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口代餐
当27岁的陈千景跨过镜子里虚虚实实的光线, 真正踏上江郊泥地时,心里就是一沉。
无他,这不是她叮嘱顾芝离开高速、绕村道去国道卫生所的路线——这甚至与她仔仔细细向顾芝说明、指示的方向完全相反。
陈千景之所以特地拉着顾芝确认了一遍路, 指名道姓要某某道边某某加油站对面某某店的杯子蛋糕,除了那旁边有村卫生所,也是因为那条路离城郊村庄很近, 顾芝越走越容易被路人注意到, 获救几率也越大——
可这片地方是没有田地、车辆、正经道路的荒地, 暗黄的山坡与踩踏出的兽道难以分辨, 再往前就是跨江大桥,平常可能晃动的人影只会是屡屡空军恼羞成怒的钓鱼佬。
……而来这附近晃荡的钓鱼佬又经常因为荒僻曲折的小路不慎跌入江中、跌下山坡, 成为一具尸体,或者,成为其他钓鱼佬不经意间用鱼钩捞上来的尸体……
在陈奶奶那样的老人家口中, 这地方频繁出事故, 肯定积攒了不少脏东西,“有点邪乎”,所以她甚至禁止陈千景小时候往这片走。
可是,众所周知, 小陈同学是个好奇心旺盛、暗中叛逆的主。
不让她谈恋爱她就要谈,不让她乱往怪地方跑她就要跑——
她上初中开始就趁着给父母扫墓的时机偷偷溜过来了,背着奶奶几乎把这片鸟不生蛋的鬼地方盘出了浆,久而久之还发明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无人近道,能从扫墓的陵园绕过村庄直接穿到跨江大桥底下, 然后沿着江岸走上五公里,坐城际大巴回去。
虽然现在看来,还是开车直接过高速更快, 但那时的陈千景还在上学,她从荒地绕过去抵达的大巴,正好能停靠在离她家小区不到800米的地方。
倘若中途下站,在江对岸的新区小别墅群旁,拐两步还能发现一家私人烘焙甜品店,那家店里每日限量、总根据时令变换造型口味、一颗要价五十九块九的手工杯子蛋糕,才是陈千景读书时最馋、最喜欢、也最舍不得买的小蛋糕。
隔着橱窗看很久很久,把精致可爱、五颜六色的蛋糕造型记在心上,回家比对着画在笔记本上,就算是她自己买回来吃到了。
——所以,哪怕时隔多年,27岁的陈千景也对这段荒路记忆犹新。
她迅速绕过几个容易脚滑的小坡,飞快地踩着荒草跑起来,心里愈发不安,也十分不解。
顾芝为什么要背离她指出的方向,走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只有在她的记忆里,这条道才是和“回家”与“杯子蛋糕”绑定的,但顾家的二少爷,再怎么受冷待也不至于熟悉去往乡村大巴的荒僻近道吧,更何况她指名道姓让他去国道旁边买蛋糕——
要么是他从一开始就烧昏了头迷失方向,要么是他被什么脏东西诱导了。
哪怕撇除怪力乱神的影响,不熟地形的外地人,本就很容易在这片江岸滑倒摔跤!
……可恶,可恶,那个外卖小哥不是承诺说她穿过镜子就能直接到他身旁吗,为什么跑了这么久还没见到芝芝影子?
大约十分钟后,陈千景焦急地跳过一颗岩石。
她看见了大片大片的山路塌方。
“……芝芝?芝芝?!芝芝你在吗,顾芝——”
断折的钢管,皲裂的混凝土,翻覆过来的雨棚与路灯——灾难现场触目惊心,陈千景脚下一个踉跄。
这一瞬她甚至没想到呼叫消防与救护车,差点就要直接扑过去,在里面挖土找人了。
“喵~喵嗷!”
直到一声嘶哑的猫叫在她耳边炸响。
陈千景循声看去,发现泡芙正蹲坐在一棵完好的大树上,皮毛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土灰,瞳孔幽深。
“喵……”
它的嗓子比平时在家时哑了许多,似乎是一直重复着大声嘶叫。
“……你在这儿啊,泡芙。”
陈千景以为它是山体滑坡时意外被困在树上了,这才不停嘶叫,赶紧跑去将它救了下来——她伸手抱猫时还忍不住有点打哆嗦,但摸到泡芙温软的身体后,些许理智回笼,陈千景抖着手去掏手机,决定先叫消防。
倘若顾芝正埋在这下面,她自己一个人,哪怕挖到天黑也未必能及时挖到。
让我想想……山体滑坡受难者的最佳抢救步骤是……
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呼叫消防队,救护车,然后跑去村道附近,借一把方便挖土的铲子……
陈千景勉强稳住声线,拨出120:“你好,江边发生了一起……”
“喵——喵——”
可被她搂在怀里的泡芙依旧不停的嘶叫,它甚至挣扎起来,跳出她的拥抱,要往外跑。
陈千景一边向消防和救护车通报完正确位置,一边狼狈地摁着猫。
“泡芙,听话,乖,妈妈求你了——别在这时候继续耽误——”
成功蹬开她、跳下地的奶牛猫丝毫不理,它迅速跑远,见她呆在原地没动,又转过来,烦躁地甩了她鞋一爪子:“喵!!”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对象可能生命垂危,哪来的闲心去哄劝突然发癫的自家猫。
可陈千景又注意到了泡芙焦躁抽动的尾巴尖下方,地上,有一块新鲜的血点。
“……泡芙,你受伤了?你哪里痛,让妈妈瞧——”
“喵!喵!喵!!”
她正要把它从地上强行抱起,泡芙却撕拽着她的袜子,又绕了两圈蹦向远方:“喵嗷——”
并非毛发下滴落的血点。
在它身后,一串间断的、散落在杂乱废墟中的血点显出来,和歪歪扭扭的新鲜脚印一起,通往江边。
陈千景霎时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她成功在跨江大桥下方的沙地里找到了顾芝。
好消息,他活着,甚至还在一点点往前挪着走,有点像是电子游戏里会进攻向日葵的僵尸。
坏消息,他已经意识不清了,陈千景叫着他名字试图将他阻拦,带回路边时,他咕哝两声,还一把打开了她的手——
“别挡我路,”嗓音特别沙哑,说话也特别凶,“我要去……要去……别挡我路!否则我弄死你!”
他仿佛是把陈千景幻视成那些曾追着他踢踹他的混混了,尽管气息奄奄,身上满是敌意的尖刺,似乎下一秒就要对她动手了。
陈千景没理睬这些敌意,野生狐狸受伤时总会冲陌生人类龇牙咧嘴,这是常识——话说他现在根本就不是野生的了,她也不是陌生人!
本来看他一身血,她战战兢兢地都不敢多碰他,可这人还能走能哈气的,似乎很有精神——她便咬咬牙,直接拦住了他的腰,使劲往后拖。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芝芝,别乱走——”
顾芝扭头看她。
他没了眼镜,看什么都不得不皱眉眯眼睛,表情显得特别凶狠、阴冷,平日里特意在她面前收敛的阴暗比本性完全放开,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她脖子。
“放开我!我弄死你!”
陈千景:“不放!你老实点!”
“放开——我——”
顾芝伸手往外扯她胳膊,这混蛋不知为何伤成这样了还有一股子牛劲,明明他的掌心已经烫得能煎荷包蛋了。
陈千景急了,她直接一个大跳盘起双腿锁住他,带上自身体重猛地将他往下压,噗通一声,缠斗的两人直接倒在沙滩里。
挣扎个不停、还要咬人的野生狐狸终于消停了,老老实实垫在她身下。
……因为他头一歪,两眼一闭,昏迷了。
“芝芝?芝芝?!”
——十分钟后,陈千景总算等到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救护人员将顾芝搬到了担架上,经过检查,身上的几处血口只是擦伤,没有伤及骨头内脏,而他的昏迷不醒似乎是高烧脱水造成的休克。
——在陈千景焦急的再三追问下,救护人员表示,这人昏迷绝对不是因为被她撞倒在地后磕到了脑子,更不是被她的体重压爆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伤口。
综合来看,只是轻伤,正面遭遇山体滑坡得了这么个结果,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顾芝的体温在救护车行驶中途险些飙上43℃,但远离了江郊后,立刻开始下降,温度缓缓回落。
或许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残余的力量彻底消散,又或许是被闻风而来的监管者逮住——谁知道呢。
陈千景不在乎。
她抱着灰扑扑的猫,坐在救护车上,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屏里的数据,仿佛少盯一秒他的病情就可能会加重。
当顾芝的体温降至39℃,救护车车窗外快速滑过新区那片别墅群的风景,昏迷的他又动了动。
陈千景对上他睁开的眼,还以为他清醒了。
“芝芝——”
可顾芝的眼神焦点没有落在她身上、猫身上,他虚虚地瞅着窗外的别墅群,与那一闪而过的大巴站牌,与站牌后的私人烘焙店。
“下车……我……下车……到站……”
他含糊地重复,手指再次挣扎起来,似乎想拔掉阻挠自己的吊瓶针头。
陈千景恼火地摁住这货:“消停点,你以为你是在坐大巴吗——”
顾芝依旧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警惕又冷漠。
“别挡路。我要……去……买蛋糕……买杯子蛋糕……”
陈千景顺着他的目光往车窗外看,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顾芝不在她指出的路上。
“我老婆……叫我去买……杯子蛋糕。你……别挡路……”
她上高中时最喜欢的杯子蛋糕。
压根不在她指的那个方向,明明就在另一条需要穿过荒地的道上,那辆城际大巴中转站旁边的私人烘焙店——
国道旁根本没有杯子蛋糕店,她才是昏了头不清醒的人,杯子蛋糕店明明就要往那边走。
她笨,她忘记了,她给我指错了路。
顾芝拧着眉重复:“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所以……”
我到站了,要下去给她买杯子蛋糕,她隔着橱窗看过很久很久的那款杯子蛋糕。
别挡我路——
作者有话说:呼呼发烫的芝士蛋糕:下车……下车……放开我……弄死你……谁都不能……阻挡我去给老婆买杯子蛋糕的路!!
