈千景想搪塞的本能立刻散去了。她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都可以在他面前袒露的,没必要纠结正确与否——芝芝不会嘲笑她,不是吗。
“……我只是有些忧心,因为刚才泡芙叫得太反常,我觉得它不像身体出了问题,更像是嗅到了什么人类察觉不到的脏东西。”
她舒了口气,坦然道:“芝芝,或许是我被之前的事闹得太敏感了,胡思乱想……但你身上有感觉什么异常吗?”
顾芝一愣。
……后车响起喇叭,红灯转绿,他赶紧收回视线,放在前窗。
他们又有一段时间没再说话,顾芝开车绕过几道弯,陈千景直视前方。
她知道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问题,芝芝从来不会将她的郑重问话当玩笑。
“你这么说……是有一点。”
进入绕城高速后,顾芝慢慢道:“我从早上开始就有点头疼,状态昏沉,可能是起了低烧。但刚才被泡芙追着嘶叫时,头脑又清醒了不少。”
——作为一个足够谨慎的怀疑论者,他没有再试图隐瞒,强装“一切都好”,而是在遮盖“我今早就测出自己生病”的前提下讲出了实情。
信息是否对等,是大多数对抗类事件里决定输赢的关键因素,顾芝考虑过自己继续隐瞒的影响后,果断放弃了原计划。
他简略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一并阐述了这三四天以来从未消逝的怪梦呓语。
而陈千景立刻肃了脸色。
“所以,你真的是被那东西缠上了?之前摔倒的原因也和我想的一样——就是它试图把你弄死,避免你继续干涉我和小陈的灵魂——”
弄死不至于吧。
顾芝皱眉:“先不说之前我就拒绝过与它构建许愿关系,如今屡次失败的它是否还有力量在绝佳的时机诱使我失常……之前在浴室里滑倒,或许还有点湿滑地面的安全隐患,方便制造出意外事故——今天早上故意让我起烧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些我以往根本懒得处理的低烧。”
陈千景:“……”
哦,行,发烧懒得处理是吧。
她压下了想揪过对象耳朵训他的冲动——现在重点不是这个,冷静——
“今天是我们提前约好和论坛那位线下见面,送回小陈的日子,它让你低烧发昏,可能是为了破坏我们和对方见面的计划?”
那顾芝就更想不通了。
“我早就和你互通过消息,你的手机同样有对方的联系方式、联络地点与对应暗号,故意绕路的路线与终点都在你的脑子里,东西全部备好和说明书一起放在你的包中——所有事项我全部做好了对应预案,就算你突然又失忆,我也突然帮不上忙,梁晓新那里我还存了第三备份,随时给你取用——那它让我发低烧,能给你既定的灵魂转换造成什么影响?难不成它赌我会在高烧昏沉时给你打电话叫你回来帮忙,然后把小陈同学换了一半的灵魂落在车上?”
陈千景:“……”
是有那么点不靠谱了。
她琢磨半晌,忍不住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东西根本没想过你会做一堆预案再跟我提前把计划细节演练一遍两遍,它觉得把你摁死就能摁断我联系论坛那人的方式了?”
那不会吧。
顾芝啧了一声,质疑道:“做计划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清楚执行细节与相应流程,这个连写规划日程本的高中生都该明白吧?那东西不至于这么蠢的,在它心里我是什么扛下一切嘴巴封死就是不跟同阵营队友通情报的弱智傻子吗?”
陈千景:“……”——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我方最靠谱的金牌辅助队友被敌方恶意上了低烧降智buff。
好消息:能通的情报能加的buff统统提前给战力主c了,哪怕下线也不影响结局。
芝士蛋糕:(苦思冥想)所以我就算被诅咒低烧高烧乃至昏迷了,能影响什么大局呢??这种暗害手段太弱了,不正常。
小千老师:……芝芝,有没有一种可能,对面就是又坏又蠢,完全没想到你想的层面上……
第85章 第八十五口代餐
原本么, 不管这件事本身能带来多少,影响多少,知道背后有个未知之物暗暗盯上了自己, 总归是令人压抑的。
可陈千景坐在副驾驶上,听着顾芝换了几十个角度反复推演对方的手段,连“烧花脑细胞变成植物人”都想到了, 但依旧对“它给我加个低烧buff能影响到什么”百思不得其解……她属实有些绷不住。
哪有你这样的, 做计划做到能撇除计划负责人的所有影响, 而且“变成植物人”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吗?这阴暗比考虑一下自身安全风险是会死吗?
……他话里话外对自身的忽视着实令她恼恨, 但他这么正儿八经的推理,又令陈千景忍不住想笑。
原本该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的未知危机, 对象这么一通盘,就显得特别幼稚无脑了。
就好像一个人类蹲在地上研究仓鼠的脑容量,反反复复地琢磨, 这玩意儿是怎么想的, 才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玩越狱结果把自己卡在了笼子间隙里死掉?
……不不,那东西可不是无害又可爱的毛茸茸小仓鼠,她也不能放任芝芝继续假设他自己反复去世可能造成的影响……为什么要不停强调自己即便半路去世也不影响正事大局啊!你这混蛋明明就会影响我的户口本状态好吗——谁乐意婚姻状况那栏里突然就多个丧偶标签了?
这就是为什么不要轻易和阴暗比结婚……可哪怕重来一趟我也肯定会被他这种在奇怪的地方格外执拗的劲儿吸引……好气哦。
你该感谢今天最紧要的是其他事——否则我肯定要和你再吵一通掰扯掰扯你过于自由的精神状态。
陈千景长长叹气。
还在琢磨的顾芝立刻拉回注意力:“怎么,渴了?我带了你的保温杯。”
“没……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多想。”
压下吵架的念头, 陈千景绷着脸找补道:“可能……也许……那东西不是在异国教堂里生存的吗……我采风时临摹过那座教堂的建筑风格,起码超过五百年的老古董了……所以它的观念也还活在那个落后的时代……便想当然就……”
下意识就觉得搞死了丈夫,妻子就无所施为只能跪在原地哭着等死——相当符合几百年前的封建惯性。
顾芝一怔。
结合时代背景,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杯子蛋糕老师总能从奇异的角度观察事物,她跳脱的脑洞也总能快速接上他想象不出的地方。
假使对方按照几百年前的思维惯性, 认定他是陈千景一切行动的“主心骨”,那么……或许……对方的目的……
啊。
“你说得对,小千老师。这样一来它的手段就可以不经过任何打磨, 不耗费多余力量,表现得粗糙、拙劣又低质,但依旧能造成直接恶劣的影响——稍等。”
汽车拐入收费站,顾芝下了车。
“下面的路你来开吧,”他看了眼手表,“我想实验一下效果。”
陈千景眨眨眼。
她没弄懂他的意思,但也没多问,出门前耽搁了一会儿,如今时间的确不多了——顾芝和她设计的路线还要再绕上一个半小时。
两人换了位置,陈千景开回公路,很快提高了车速。
平心而论,她的车技其实比顾芝熟练许多。
很简单,陈千景上高二时就为了给自己建立安全感开始学习驾驶摩托车——顾锦宸那时真的很爱带她出去兜风飙车,但陈千景坐他的摩托又不敢抱他腰,只能僵硬地攥着手心发慌——
所以她有意识地训练自己的控车能力,等到高考结束后,她已经能驾驶着顾锦宸改装过的那辆鬼火机车载醉鬼回家,一个月后,也驾轻熟路地拿到了汽车手动挡的驾照。
上大学后陈千景更是多次驾车带朋友出行,虽然那时的她买不起车,但车技又稳又快,是朋友圈游山玩水时的指定司机,和异地恋的男朋友见面时,也常常女友兼顾司机——不管是一起出去玩还是平常下馆子吃饭,顾锦宸的朋友们总要唆使他一起喝得烂醉如泥,陈千景受不了烟酒味离开后,他们又特别爱起哄叫陈千景跑回去接人,“你不来我们就把你男朋友扔地上了哦”,陈千景只能忍着开车过来接一大帮醉鬼回家,再忍受他们一路上怪叫、怪笑、逗她是顾大少爷的宝贝司机。
等到实习工作后,她又靠这项技能给老板开过不少次车,并借此逃过不止一次强逼人喝酒的应酬酒局……
……掠过某些令人不快的往事,总之,陈千景驾龄数年,累计行驶里程更是早早超过10万公里,只要捏着方向盘,她哪都能跑。
顾芝开车就没这么熟练了,这天才跳级太多,高中大学硕博都算是连读的,博士毕业折腾公司时他身份证还没成年,在国外赶着时间卷生卷死更是顾不上买车练车这回事——
那时他哪有空闲去郊外游山玩水,而大都市里一旦遇上高峰期,永远是公共交通比私家车快捷,顾芝便觉得没有掌握这项技能的必要,直到他回国后听到陈千景冷笑,“最恨给男人当司机”“长大后还要别人开车接送的雄性建议滚出生物圈”,这才紧急报名学习,拿了驾照。
但那只是为了陈千景而已。
给老婆开车顾芝一万个乐意,但自己开车出行他就嫌累嫌麻烦了——出差在外本就行程匆忙,握方向盘占着两只手、一双眼睛和主要注意力,实在耽搁不少工作效率,请个司机又花不了多少。
再后来么,顾芝被顾家收买的司机坑害了好几次,就开始捣鼓最前沿的智驾系统,力求零风险零负担……总之就是懒得自己开。
开车是陈千景磨炼多年的基础技能,却是顾芝极速掌握的求偶技能,两者高低显而易见。
所以,此刻,顾芝看着老婆掌控的仪表盘直接转到一百三,堪堪卡在超速线内,也没多说什么。
因为她比他有数多了,而他坐她的车时,哪怕跟着飙到最高时速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之后一路无话,陈千景用实力将导航计算的到达时长生生缩短了半小时,她赶在监控测速路段之前平缓降低了车速,眼看着目的地就在眼前。
——那是陈千景和陈奶奶的老家,对方约见的地点正是17岁时她就读过的高中,那附近还有顾锦宸帮她庆祝17岁生日时去过的餐厅与街道。
这座城市背山靠水,地形复杂,经济实力却又挤入一线上游,驶入绕城高速后,立刻出现了大片拥堵,绕山也绕城的路光是看导航就能把人看得眼晕。
陈千景开始左右变道,飞速超车,在车群里熟练地闪转腾挪,顾芝则合上眼没看那密密麻麻的车况,他兀自计算着脑内一阵阵晕眩的时长。
显然不是被老婆来回变道超车弄晕的,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也越来越高。
这不正常。
但符合了他的实验预想。
“芝芝,你是不是晕车了?”
陈千景瞧他脸色:“那我不变道了,反正时间还足,我们跟着车流慢慢挤进去?”
“……不用。”
顾芝等她开过了这段拥堵才动了动,他摸出手机,关闭了一个软件后台。
那是他公司旗下的产品之一,可以通过手机测室温与体温,然后反映出峰值变化——
还在开发调试中,但开发者本尊当然可以提前用一用,他看后台代码都能看出正确的测试结果。
“这一小时内,我正以一个非常平均的速率缓慢升温,”他慢吞吞道,“现在估计已经烧到了39.2℃。”
陈千景有那么一瞬间错觉他是在公司里陈述项目数据,过分四平八稳了。
但这错觉又很快冲散,因为顾芝工作时语速一直很快,他从来不会用这种慢吞吞的腔调聊数据报告,他一般只会用这腔调喊“小千老师”跟她撒娇。
哦,还有一种情况,他喝醉了,黏糊糊地要抱她亲她,然后继续撒娇。
……但现在不是喝醉,是高烧。
陈千景反应过来后立刻提高声音:“39℃?那你岂不是——等下——我们立刻去医院——”
“这不重要,”顾芝咳嗽两声,推开了她要伸过来摸自己额头的手,“这段路再往后,有没有易出车祸的风险路段?”