杯子蛋糕本尊:啊啊啊啊笨蛋给我躺好呜呜呜!
第92章 第九十二口代餐
“嗷——嘶——喵——”
数小时后。
顾芝又是被猫吵醒的。
他一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又”, 就仿佛自己昏昏沉沉时已经被那不满、尖利、凶巴巴的嘶嘶猫叫折磨了好多遍……
不知是在喊“人,你都烧傻了,赶紧别折腾了”, 还是在宣誓“再找这么蠢的人我还不如去做狗”呢。
总不可能是一直远远地守着不断叫唤,试图替他唤到能来帮忙的路人——他家的猫可没那么机灵也没那么忠肝义胆,就是只会撅着屁股踩他脸的逆子。
顾芝昏昏沉沉地琢磨着, 难得思绪毫无逻辑,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零散得很。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待在那压得人窒息的土坑里, 湿气与臭气拌在一起的厕所隔间里,听着远处时不时拉高的猫叫, 听着外面那些混混抢走他眼镜后耀武扬威地踹门……
接近他的统统都是恶心的渣滓。
想碰他的统统诅咒成烂人死人。
【中二兮兮的小朋友,这么凶吗,我喂你烤肠吃?】
【芝芝?!芝芝, 你清醒点, 是我——我——】
乱七八糟的梦,还是片段化的记忆,他试图攻击的人变成了小千老师,他的敌意与恶意尽数倾泻给了那个最该表现完美的人。
顾芝心悸起来, 他下意识想摆脱这种噩梦——肯定是那破猫瞎叫叫给我脑子叫坏了——又或者是那该死的鬼东西仍然阴魂不散地想搅浑我的脑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没撑开宛若千斤重的眼皮,就想挣扎着起身。
亦或者,动起来,爬出去, 爬出他意识仍旧停留的土坑——
“好了好了……我已经给你看过爸爸了啊……小祖宗,求你……别挠,别挠, 我新买的牛仔裤——”
可又传来人声。
更吵、更躁、更闹腾的动静来的,背景音还有萨摩耶和哈士奇打架的乱嗷声——雪橇三傻特有的聚在一起音量变大。
而顾芝咳嗽咳嗽着,呛入一口新鲜的空气——不是江水混杂着泥沙的土腥气,亦不是年少时隔间地板的氨水味,是医院消毒水特有的酒精味道。
……我在哪里?
顾芝这才拧着眉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雪白的色块。
……医院的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对没戴眼镜的深度近视人来说,堪比一次眩晕攻击。
顾芝赶紧闭了眼睛。
“顾芝?!哎,你真被叫醒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别咬,别挠——也别扑我手机啊啊啊啊曲奇!!”
顾芝:“……”
顾芝:“你很吵,梁晓新。”
哪怕闭着眼,两耳嗡嗡乱震,后脑一阵阵余震般的钝痛,身体也有些发沉……
顾芝依旧理清了现况。
这是医院病房,而吵醒他的噪音来源于立在床头柜的手机,手机正开着梁晓新的视频通话——后者则待在他家里,旁边是安稳健康到有点过头的泡芙与曲奇。
顾芝勉强忍着晕眩感又睁眼看了下那边视频里的聒噪画面——蠢狗依旧憨憨地吐着舌头扑人,疯猫也依旧癫癫地撕着梁晓新裤腿转圈——两个不省心的宝从爪子到毛发都干干净净,显然毫发无伤,又经过仔细的照料打理——
曲奇扑翻了镜头,梁晓新家的萨摩则开始贴着屏幕鼻子乱拱,画面抖得太厉害,顾芝看得又有点想吐了。
他赶紧闭眼,摸索着掐断视频,又给梁晓新发送了谢谢他帮忙看家喂二宝的语音。
顾芝对于梁晓新出现在自己家里并不意外,大概是小千老师拜托了他帮忙看管两毛孩,至于小千老师在哪里……
他既然顺利得救躺在医院病房,小千老师还能在哪里。
智商远超平均水平的顾芝自信地想,她肯定是忙工作去了。
他能得救就说明那鬼东西的计划彻底失败,小千老师顺顺利利送回了小陈同学,当她终于拥有了稳定完整的灵魂、健康健全的身体,又将昏迷的他送进医院治疗,拜托梁晓新帮忙去他们家里照看毛孩子——
自然是腾出空来,追赶自己这段时间落下的进度啊。
大概率是在出版商公司大楼里和编辑商讨如何重新推进被延迟的签售会,小概率是冲进工作室抓住这段时日错失的灵感赶稿赶得不知日月星辰了。
当然,还有小小概率是她重新飞去国外采风取材,将三个月前被事故匆匆打断的异国之旅完成,速写画到一半就不得不截停离开是格外很难受的,顾芝太懂漫画家私底下会为怎样的细节发疯大哭了——
不过,唔,他觉得吧,自己这一遭下来都进了医院,老婆就算火急火燎地要继续飞往国外取材,买机票之前也起码会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总之,虽然胸口还犯恶心,眼睛还是看啥啥重影,一边耳朵仿佛被堵着一边耳朵又能听到血管突突突的幻震,各方面后遗症都还没好……聪明的顾芝依旧很聪明地下了定论。
那就是,现在这情况他老婆肯定去忙正事了,老婆绝对不会在他旁边看着。
——因为,他聪明地换位思考了,看护一个遭了鬼东西诅咒又倒霉差点把自己活埋的人,岂不是浪费时间么。
反正只要送回小陈同学,那东西就失去了最后一抹可施为的能力,那他被非科学力量施加的高烧肯定会自然褪去,连吃药都用不着。
而且他能自己成功爬出土坑就说明他没伤到什么有碍行动的重要器官——既然如此,送进医院也就做个体检吊个水,何必再费工夫看着。
于是聪明的顾芝闭眼缓了会儿,再次睁开眼后,确认身上没有石膏,墙边没有拐棍,便聪明地摸向手背,决定拔针走人。
因为顾芝也很忙,顾芝还急于确认自己昏迷时事态如何发展,了解情况后迅速开始收尾,譬如他始终没能亲眼确认可靠程度的论坛联系人,譬如那在小陈同学转告中被暴打一顿又被狗咬的顾锦宸,以及,最重要的,他能不能想办法用最快速度给老婆安排一遍涉及灵魂的身体全套大检查,看看这飞来横祸是不是终于解决了,没有后顾之忧——
他想办的事情太多太多,光是随便想两下就能排出占满十几个小时的日程表,躺在病床上输液干等?那无异于浪费人生。
老婆不在旁边看着,那阴暗比是绝对不会停在医院里演戏做好好病人的——反正他自我感觉良好,除了有点犯恶心有点晕,已经完全恢复了。
而且,哪怕不论别的,他必须先去买副新眼镜——几米之外人畜不分的瞎子视野实在太难受了——
顾芝三下五除二就拆了针头,穿鞋出门。
虽然因为没有眼镜,他不得不扶着墙出去,险些撞到门框,但这不重要,他依旧是个做出聪明决定的聪明人。
虽然匆匆进入走廊后,又险些撞到了一个正朝这边走的女人……但这不重要……话说这女人的身形有点眼熟……
“梁晓新说你醒——你干什么?”
聪明的顾芝一个激灵。
他瞬间很不聪明地摇了摇脑袋。
“没什么,小千老师,我出门走走,随便走走——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千景:“……”
一手提着灌满的热水壶,一手提着刚从外卖点取来的纸袋子,陈千景看看这蠢蛋扶着墙的手背上滋滋冒血的针眼,又看看这蠢蛋随便套在病号服外的外套,与已经穿好的皮鞋。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陈千景吐出这口气。
“你被救护车拉到医院里,你昏了十几个小时到现在才醒,你住在医院病房里输液打针,现在是第二天晚上十点整——你觉得我在这里干什么?”
顾芝茫然地想了两秒钟。
因为没有眼镜,他一向能很好收在眼镜片后的神色暴露无遗,透着纯纯的疑惑与纳闷。
“你……呃……有一部分稿子落在我公司办公室里了,所以到医院找我要钥匙去取?”
陈千景:“……”
陈千景:“顾芝,我不想和蠢货继续说话。你滚回去。”
顾芝……顾芝依旧不太明白这么聪明的他为何就被老婆骂成蠢货了,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很生气。
于是他默默滚了回去,坐回病床,脱掉外套,十分乖觉。
陈千景摁了护士铃请人过来重新给蠢货扎针吊水,挂断通话后还没能倒杯水缓缓气,就听蠢货在后面小声嘀咕:
“你怎么了,为什么用刚才那种口吻喊我‘顾芝’?”
……这货反倒还委屈起来了。
“不然呢,”陈千景继续深呼吸稳定自己的情绪,“你见过谁家听话聪明的芝士蛋糕会飙着血瞎着眼不管不顾地跑出去?你病好了吗你就瞎跑?你拔针要走之前都不问问我意见的??”
——显然,她稳定情绪的努力见效甚微,即便不得不在内心反复提醒自己眼前是个病人,陈千景依旧没控制住越拔越高的攻击力与嗓子。
而顾芝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我、我以为你不在医院里……”
我就是去楼下拿了个快递——你以为你这个蠢货都昏迷住院了我会待在哪儿呢?你到底为什么会如此“聪明”地认定我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啊??
陈千景气乐了。
上涨的怒火带出飙到新高度的攻击力。
——模仿着阴暗比特别能气人的真实口吻。
“是啊,是啊,我是不在这家医院里,我当然不会在你住院时留着了……”她恼火道,“我忙着去别的医院看顾别的不省心的蠢男人,给他灌热水瓶给他跑腿叫护士叫医生,反正我在外面忙得很——”
顾芝陡然安静下去。
直到护士进了门,骂骂咧咧地给不听话的病人重新扎了针,又骂骂咧咧地出去。
陈千景走过去给顾芝摁紧手背上新贴的止血棉。
顾芝……顾芝这才动了动,用很小的幅度,试着将手背抽回去。
他的皮肉本就苍白,被扎了几回的手背一片乌青,之前碎玻璃割出来的伤还没好全,被他胡乱动了两下,止血棉下的伤口又有要裂开的趋势。
陈千景横眉倒竖地骂他:“你干什么,又想滋血吗,手放好,不准再动了!”
“……我没干什么。”
对象低着头,声音很小,却也非常清晰,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阴暗酸气。
“既然你朋友住院生了病连累你忙前忙后的,你就继续去照顾他好了,你管我在这里扎针吊水疼不疼呢。”
陈千景:“……”
陈千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说的蠢男人还有别人吧顾芝?!动动你的脑子!!”——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你不忙工作,你不做正事,你也不回家照顾我们家俩毛孩子,你竟然跑去另外哪家医院照顾哪个蠢男人——你既然这么有空你干嘛还管我吊水管我疼?谁啊谁啊谁啊,哪个那么重要的朋友这么需要你费工夫还让你这么上心啊——呃?等等?
小千老师:……
咬死他算了.jpg
第93章 第九十三口代餐
鍵開けた限られた未来を拡げるよ今
仅限用钥匙打开的未来此刻开始扩展
君に向かう矢印が自分にも向いてたんだ
指向你的箭头也指向了自己
——引自-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顾芝坐在病床上, 懵了大概有几十秒才反应过来,压根就没有她口中的什么陌生男人。
因为陈千景之前那通输出的口吻像极了气话,她此刻骂他“不会真以为有别人”显然是反问。
……大概, 应该,是反问吧?
再结合上下文分析,屡屡被老婆骂愚蠢的他显然就是那个“陌生蠢男人”……所以, 她的意思是……
唔。
顾芝忍不住勾了勾手指。
“所以, 你竟然没去忙别的事吗, 小千老师?”
陈千景没有留意到他微蜷的手指, 他陡然转变的态度,他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 和那点不敢置信的忐忑。
她正气恨交加地瞪着顾芝伤痕累累的手背,动来动去的就没个安生的混蛋到底能不能跟他自己身体和解啊——
自个儿陷在坑里时不知道打电话叫她就算了,爬出来把自己弄得血呼啦差就算了, 烧得认不出人脸差点跟她在江边上打起来也就算了……躺救护车上吵着要拔针走人, 躺病房里昏了大半天后醒来,第一反应还是要拔针走人——
怎么,他觉得自己的手背跟没痛觉的混凝土地没区别,想扎就扎, 想拔就拔,任血液逆流淤青发紫,他也要满不在乎地去忙什么人生大事?
她气不过他嘲讽两句,结果这蠢蛋还真以为她跑去照顾别人——哪个别人会像他这么麻烦,生病了住院了也要作出一堆幺蛾子??
小陈同学初次见识阴暗比时深感可怕, 但小千老师只觉得,太烦人。
对他好他总能解释成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好人好事,心疼他他却完全不懂得回报她的珍惜与看重, 说多少次做多少遍,一到关键时刻他就开始犯轴往最坏处想,无意识的自毁倾向自残行为更是不胜枚举……搞得她结这个婚是下凡扶贫,和顾芝这人在一起完完全全是出于“神必将照耀凡人”的博爱大义……
啊呸。
陈千景最讨厌这种典型的阴暗比个性了。
我好端端地对你好,你却自顾自地给我的关心我的想法下定论,“你以为”——你凭什么就以为我做这些是出于你臆想的理由,又凭什么潜意识就定死了我不会做这种照顾病人——照顾你的事??
要是再想得再坏点、总结得再偏颇点、说得再过分点——
顾芝,你也不愧姓顾,和你亲哥终究是血脉相连,自以为是的臭毛病完全就是一伙人。
——正因为同样以伴侣的身份深刻了解过顾芝与顾锦宸这两个人,陈千景早就意识到了,顾家兄弟俩身上的确有种不可避免的共通性——
他们总喜欢给他人提前预设一种极端立场,然后以此为前提行动。
只不过,顾锦宸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种极端的被吹捧的大少爷环境里,他预设他人立场天然就是“以我为中心”“爱我敬我宠我宠得不行”;
而顾芝看着这样的顾锦宸,又不得不生活在兄长压迫的阴影里,他预设他人立场天然就是“以他们自身为中心”“绝对不可能对我抱有好意”。
他认定员工关心他是为了他们自己能领奖金,朋友关心他是为了他自己能快乐游戏,伴侣关心他是因为她人好心善普度众生……他可以特别自然地接受别人因为“工作”“休息”“出差”“兜风”“聚会”“亲戚”等等私事放弃他,因为他早就给那些人预设了一个“根本不会在乎我”的冷漠前提。
陈千景越深刻地了解到顾芝这点,就越感到头疼,与叹息。
这就像告诉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被夸奖过成绩的孩子“你要有点起码的自信力”——她再看不惯他这毛病,也无法居高临上地指责他、批评他、叫他改正,因为顾芝就是生长在这种环境里,不可能凭她心意直接改换本性——
他倒是很乐意依她的要求把毛病统统藏起来,把她理想的样子完美无暇地演出来,可这不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困局吗?
她要的不是虚假的演绎,她只要他能对她——唯独对她——多一点“被在乎”的信心。
可陈千景万万想不到,事到如今,她做过那么多次明示、暗示、直接告白,想法心意翻过来覆过去就差嚼碎了直接喂他嘴里,这蠢蛋仍然不觉得他的伴侣应当在他受伤、落难、重病住院时优先选择照顾他自己——
总结一下,这不就是不信任她吗?
在他们共同经历过这样一串事故之后,他仍旧不相信她的感情,自以为是地预设她的立场?
这多令人生气。
见他手背上的纱布终于不再洇开鲜血,陈千景抿抿嘴,这才撤开手。
她转身接着去倒开水——刚才被这蠢货气得倒水倒一半就忘记了,她还渴着呢。
他昏迷的这数小时,她先是回去安抚了奶奶,又是带家里的猫猫狗狗洗澡吹干交给梁晓新照看,然后抽身把停在餐厅停车场的汽车开回家,屏蔽掉顾锦宸母亲的责骂电话,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院……陈千景根本做不到心无旁骛地呆在昏迷的顾芝身边等他醒,她下意识逼迫自己忙个不停,也压根没空闲坐下来好好喝口水、吃口饭。
之前终于买了快递和外卖过来,还提着水瓶下楼打水喝,是因为她拿到了顾芝的体检报告单——高烧没影响神经,伤口也没深到骨头,安安分分输两天液就能出院,她这才彻底缓了口气。
其实陈千景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也在逐层递进。
当他在救护车上胡言乱语要去买蛋糕时,她又自责又感动,觉得只要这家伙还活着就万事大吉;
当他在病床上人事不省吊着点滴时,她又难受又焦灼,觉得只要对象能重新睁眼说话,哪怕是继续说胡话也令人开心;
当顾芝终于醒来,甚至有力气下床拔针折腾他自己了——
陈千景之前所有的哀切、怜惜、焦虑、自责蹭蹭蹭全部烧成一团火气,要不是小千老师的攻击力主要点在精神输出层面,她当即就能扔了水瓶一路把他锤回病床上老实躺着,还搁这里阴阳怪气呢。
其实有那么点像家长看离家出走的孩子——孩子人不见影时悔恨莫及、日日垂泪,可看见这熊孩子活蹦乱跳跑回来了,那家长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抱着对方呜呜大哭,而是怒目圆瞪地撸起袖子,来一顿狂暴版竹笋炒肉。
……当然。
陈千景还不至于真跟一个脑震荡后遗症还没好的病人打起来,单纯的暴力也治疗不了顾芝这种资深阴暗比。
她只是咕嘟咕嘟喝了两杯水,缓过气,压着因极度的愤怒微微颤抖的手腕回头,瞪向顾芝。
后者显然是知道自己之前说错话了。他有些恳求地看着她。
“小千老师……我只是……”
你只是怎么,你只是又自以为是地给我预设了一个差劲立场,你——
【你和顾锦宸真不愧是兄弟。】
陈千景自然知道,什么话最能踩着他的弱点,穿透他的命脉,让他刺痛不已。
光是在心里重述一遍,她就能想象到顾芝惨白一片的脸色……
和他现在身上的病服差不多。
和他脸上、脖上、胳膊上的纱布也差不多。
“小千老师。”
顾芝轻声叫她:“别咬嘴皮。”
……陈千景赶紧松开快被咬破的嘴皮,也咽下了那句快到嘴边的攻击。
“对不起,”她短促地说,“我可能有点过激了——让我冷静一会儿。”
顾芝坐在病床上,背一点点挺直了,头也抬起来,一边探询地瞧着她,一边拉过他之前掀开的被子。
“小千老师,过来,坐我旁边说话吧。”
陈千景皱皱眉。
不是厌恶,她是害怕自己再次接近他之后,看到他身上刺目的伤口与纱布,又会应激般怨气火气一股脑上涌,口不择言地说出那些攻击性极强的恶评,从头到尾将顾芝批得一文不值——
他生着病,她不该一醒来就冲他发泄这么多过分脾气。
“小千老师?”
“我不……”
“坐过来吧,离我近一点。”
顾芝却冲她伸出手,晃了晃:“我想看清你的眼睛。”
……是了。
陈千景这才意识到,他依旧是眯缝着眼,紧拧着眉,整个人都处于半瞎状态,努力找她方位冲着她模模糊糊的重影说话的——
“那你怎么还知道我在咬嘴皮?”