“……”
哈。
陈千景电光火石间弄懂了他的意思——所以这就是他所说的实验了。
要如何通过摁死顾芝来阻止陈千景——撇开计划种种不谈,最简单粗暴的,就是让他们乘车夭折在半路上。
因为顾芝必将在今天和陈千景一起开车去约定好的地方,而他掌握了种种细节又是对方的第一联系人,那东西便会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下默认顾芝是一切的主导,是他带领陈千景前往、是他操控方向盘开车、是他将她送到指定地点。
已经被诱导着许过愿的女人迟早落回股掌之间,只要抹掉那个不可能许愿的男人的多余干扰——它大概这么想。
至于人类制定了什么低微的计划,是怎样的合作关系,又会影响到什么呢?
所以,它设下的诡计非常简单。
从早晨开始让他微微起烧,接近目的地附近时让他变成高烧,然后不得不竭力维持这精神行驶在一段无法轻易停靠的高速公路上,突然碰上一条急弯或一辆逆行的车辆——
削掉一个人的智商需要太多精密的操作与诱导,它没这时间慢慢铺垫也没有多余的力量,所以只要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最正确的地点,出一场最“意外”的车祸就好。
无论结果是顾芝惨死还是陈千景受伤,总归,能拖住她的脚步,让她无法在最佳的时间里与那位大佬见面,举行仪式把小陈同学送回去。
而任何计划之外的多余停留,就会产生种种漏洞,留给它操作的空间就更大了。
这种害人的手段简单,直白,又有效。
但顾芝想得更深、更远。
倘若我撇除了高烧影响,将她安全送到呢?
倘若我及时察觉不对,半道强行急停呢?
它总要再做点什么确保能把我阻挡在半路上,并且给陈千景造成极大影响——
它总要锁定在我身上。
——所以他决定做个实验,看自己的状况会不会继续恶化,它会不会放弃离开。
结果实验证明了,没有。
他逐步升高的体温与其说是它提前埋伏的陷阱,不如说是被一路紧盯的目标。
尽管事实上他们换了主副驾驶,陈千景脑子里也有路线和目标,哪怕顾芝在旁边高烧烧死,客观上也不影响陈千景安全驾驶,但……
“是有那么一段路,”陈千景苍白着脸道,“建在崖壁旁,视角不好,每年车祸几十起,人和车掉下去就是大江,尸骨都捞不到。”
……但任何可能的风险,都必须规避掉。
“芝芝,”她咬了咬唇,果断道:“我们可能无法一起行动了。”
顾芝点点头说好,他回话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了,脸上也染出了高烧特有的红晕,那不代表任何积极的情绪,只象征着他的免疫系统在打仗。
尽管陈千景很想让他继续留在车上,等她一进城就先把他送进医院吊水——
可顾芝已经证明了,他很可能被当做“重点摧毁目标”。
因为它深信他们会以他主导一起行动,所以,顾芝现在既是定位陈千景动态的坐标,也是任何一场灾祸可能的起爆点。
陈千景的愿望撇除了“坏的关系”也撇除了它的影响,但顾芝没有,所以它总能通过他来影响她——
所以,当务之急是分开,然后再看看,她单独这边会不会再发生祸事,他那边会不会……
顾芝开始拆安全带,即便高烧影响下,他的手第一次摸安全带时摸空了。
“小千老师,去应急车道靠边停,我想办法叫车离开,你自己开车先去吧。”
陈千景停了车,但她看着顾芝两次摸索车门都没能把门拉开,还是开口了。
“芝芝,你打算怎么叫车离开?这可是高速路上,你现在状况又……”
“如果我跟你继续待在一起,待会可能就是一颗山石砸在车上。”
顾芝拧着眉道:“我会想办法自己去医院——你别管我想的什么办法,下面的路我没办法陪你一起,你现在更该顾好你自己。”
可你一个人摇摇晃晃地顶着高烧待在高速公路旁边,当我独自驾车离开后,发现计划落败的那东西真的不会恼羞成怒,再给你安排一场车祸把你撞下护栏吗?你怎么敢赌它没能得逞后,就会放弃使坏了?
它锁定了你,所以我们必须分开,为了双方的安全——可毕竟你是为我引开它的注意力,它施加的所有恶劣影响。
哪怕你的死亡不影响大局——可为什么就要把“死亡”这回事合理地放在可承担风险范围内考虑了?
陈千景抿抿嘴。
她现在远比顾芝清醒,又总是很在乎他的安全,思虑得便比顾芝更加周全。
所以陈千景没和他争执,只是用和他一样冷静、缓慢、平和的语气道:“芝芝,你听好。待会,我离开后,还是需要你帮个忙。”
顾芝拧起的眉松开了。显然,让他去干活比让他照顾自己更能令他接受。
“你说。”
陈千景打开系统里的地图,给他指出一段自己曾无数次往返的小路。
“这边,芝芝,你记好——这段高速旁边就是山崖,山崖旁一条小路能直通江边上。江郊这片地,底下再走两三公里,就能靠近国道。国道两边有一家加油站,一家小卖部——”
顾芝勉力记忆着,尽管高烧正逐步摧毁他的脑细胞,转动脑子变得越来越难受,但这是陈千景吩咐他去办的事,他向来会把她的每句话都记牢。
他摁着额头,勉强回想着那段路——幸亏他同样是曾在这城市里上过学的,还不止一次在江边徘徊着发疯,没人比他更熟城郊江边的各条歪路——
“是。我知道了。去那边,然后呢?”
陈千景正色:“然后给我买一盒杯子蛋糕。那家靠国道的小卖部外面支了一个小摊,芝士乳酪味杯子蛋糕买三送一,一盒只要九块九,又便宜又好吃,我上学时很喜欢,很久没吃到了。”
顾芝:“……”
顾芝盯着她,面无表情。
陈千景略有些紧张,毕竟这种“你待会顶着四十度的高烧翻山越岭绕过江边去国道旁给我买盒小零嘴”的帮忙有些过于离谱了,下一秒对象掀桌表示你是不是突发恶疾跟我犯公主病都很正常。
而且国道通常来往的是三轮摩的与大货车——边上的小卖部只会有烟酒和速食泡面,不可能有杯子蛋糕这么娇贵时髦的甜品。
——但陈千景从一开始就是在说谎。
她不是为了什么芝士乳酪杯子蛋糕,她只是编了一个说辞,确保顾芝会安全离开高速公路,走到国道边上——那地方根本就没有小卖部,加油站对面是村卫生所,顾芝这幅高烧恍惚的病样,只要一走进去,就会被护士拉走吊水吃药。
她知道,只要自己叮嘱了,顾芝一定会认真按照她规划的线路走过去,而不是单独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可她毕竟不擅长对他编谎,这借口说出来后她才意识到,实在有点糟糕。
会不会……他生气……
“你确定吗?”
39℃的高烧患者眯着眼瞧她,他凑近了点,大约是她的脸已经在他视线里晃出重影了。
但他还是一副很清醒,很精明,很不愿意让人照顾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神情又凶又冷的野生狐狸。
野狐狸怀疑又敏锐地问她:“你确定只要买一盒芝士乳酪味的杯子蛋糕?不要巧克力味吗?我明明记得你上学时最喜欢的是巧克力芝士杯子蛋糕。”
陈千景:“……”
野狐狸继续盯着她嘶嘶响:“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小千老师,你瞧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身上没带够现金——没办法多买一盒九块九的杯子蛋糕?我告诉你,我能买——我给你买三盒,再加一盒咖啡提拉米苏味的!”
陈千景:“……”
很好。
陈千景默默伸手,摸摸已经快烧傻的狐狸脑袋,又摸摸滚热发烫的狐狸耳朵。
然后她摊开手掌,他烦躁地抬高了一点眼镜,方便把鼻梁和侧脸蹭到她手心上。
“我说了我能买三盒——你手怎么这么冰,小千老师,我帮你焐热。”
……好笨一狐狸哦。但又好会撒娇。
陈千景忍住没亲他。这不是沉迷狐狸的时候。
她语重心长地哄道:“三盒,那就给我买三盒,一盒都不能少——快去吧,芝芝,赶紧离开高速,按照我划出来的路去给我买——晚了就要买不到了。”
顾芝“嗯”了一声,总算拉开车门,离开的背影气势汹汹的,虽然脚步有点打飘。
陈千景……陈千景还是非常担心那个发高烧的笨蛋,她对他扯嗓子喊:“别忘了下到江边后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他挥挥手,兀自走远了。
陈千景正要发动车子,却听一直安静的后座响起一声惊叫。
“泡芙!你去哪——别挤——哎呀——泡芙从窗户缝那儿跑出去了!!”
陈千景挑眉。
她瞧着奶牛猫闪电般冲出去,一蹦三跳地追上了远处男主人的裤管,又嗖嗖嗖爬到他肩膀上。
顾芝压根懒得管,他正微微摇晃着查看手机,似乎是定位导航。
“咪……”
泡芙还扭头朝她叫了一声,既像是几句解释,又像是承诺——
“人,我帮你看着你对象,放心去捕猎吧昂。”
……陈千景心想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猫,她也冲自家疯癫中又透着一丝靠谱的猫挥挥手,然后打开车后座。
略晕车的曲奇横在那儿睡得宛如一坨死猪,搭在狗头上一起一伏的小陈同学心虚地缩了缩,她脑袋外面正是打开的窗缝。
难怪一只猫能钻出去,窗户打开的程度多到不能称之为“缝”——足够小陈同学绕过隔音的隔离板,偷听到前座。
“我……我就是……车上很无聊嘛……你们又一直把板子拉上,我看不见……”
“所以你知道现在情况了?”
“……知道。”
陈千景轻哼一声,直接拎起小陈同学,将她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她今天外套里穿的v领吊带,足够小陈同学牢牢黏在胸口里,又能同时看向方向盘上的前窗。
关门落锁,陈千景系上安全带,踩死油门。
“接下来我会用最快速度绕过那段事故多发路段,”她简单道,“你坐稳了,抓牢。”
——汽车一个甩尾冲出去,转瞬便跃入车流,刀锋般扎进叉道——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黏在胸口被推背感离心力甩得七荤八素咕叽咕叽的)哦哦哦——比做男朋友摩托兜风爽多了——安全又刺激——
小千老师:不瞒你说,,我车技超好。什么也别想阻挡我解决这摊子烂事——然后回家吸狐狸。
另一边的芝士蛋糕(驮着肩膀上的猫慢慢往山下爬):……买三盒……三盒……三盒什么口味的来着?……有点昏,想不全了……总之肯定有芝士……狐狸?什么狐狸?哪来的狐狸……又多出一个情敌……
第86章 第八十六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对男友的摩托车记忆犹新。
隆隆作响的马达, 飘着油污味儿的排气管,坐上去总有点这里那里的膈应,很害怕下一秒就要被风速掀出去的坐垫……
她不喜欢陪男朋友兜风, 其实也不觉得骑摩托的他很酷。
但是漫画里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谈恋爱时做这个就是最浪漫最完美的——
所以,感觉不对, 肯定是我的问题。
我不会骑车、我对机油没概念、我太墨守成规遵守各类交通法, 习惯了两条腿走路后就是对高速嗡鸣的机器抱有脱轨般的恐惧感——这才会讨厌坐顾锦宸的车吧?
她给自己找了一堆的理由弥补那种不安。
可十年后, 当陈千景坐在自己的胸口里, 看着她控制着隆隆作响的马达,飞速窜出高速——
刺激, 喜悦,激动,她几乎要快乐地尖叫起来。
没有恐惧与不适, 半点也没有, 即便她自己在打方向盘时一个甩尾,险些把攀附在胸口上的陈千景甩到副驾驶地垫里——
不,她完全不在乎。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另一个自己,看车流与路牌都被甩在时光之外。
甚至, 当她们以一个快得令人发指的速度从那段车祸高发地段绕过,顶部的山崖果然微微晃动,一阵狂风刮过车窗,又刮下一粒尺寸恰好的石子——
没有大到令人对路网牢固程度产生疑惑,却也没有小到能完全撇除行驶风险。
——那石子砸过右后视镜, 砸弯了原定的弧度,车子整个一震,瞬间失去一半视角, 而一辆大卡车正好擦入相邻车道。
就像恐怖电影里会有的那种画面——小小的汽车旁猛然压入一辆载满钢管的巨物。
但陈千景没有恐惧。
因为另一个自己的神情始终平静如水,她的加速依旧平缓,她的方向盘控在手中一动不动。
——这不是发泄激情的狂飙,亦不是炫技耍帅的野蛮,陈千景只是稳稳地行驶在自己的道路上,她的加速是因为她无比确认要抵达的目标,所以此刻只需要心无旁骛地掠过中途的路。
无视石子、震动、后视镜与鸣笛的大卡车,她只花三分钟就绕出了这段险路。
只是一眨眼,小陈同学便晕乎乎地看见前方出现了收费站——陈千景其实早在测速路段就开始减速,她没有急刹车,停到收费关卡时一路都很平缓,但架不住小陈同学寄宿在一坨本就容易摇晃滚动的史莱姆上,她能依旧攀附在她胸口、不至于因离心力飞出仪表盘就是胜利了。
陈千景垂眼看了看她。
“你还好吧?想吐吗?”
虽然史莱姆没有胃,也不知道有没有能导致晕车的半规管……
她不记得自己17岁时有没有坐过这种汽车了——因为副驾驶往往坐着即便被带着飙出200都能面不改色夸小千老师开车很稳很好帅极了的对象,陈千景对自己飙车时的狂野程度没有什么概念。
她也很少这么飙车——陈千景不喜欢追求速度,违反交通法也实在不好,今天只是特殊情况。
不仅仅是芝芝,她担心自己在那段路上再多耽搁会引发范围更大更广的连环车祸——很难说那东西会不会在失去对她的锁定后恼羞成怒地制造泥石流或地震这类灾难——那到时候就要殃及许许多多的无辜人了。
“我……我……”
趴在胸口的史莱姆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关心,她咕叽了好一会儿,而陈千景已经压着市区的最高时速驶近学校。
刚才只是落下一颗石子砸歪了后视镜,对方显然没有得逞,很难说它是因为失去定位她的顾芝后没了准头,还是因为顾芝离开那时就带走了对方施加的大部分诅咒,它猝不及防,这才被她逃过。
如果是后者,陈千景担心,离开的顾芝遭受对方的报复与折磨。
……希望不要。
“我好高兴。你开车——不,我开车——”
小孩扬高的声线惊醒了她的深思,后者大喊了一声:“简直超级棒!”
她那股纯粹的开心劲儿不禁逗得陈千景翘了下嘴角。
当你27岁时,很难再意识到,只是运用基础技能将一辆车从一个位置开到另一个位置,这件事本身还值得夸奖、喝彩与蹦得高高的兴奋大叫。
中学生就是动静很大,容易变吵……
但她们也同样拥有最活跃、蓬勃、不安定的想法与激情,这可能就是年轻小孩特有的快乐吵闹。
当然,陈千景没觉得自己已经变老。
如今她依旧能很频繁地得到别人郑重其事的庆贺与夸奖——在她绞尽脑汁画过一页稿,在她反复删改后终于敲定终版分镜,在她抱着沙发靠枕大哭时同时用脚戳开了遥控器开关看电视——
芝芝总会感叹道,小千老师,你真厉害,你真棒。
区别不过是他的夸奖没那么吵。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飙车呢……”陈千景勉强插入小陈同学兴奋的喊叫,“我们一直觉得坐这种车太不安全了,超速驾驶的司机没素质又没道德。”
小陈同学又拔高了嗓子,她的兴奋太有感染力了,似乎要把星星喊出来抛到她脸上。
“那能一样!别的司机是别人,你是我自己,我们自己能开就何必——刚才那个过弯太太太酷了,简直就是电影里那种超级女特工的手法——拜托,拜托,能不能调头回去再来一趟?”
陈千景轻咳一声,抓住不断蹦跳的史莱姆,往衣领里藏了藏。
她下了车——现在已经抵达计划的终点了,她高中对面那家餐厅的后停车场。
陈千景看表,时间卡得刚好。
她没有转去后车座唤醒昏睡的曲奇,而是锁了车,径直走向餐厅后门。
“拜托、拜托、拜托,再来一遍吧——我听队友说过,我们和对方约见的时间不是在二十分钟后吗——二十分钟绝对够你带着我再飞一次——”
不是飞,只是驾驶。
“不能。”陈千景无奈道,她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矿泉水后推开门,“别忘了现在我们能这么轻松,平安抵达,也有他背着压力离开的原因。”
“?你是说分头离开的队友吗?你在担心他吗?”
小陈同学又忍不住探出头——史莱姆状态就是很容易在激动、好奇时伸展扩张——
但陈千景竖起食指冲她“嘘”了一声,她们已经进入了餐厅,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不适合一坨外形水晶泥的生物大声说话了。
小陈同学立刻紧张地把自己缩小。
她藏在陈千景衣领后,等她一路走到餐厅前门附近,挑选了一个能被盆栽遮掩的死角位置坐下,又拿出蓝牙耳机戴上。
“好了,”陈千景扶扶耳机,将水瓶放在桌上,装作正和旁人通话,“你继续说。”
“……我也没什么要说的,就是,唔,原来你……”
她真的很惊讶,才意识到飙车时自由自在的司机一直皱着眉心。
“……你一直在担心我队友吗?”
不是你队友,是我对象。
而且我担心我对象天经地义——谁家好人不会担心一个背负着怪力乱神的诅咒、高烧快40度、又要用两条腿翻下高速公路走去国道的傻子啊。
所以你同样知道所有情况,却迅速抛开了挂念队友,就这么开开心心地沉浸在飙车里了?
……陈千景忍住太阳穴的跳动。
她只能用小陈同学理解的逻辑纠正:“是我们队友,我们两个人共同的队友。他引开了它的大部分注意,当然更值得担忧。”
小陈同学却歪歪头。
“为什么?”
她理所当然道:“顾芝没问题的。不过是走一段小路去江边而已,他超可靠,这点事不可能办不好。”
陈千景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不在乎。
17岁的自己只是在潜意识里把顾芝放进了完全坚定的安全区——就像她同样能不管不顾地贴着她自己享受一路风驰电掣,把疑似坏东西制造的风险埋伏的隐患统统抛之脑后,她听到顾芝被自己赶出车子,分头行动后,就毫不迟疑地肯定了自己的决定,顾芝的行动,认为“总之肯定没事”。
她信任她自己,也信任顾芝,而且天真地认定“长大的我和顾芝都一样无所不能,一样可靠”。
所以她完全无法理解陈千景在忧心什么——她觉得他们都是能轻飘飘打飞坏蛋的超人。
……所以,信任他都快等同于信任自己,产生这样深厚的安全感,怎么可能还不算是喜欢?
27岁的陈千景知道17岁的陈千景一定会喜欢顾芝。
可她的表现却……本能喜欢着,也本能不愿承认……
“顾锦宸。”
小陈同学突然开口:“顾锦宸开的摩托车……”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突然还提什么顾锦宸?
陈千景拧眉:“好了,不聊芝芝,我也不想和你谈论前任,现在最重要的是——”
“不、不,我是说那边!看那边!是不是顾锦宸?”
小陈同学微微拉拽了一下她的吊带,陈千景转过视线,终于瞄准了人群中的那个人。
——与那辆曾载过她高中大学的摩托车,马达嗡鸣,就停在校门口。
顾锦宸下了车,目标明确,直奔餐馆。
陈千景心里一沉。这说明他来之前就知道了她的位置。
“哎呀,你还看什么,快躲起来,快——”
没用的。
陈千景将焦急的小陈同学又往衣领里掖了掖,确认她不会露馅,又小声叮嘱“待会抱牢我别滑下去”,然后她旋开了水瓶盖子。
顾锦宸施施然走进餐厅,直接接近了陈千景的桌子,并露出“我早就说过”的笑脸。
“小景,我一直都——”
陈千景没跟他扯。不要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和垃圾纠缠——这是她学到的重要的一课。
她一把将水全部泼出去,弄花了他的视野,然后飞起一脚,狠狠踹向顾锦宸的膝盖骨。
趁他仓皇跪地,陈千景邦邦补上两拳,锤得顾锦宸头晕脑胀,然后她转身,拔腿就跑——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提前盯好了,和坏东西联手一起堵我是吧?
小千老师:谁跟你废话拉扯,看我邦邦就是两拳.jpg
小陈同学:……虽然被锤的这个现在依旧是我男友但还是忍不住……我好帅!我好猛!我帅得呱呱叫!
第87章 第八十七口代餐
关于顾锦宸要说什么, 要做什么,出现在这里专门堵她是出于什么神金想法——陈千景并不在乎。
虽然她已经知道了,顾锦宸正是那个在海外喝大了之后冒犯教堂, 招惹了脏东西回来,又轻率许愿将她牵扯进这通乱局的元凶——
但陈千景并不责怪顾锦宸。
恰恰相反,她对他观感很淡很淡, 还没有高中时校门口某家会在气泡果汁里掺开水的老板深刻。
很正常, 因为顾锦宸不是在已知“教堂里寄宿着真东西”“向它许愿真的有可能用邪典的方式实现”的情况下走进那座教堂的, 他的本意不是将她的灵魂劈成两半, 他只是倒霉在不理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真正有法力的脏东西,然后被吸纳了财力精力作为脏东西的跳板, 搞得整个人行为逻辑和意识都不清不楚的——
错不在他。
陈千景还有点可怜他,被脏东西缠了这么久。
……虽然27岁的他喝多了之后还嚷嚷着许愿要回自己的高中纯情女友实在令人槽多无口,但他喝大了之后一向很能发癫, 陈千景早就在刚和顾锦宸分手时经历过一遭了。
什么凌晨一点打来的电话, 什么嗡嗡不断的短信情话,什么内容与措辞都恶心到令人发指的威胁,什么毕设做到一半突然被叫出去拉走在宿舍门口跟宿管阿姨推搡的前男友……
27岁的陈千景,可是经历过被前男友深夜发送x照的女人了。
她属实不能理解顾锦宸为什么会求她不分手, 又为什么会在屡屡挽回不成功后给她发生那些照片,就好像她看见他和陌生女人待在一起就会立刻呆怔红眼可怜然后嫉妒上头——
且不说他事后拍人家姑娘时有没有经过同意吧,发这玩意儿他是真不怕被她举报送进局子里吗?就算公子哥玩得都花已经算是某种公开秘密——交往的这些年,她本以为顾大少爷缺点再多,总还是洁身自好干干净净的呢——
哦, 他真不怕,陈千景捏着他发的那些照片举报了五次,次次无疾而终, 最后一次她还接到了顾锦宸妈妈的电话,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对我儿子搞欲擒故纵,但你这女人想让他留下案底实在是太过了,心思歹毒,你能不能放过顾锦宸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他将来还要继承顾家。
……陈千景深刻领略了顾家的家大势大,与人均三观摇摇欲坠,道德素质极端稀薄。
报警送人进局子不可能,撕破脸跟他斗得你死我活又没那个精力,那她还能怎么办,只能一边衷心祈愿所谓牛逼哄哄的顾家未来破产,一边学着无视他过好自己的生活。
所以顾锦宸第一次发给她照片时陈千景短暂地愤怒,第二次发时她长久地恶心,第三次第四次发时……陈千景连看都不看了,为他浪费任何时间都是不必要的。
毕竟“男朋友”在她的大学四年中,真的没占多少比重。
但陈千景其实一直都没有搞清楚——
为什么同样在那段感情中表现得潇潇洒洒的顾锦宸会在她甩了他之后表现得那么狼狈、歪缠、声嘶力竭,好好一个大少爷硬是变成了自我堕落的甲亢患者,结束了和她的恋情对他的打击有这么大吗?他们是男女朋友时他可没表现出这种要死要活的在意程度啊?