“我就是知道……小千老师,每次你气得要死想放狠话,但又舍不得出口时,就会很用力地咬自己嘴皮。就像你每次撒谎也会有固定一套动作……”
顾芝缓声道:“我是你对象。我知道你。”
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刚才想说什么过分的话攻击你,你对我细致入微的了解到头来只贡献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用眼睛去看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咬嘴皮,却从来顾不上分析如何踩我的雷点拿捏我的弱点——
我总能找到最能戳中他人弱点的东西,以此捍卫自己,这才叫过度防护与过度警惕——
你呢,暗沉沉的阴暗比,看着凶巴巴,对我总是没有半分棱角,被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蠢也不敢生气。
芝士蛋糕都比你有攻击力。
陈千景立刻就有些想笑。
但笑完了,更多的难受又翻涌出来。
……她竟然差点任凭情绪就去欺负一块伤痕累累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
“芝芝,我……”
“我没生气。是我想岔了,以为你和别人……是我该说对不起。”
顾芝的手却又冲她微微勾了勾:“可再次道歉之前……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小千老师,我想看清你。”
没错。
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千景三下五除二拆开下楼拿来的快递,握着东西过去:“给……”
顾芝压根没看她拿来的是什么东西,水,补品,礼物,工作文件——那统统不重要。
他只知道,视野里极度模糊的人影终于清晰,叠出小千老师温柔又懊悔的眉眼,和她唇上微微干裂的嘴皮。
总算看清了。
他不喜欢之前那种遥远的距离。
坐在床边的顾芝一把拽过陈千景,他用被子和双手将她直接固定在了自己不用戴眼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距离里,还很有心机地让手背上扎的输液管绕了两截挂在被子外面。
果然,下意识想挣扎的老婆一看见输液管就不动了,任由他搂过腰,又搭过脑袋。
“……你这样我待会怎么出来?万一把你扎进去的管子又弄松脱——”
顾芝心想,那你就不要出去了,围着病床忙前忙后有多累我还不清楚吗,你给我抱一抱贴一贴,然后睡着就好。
但他又不傻,他知道这时说这话肯定会惹得老婆更加生气,她刚亲眼看见他拔针下床,火气还没熄。
“没关系。”
顾芝嘴上便道:“待会的事待会想,现在你让我抱抱,我好冷。”
陈千景摸摸他伤痕累累的胳膊,又摸摸他冰凉的手腕,不说话了。
皮肉伤再怎么轻,皮肉翻卷的痛感也少不了,从土坑里爬出来听着容易,但绝不容易。
更何况他还身负低血糖,失血过多后整个人的体温都比平时降了不少,也不知道要吃多少东西、歇多少天才能把这点元气补回来。
当然,陈千景不是没察觉到对象在刻意卖惨——可别人卖惨是夸大事实,他卖惨只是陈述事实几分,压根不需要装可怜的。
……卖吧,卖吧,会利用自身弱势,总比不知道自己惨还乱跑乱折腾的笨蛋好。
要是这笨蛋以后累了饿了难受了都知道跟她撒娇要她哄,而不是继续秉承野生动物本能、自觉无家可归……那该多好。
她叹气,手反绕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处肩膀。
拥抱总能令人平心静气。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直到陈千景摸着顾芝的手腕,感受到他的皮肤慢慢回温,脉搏也逐渐大声。
顾芝贴着她的脸,蹭了蹭。
这人撒娇时真的很有狐狸样——哼,现在就能变成喜好贴贴蹭蹭的家养狐狸了,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龇牙咧嘴的野生凶样?
陈千景没有心软。
她告诉自己只是让可怜兮兮的笨蛋抱着取取暖,不能在原则问题上一味心软——她用力侧过头,避开他盛满了喜欢的眼神。
顾芝弯了弯眼睛。
对一个摘了眼镜就不知远处雌雄的高度近视来说,他在用眼睛说话这方面具有毫无必要的高深本领。
……我陈千景是个有定力的成年人了,成年人不会因为这种撒娇心软的!
“小千老师,刚才的事……”
顾芝顺着她扭头的动作黏过去,贴着她耳朵小声道:“虽然我要说对不起,一时头昏,误会了你。但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千老师。我没有觉得你一定不会在乎我……也没有预设你会不管不顾地去别的地方。”
陈千景心里猛地一跳。
他说这话,就好像他真的猜到了她之前不管不顾要对他攻击什么内容。
但顾芝没有表露出什么被攻击被指责的伤心——提前猜到了对象在心里会怎么激烈骂自己应该沾沾自喜,为什么要因为对方始终没舍得说出口的话伤心呢?
“我只是想说,小千老师,我会误会你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只是不习惯而已。”
他轻轻叹息:“我不知道,原来人受伤了住院了,是可以安安分分留在病房里,被别人照顾的。我没有这种被照顾的经验——从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对我这么好。”
陈千景:“……”
来了来了,狐狸精特有的魅惑术。
陈千景刚硬反驳:“哪有这么夸张,你不要随意上升,又不是孤儿,谁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一次被亲朋好友照顾的经验,就算你说你以前从未生过病住过院,那眼睛出事故那次总还——”
顾芝:“我没有。我眼睛差点被戳瞎那次,住院大半年,后妈来道个歉就走了,顾老登日理万机,我亲妈则在海外旅游。至于花钱请的护工——我不敢要他们照顾,我怕他们是被顾锦宸买通来彻底弄瞎我的。”
陈千景:“……”
好吧,真就从小到大生病住院没一次被照顾过,好可怜一芝芝哦,难怪二十来岁了本性还这么孤僻,一发烧就显现出野生流浪动物的原形。
……好吧好吧,这么惨兮兮的芝士蛋糕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管他说这通是打算什么……
“小千老师。”
绕了一圈又拉满同情分的狐狸趴在她肩膀上,勾出了最终目的:“你是唯一会在我住院时陪我的人,我好开心。但医院里很冷,陪床也睡不好,空气里还有不知道多少病菌,你又刚刚做过手术、整合灵魂……我实在担心你,小千老师,你回家去,好不好?我保证待在这里好好养病,每天都和你视频。”
陈千景:“……”
所以你绕了一大通就是这个打算对吧。想赶我走。不要我管你。
我就知道。
陈千景面无表情:“我接受你的道歉和解释。但你休想趁机一通糖衣炮弹把我打蒙。你哪怕把我吹得天花乱坠让我感动得不行——我也不会心软放你离开病房去工作的。不,别狡辩,我一走你肯定要溜,不在医院里看着你就能扑腾起来拔针——你给我老老实实吊完水吃完药,起码过两天再论出院复工的事。”
顾芝:“……”
哦。
那也没事,一计不成,继续努力。
他把脸往她颈窝里一埋,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碰她脖子,开始哼哼唧唧:“小千老师……我想你……”
陈千景冷酷地推走他的脸。
“我不想你,更不想跟病人胡搞,满身纱布针头还病歪歪的男人对我没有半点吸引力。”
顾芝:“……”
顾芝立刻消停了。
“你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过分?”他哀怨道,“我是为谁受的伤,别人都说伤疤是荣耀,怎么到你这里就没有半点吸引力?”
搞得好像你色诱我是诚心诚意想表达感情想和我亲热,而不是居心叵测、想借此说服我离开放你一个人养病似的——哪来的阴暗比,这点事都要用上手段算计。
陈千景又开始烦他了:“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放你一个人待在医院里的!老老实实住院养病——我陪你住两天院又不会天塌,多跑两趟拿拿报告单也不会熬出白头发,你哪来的这么多顾虑和不情愿,我照顾你你就闭嘴给我受着,不准多话!!”
顾芝:“……”
顾芝:“可我烧退了伤口也包扎好了,现在真的只是有点头晕,没必要拖累你也……”
陈千景冷笑:“拖累?很好。那以后如果我生病了住院了,我保证不拖累你,要死要活都坚持一个人住在病房里——你换位思考一下,你乐意?”
顾芝……顾芝终于不吱声了。
他搂紧了她,没再刻意贴蹭、摩挲、吹耳朵,就只是单纯地、闷闷地搂紧她。
显然,屡次使计勾引,却都没能成功的芝士蛋糕终于真正开始生闷气了,他这款阴暗比就是无法和“让老婆待在医院里受累照顾我”自然和解的,他就是能一股脑地钻进“我干嘛拖累老婆照顾我我好没用我不如死了算了”的阴间角落里。
陈千景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生气,反正他抱她的胳膊搂得依旧很紧。
她纵着他继续抱了好一会儿,权当给生闷气的病患一些撒气特权——虽然她是没见过撒气方式是气呼呼抱着始作俑者抱到天荒地老的——但管她呢,她原本还没见过顾芝这品种的奇葩狐狸。
终于,她的手机响了响。
陈千景想,可能是她订的药膳外卖来了。
但是如果这时说“我去给你拿订好的营养餐”他可能又要开始闹脾气——
陈千景倒不是怕跟顾芝吵架,多次战绩说明了顾芝显然吵不过她,但她会怕他不管不顾地继续搂着她不撒手,“我就把你锁在这儿不许你跑上跑下给我拿东西”,她还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耍小孩子脾气的狐狸。
所以她直接撒谎:“放开我,我约了人下楼吃饭。”
两只紧紧箍着她的胳膊立刻就松开了,顾芝特别快速地把她推出被子,皱眉望着她:“那你快去,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吃饭?奶奶都不说你吗?而且你和谁吃饭,那人我认识吗,你前几个月才做过阑尾手术,可别又和罗茜那几个人吃烧烤炫爆辣小龙虾——”
陈千景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心想待会我把煲好的汤配好的炒菜拎回来你肯定又要炸毛说没必要,懒得跟你现在吵。
她没理他,拿上手机,自顾自穿了外套往外走。
顾芝见她不答,也不追问,再度安静下来,低头掖了掖被子。
陈千景本打算一去不回头,叫笨蛋好好领略一下真的没人陪了独自住院是多难受孤独的事情——
可听到被子一阵窸窣,还是没忍住,站在病房外,回头看了看。
顾芝也没干什么,顾芝就只是把被子重新盖紧了,单独一个人靠回床头,闭目养神。
因为陈千景离开了,这个空间里没有再值得努力睁眼看清、听清、摸索细节的存在,所以他不想再面对一片片的重影、色块与眩晕感。
顾芝讨厌自己低微的视力。
顾芝也讨厌自己处在失去眼镜、失去行动力的状况里,只能被动接受他人的照顾——
正如他所说,他不是在推拒陈千景的关心,他只是,本能地不愿意在任何人眼中陷入“无助”境地里而已。
所以顾芝第一反应是离开病房,离开医院,投入任何能让他感觉到自我价值的忙碌项目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表现,是极强烈的“不安全感”。
每次处在极端脆弱、难受的状况里,他必要做点什么、挣扎个不停来证明什么,否则就会被汹涌的无力感与绝望感溺毙——就像一只常年野外求生独自打猎的狐狸无法忍受断腿后趴在洞窟里奄奄一息,它宁可抢先张嘴咬死自己——
如今不得不接受“安分住院”的事实,他只会比陈千景更烦躁、更压抑,但他不会在她面前表明。
可陈千景看见了。
虽然他就只是闭着眼,坐在那儿,靠着床板,双手叠放在被单上。
她看见他下意识蜷起的指节,和愈发苍白的侧脸。
“……芝芝。”
脚步声重新接近,顾芝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见陈千景。
依旧是一团模糊的、令他无比烦躁的重影,处在令他焦躁的遥远距离里。
但顾芝没表露,他温声询问:
“什么东西忘了?是要带给那个约吃饭的朋友的东西吗?”
“……我没有约别人吃饭,我只是下去给你拿订好的汤盅和炒菜。”
顾芝一愣,还没来得及生气,陈千景就走近,屈膝,重新上了病床床边,坐在他身侧。
她弯腰翻起床上的被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似乎是她之前下楼拿的快递,几十分钟前她便拆开后又拿过来,想给他的东西。
顾芝拧眉:“陈……”
又是对他撒谎又是四处乱翻的,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始终卡在无法被他彻底看清的距离,本就头疼又烦躁的顾芝是真的有点压不住情绪了,差点对她直呼其名。
可陈千景只是打开了那东西——绒布垫着的小盒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然后她倾身过来,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的耳朵,顾芝模糊的视野一个恍惚,霎时清晰。
他能看清病房门口的木框,能看清点滴吊瓶里的溶液,能看清天花板的白炽灯微微发绿——
也能看清,俯在他面前的陈千景,替他戴上了一副新眼镜。
她的眼神有点难过,有点湿润,但更多的,是平和的安抚之意。
“芝芝,我想我没记错你的度数,现在看东西不会晕了吧?”
她的手依旧扶在他耳边,替他调整了一下眼镜架,然后捧过他的脸。
陈千景弯腰亲了亲他架着眼镜的鼻梁侧边,又小心地挑起手指,亲了亲他眼角下没被镜片遮掩的那一小块皮肤。
就像是帮他标记了这一副眼镜,也帮他确认了他的视野和他所能接触的世界依旧清晰、稳定。
“我下去拿个饭,很快就回来找你。别担心……也别害怕。”
顾芝愣在原地。
直到她离开很远,消失在视野之内,戴着眼镜的他依旧没有动弹,唯独被亲过的那两小块地方变得火烧火燎的——
恍惚中怦怦跳动,到处都是陈千景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闹脾气):我干嘛要老婆劳心劳力照顾我住院,我又不是废物没长腿没长手,而且退一万步这也不是什么大病,根本不需要麻烦我老婆……
芝士蛋糕(被亲后):老婆说得都对。我听老婆话。
第94章 第九十四口代餐
隠れてる心のドアをこじ開けた
你撬开了我隐藏的心之门
溢れてくる立ち止まらずに駆け出した
思绪满溢而出 无法停下的开始奔跑
輝いたやわらいだ世界は美しいんだ
光彩万分 柔软万分的世界如此美丽
——引自-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重新拥有了眼镜的顾芝, 似乎也重新回到了智商高地,离开了自以为很聪明的睿智领域里。
他不再自作聪明地发表什么“就让我单独窝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对你最好”的撩火讲话,更没有推拒陈千景的好意与关心, 事实上,当她拎回送来的营养餐,硬是从鸡汤里捞出两个他平时绝不会吃的大鸡腿塞给他后, 顾芝也没说什么。
他安分地吃完, 安分地去洗碗, 被陈千景喝骂你扎着针还敢洗什么破碗再洗我把你头掰开后, 便安安分分地坐回床上,不动手也不动脚, 只拿了本书看。
陈千景怀疑他这样只是在装乖,试图麻痹她的神经让她放松警惕,一旦她放了心松懈下来, 这货肯定还要继续作起来……但顾芝一直都没再作妖, 戴着眼镜的他就这样倚靠在床头看书,直到护士进来拆掉他手背上的针头,撤下滴空的药袋,又给他重新换了一遍绷带。
当陈千景向医生咨询过, 记下长长的医嘱,特意在他面前抖开时,顾芝也没反抗。
让打针打针,让休息休息,让遵医嘱遵医嘱, 甚至还主动打电话把后两天的工作分派给下属,简直乖得不可思议。
等到半夜,陈千景给家里的机器人可可打过电话, 问候了家中两只还在上蹿下跳的毛茸茸晚安,也问候了就差被萨摩耶和哈士奇连环吵疯的梁晓新晚安——“我还能挺住,相信我,转告我兄弟让他别担心——嗷”——便转身,拿出自己放在病房中的脸盆与牙刷。
安分了数小时的顾芝咳嗽一声。
陈千景早有所料,她凉凉地瞥过去,本以为这人要开始表演了——他看见她拿出了住宿用的洗具、一副陪着住院不回家的架势,铁定又要作起来——
可顾芝仅仅只是咳嗽一声。
高热带来的后遗症还没好全,他清清嗓子,又转身主动给自己倒了杯水,吃药。
都调整出吵架状态的陈千景:“……”
好奇怪。
或许是她长久盯视他的视线太明显了,吃完药的顾芝抬起头,隐隐试探道:
“小千老师,之前不是说不喜欢病歪歪的男人,对绷带满身的家伙没兴趣吗?”
陈千景:“……谁说盯着你看就是在琢磨那些不正经的事了,我在想正事。”
顾芝点点头。
换了以前,他肯定会立刻借题发挥、装腔作势、假作幽怨实为撒娇、总之要她补偿要她安慰的——
可现在顾芝只是庆幸道:“你还能一直盯着我看不觉得讨厌——没嫌弃我脸破相了难看就好。”
陈千景:“……哪儿就破相了,耳朵上有道擦伤而已,也不会留疤,也不影响。你依旧很帅。”
顾芝冲她笑笑。
不是狐狸精自带算计与勾引的笑,是平心静气的感激之笑。
陈千景:“……”
怎么回事,我只是给了他一副眼镜,不是给了他一串自带度化功能的佛珠吧??况且普通佛珠能降得住他这种麻烦狐狸么??
“对了,小千老师,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来了来了,又要开始了,陈千景提高警惕。
“……待会你要是陪床,能别睡旁边的小床吗?”
顾芝又咳嗽几声,示意她瞧自己手边堪称空旷的面积:“这间特护病房太大,床也宽度夸张,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了,反正我已经拔了针没再扎管,你没必要因为担心碰掉针头就去挤小陪护床。”
这种要求倒是无可厚非,反正是陪病人住院,只要不耽误他身体,对陈千景来说,睡哪儿都一样。
不过……
“你只想说这些?”
就这么轻松地默认了我会在病房里住下来吗?不再劝阻不再推我了?
顾芝眨眨眼。
“我还想说,能不能别搬运你另外的被褥了,我身上这条被子也特别宽裕,我一个人盖挺冷的。”
陈千景:“……”
陈千景:“我警告你,我不会和刚刚昏迷醒来的病患做什么的,你想都别想。”
顾芝扶了扶眼镜。
“我真的没想做什么,”他委婉地解释道,“住院晚上会有护士定期查房,我不想闹出什么来让你受委屈,医院环境又不比家里卫生安全,再说了我也没有备好必备道具,大部分存货都在家里床头柜放着……真的,小千老师,我只是单纯很冷,不想一个人睡觉。”
陈千景:“……”
好吧,有理有据,就是解释过多反而暴露了你有在内心列出优缺点来回衡量。
你绝对是认真纠结了“很想做什么”与“不能做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吧。
……可他到底为何态度突然就安分下来,老实养病不再闹腾,也默认她留下来陪护了?
陈千景满头问号,但她也不好问出口,对方态度惊人得好,她问“怎么不继续作了”就很像是刻意跟病患找茬吵架了。
原本,昏迷多时的病患刚刚清醒,就该柔声细语地顺着哄着,而不是反复对呛。
等到她刷牙洗脸、换好睡衣回来,顾芝已经关了病房的大灯,他手上依旧是之前读的那本书,但剩余的页数距离封底只有几页了。
陈千景上了病床。
她发现顾芝没有说谎,他的体温依旧有些凉,即便窝在被子里躺了许久,被褥里也不算暖热。
本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又摊上失血过多的伤势,体温降低也正常。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手腕,半晌,又凑近了,摸摸他的胳膊。
顾芝没动,只垂眼看书,不到五分钟,原本缩在床边狐疑打量自己的人就整个贴了过来,不断地摩擦手掌贴他皮肤,搂他胳膊挂他腰,到最后就差粘贴在他身上。
……只能说不愧是小千老师,酷爱肢体接触,全家最容易对别猫/狗/人动手动脚的贴贴狂热爱好者。
顾芝勉强抽出一只手,避开她柔软的臂膀,向下掖了掖自己病服衣角。
“小千老师,”他无奈提醒道,“别抱太紧了。”
陈千景哼哼:“怎么,现在不是你缠着我不撒手的时候了?刚才是谁先要抱人不放的?”