甚至陈千景和顾芝结婚后还见过几次顾锦宸——尚未在与弟弟的争斗中败落、被赶去国外半放逐走进教堂的顾锦宸——
因为顾家所谓的“豪门规矩”,每逢除夕,他们还是要坐在一起吃顿饭的。
虽然顾芝说过她想不去就不去,顾家本就不在乎二少爷更不会在乎二少奶奶,话说这是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身份称呼,那糟老头是还活在民国么——
但陈千景就没有他那种巴不得把吃年夜饭变成去上坟的极端,她挺平和地觉得有人请客为什么不去吃饭,再怎么说顾家家宴上那些山珍海味的口感还是很不错的,反正顾芝从不看他人脸色,她在饭桌上又只顾着吃饭,他俩一起只会破坏对面的心情,譬如每次顾锦宸妈妈看见顾芝推眼镜都要撂筷子上楼。
……咳。总之。
到最后,大年三十的顾家家宴,偌大的餐桌上往往就剩三个人。
抽烟抽得脸都看不清的陈千景前任,好像想把亲哥烟头直接摁进他肺里的陈千景现任,开开心心沉迷吃鱼生炫龙虾的陈千景自个儿。
……听闻此事的罗茜曾感叹道,你这年夜饭也太刺激了,岂不是每一次家宴都是你的修罗场吗,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嗖嗖嗖的刀光剑影啊。
没有。
就是正常地去吃个饭,正常地回家啊。
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什么,在她面前,顾芝从不主动和顾锦宸说话,而顾锦宸也从不和陈千景搭话——即便他们面对面坐着,他全程连个眼神都欠奉,依旧是读书时那副酷酷拽拽的样子,区别不过是陈千景已经不再是高中时那个会给他递水加油的女孩了。
经过分手后那段发疯般的纠缠,他对她的态度便降到了冰点,如果不是出了这遭灵魂分裂穿越的事,陈千景一直认为,顾锦宸在恼恨她的拒绝与忽视,他对她这个前任是厌烦的。
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女孩——大少爷厌烦她也自然。
可顾芝亲口向17岁的她解释,说顾锦宸一直喜欢她喜欢得发了狂,教堂内寄宿的东西又狞笑着说,他痛哭流涕得祈求着能再次得到曾经爱她的那个女孩,这才召来了它的注意,生出“将陈千景切成两半分出去”的想法。
……顾锦宸还喜欢她?
27岁的陈千景对此没有波动。
正常人对荒谬的错误自然没有波动。
她只觉得顾锦宸原来是个感情高手,不仅骗过了芝芝,还骗过了魔鬼般的非人之物,他们竟然都认定他是喜欢她才做这些的——
许愿把她变回曾经,何尝不是否定现在的她?三言两语就轻飘飘否定她自我的家伙,能叫“喜欢她”?
顾锦宸真的只是在恨她分手时给他带来的耻辱,他想要17岁的陈千景回来,是因为他希望能再一次将17岁的无知少女钓得团团转,以此发泄自己曾经被甩开的怨恨吧。
——所以不用多想,也不必多问,他现在接近她肯定是要害她。
不假思索地补了两拳抢占先机后,陈千景一路奔出餐厅,跑到停车场。
她伸手打开主驾驶座的车锁,先把一路紧紧捂在胸口的、最重要的小陈同学藏进夹缝,确保她不会被发现,才往旁边的扶手箱里翻找。
这辆车是挂在她名下的,顾芝曾坐在副驾驶给她削过水果,她记得那把小水果刀就放在……
“小景。你跑什么——”
来不及了。
陈千景心里一沉,她放弃找寻那把小巧的水果刀,从扶手箱里拽出一包东西,往车后座一抛,便将车钥匙反扣在掌心,车门重新落锁。
她刚转身就对上了顾锦宸——后者毕竟从高中到大学都在打篮球,匆匆几步就追到她身后,甚至还撑起两只手臂,将她直接困在了车门上,左右能逃的路线都封死了。
这严格意义上算是个壁咚。
但女主角只想着幸亏刚才没找到水果刀,否则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她绝对会忍不住一个前冲捅过去,然后就要为了顾锦宸这玩意儿进局子浪费时间了。
顾锦宸盯着她,半晌,嗤笑一声。
笑什么笑,陈千景想,刚才的两拳打得你还不够吗。
她动了动手。
——顾锦宸这次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腕,又贴得更近了。
陈千景嗅到了他身上浓郁的烟味——她皱着眉,努力忍着恶感分辨出,这其中还有点须后水和沐浴香波的味道。
还开着高中时开过的那辆车……顾锦宸是专程打扮好过来的。
“不是吧,小景。你真以为,我会和那不神不鬼的东西联合在一起害你?”
顾锦宸突然敛了神色:“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无耻吗?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任何东西你出现在这里——我单独一个人过来的。”
听上去他好像是打算背着那坏东西单独对她做什么。
但陈千景敏锐地捕捉到:“没告诉任何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对我——你在我手机上装了定位是吗?”
顾锦宸笑笑,不置可否。
“你拉黑我实在太多次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也很频繁,”他道,“反正你总会无视我发来的消息——在一堆消息里发一条特殊短信,反向装个程序在你手机上,并不困难。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可以。”
所以你就是又砸钱雇了什么黑客阴我,对吧。
陈千景第一次恼恨自家对象为什么那样尊重她的个人隐私,没有一次翻找检查过她手机——但凡他主动检查一次呢,那顾锦宸暗地里装的定位肯定就能被顾芝抹除了。
“……别这么严肃嘛,小景。我真的不会害你。”
顾锦宸抓着她想锤他的手腕,试图牵起她另一只手——陈千景扭了扭身,始终将手背在后面,而顾锦宸故作大方地耸了耸肩,放弃了。
“再说了,顾芝就没在你手机里安过定位了?”
他没,他只在你手机里装过定位。
等等——
陈千景心里一沉。
顾芝给顾锦宸装了定位,如果他发现顾锦宸的定位靠近了他们计划的终点,肯定会打电话来知会她一声。
可他没有——
“好了,别告诉我,你又在想我那一无是处的弟弟。”顾锦宸眯眯眼,扣住她的脸颊,“你除了他就不会想想别人了吗?即便在这种状况下?”
陈千景不觉得他打算干点什么强吻之类的事。在她看来,顾锦宸对她依旧是纯恨的态度,没有半点暧昧的。
“我没时间和你兜圈子。既然你私底下单独偷偷来找我,那就是有你自己的小算盘——背着那东西想和我达成协议?还是想交易什么条件?要做什么,你直说吧。”
顾锦宸沉了脸。
“……小景。我只是想帮你。是我喝醉后乱许的愿将你带进了这趟乱子里——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保护你,帮助你将另一个自己送回合适的时空,确保你依旧拥有完整的灵魂与身体。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之前犯了错……”
哈?
陈千景:“我不恨你,不管是什么时候。”
我只觉得你有点神金,正常人为什么要花心力去憎恨神金。
“而且事到临头你说什么帮我,不是你突然蹦出来我早就能自己顺顺利利的——”
顾锦宸立刻话锋一转,选择性忽略后半句:“我就知道你不恨我。小景,你还是喜欢我的。”
陈千景:“……我不喜欢你。我觉得你是傻——”
“那也不要紧,”顾锦宸再次抢白,“我喜欢你,我有信心能让我们之间回到十年前最好的样子。”
陈千景:“……”
行。
陈千景觉得眼前这货完全没法继续沟通,而且他为了表白特地腾出来作捧心状的手总算给了她空隙——
陈千景迅速动了手,顾锦宸下意识往旁边一避,挡住脸又躲开腿。
但这次她没有挥拳、踹击。因为跑已经没用了。
陈千景只是用反扣着藏起了车钥匙的手打开了后座车门,而之前被主人扔到后座的肉干砸醒的、一大只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狂放地扑了出来,追着女主人手心肉干的余香。
“汪——汪呜呜呜!!”
“曲奇,就这样咬他,别松口。”——
作者有话说:曲奇宝宝:妈妈你刚才用肉干砸我!妈妈你干嘛堵着门不继续给我肉干!妈妈——爸爸——*嗅嗅*妈妈?这家伙不是爸爸!汪汪汪汪——
妈妈:宝宝,往死里咬,肉干管够。
别担心,顾锦宸依旧是想要陈千景做回自己女朋友的,从头至尾,他的确不打算害她。
但他在这时自信满满地出现拦截她表功,又没有顾芝的阻挠,就说明了……
第88章 第八十八口代餐
当27岁的陈千景在车外和顾锦宸对峙时, 早早被藏进车座夹缝、处境安全的17岁的陈千景也异常紧张。
不,她甚至远比当事人紧张。
因为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未来的自己就是被异性挟持了——顾锦宸他贴着她站得那么近, 胳膊又左右锁着她的行动范围,如果不是想害她,那为什么非要处在下一秒就可以直接锤到她太阳穴的距离?
——正如同陈千景自认顾锦宸对她只剩纯恨, 小陈同学同样拥有堪称超凡的情感粗神经。
虽然她坚持认为不能拿27岁的顾锦宸的所作所为去审判自己17岁的什么都没做过的男朋友——就像她咬死了不承认“27岁的自己和顾芝是一对夫妻”就意味着“17岁的我会喜欢上顾芝”——
但, 不管如何, 就“对着我抽烟”这一茬, 27岁的顾锦宸在她这里已经宣判了死刑,丢进了“垃圾桶”区域里。
挑剔又幼稚的女高中生才不要考量什么独属于成年人解压方式, 反正让我被迫吸二手烟的男生统统都是坏人。
所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大版顾锦宸肯定是大坏蛋,靠我靠得那么近说话,嘴巴动两下脚和胳膊就动好几下, 还时不时拨头发, 翘嘴笑的……在这种距离搞这么花里胡哨的预警动作,不是想接吻就是想打架,下一秒他绝对就要用烟头烫我脸了!
不要伤害她,不准靠近她, 看我把你打出——
幸亏她还保留了些许理智,没有真的用史莱姆身体扭出车缝,扑到顾锦宸身上堵住他的口鼻喊打喊杀。
小陈同学知道,自己才是这一系列计划的关键,倘若这时把她的状态和藏匿位置暴露给坏蛋, 很难说她会不会被对方直接抓走——之前那厚厚一沓关于灵魂介质的说明书用粗体字标注了,虽然她能暂时待在稳定的介质里,但必须时时刻刻不能远离自己的原装身体, 否则灵魂再次混乱、失序、分裂都是极有可能的……
所以她努力保持了安静,又挑着车窗外顾锦宸绝对看不见的角度,小心翼翼地在车座上挪动。
27岁的陈千景在面对顾锦宸之前紧急做了三件事——她把小陈同学藏在了安全的位置又反锁,她找出车里的肉干零食丢给后座睡得不省人事的曲奇,第三件事,她向车里扔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时的陈千景没有预料到顾锦宸来堵她竟然是“求和”,她只以为对方和那东西站在了同一战线,而她的手机里被顾芝事先预存了那位论坛大佬的联系方式与他们真正交易约见的地点,绝对不能被顾锦宸缴获。
而17岁的陈千景想得就很简单。
手机在车里,那我偷偷打给队友,叫他摇人来助我。
她当然背过顾芝的电话号码——还待在身体里住院养阑尾时硬被那阴暗比压着逼迫背下来的——
虽然小陈同学哼哧哼哧戳开手机的锁屏时,后座的曲奇已经在肉干的香味中醒来,急切地挠着门把手等待外面的妈妈把自己放出去——
但小陈同学只是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在她心里这头半人高的大狗狗根本不算什么可靠战力,因为它见人就哈哈笑动不动就翻肚皮,之前开车来的路上任她趴在狗头上左右乱滚、啊啊乱揉、用触手搓圆捏扁,也依旧憨憨得摇着尾巴,相较那只总有种hei帮杀手风格的奶牛猫,这只狗的脾气好得不得了——也好欺负得不得了。
小陈同学完全不指望一只能被小小的史莱姆骑在头上的狗子能打得过顾锦宸。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缩在隐蔽的位置,拨出了电话,大约五六秒后,外面的陈千景抓住时间开了后座车门。
曲奇旋风般奔着妈妈和肉干冲了出去,同时,手机听筒内响起了顾芝的声音。
“小千老师,怎么了?曲奇这是……又饿了,在闹你?你打开扶手箱看看,里面有备它爱吃的零食……”
他说话声断断续续的,背景音非常嘈杂,似乎是来自江边的风不停地吹拂某块山岩,所以几乎听不清顾芝本身的嗓音。
他好像很努力地在发音说话,但隔着话筒,依旧有种奇怪、闷沉、碎片般的哑。
——但事态紧急,小陈同学压根顾不上分析顾芝的语气。
“是我,你快点来帮帮忙,”她急促道,“顾锦宸那个坏蛋来堵我们了!”