两人衣着整齐地肩并肩坐着抱一抱,蹭蹭脸枕枕肩膀,和两人都穿着单薄睡衣躺在一个被窝里抱,情况能一样吗。
顾芝将再次蹭近的她往外推了推,隔开几厘米的距离,语重心长:“小千老师,我是个功能健全的年轻男人,也真的很久没能和老婆有私生活了。所以既然今晚我们俩只想单纯休息睡觉——你就小心点,别总贴我身上。”
陈千景:“……”
呸。
成熟的已婚女士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行为是有点歧义了——雄性生物的自然反应有时的确无可避免,这和本人的自制力无关,她每次贴他太近抱他太近,总会出现后患。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陈千景有些羞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这些吗!我也没故意暗示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体温太凉,想给你取取暖——”
顾芝信她说的是真话,小千老师这位狂热贴贴爱好者的出发点一直很单纯,想当年跟她看部恐怖电影他都不得不忍得浑身出汗——老婆一看兴奋了就开始挤到他身边瞎贴一通,包括但不限于搂着他抱着他趴在他膝盖上吃薯条……但她晚上还得赶稿子,明早又要和出版社商量事,所以就算她无意中把他蹭出火星子了,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唉。
每次都是无意的。
虽然次次都十分无奈,顾芝倒并不为自己不得不频繁忍耐的境况感到烦恼,总不能叫老婆更改她爱好贴贴的肢体习惯,坐在家里离他八丈远,看电影也不靠在他旁边,吃个零食不把碎屑撒他身上了反而很有距离感地找个盘子独自接着——那他才真的会破防陷入究极崩溃——老婆跟外面的陌生小狗玩都会把它抱在膝盖上贴贴,那老婆不贴贴他岂不是变心了感情淡了的表现——
咳。
顾芝会格外无奈,是因为她每次贴贴出发点都太单纯了,既能解读为表达对他的亲近,也能解释为“她就是单纯把你当做体感好的靠枕与挂件”。
结婚两年半,他很希望老婆能有一次不那么单纯的故意贴贴。
……当然,老婆明说了她不喜欢病歪歪缠着纱布的男人,他不能总把事情想歪。
顾芝道歉:“我知道你单纯,你是好意,是我龌龊,我无耻,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稍微隔开一点距离……拜托你?”
陈千景哼哼着往外退了点距离。
废话,你要是能控制住自己了,我反而要生气。
谁愿意跟对象贴贴蹭蹭时,后者表现得超脱外物无动于衷的。
要不是芝士蛋糕次次被靠近都会表露出明显的动摇,每每反应都鲜明自然,她才不会这么频繁地主动贴他——这人平时表现太沉稳冷静了,陈千景就偏喜欢感觉对象绷得紧紧的,又勉力深呼吸往外挪,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防的憋屈感。
……陈千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潜意识里,自己凑近他,的确是带着点撩拨意味的。
——她立刻更恼了。
“而且你现在又是受伤又是发烧又是昏迷的,体检报告都说气血不足,你该供给的气血应该给心脏给脑子给调节体温的细胞,你往什么不该供给的地方乱填气血啊!”
顾芝:“……”
顾芝:“对不起,我毕竟不是真正的机器人,也管不了身体具体往哪里供气供血。”
他顺着她的数落道了好一会儿歉,直到恼羞成怒的老婆终于撒完气,又气哼哼地扒上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对老婆而言似乎就像瓜子对于仓鼠,不管拉开多少距离,晚上睡觉前,她总要扒拉回来抱着的。
顾芝……顾芝不得不用单臂继续翻页看书。
这章只差几页了,他想快点看完。
“话说你体温也太凉了……芝芝,明天早上多吃两颗红糖鸡蛋吧……还有这段时间不准喝浓茶喝咖啡了,多喝点热乎乎的桂圆水……哎,对了,你要不要现在就吃点糖?”
陈千景似乎还没有睡意,她在边上探头探脑的:“我去给你拿颗糖吧,芝芝,我有带你喜欢的那种夹心糖——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你戴回眼镜后就看了那么久,不会又是什么工作上的资料吧?”
顾芝顿了顿。
“不用再费工夫去拿糖,很晚了,我看完书就打算睡觉。”
“那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你非要看完才肯躺下吗?”
“……”
“让我也看看——芝芝,慢点翻页——”
顾芝悟了。
重点不是糖或书,老婆就是在故意找茬想跟他聊。
“小千老师……”
你怎么了?
我不听医嘱不想养病时,你气得不轻,我决定好好按照你的心意安分养病,你却也没表现出什么放心。
正如同陈千景能感受到,失去眼镜后的顾芝一直处于一种隐蔽的强烈的不安全感里,所以他才会屡屡尝试离开病房——
顾芝同样能感受到,陈千景的情绪波动并不对劲。
她其实是个没什么坏脾气的人,很有包容心与耐心,却也很容易应激、大哭、不管不顾释放自己攻击性,他从昏迷中醒来,她要么大骂他一通要么揪着他大哭一通,或者两者皆有——
可陈千景却一直强忍着没做出什么过激反应,她气得要死时想攻击他的话语都咽进肚子里,她表达失望与愤怒的方式变成有些别扭的阴阳怪气,假设什么别的男人——这不像是陈千景的做派,更像是顾芝自己私底下发泄怨愤与猜疑的坏习惯了。
更何况,比这些更重要的是……
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做了什么事,干了什么活,怎样安排好一切后续,让事态平息?
陈千景对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绝口不提,只强烈地埋怨他不注意身体、他动花花心思、他说错了话、他看书很可疑。
就像是……就像是她还处在某种悬而未决的应激状态,她也没能完全从绷紧的弦里放松下来。
或许小千老师只是想拉着他说说话。
但绷得紧紧的她只能表现出越来越多的怀疑与攻击性。
……思及此处,顾芝合上书。
陈千景立刻就道:“你怎么又把书合上了,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顾芝:“……没。”
他重新打开给她瞧,陈千景探头,发现满页满页的都是大段的、几乎没有标点符号的专业外文术语,默然片刻。
“难得,”她嘟哝道,“你现在倒是不会在我面前装着看体育杂志和篮球明星了?终于不装了?你看那些运动球鞋的牌子介绍是不是就和我看这些术语的感觉一样?明明每个词都看不懂,你还能装着特别有兴趣……”
顾芝有点想等等看,不知道她还能从“装样子看书”发散出多少攻击点来,小千老师这种攻击力真是辐射型的,不用特意找雷点她都能将对方批得体无完肤,同时维持着勾人胳膊贴人肩膀的黏糊状态,也是一种罕见天赋了。
他一直很喜欢暗暗观察她发散的攻击力——或任何好的、不好的小习惯,只要是别人看不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这是他自14岁起便一直在偷偷做的事情。观察陈千景本身就令他……感到开心。
只不过。
现在他不是14岁,也不处在一段无望的、卑微的、只能寄托于自己幻想的单向暗恋里。
24岁的他得到了吻和一副新眼镜。他知道自己不再需要龟缩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
“小千老师。”
顾芝打断了陈千景的絮叨,他将书放在一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
“总皱眉容易长皱纹的,这里。”
陈千景立刻敏感道:“就算我比你大三岁,有可能会比你老得快,但你成天通宵工作不带歇的,等到老了,我俩一对老头老太太,谁皱纹更多状态更差、谁更嫌弃谁还不知道呢!”
再次被扫射一通的顾芝:“……”
顾芝忍不住叹气。
“就不能不嫌弃吗?怎么说来说去都要挑一个人被嫌弃?都老头老太太了,谁都不会嫌弃……别总嫌弃我啊,小千老师。”
又在撒娇了。
陈千景有些受不了这人软着语气和她说话,“别总嫌弃我”被他缓缓念出来就和“与我过一辈子”的表白差不多,她原本只是骂他,他怎么总能把被骂的话转变成一种肉麻的情话——
她故作强硬地抵开他摸自己眉毛的手:“是你先嫌弃我长皱纹——老实交代,芝芝,你之前一直看书,是不是因为我逼着你吃药养病,你生我闷气又不好再提,就装样子糊弄我了?”
哪里。
顾芝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试图冷静。”
“你需要冷静什么——”
“小千老师,你给我买了一副新眼镜,还亲了我,哄我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
借着床头灯的光,顾芝低声道:“所以我想听你的话,按你的吩咐,放空思绪不再想东想西……我知道此刻暴露一些想法不合时宜,可我又忍不住,所以才一直看书,发呆,一味顺着你。”
陈千景被他这样定定看着,有些紧张了。
她努力镇定:“你还能有什么想法不合时宜,不就是那种事吗——等你病好出院再说,现在想都别想——”
“我想亲你。”
顾芝说:“我想亲你,想牵你,想抱着你在原地来回转,想把你抛到很高的天空下再奔过去接你——就像迎接某种从天而降的馈赠——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想哭着亲你,想笑着亲你,想一直一直亲你。”
陈千景:“……”
突如其来的这是要干嘛!
……结婚好几年的夫妻了,要亲就亲,要睡就睡,接个吻的冲动而已说得这么纯情夸张,还把人心脏搞得怦怦跳的,他又故意在玩套路诱惑她吧!!
她瞪圆了眼睛,仓皇地在被单上划手,膝盖也往后缩了缩:“深更半夜,你干什么突然发癫,又是告白又是——”
“所以我说,我试图冷静。”
顾芝却没有趁机搂她,抱她,试图再对她做什么肢体接触。
恰恰相反,他轻轻叹息着,就那样躺了下来,几乎贴着床沿的边缘位置,于一条被子中刻意割出了更遥远的空隙。
侧枕着脸,他就那样看她。
“我从来没有被——”
陈千景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了,她赶紧打断他:“从来没被关心过?从来没被哄过?从来没被安慰着说不害怕?别提了别提了,没什么好提的,这种普通事情来来回回的感激,搞这么肉麻干嘛——全天下每个正常对象都应该关心彼此呵护彼此嘛,做不到应有的关心照顾,那找对象干嘛——”
“不是。”
顾芝笑了。
“我也不想要被关心,被哄,被安慰啊。我又不是路边的流浪狗……”
随便来个人喂口水,递根肠,送上温暖与爱,他就冲对方摇尾巴。
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唯独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才特别特别喜欢你——那归根结底,也只是喜欢那个人对自己的好吧?