“……顾锦宸?……哦,怪不得……所以……”
顾芝含混又快速地嘀咕了两句什么。然后他清清嗓子——其实是突然盖过了嘈杂背景音的剧烈咳嗽声,心不在焉的陈千景只将其理解为清嗓子。
大人总是说话慢吞吞,还要铺垫得煞有介事。
“没事。小陈同学……他没事。他不会攻击你……你们。他是来帮忙的。”
帮忙?
谁要他帮忙?
之前又是吼她又是骂她又是不理她还对她喷烟的——
小陈同学气愤道:“莫名其妙,我才不要那种坏蛋帮忙!”
“那也没事……放心……”
断断续续的,顾芝又咳嗽起来。
“……你在跟我通话,那小千老师……她在外面……应对着顾锦宸……是不是?你耐心……等一等……再看……”
看什么看,你这是什么不负责任的态度,听到顾锦宸找我一点都不紧张的吗,什么叫我干等着看就没事——
小陈同学愤怒扭头,然后她看见了车窗外正训狗咬人的小千老师。
顾锦宸只是初始猝不及防被半人高的大狗扑住了,他毕竟个头摆在那儿,被狗咬住了腿后第一反应就是挥臂砸它狗头,然后用另一只脚踹狗肚子。
曲奇的攻击力的确不高,它本就是条温和乖巧的宠物狗,扑着顾锦宸的腿不放也只是在用前肢的爆发力,牙齿只浅浅地叼着他裤子。
但架不住曲奇妈妈指导得好——顾锦宸挥胳膊她就锁他胳膊,顾锦宸要踹出另一只脚她就使劲绊他让他跌倒,等顾锦宸失了平衡后仰倒地,她甚至用手肘压着他的锁骨,然后用另一只手直接撕开顾锦宸的裤管,大声呵斥曲奇照着咬他脚踝,就差给狗圈重点了。
而曲奇也相当听妈妈话,啊呜一口啃了下去,仿佛那是妈妈喂到自己嘴边的大骨头棒棒。
如果无视顾锦宸骤然爆发出的惨叫——主宠配合的画面相当温馨。
小陈同学:“……”
小陈同学沉默地看着窗外原本剑拔弩张危机重重的局面变成一人一狗迫害顾锦宸,而不在现场的顾芝仿佛早有预料,他淡淡说明。
“小千老师是画过战斗漫画的。她速写过几百种不同的格斗技巧步骤图。”
哦,那没事了。
……等等,画过战斗漫画就很能战斗吗!当漫画家未免也太能点亮奇怪的技能了吧!不愧是我……哇——这肘击真漂亮——再来一招——嘶——
小陈同学咳嗽一声:“她——我们已经搞定了,好吧,我超强的,压根用不上你帮忙。”
顾芝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咳嗽起来,然后解释说:“我这边江风太大,吹得嗓子疼。”
小陈同学觉得他这句多余的解释有点怪怪的。
“我又没问你嗓子怎么回事,”她直白道,不含什么情绪,就是单纯疑惑,“你咳不咳、疼不疼关我什么事。”
顾芝:“……”
所以你能不能适当降低一点攻击力,从17岁到27岁一直是战力大c固然很棒,但不要动不动就对队友搞伤害AOE啊。
顾芝忍不住又咳了一声。
似乎是被她说了两句的原因,他这声咳压得极轻,萧瑟的江风再一次盖过了其余动静。
“我挂了。”
“啊,哦……”
小陈同学其实急着去看外面陈千景带狗虐人,但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横在中间,她没办法迅速抛开它,转而为未来自己的利落动作欢呼起来。
“顾芝,等等。我让你去国道旁的卫生所——呃,不对——我让你去那小卖部买的杯子蛋糕,你买到了吗?”
17岁的陈千景自然也知道那条路的真相。她甚至记得比27岁的自己更清晰——那曾是她上小学时无数次往返、徘徊的路线。
因为她父母下葬的陵园就在这座城市的江边。
她知道奶奶想起那两个人总是很伤心,也知道奶奶从不去祭扫上坟,仿佛害怕那两个人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会埋怨她继续靠近似的——所以她时不时会跑过去代替奶奶看两眼,一条穿插在国道附近的崎岖村路,偶尔还能撸到临近村庄的小土狗,她总是走得很轻快,自然也熟悉了周边卫生所、加油站、小卖部的位置。
当然了,像顾芝这样长在城市中心、出身超级豪门的少爷,肯定是不熟悉这类乡村土路的,被她轻易骗去买什么蛋糕也正常啦,说不定等她们把事情都办完了,他还在那附近盲目乱转。
尤其他正发着高烧——啊,小陈同学这才意识到,此刻的顾芝是带着病的。
不管如何他现在都不是个合适的求助对象,而且他说话断断续续给人感觉很怪,肯定也是生病的缘故吧。
她立刻愧疚起来。
“对不起哦,顾芝,我没想……”
“我知道。小陈同学,你只是觉得我很可靠——谢谢你的信任。”
哪怕奇怪的风和剧烈的咳嗽将他的话搅得七零八碎,也能听出,他特意放柔的幅度。
“那,我就在这里提前和你说声再见了。祝你一路顺风……小陈同学。”
再见?
……是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另一个我赶跑顾锦宸后她带着我去找论坛的那个人,然后他们会想办法直接送我回家……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24岁的顾芝说话了……
心底那种怪异感猛地强烈起来。
17岁的陈千景张张口。
“顾芝,我——”
我很感谢你?我觉得你很好?我回去后也会努力找到你和你做朋友?
突如其来的道别令她脑子一团乱,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仓皇地挤出半句。
“我想……”
【我想我是有那么点喜欢你】
【我想你是有那么点值得被我喜欢】
17岁的她不知道。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长大后要做什么样的事情选择什么样的伴侣过什么样的人生,一切都是模糊的未定论。
“你当然会成为现在的你。”
而顾芝似乎将她迷惑犹疑的“我想”提前补全了,他轻声道:“你一直都很棒,很帅,攻击力很高,你现在很好,未来也很好,不用纠结去想。”
陈千景摇摇头。
“我想——”
我不是在想我的未来,我只是在想如何与你正式告别,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顾芝”,我脑子里就很乱。
可话筒已经传出了盲音——是顾芝挂了手机,他们的通话戛然而止。
同时,27岁的陈千景打开了车门。
她拖麻袋般把奄奄一息的顾锦宸拖进自己的汽车,用安全带打结锁住他的手脚,然后拿走了他的钱包钥匙,又将他的手机摔在地上,踩碎了。
毕竟她又不是什么搞科研的,打开手机翻半天去查追踪软件太麻烦了,物理毁灭手机就很方便。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又把兴奋得摇尾巴的曲奇牵进车里,下指令让它守在这里看好昏迷的顾锦宸(“接下来几小时只要这个叔叔不跑掉,妈妈就给你奶奶的特供大肉丸吃”)这才重新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又将小陈同学拎进胸口。
“没事,”看她呆呆愣愣的,陈千景还以为这小孩是被自己搞出来的场面吓到了,“他只是在被曲奇咬腿时痛昏了——而且曲奇咬的是他小腿肉,顶多一点皮肉伤,等我事情处理好了就叫人把他弄走,不会有大事。”
“哦……知道。你做什么都好。”
陈千景锁好车门,又打开通风系统,这才转身离开了停车场。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原本想用作盯梢地点的餐厅肯定是不行了。
——在她和顾芝共同制定的计划里,抵达目的地之后,陈千景需要找一个能同时看到会面地点、出口入口的隐蔽位置,确保那位神神秘秘的论坛用户来时没有带上对自己有威胁的陌生人,避免她反过来又被这帮非科学存在阴一把——
虽然陈千景觉得没这个必要,绕路半天去接头已经做得很隐蔽了,临到头还要盯梢交易另一方岂不是表示自己的不信任,但顾芝坚持如此,“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而陈千景便放弃了违拗他。
所以他们才把时间卡得很紧,提前二十分钟到场也嫌没功夫——事实证明顾芝是对的,如果她没有提前二十分钟坐在餐厅这个盯梢地点里,而是准时准点去了交易地点,那跟着她手机坐标来的顾锦宸肯定会跟着她抵达交易地点,把这桩事搞黄。
虽然现在顾锦宸被她完美解决了……但,反正,都做到这一步了,保持谨慎到事情结束,总没错。
陈千景快步来到餐厅门口,找出顾锦宸钱包里的钥匙,然后发动了他停在那里的摩托。
借着头盔的遮掩,她小声问道:“这附近,找个能看见学校里体操馆侧门的位置,而且最好是顾锦宸不知道的——你有印象吗?”
被问的小陈同学愣了一下。
她好像一直在走神。
“问我吗?”
“不然呢,”陈千景叹气,“现在想想,那家餐厅我好像是和他去吃过饭——但我实在是记不清楚高中时和顾锦宸在学校附近的约会地点了——十年前关于他的事谁还记得。虽然现在他被我锁在车里,但那东西万一提前读了他的脑子呢。总要换个顾锦宸根本不知道的地方,这才最安全。你有什么从来不打算告诉男朋友的秘密地点吧?我有印象。”
“……有的。前面你往左拐……”
她们沿着高中外墙绕了两圈,最终停在一棵位于学校侧门停车场右后方的柳树旁边。
柳树后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天上胡乱拉着电线与晾衣绳,地砖泛着脏兮兮的油污味儿,还扔着不少一次性木签。
“啦啦队训练太晚时我会一个人走这边回家,”小陈同学闷闷道:“这棵柳树下总有个卖串串香的老板摆摊——一块钱能吃到一杯酸辣粉丝加两块臭干,因为食材环境都不太干净,价格又太便宜,我从来不肯让顾锦宸知道……因为他平常在学校里丢了五块钱都不会弯腰去捡,十块的能量饮料喝两口就扔……他发现了肯定会笑我没零花钱还要买地摊小吃,而且每次都吃得那么香。”
哦。
陈千景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段日子——新交到的男朋友太有钱所以不好意思带着他去买一块钱的究极地摊小吃——
毕竟一块钱的粉丝和几块钱的奶茶不一样,后者好歹有香香的味道可爱的造型,前者就是从卖相到气味都不忍直视,纯粹她自己爱吃那个辣椒精与味精叠加的臭干味儿。
……她刚和芝芝结婚时好像也不敢当着他面吃几块钱的外卖烤冷面或气味扑鼻的螺蛳粉……毕竟总觉得芝芝是少爷出身……
后来发现那人加班时连一块钱的杯面都照吃不误……这才彻底没了包袱,放开了。
陈千景见小陈同学这么低沉,还以为戳中了青春期少女敏感的心思,便安慰道:“没事,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现在赚了钱也依旧很喜欢吃吃地摊小吃,嘲笑你的人才是多管闲事。”
小陈同学:“我知道。所以我支持你把27岁的顾锦宸痛打一顿。”
她望着空荡荡的柳树,与远方尚未来人的场馆,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想顾芝。他刚才和我告别……可我没想过……”
陈千景皱眉,立刻打断她:“顾芝?你们刚才通电话了?”