不一样的。
作为一个天生地长、永远会在心里刨棺材板的阴暗比,顾芝深知,自己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奇怪、扭曲、不正常的。
他从不要什么善良好心路人的施舍,更不是因陈千景对他的好而雀跃不已。
顾芝是因为……对他如此珍视,安慰他不害怕的这个人,是陈千景。
十年过去,终于,陈千景看见了“顾芝”。
她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察觉到他在那样细微的地方表露出那样纠结麻烦的坏毛病。
这样了解他的她——竟然还会愿意回来,亲他,哄他不害怕。
所以,顾芝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不要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他好,谁对谁好这种东西怎么要的来呢——
他唯独只要陈千景这个人,看见他,选择他。
对他好,对他坏,统统无所谓的——甚至他还会希望她能对他坏点、自私点、更冷血点——这样他就有更多的理由更多的套路讨得奖赏与补偿,期望勾到她能持续一辈子的怜惜呢。
“小千老师,我14岁那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不是因为她善良,她人好,她有一张害羞起来很可爱的圆脸蛋,她令所有同龄男生都忍不住萌生保护欲——或她对他递烤肠,劝他下雨了快回家。”
共同躺在一张床上,又隔着足够安全的距离,顾芝决定把原本写进情书,写进封底,试图藏匿一辈子的秘密悄悄告诉她。
“我喜欢上她……是因为她和外表完全不一样,她哭起来很吓人,她尖叫起来更是扎耳朵,她还会像被碾了爪子的仓鼠那样跳起来对着空气噼里啪啦大骂——”
当他偷偷饲养的那条小狗被顾锦宸一脚踹烂了肠子。
顾芝抱着纸盒里小狗的尸体一路跑到江边,耳根处血管突突乱跳,心底刨棺材的声音刺耳到炸嗓子。
无边的怨愤推动着他来到最顶峰,从来不打算有什么未来也不想要逆袭的阴暗比小孩兀自盘算着,把他的小狗丢在江郊他给自己挖好的坑旁边,他就回去,抄起准备好的东西,杀了顾锦宸全家。
14岁的顾芝根本不想好好长大。
他的眼睛毁了,他的小狗死了,他没有朋友、搭档与亲人,他的学校生活和家庭生活只是恨意的集合体,学习再好脑子再聪明也没办法让他喘口气、诞生活下去的想法。
顾锦宸的确早早摧毁了他,那个孩子的脑中没有任何期待、希望与想法。
可是……
当他将小狗匆匆丢在坑边,转身,想去邻近已经踩过点的卫生所偷药、针管和任何一种能致人死地的东西。
踉踉跄跄地奔下土坡,还没走几步,却听见另一个女生嘶嘶的怒喊。
【谁把小狗——这么小的小狗——哪个畜生把它就这么扔在这儿了啊?!】
她很吵,很闹,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喊完之后,又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开始哭,听声音明明是个比他大很多的女生,却表现得像根本控制不住情绪的小小孩那样。
她一股脑地发泄着对他的怨气——对他这个把死去的小狗丢在江边的坏蛋的怨气。
可她又知道什么?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那样辱骂他、诅咒他?又不是我杀了我的小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会去指责顾锦宸,不会去揍顾锦宸,不会把他的肠子踹烂再扯出来,反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呢?!!
14岁的顾芝本就恨得发疯,闻言更恼了。
他爬回土坡,想一把勒死大哭大叫的她。
可他认出来了。
站在江郊,对着一条小狗的尸体又哭又闹的奇怪女生,是那天下雨时,想喂他烤肠吃的怪人。
她本就脑筋不正常,想一出是一出的,总徘徊在这附近的墓园与天桥底下,又特别能共情流浪的毛茸茸,滥好人一个。
所以顾芝攥紧了拳头,只是躲在灌木丛后,幽幽地盯着她。
怪人。
烂人。
多管闲事。
自我感动的人。
——可那女生哭着、骂着,尖声叫着,慢慢的,就跪下来了。
不知道她生长在怎样的环境里,拥有怎样的性格,才会做出这么怪异的举动——
在没有人的下雨天,兀自对着江边一条被丢弃的小狗尸体哭得快要崩溃,却又跪下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它。
她一边骂着、诅咒着、应激般攻击着小狗的主人,又一边哭着抹去它身上的污血,塞好它掉落的肠子,将它放进一旁的土坑里,再一点点拢起土。
那不是什么善良。只有不正常的神经病才会这样接触一条死去的狗——正常的好心人会不忍再看,不忍触碰,就算要帮忙埋起来,好歹也包条手绢或碎布隔着。
顾芝盯着她,听她哭骂。
她在骂不负责的主人放任一条狗死去,也像在骂,两个很重要的让她恨得发疯的人早早死去了,放任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纠结要不要继续恨他们。
一个奇怪、可恶、借着其他事物发泄自己满腹怨愤、却又会用双手捧起一具血淋淋尸体,将它埋进土里做一处坟的女生。
所以看着看着,顾芝就入了迷。
他不禁想——原来也有人像我一样这么这么恨别人、这么这么坏的诅咒人——
可为什么,她哭完了,骂完了,还能踉踉跄跄地离去,不再琢磨着报复、杀意或任何怨念之事呢?
她干嘛要埋葬我的狗,干嘛要霸占属于我的坑,她知不知道,我原本是打算杀完顾锦宸后和我的狗躺一起的?
她的眼泪、鼻涕和尖叫都污染了我特意给自己挑的那片风水宝地——真厌人。
所以,当她离开,情不自禁的,满腹怨恨的小孩子也悄悄跟了上去。
想报复她,想恐吓她,还是想向她重新讨一片干净墓地——他没想好,但就是想悄悄跟在她身后,偷看她之后还要干嘛。
可那个在江边疯疯癫癫、破防大哭、又骂又叫的女生,她在卫生所洗掉脏污,便坐上一辆公交车。
小孩偷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活跃、阳光、灿烂又天真,偷看到她用每个寻常女生都会有的小期待趴在橱窗外看漂亮蛋糕,偷看到她蹦蹦跳跳地走进一栋很破的小居民楼,用亲热又欢快的语气叫奶奶说她放学回来好饿……
好奇怪的人。
她的怨愤呢,她的恶劣呢,她那些近乎崩溃发癫的负面情绪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她明明就和我差不多——却又表现得这么不同?
14岁的顾芝跟了她一路。
然后,不可自拔地,他跟着她上学,跟着她放学,即便在学校里,也会抓住机会,偷偷去看她。
他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奇怪女生能把自己装在那么一个阳光灿烂、善良美好的壳子里的——他想揭穿她在奶奶在朋友面前的伪装报复她夺走了自己的坟——
他用最大的恶意、最多的怨愤揣测那个女生,以为自己的跟踪只是一种针对仇敌的调查。
可是,有一天,14岁的顾芝意识到,他不想死。
只要那个讨厌的、可恶的女生还活着,他就不想死。
因为他想知道她更多更多的事情,探查她更多更多的秘密——
也越来越渴望,她回头,看到他,冲他笑,冲他哭,冲他道歉,解释说那时候误会了小狗的主人。
【原来那个人是你呀,顾芝。】
【原来我们是一起的——都差不多的怪人嘛?】
未来那么长。
14岁的他如果在杀掉顾锦宸之后去死,那么,是不是,再也等不到她回头,看到他了?
好奇怪啊。
现在,一想到她,再想到不管不顾去死,他就,好……难过啊。
因为她怪异又正常,她善良又虚伪,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却又有着很坏很坏的毛病——
他喜欢她。
也好想要她也看看他。
如果有朝一日,躺在那里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小狗,而是血肉模糊的他——
她也会哭泣,大骂,尖叫,一边诅咒着凶手一边将他埋入坟中,就太好啦。
——这种感情绝对不正常,对吧?
没办法说出口的。没办法放在阳光下。
你看,因为她大他三岁,她都读高二了,她又成熟又高,她肯定不会喜欢比她瘦弱比她矮的初中小男生……他浑身上下就挑不出什么显眼的优点……
“所以没办法。”
二十四岁的顾芝闭了闭眼:“回过神来,为了追上你,我就赶着自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小千老师。”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回应,一个选择。
你也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渴望……
“再看到你更多、更坏、更恶劣的一面。那是我最期待的。所以……没必要绷得紧紧的,小千老师,和我,与我……说说话吧,聊聊你吧。”
在那样一段奇怪的告白后,他却这样请求她。
不再要回应,不再要选择,二十四岁的他似乎只要她倾诉,她说话。
陈千景张了张嘴,冲出口的,却不是话语。
尖利的嚎啕声猝不及防的响起,他静静地隔着镜片望着她,接下她绷紧多日独自承载的所有负面情绪。
“呜呜呜哇——芝芝——我也——一直——好怕——你干嘛要——非逼着我——我不想——本该——冷静——呜啊啊啊啊——”
她哭着,叫着,骂着,然后渐渐的,拉近那段距离,倒向他。
他缓缓收拢双臂,抱紧了她——
作者有话说:你看。
早在十年前,我见过你最差,最坏,最恶劣,最癫狂的样子。
所以十年后,你没必要逼着自己成熟起来去应付这个那个——
崩溃了就喊,生气了就骂,绷紧的情绪无处倾泻就扑向我大哭特哭吧。
你全部毛病都是我接纳的,我喜欢的。无论如何,都会……抱紧的。
第95章 第九十五口代餐
于是那夜她与他聊了很多。
关于那对父母, 关于来堵人的顾锦宸,关于在江郊陵园附近晃荡的往事,关于那家曾巴望许久的杯子蛋糕店, 关于那个拿到她亲笔签绘后就格外好说话的外卖小哥,关于她竟然真的像奇幻电影里那样穿过了体操教室里巨大的镜子抵达江边,关于她这两天安排好了工作还和一无所知的陈奶奶吃了顿饭、隐去了一系列的凶险内情、只含糊其辞地告诉她顾芝住院是因为他顶着低血糖buff爆肝, 于是陈奶奶又好一顿骂骂咧咧谴责小顾这人就是不爱好好吃饭, 所以下次芝芝你给奶奶打电话时要注意措辞……
当然, 还有, 关于17岁的陈千景自身。
她的到来是一个被他人算计的事故,她的离去才是将错乱的时间段还回正确的领域, 但她却不可避免地因为那个年轻的自己感到……感到……
失落?愧疚?遗憾?