“嗯,我——”
“他听上去怎么样?”自见到顾锦宸后便愈发强烈的不详感涌上心头,“他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否则顾锦宸为什么会那副孔雀开屏般的模样,志得意满地跑来找她——
显然,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不切实际的“和高中的陈千景在一起”,顾锦宸只是希望借此事拉踩顾芝下水,然后趁机夺得她的注意力,抢占顾芝的位置。
不管是“我来帮你”发言还是“我和你一起”的表白,这个时机跳出来,简直就是踩着芝芝之前做过的所有努力,抢他功劳跟她表现。
——建立在“顾锦宸那货真的还喜欢我”基础上的荒诞推测,陈千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前任虽然没有芝芝智商高,但他也不是个普普通通的自大蠢人,他这么操作必然有自己的盘算……
“什么?他说他没事。”
小陈同学复述了一遍:“他说江边风很大,信号不好,他说话有点断断续续,解释说只是嗓子被呛疼……”
“他快死了。”
——第三道声线骤然响起,冷冰冰的,像一把突然敲在冰砖上的楔子。
27岁的陈千景和17岁的陈千景迅速回头——
原本空无一物的柳树树荫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眉目,辨不清发色,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同色系的头盔、口罩与手套……
俨然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吃了么外卖小哥。
倘若淌入人群中,肯定是一滴水融进海,瞬间就能消逝。
但此刻正巧有风从遥远的江边吹来,空旷的柳树下倒映出许许多多电线晾绳结成的线与网,唯独那抹模糊的影子就站在无数条脉络的正中央。
显然是非人无法触及之地的影子。
那东西——顶着疑似外卖小哥的装扮——就站在树下,隔着头盔盯着她们,半晌,又道。
“我的委托者快死了,我们的交易似乎没必要继续。”
不管是这声寡淡的通报,还是突兀的现身,似乎都值得普通人升起一层悚然。
——可这里没人在乎这东西如何出现,又是什么。
17岁的小陈同学嘹亮地喊出来。
“你谁啊你,跟踪狂,乌鸦嘴,神神叨叨的又帮不上忙,那就不准乱咒我队友顾芝!!”
27岁的小千老师则直接动了手——
她掏出手机,唰唰截屏发送:“交易取消是吧,我对象有设置相应程序,那你尾款就没有了,然后退我150%的定金,否则他买好的水军会在你账号底下每天刷两千条差评。”
对面:“……”
对面:“收手。我帮。”——
作者有话说:本章末尾出现的神秘人不是反派不是配角,也没什么潜在危害,只是位平平无奇来客串的外卖小哥,送完外卖(啊不是)做完交易就走了,大家无需在意哈。
咱们芝士蛋糕当然不会出事,别忘了,他还有泡芙老大看着呢。
陈千景be like:从17岁到27岁,就是从攻击力99涨成攻击力999罢辽
第89章 第八十九口代餐
神秘人——与他们原定交易的论坛用户——穿着吃了么外卖制服遮蔽形貌的那东西——以下简称外卖小哥吧。
遭遇陈千景的差评威胁后, 外卖小哥不再多话,示意她们跟上,便转身向学校内走去。
小陈同学还在警惕:“干嘛就要跟它走?而且为什么是往学校里走?那个讨厌鬼诅咒我队友, 非说他快死了,如果现在决定帮忙,也应该带我们往回去啊——”
外卖小哥没有回话, 深蓝色制服的背影几息便消逝在学校围墙之后。
而陈千景将焦躁的小陈同学摁回胸口, 也一并摁下了自己有点焦灼的心。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你送回去, ”她冷静道, “我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在高速公路上就把发高烧的顾芝独自丢下车, 在餐厅那边堵住了顾锦宸多余的嘴脸——这一切都是为了帮你卡着正确的仪式时间送到这里,如果现在折回江边找顾芝,肯定会耽误送你回去的安排, 又不知要多出多少额外风险。小陈同学, 你——我们的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
“那顾芝——”
“只是个不明身份的陌生人说了一句而已,没必要着急。”
身为大人,陈千景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十拿九稳:“你不是很信任你队友的能力吗?他之前在电话里听上去也没事,所以, 一定会没事的。”
现在她听上去倒是完全不像是之前追问她通话情况的急迫样子了,仿佛一点都不担心顾芝,即便刚刚有什么科学范围之外的东西直白表露了他的死。
小陈同学犹疑了一下。
她还是觉得她们应该先折回去寻找下落不明的队友顾芝,这就好比是她抢到了一张很难买的长途车票,可临登车之前本该来送行自己的朋友却被劫匪绑票了——那她当然会甩下行李先留在这里帮着一起寻找朋友的下落, 车票再难买车子也始终在哪里,总会想到回去的办法。
她短时间内不回到正确的时空没什么影响,大不了继续和长大的自己切换着身体交换生活, 但顾芝的安全危机近在眼前,万一再耽误十分钟、二十分钟,就永永远远见不到他了呢。
可她所依附的陈千景已经跟上了那个外卖小哥,当小陈同学纠结好之后,她想抬头再劝劝,却见自己已经停在了体操楼门口,跟着外卖小哥的背影上了三楼。
……步速好快。
她听着自己的胸口深处传来急促不断的“咚咚”声,终究还是沉默了。
17岁的陈千景犹豫着想先救顾芝,可27岁的陈千景已经采取了实际行动,她决定先救她自己,将顾芝的事延后。
小陈同学不知道她是否对自己的行动笃定,胸口飞速的心跳可以解释为过量运动也可以解释为被压抑的焦灼——
但,不论如何。
她想,相信她自己总是没错的。
“……就是这里吗?学校顶楼的体操练功房……你从哪里搞到了钥匙?”
原本的约见地点是体操楼一楼门口,而陈千景为此提前联络了自己高中时的班主任,编出偷偷回母校采风的借口,租来了体操楼里的钥匙。
因为今天是周日——如果不打报告不借钥匙,不可能轻易出入这处只供本校学生使用的场所。
可那个外卖小哥只是停在沉重的门锁前,轻轻一划,便推开了。
小陈同学随他们进去时特意瞄了眼打开的门锁——没有划痕,没有切痕,锁孔整洁如新,完全没留下任何强行撬锁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的非科学力量吗?可我也没听到它念什么开锁咒、或掏出发光的小木棍戳戳点点啊……
陈千景走进练功房。
“几点开始?你东西都准备好了?”
外卖小哥在宽大的镜子前站定,点点头盔。
它竖起手指,比了一个“三”,表示再过三分钟就可以开始。
陈千景皱眉,她有点不放心,想走近它再问几句,但对方明显往后又退了一步,直直退到了房间内唯一一扇窗户边上——然后对她摇头。
陈千景……陈千景不习惯和别人在几十米开外交流,她本能想在对话时观察陌生人的表情、神态与细微动作,以此侧写、猜测对方的性格,给自己一点建立沟通的信心——
可对方穿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外卖员制服唯一可能漏出的眼睛都被乌黑的视镜遮住了,别说再走两步,哪怕和它面对面站在几十厘米的距离,估计也瞧不清对方的微表情。
陈千景想起来,顾芝提到过,他和对方打交道时发现,这个神乎其技的交易对象似乎是个深度社恐,半径几十米范围内出现人影都会拒绝接触。
……她又想起顾芝了,陈千景抿紧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不断的恐慌。
“……好。随你站哪。但开始仪式之前,我想和你再核对一下信息,以防万一。”
外卖小哥掏出手机。
他一路上都没有再接陈千景的话,似乎是被威胁后很不情愿,但动作十分利落,没有故意磨蹭拖延、故弄玄虚的观感。
事实上,小陈同学瞧见对方掏手机时还吃了一惊——因为那个怎么看怎么不近人情的家伙,它的手机壳子竟然是粉红色的,镶着一整圈的奶油胶装饰,中间贴满零零碎碎的水钻贴画,还挂着一只缀有粉色蝴蝶结的骷髅头挂件,少女元素多到爆棚。
原本看制服表现出的身高体型,她还以为对方外形肯定是个头很高的男人……它……他……却是她吗?
但下一秒,头盔与口罩下就传来一声忿忿的嘟哝。
是外卖小哥对着自己的手机嘟哝,声音压得很低很小,似乎是埋怨谁谁又很没边界感的乱装饰他手机,打扰他工作。
……也可能它根本没有嘟哝吧,那埋怨内容有些过于违和了,小陈同学很难想象有谁能在一个凭空出现在柳树下的怪影旁边往它手机上乱贴水钻和奶油胶,而这么一通乱搞还没把它惹毛——怪力乱神之物不是只要被冒犯了就会动坏心思到处诅咒吗。
“45……60……没错,是这个账号。”
不像高中生,27岁的陈千景不会因为陌生人掏出一个反差满满的粉色系手机就放松警惕,她本想装作没看到,却瞧见那花里胡哨的手机壳右上角,用奶油胶镶嵌了一个卡通形象的零件。
那是个头顶牵牛花,拿着一把铁剑的小姑娘。
“……原来你喜欢那套漫画吗?那是《蔷薇星球》的主人公。”
外卖小哥没答复。它望望时钟,又比了一个二,表示还有两分钟就可以开始仪式,似乎是打算冷处理到底了。
陈千景也不好继续表示我是这套漫画的原作者——会显得她很爱炫耀,而且有刻意攀关系的嫌疑。
虽然她就是想刻意攀攀关系——被她差评威胁后,对方显然是打算公事公办把交易继续下去,但“帮忙救顾芝”原本就不在交易范围内……虽然她不指望什么非科学存在能帮她大忙,但此刻稍微缓和一下与对方的关系总没错。
但人家既不想和她说话,又不想和她站近,怕不是交易一结束就直接翻窗户遁走了。
——只是,17岁的小陈同学就没有成年人的复杂顾忌。
她一直好奇地盯着对方过分少女的手机壳,认出那个角色后立刻就叫了出来——
“那绝对是你的漫画主人公吧?——哼哼,你不知道吧,《蔷薇星球》的杯子蛋糕老师本尊是她哦!她——我——我们特别厉害的!”
陈千景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手忙脚乱的把小陈同学往回按。得意摇晃的史莱姆几乎把“我在炫耀”“快崇拜我”写脸上了。
对方却开了口。
“……你的笔名是杯子蛋糕?《蔷薇星球》原作者?那个画了很多萌宠漫画和奇幻战斗漫画的杯子蛋糕?”
“那个画xx漫画的”,一听就不是她粉丝的措辞,肯定是误会了。
陈千景尴尬地点开自己的作者账户后台,给对方晃了晃。
“是,哈哈,她没有说谎,但我也没有炫耀的意思……”
“等等。”
外卖小哥转瞬掏出一叠空白色纸。
它原本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立刻就礼貌了很多:“杯子蛋糕老师,你能给我几张to签吗?最好三张,一张收藏,一张使用,一张传教。”
陈千景:“……”
陈千景:“……呃,看不出来,所以你是我粉……”
外卖小哥熟练地递出记号笔:“不是。To签写‘给447号骷髅头’。同事喜欢。”
陈千景:“……你同事真是好有意思的网名呢……要不要再补几张原画?画什么角色、什么cp组合都可以,咳咳,我总是对我的粉丝很大方,但现在时间很紧,所以……”
不用她把话说全,对方便会意,点点头。
只见他屈指叩了一下镜面,镜中立刻荡出一圈圈的水波。
“我已经帮杯子蛋糕老师把仪式时间延迟了,什么时候画完签绘什么时候开始交易,您慢慢来,不用着急。”
外卖小哥承诺道:“至于我的原交易者,待会穿过这面镜子,您直接就能找到。我保证他不会在我们交易的这段时间内死亡。”
陈千景:“……”
陈千景:“你确定吗,我没有向你许愿的意思,也没有要支付额外代价……”
只是签几个名危机就解决了吗?一切都比想象中简单太多,她有点虚幻感。
“您放心,强迫许愿、诱导不知情者支付代价是违律的。”
外卖小哥又掏了掏不知位于哪里的兜,拿出一张证书:“我们是有正规营业执照的正规机构,从不搞漏洞合同。”
陈千景:“……”
正规执照的正规机构,投其所好签两张名就能通融通融吗?
那好像也不是很正规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什么吃灵魂什么要许愿什么算来算去还搞不到手的野鸡魔鬼啊,早是落后封建余毒了,同圈子的同行都看不上这德行的。
现在大家都讲究公平交易,你来我往——打好评就送仪式赠品,给to签还保家属平安,没毛病。
小陈同学:等等,哎,话说你帮忙要to签的那个同事是不是乱玩你手机壳的那个同事?你们同事关系怪好的咧。
小千老师:……所以画漫画是真的好有用啊……但是太轻易了反而有点不放心……
本章依旧没能出现的芝士蛋糕:……所以我的命就值三张to签咯?还是顺带送的赠品服务吗???
PS:虽然但是,对方顶多也只是帮小千老师拖延时间,芝芝主要还是靠自己,他真的很耐活。下章揭晓芝芝在江边的现状~
第90章 第九十口代餐
大人になるって難しいんだね
长大成人真是件难事呢
隠してたもの探しに行こうよ
让我们去寻找那些被隐藏的事物吧
——引自-Hello-Furui Riho
“咪。”
江边, 某处,顾芝剧烈咳嗽的声音一顿。
他艰难地伸出手,试着循着猫叫的动静摸索那只神出鬼没、疯疯癫癫的崽子, 可摸了半天触感只有粗砺的江沙、尖锐的石子,没有任何毛茸茸。
……也不知道那疯猫跑哪儿去了,希望是逃跑成功了吧。
听叫声还挺有中气的, 它动作一向灵活得很, 而且猫的反应力都是人类的数倍……大抵没事。
顾芝努力劝说自己摁下了对那疯猫下落的惴惴不安之心, 现在这个情况, 与其勉强伸手出去尝试寻找失散的猫,他更该寻找自己。
……寻找自己的位置, 自己的情况,最关键的是,自己的眼镜。
顾芝眯缝着眼, 视野里一片模糊光斑, 什么都看不清。
离开高速公路的十分钟后,恰好是陈千景开着车带小陈同学飙过那道风险路段、有石块砸歪后视镜的那一刻——
摇晃着往下走的顾芝,撞上了突发的山体滑坡。
因为发着高烧,他没能及时感知到头顶细碎砂石的洒落, 直到肩膀上的泡芙突然声嘶力竭地叫唤起来,使劲地抓着他的肩膀冲他的耳朵嘶鸣,而顾芝以为它是突然发癫痫了,便一把抱过它,向旁边跑了几步, 想在山道旁找个插着大点的路灯、能看清自家猫情况的地方——
而山岩正巧与他错身而过,砸穿了江边山道避雨的棚顶,覆灭了公路探头的电杆, 皲裂了数道顾芝刚刚才走过的、弯弯绕绕的小路……山体滑坡听上去没有飓风海啸可怕,从远处镜头拍摄、透过纪录片看可能也只不过是一段小土坡的崩塌,但对于正处在范围内的人类来说,就是骤然覆灭一切的灾难。
更何况山岩下就是滚滚大江——正如陈千景描述,出了什么事飞出去,死了都找不到尸首。
好消息,因为猫叫,顾芝没有被滑落的山石直接砸飞,然后碎成一片片沫子。
坏消息,因为急着抱猫找灯,他也没能完全跑出被滑坡波及的路段,踉跄几步便被余波冲倒了,几番滚落后,直接没了意识。
人的两条腿和车的四只轮子毕竟比不了,陈千景一踩油门就能呼啸甩开的风险,高烧40度的顾芝能不在山路震动时自己把自己绊倒就是胜利了。
结果,顾芝半截身子都被埋在塌陷的泥石砂土之中,因为高烧下摔了几圈跤,他大约昏迷了几十分钟,直到17岁的陈千景突然打电话过来,叫醒了他。
……倒霉,狼狈,但这绝不是偶然。
别说不知甩飞去哪的眼镜,镜架上那两片玻璃能不能在这种灾难下完整保留都是个未知数——他循着手机铃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根据在头顶右侧边缘摸到手机,虽然本就流血不止的掌心在摸索途中又糊上一层血泥,但强烈的痛感恰好让顾芝的理智短暂回笼。
虽然脑子依然很晕,但只稍稍思索,便明白了自己所遭遇的并非自然事故——
计划落空、没能逮住小千老师的魔鬼选择了报复,他们猜得一点没错。
被高烧持续折磨就意味着他被那东西用诅咒之类的力量标记了,与小千老师分开后它失去了能害到她的手段,最终,在陈千景高速驶过那段险路后,无法再施加干扰的那东西恼羞成怒,决定弄死顾芝解恨。
而他现在浑身上下还在发烫,就说明了……那东西依旧没有撤走它的锚点与诅咒。
它还盯着他,想把他彻底摁死。
……想通之后,顾芝接了电话,并没有趁机向陈千景求救。
听对面小陈同学叽叽喳喳汇报的情况,她们已经快抵达约好的体操楼了,距离仪式开始的时间也不到二十分钟,现在叫她们回来,只会让一切前功尽弃。
即便发着烧,顾芝也知道自己和她分开会遭遇风险,他离开本就是想尽可能地帮她转移走那鬼东西的威胁,因山体滑坡被埋进土里还不算是他设想中最糟糕的情况,最糟糕的是突然冲出几个逃窜多年目露凶光的持械歹徒……那顾芝能耐再大也躲不过子弹……
况且,那东西还盯着他,如果察觉到他破坏了小陈同学的离开,又把两个陈千景分裂的灵魂叫回身边,肯定会喜不自胜——还有比这更像送菜的操作么。
顾芝安抚了小陈同学,又编借口掩饰了自己的状态,虽然小陈同学说不关她事搞得他有点点破碎了,但他依旧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和对方正式告别……
虽然顾芝有那么点点想嘱咐小陈同学,“你回去后能不能甩了顾锦宸别再被他霍霍那么久,高中生就专注学习不香吗”,但这要求在他心里来回倒腾一遍,还是咽了回去。
首先,这种嘱咐注定没用,多提一嘴也会被她忘光,说了等于没说。
其次,顾芝自觉这种嘱咐实在太破坏自己在小陈同学眼里的形象——虽然他似乎本就没什么好形象,但实在不想成为陈千景眼中,那种会棒打鸳鸯、高喊早恋、限制青春少女谈恋爱的封建老男人。
……唉。
17岁的她终究不会对违反她理想型的奇怪阴暗比有多少好感,他该接受。
一阵剧烈的、无法用清嗓子与风大解释的呕吐冲动涌上胸口,顾芝赶紧和小陈同学说了再见,然后歪头往外呕了一会儿,万幸的是没吐出什么血或内脏碎片,他想他这种犯恶心可能是后遗症,或许自己有点脑震荡吧。
顾芝喘了几口气,多少想缓一会儿,但也明白如果身体的温度继续往上升,顶着脑震荡+高烧双重buff,自己这点间隙的清醒都要失去了。
所以他没歇着,开始找猫。
顾芝勉强记得,自己昏迷失去意识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泡芙往树上扔,因为人抱着猫倒地昏迷有风险直接把猫压死,而他家的疯猫总能在被投掷到竖直物体旁时立刻抻出爪子把自己挂住,比他能躲。
“咪……”
猫叫声便在这时响起,忽远忽近,也不知道它是在表示自己好端端位于某处,还是表示“人,既然你把我甩飞,我就远走高飞了拜拜”。
顾芝卡在土里,沙哑地叫着它的名字找了五分钟,可他双手能摸索到的区域一直没碰到毛茸茸,耳边只有猫叫声不绝如缕,也不知道是不是趴在哪处树干上嘲讽他这个被埋了半截子土的两脚兽,自身难保还惦记着本大爷呢——
顾芝从“泡芙宝宝”喊到“破猫”最后又回归了读书时的“喂”“那谁”,统统未果。
他便放弃了。
还有劲咪咪叫个不停来嘲讽他,想必是没事的。
他翻过糊满血泥的手掌,咳嗽着捏过手机,又眯着眼,贴在极近的距离瞧手机。
顾芝想找到除陈千景之外能给自己提供帮助的其他联系人,可上上下下翻了一通,撇除一堆工作上的下属、股东、合作方……
没了。
他的亲友圈只有恨他恨得想帮忙杀了他的亲爹与后妈,与远飞国外在海岛上喝椰子水的亲妈,和零星几个借着老婆关系认识的朋友,譬如一起聚过餐的罗茜、私下有联络的王编辑——但那是更亲近陈千景的朋友,不是会单独为了顾芝千里迢迢开车来挖土的好友。
至于梁晓新,顾芝一开始就给他去了电话,但连着打了七八通,全部占线。
正常,因为梁晓新和顾芝不一样,他是一款真正阳光开朗的狗系大男孩,朋友一直多多的。
……顾芝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朋友很少,但他是第一天如此深刻地感觉到,如果自己出了事,能求救的人数数量都不超过一只手。
如果我真的死了,顾芝突然冒出一个猜想,除了心地柔软总能共情一切的小千老师,还有谁会因为我死而难过?
几秒后,他意识到自己又在不合适的时机开始阴暗下沉了,赶紧掐了掐虎口,再次让尖锐的刺痛驱散脑子里想浑浑噩噩休息下去的冲动。
在这种时候突然emo有点违和,他现在时不时的浑噩感,是因为持续的高烧、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是……埋在土下、他看不清、也感觉不到的某个部位失血过多?
现在他能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头和两只手,塌陷的沙土大概压在胸口略下的位置,呼吸有点不顺畅,但短时间内不至于窒息,但他的确越来越感觉不到埋在土下的身体部位了。
顾芝咬牙,再次拨打梁晓新的手机,然后点进工作群,发消息给他的秘书与助理们。
——通话占线,而他的求救消息一直转圈圈缓冲,无人响应。
顾芝一愣。
是江边数据信号太差吗?可刚才小陈同学打过来没影响啊……
他迅速切出页面,顺着联系人列表一路打下去,包括后妈亲爹甚至顾锦宸——
占线,占线,除了陈千景的号码,所有联系人都打不通。
不提别的,顾锦宸的手机他不可能打不通——顾芝知道顾锦宸跑去堵陈千景了,也对小千老师999+的攻击力非常有自信,现在顾锦宸的手机要么被小千老师扔了要么被小千老师踩碎,打过去绝对不会响起“对方占线中”的提示。
顾芝甚至尝试了119和110。
……果不其然,全部占线中。
他挂断手机,无视了唯一显示在线的,备注“小千老师”的联系人,深呼吸。
高度近视的视野里还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块,他找不到方向,更描述不出自己位于哪里,远方哪怕有过路人经过也不可能看清……没救了。
它只给他留了唯一一个选项。
联系陈千景,把她叫来救自己——否则就去死。
顾芝深呼吸了几十次,攒足力气,然后……
他抠过附近的砂石,以自身胸口为中心,开始奋力挖土。
山体滑坡带来的冲击力让土填得很紧很密,碎石里也夹杂了不少村路附近的垃圾杂物,徒手挖掘很困难,但顾芝想,总比埋得就剩头在外面、手都用不上劲的情况好。
他被它刻意扔在了孤立无援的境况里折磨,仿佛这样一来它就能逼出陈千景的位置消息似的——可他又不是被捆在刑房里遭审讯,他还有两只能自由活动的胳膊。
不管是绕过那些霸凌者从学校卫生间门板底下钻出去,还是从夹杂着护栏电线碎片的砂石中爬出去,他总能找到逃走的办法。
虽然……如果可以……他讨厌总是处在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挣扎……还不如直接死了……就这样呆在原地等待死亡……
顾芝用力一锤拳头。
后者正巧砸在土块中一团碎玻璃上,血肉模糊,尖锐的神经痛再次唤回了他再次跑偏的理智。
好消息,他又清醒了不少。
坏消息,那团碎玻璃好像是他的眼镜。
顾芝摸索着抓起来,用衣领仔细揩揩,抖掉碎片,戴上后重新看向远方。
满是裂缝的视野,还夹杂着灰尘和零星血点,但他终于勉强能拥有清楚的视野了,向远处的路人呼喊求救的几率大大上升,而且只要他的眼睛能看清,不管怎样都不怕——
“嘶——喵!!!”
尖锐、刺耳的猫叫再次炸响。泡芙好像就待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顾芝迅速顺着叫声看过去,探身抓猫,然后——
“哐!!!”
一截之前被山体滑坡砸断的钢管擦着顾芝的耳背砸下去,直接勾着镜腿甩出了他勉强架上脸的眼镜,残余的镜片在砂石中发出粉碎的脆响。
顾芝愣了半晌。
然后他舔舔因高烧干裂的唇,也舔掉了从太阳穴缓缓往下淌的血——虽然他避开了被砸中后脑勺,但钢管飞速擦过时,还是在他戴眼镜的耳朵上割开了一个豁口。
血本是热的,但他现在浑身烧得更热,所以缓缓流下来、舔到嘴里的液体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凉。
顾芝……半晌后,笑出声了。
“你还在看着,是不是?”
不让他求救,不让他挖出,甚至不让他有戴眼镜看清四周的机会——
“真狼狈。故弄玄虚的脏货,你就这么怕我?区区一个高度近视高烧不断的人类,你还警惕得像看到打狗棒的狗吗?”
没有回应。
顾芝笑得更大声。
“所以你也没力量了……能给你做寄生虫的顾锦宸现在被小千老师锁起来了吧……你勾不到他,也错过了伤小千老师的时机,便只能飘在依附不了人类的地方,揣着自己残余的力量无能狂怒,玩弄你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诅咒……把我弄死你就成功吗?太好玩了,真有意思——你们这种非人类不讲科学,反而讲精神胜利的赢学?嗤,噗,哈哈哈——咳咳咳咳——”
带着满脸满手的血,他笑了好一通,笑到胸口发闷、不得不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自说自话的人彻底发疯了。
可顾芝知道。
这说明看似阴险、强大、无处不在的对方和他同样,已是穷途末路。
诱发山体滑坡的力量,是它原本给陈千景预留的。
将他作为诅咒的锚点让他持续高烧,也令它不得不绑定在他身边。
做过这两样后,它本可以通过再次吸附、利用顾锦宸重新获得力量,一把杀死被埋进土里、和活靶子无异的顾芝——
可顾锦宸私自行动,带着盘算去找了陈千景,自以为能在它坑害顾芝时抢占先机,得到陈千景的青睐——陈千景又把顾锦宸直接解决了。
它没了提供力量的许愿者,没了施加诅咒的被许愿者,便只能最后尝试着弄死顾芝——可这最后一次尝试只是掐断手机的通讯功能,在他尝试看清四周时弄碎他的眼镜,这样边缘、浅薄、粗糙得不行的手脚……
帮顾芝证明了,它没办法再干涉更多。
很简单,一个能给他人病痛、令他人受难的非人之物,倘若能直接杀死他,早就这么干了——何必还搞这些边边角角的干扰呢?
顾芝刻意嘲笑它,笑了那么久,以对方的气量,早就恨得发疯,可到现在也没见第二次危机扑脸而来,那根钢管想必就是它最后能驱使的东西了。
所以……
他咳嗽着,再次于模糊的光斑中摸到胸口的瓦砾。
血迹斑斑的十指插入密集的土。
所以,现在,他只要挖下去,爬出来,坚持住。
坚持到那东西再也坚持不住。
【与此同时】
先是零星的光点,再是一串又一串的、四散而开的珍珠。
像是纺织者提前纺好的络子,只要顺着铺设好的点与线,慢慢走……
简单的史莱姆胶体终于被甩在背后,17岁的陈千景恍惚地踏入镜中的水波。
她低头,时隔多日,终于看见了自己灵活的五指,与自己倒映在水波中的五官——明朗,年轻,朝气蓬勃。
和27岁的陈千景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这就是她自己一直不变的模样。
“……就这样简单吗?我就这样能回到奶奶身边……我17岁的时空……都不用我再做多余的努力,这么顺利就……”
没有挫折,没有挣扎,几乎没有任何艰难或剧痛。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荡气回肠的时空大冒险故事,可原来,这个冒险故事只有糖果、漫画、芝士蛋糕奶茶,和随时可吸的毛茸茸。
她一路被保护着轻轻松松抵达了终点——被可靠的队友保护,也被长大的自己保护。
就这样……可以吗?
“当然。”
陈千景回头。
27岁的自己却不在练功房的巨大镜面之外,她正站在她身后。
“就这么简单,”她对她淡淡地笑,笑容中是鼓励、期待与一丝放松,“回到本属于自己的时间与世界,就和鱼入水、鸟飞空一样,本该这么简单。而且我是大人了——如果长大的我还没力量成功保护着未成年的我直到终点,那也太糗。”
17岁的陈千景却有些犹豫。
“可,同样是一路帮我过来的,我队友……”
27岁的陈千景摇头。
“那不是需要你上心的事,你乖乖回去就好,没必要去担忧不属于你的这个时空。”
尽管这么说,她的笑容变得更淡了,紧绷感差点没泄露出来。
计划成功,仪式顺利,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他们身为大人共同为小孩分担了风险——陈千景解决了可能的车祸与来骚扰的顾锦宸,顾芝那边想必也不会有多顺利。
……他还发着烧,走路都打飘,要怎么应对那未知的风险呢?
另一个似乎态度友好的非人之物说“他要死了”——陈千景不愿去相信对方说的是事实,但不管怎样,外卖小哥收到签绘后立刻开启了去往另一个时空的仪式,也打开了镜子后另一个通道,据说能立刻赶往顾芝身边的。
陈千景当然着急。否则她不会没等到仪式结束,就紧跟着被融入镜子的小史莱姆跨了进来,义无反顾。
可她又不想在另一个自己面前表现得太过焦急——
因为这是她和她自己的告别,17岁的自己显然还有犹豫、忐忑、不安的东西,27岁的她应该认真专注地帮她解决,而不是让另一个人生命垂危的压力盖在她们头顶,连累年幼的她也跟着焦灼。
即将要回到另一个时空的她救不了顾芝,那就没必要提及了。
所以27岁的陈千景再一次扬起平和又温柔的笑,慢慢强调:“没事的。”
没事的。
“我会搞定。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还不相信我自己吗?
17岁的陈千景盯着她,几分钟后,她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没错!杯子蛋糕老师就是最无敌的!”
27岁的陈千景刚要接话——
“粉丝范围超出男女老少,人脉关系能从人类笼络到非人类,就连时空大冒险也能靠走自己的关系轻松收尾,我——我们杯子蛋糕老师什么都能搞定的!!”
杯子蛋糕老师:“……”
杯子蛋糕老师:“求求你别说了。消停点。快走吧。”
我不想在奇幻莫测的镜子时空通道里表演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17岁的陈千景冲她嘿嘿傻笑,然后猛猛点头。
“我将来,”她踮起脚,用拇指比着自己胸口,“一定会成为你的!”
这听上去是废话,但陈千景明白,这是她在表示对梦想实现的决心。
“还有哦,”小孩继续邀功般道,“我一回去就和顾锦宸分手!我要先专注学习,再画好漫画,练习色彩和人体——17岁的顾锦宸呢,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地考察他,看他上大学后会不会继续抽烟喝酒变成坏蛋,再决定要不要他继续当我男朋友、初恋和未来唯一的伴侣!我会特别认真仔细地考虑——在以后——”
陈千景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感动的样子,低头抹抹眼睛。
“?杯子蛋糕老师,你这就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啦?哎哎,不至于不至于,我只是终于能回到我奶奶家了,我们俩迟早都要再见面的嘛——”
小陈同学挤过来,贴贴她的脸颊,又绽放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脸。
“你明早起床看看镜子,就能再见到我啦!我们俩当然永远都会在一起——没必要因为说再见搞得那么煽情嘛!”
陈千景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肩膀,似乎半是无奈,半是好笑。
“好了,时间真的快到了。别磨蹭,去吧。”
“……可,可我还是有那么一丢丢怕……先说好了啊,只是一丢丢丢……”
“那外卖小哥说了,顺着光线的最前面一直走就好——反正我也要走,陪你走一小段路?”
原本表现得还很积极的小陈同学立刻松了一口气,她急忙牵紧了小千老师的手。
“走走,我们一起走!”
她们肩并肩,头碰头地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像一对世界上最好的挚友。
直到远处那散发着蒙蒙珠光的光线开始抗拒27岁陈千景真实的手指,将属于这个时空的她缓缓推开,又逐渐纳入属于17岁陈千景的灵魂的半透明的手——
长大的她停下脚步。
没长大的她依旧顺着发光的时间线往前走,好像已经慢慢淡忘了曾牵着一个人的手,曾趴在一个人的胸口,曾粘着一个人的脸颊亲亲热热的说话——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背影越来越小,逐渐变成小小的一团,只不过时不时地往上窜一窜、蹦一蹦。
她快乐得就像在清晨走过每一段阳光明媚的上学路,似乎还哼着歌,能看到书包挂带上的卡通吊坠摇动。
陈千景只是停在原地,静静的目送。
因为……不管是她,还是顾芝,都在反复确认细节后,决定不告知小陈同学的真相……
她是她分裂的灵魂,从始至终,她们就在一起,并非位于两个不同的平行时空。
当17岁的陈千景回了家,便再也没有吃生日蛋糕之前仓皇冲出餐厅逃避的插曲,与那场脏东西刻意制造的卡车车祸。
当17岁的陈千景在十年前自己原本的身体中醒来,也不会再有,关于这个时空的任何记忆、概念。
她不会记得顾芝是个好队友,不会记得顾锦宸会变成大坏蛋,更不会记得,未来的自己笔名是杯子蛋糕,一个很厉害很幸福的漫画家。
时间是一条完整又美好的线——
而非生出了不同发展的枝叶。
17岁的陈千景终将变成27岁的陈千景,没什么能更改她的人生轨迹,遗忘这场时空冒险,才能让她平安顺利地度过后续十年。
当然,她终将从十年前的那里,走到十年后的她这里。
她只不过会忘记某些会扰乱灵魂的故事而已。
向前走,一直走,忘记她刚刚还和谁一起并肩走,忘记她从哪里走来,要回到什么地方……
“再~见~啦!!”
很远很远的地方,蹦蹦跳跳的灵魂突然挥了挥手。
她似乎是在跟放学后去往不同方向的朋友打招呼,又似乎,只是上学路上撞见了自己一直很爱逗弄的小土狗。
陈千景知道,那声再见不是给自己的,她已经遗忘了这一切。
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念道:“再见。希望你……”
不要灰心,不要放弃。
被迫遭受讨厌的人的影响,体验过一段不算完美的感情,在实习与房租中来回挣扎,但……
梦想的漫画,梦想的关系,你终究能走到我这里,然后拥有接受我接受所有糟糕过去的能力。
……陈千景最终却没有说出这些祝福。
既定轨迹的事实,何必再祝福?
“再见。”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也伸出手,对那已经消失在时间线尽头的灵魂挥了挥。
“明天就能再见。”
你当然会到我这边和我一起,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我。
【与此同时】
晕一会儿,振作一会儿,晕一会儿,再继续干活的顾芝,终于挖开了最后一把挡在腰间的土。
他将两只已经皮肉翻卷的胳膊往外一撑,一点点的、极富耐心地往外挪动……爬行……
就像14岁的他终将爬出被凌辱、围攻的厕所隔间,一路连滚带爬,也要去偷看他喜欢的女孩。
24岁的他成功依靠着自己爬出了掺杂着咸涩血味的土坑——虽然他再也没有移动身体,追着那女孩奔跑的力气了——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陈同学成功回家啦~~~~给小陈同学撒花花!!!
小千老师就是小陈同学,正如同14岁阴暗爬行的小流浪动物就是24岁被心心念念的芝士蛋糕——
一款传奇耐活王,还有一个人脉遍天下的无敌老婆会来救,虽然本章没写到他得救成功(心虚)但也让我们给阴暗比成功努力爬出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