倘若她在小陈同学离开之前便告知她,这一切都将随着时间的伟力淡去,她所经历的这段长达数月的冒险, 在她回归之后将尽数抹除——
“那也是没办法啊, ”顾芝抚摸着她因哭泣不断颤抖的后背,轻声安慰她,“总不能让17岁的小孩哭着离开吧。况且是我向你建议,隐瞒她这事——归根结底, 欺骗她辜负她的人是我,不是你,小千老师。”
陈千景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知道,她明白, 这和顾芝没什么关联,是她的决定和选择。
17岁的她在这个时间过得非常开心,她不想在最后告别时让她希望落空, 难过得哇哇大哭——17岁的她早就哭过太多太多次。
虽然27岁的陈千景已经逐渐接受了她可能终其一生都改不掉情绪失控时泪腺崩坏的毛病——但她实在不愿意让17岁的自己又痛哭一次。
起码,她自己,不想刻意惹哭自己的。
可一切结束后,当她坐在病床旁,看着编辑一条条发来的消息,朋友们在群聊里热热闹闹的玩笑、慰问与约饭邀请……
几乎所有认识陈千景的人都在说,你漫画完结后的这两月去干什么了,不接电话不出来玩,是不是偷偷溜出去又找了新乐子。
几乎所有认识陈千景的人——包括陈奶奶——都没有察觉到,另一个陈千景来过,出现过,又蹦蹦跳跳地离去。
陈千景不可避免地为此感到难过。
尤其是当她想和顾芝说说话、聊聊天,却只能看见浑身遍布绷带的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
好像是她连累顾芝从百忙中抽出空来,遭受这些磨难。
好像也是她抹掉了小陈同学来过的所有痕迹,在其他人面前隐瞒了另一个自己的现身。
理智告诉陈千景,这些不过是最无关紧要的感伤罢了,当务之急是安排这个,敷衍那个,把数月来的交际空白统统填补上去,让自己耽误的工作与生活尽快回到正轨……
可那股不管不顾的、想要放声大哭、尖声大骂的冲动,仍旧埋在她心口深处。
于是,当顾芝醒过来,观察她,诱导她,让她重新拥有了能够发泄、攻击、泪水汹涌的口子——
她说了许多许多,也骂了许多许多。
直到她的泪水哭干,嗓子沙哑,天边渐白。
陈千景重新平静下来。
“事情彻底告一段落了”,她紧绷的神经如此告诉自己的身体,然后,彻底放松,世界一片黑暗。
——她昏昏睡去。
清醒的顾芝搂着熟睡的她,他望着窗外那被月亮盖过的太阳一点点顶开云层,在心里整理着她告诉自己的信息,就这样琢磨了好一会儿。
譬如那个似乎正儿八经归属于非科学组织的外卖小哥,公事公办的敷衍态度像极了大型机构里的公务人员,这或许意味着他背后有组织有势力,这个世界或许还有另一个人类所不知的侧面,经年累月下来,自成一套体系……
譬如在江边陷害他之后彻底没了声息的非人之物,或许它并非耗尽法力后龟缩不出,而是因为太过冒头搞事,被相关机构的公务人员收押回去,之前和外卖小哥在论坛上沟通时,对方显然比起眼前的业务,更重视那东西所处的教堂方位与具体地址。
又譬如……
顾芝眯了眯眼。
晨光撒上床头,他缓缓伸手摸到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已是清晨五点整。
唔。
他倒也没想着再熬一个通宵,只是陪她聊久了,也听她哭多了,一时半会,难免睡不着。
做别人的情绪垃圾桶总是会有点负担的,倒不是感到疲惫,纯粹是他听得太认真,凡事也容易想很深,小千老师噼里啪啦输出完一堆就不管不顾了,顾芝这边却要兀自加载缓冲好几个小时……
当然,他不讨厌这种思考,他喜欢分析猜测她每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实在想累了他就诱哄老婆和自己这样那样,从而开心解放大脑……可现在嘛……
老婆太累,不合时宜,算了。
顾芝屈起手指,隔着空气虚虚描画了一下她眼下哭肿的痕迹。
应该拿条热毛巾来帮她敷一敷,但他此刻动弹,势必会把她吵醒,然后她看见他搓毛巾烫热水估计又会自责不已……
小千老师,太心软了。
她应该反过来想,他能被牵扯进她的个人故事里,有幸再次遇见她的17岁、她的27岁、了解她上大学乃至大学毕业的经历,陪着她找回幼时那对父母种下的阴影——这明明就是他的荣幸。
这一切都是必须顶着“陈千景配偶”身份才可以参与的冒险,不是吗?
至于受伤,发烧,不过是冒险的小代价而已。
看顾锦宸那垃圾,知道这些事比他更早,甚至也算是一部分的始作俑者,几个月来还跳来跳去的想蹭到她眼前刷存在感——可小千老师压根不搭理,所以他就注定没戏。
一想到顾锦宸,顾芝就忍不住想笑。
倒不是他如今因为被曲奇咬伤也不得不住院观察的信息——亦不是小千老师锤了人之后先斩后奏还打给他亲娘,惹得那女人丢了好大面子,便对儿子大发雷霆——
小千老师还告诉他说,顾锦宸醒来后不依不饶地在病房里要和她谈条件,威胁说如果她不现身和自己谈好,他就去法院告她家狗咬人……
他具体提了什么条件,小千老师含糊其辞地带过去了,但顾芝闭着眼也能猜出来,肯定还是“和我复合在一起”这类东西。
……嗤。
反正小千老师一直待在他身边,压根不去搭理,那顾芝就没什么好气愤、忌惮、恼恨的了。
其实他能猜到顾锦宸这一系列动作的背后逻辑——他从三个月前又是突然回国,又是找他打架,又是四处播散谣言屡屡暗示小千老师让她也闯入了那座教堂……到头来,无非是想借着脏东西的手彻底摁死他,然后上位帮助小千老师复原身体,趁此大献殷勤重新得到陈千景的青睐与信任——
作为暗示那座教堂的引路人,也作为揭穿了顾芝“真面目”的引导者,顾锦宸原本就是想借这些怪力乱神的影响,把他自己安排在“陈千景配偶”位置,他故意搞出这堆破事,又留下一堆马脚,就是在等待追寻着线索的陈千景去找他询问、合作、一起共事。
只不过……
陈千景不会选择他。
即便是17岁的陈千景,也不会回到他身边向他提问——谁让他自己没认出两个陈千景之间的区别,又完全遗忘了小孩对“完美理想型”的渴求呢?
所以,即便顾芝完全勘破了,顾锦宸这几个月来的一套操作就是为了搞死他再抢走他老婆,他依旧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因为陈千景是抢不走的,她就是会坚定选择和他在一起的。
——如今终于轮到他正大光明地站在她伴侣的位置,能带着百分之二百的自信与骄傲肯定这句话,实在是太……太……
怀里的小千老师在睡梦中咕哝两句,顾芝一个激灵,忍不住轻咳一下。
他差点没乐出声。
收住,收住,不能太得意了,否则老婆醒来后势必要解释“我分析出顾锦宸搞事的根本目的是弄死我,却因为你没成功就忍不住高兴”,然后再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顿……
他调整呼吸,又听着她的心跳等了好一会儿。
小千老师彻底睡熟了。现在她的呼吸频率是典型的“截稿线前不吃不喝连环赶稿传过最后一页成稿后倒头就睡”状态。
她睡成这样时,曲奇扑在旁边大声嗷嗷要狗粮都吵不醒的——
顾芝便下了床,拿开水烫了条热毛巾回来,敷上她哭肿的眼睛。
小千老师果然没醒。
顾芝拉紧窗帘,隔绝了越来越盛的日光,他甚至还鬼鬼祟祟地摸去洗手间,反锁上门和下属们又通了会儿电话——住个院不得不躲在洗手间瞒着老婆办公也是没办法——
等到病房外传来护士巡视的脚步声,晨起打饭的病人家属招呼声也越变越多,他这才回了床上。
顾芝发现自己还是很精神。
……谁让他刚才工作时收到了顾老登那边的最新财报,顾芝从意识到顾锦宸回国搞事后就开始默默挖坑去搞顾老登,那老登投资几次都被他接连截胡,终于发现不对劲,回头查账时顺着顾芝故意埋下的钩子成功发现了顾锦宸挪用公款偷偷回国的事,老登自然不会好奇为何大儿子突发神经给一个私密户头疯狂打钱,老登只是冲进病房对坏了自己项目的儿子大发雷霆……
嘻嘻嘻。
果然他这个月来天天爆肝工作是有福报的——能从老登身上趁机卷走大把资金和股权,也能在今天让顾锦宸被气急败坏的老登骂成孙子。
还威胁小千老师,拿捏着他们家狗要谈条件呢,先想办法从顾老登的怒火里逃出来吧,顾锦宸。
他俩现在越不开心,顾芝就越开心,下属转达的好消息让他开心得想拉着梁晓新再开一局打丧尸(换头想象那是顾家人的丧尸),结果……他越来越难睡着觉了。
顾芝合上眼。
他不想再熬下去让小千老师烦恼,他努力排空其他所有思考与杂绪,逼迫自己睡着。
可是太乐了,不行,顾家那两个垃圾互喷的现状总是蹦进他脑子让他乐。
想想别人。
想想小千老师。
小千老师漫画完结了,签售也准备好了,她说后两天签售会一弄完,就可以放个假四处玩,取取材筹备下本的灵感。
顾芝觉得她这次好像有点带他一起出去玩的意思。因为她向他诉说自己的工作时,也重复了许多遍,“你出院后把手头工作也放放,陪我多歇一段时间”……如果算上三个月前,她问了他好多次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有没有重要的会议与项目云云。
他之前会怀疑这是错觉,但现在他怀疑是自己想岔了——小千老师就是打算和他一起出去玩,不带家长不带编辑也不带毛孩子的那种单独玩。
小千老师之前就多次提过外出滑雪。难道她想邀请他一起去滑雪?那我应该一口答应吗?还是直接提议陪她一起放假?会不会显得太迫不及待了?
……会不会又是我想得太美了……
唔。
顾芝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再次加快——光是设想这种可能性他就忍不住升起期待——
这是区别于坑害顾家两垃圾的另一种快乐,他不禁浮想联翩。
现如今,他再向小千老师请求一些情侣特有的福利活动,应当不会被拒绝吧?
好比一次情人节约会——在她的漫画日后谈小剧场里露一次脸刷刷存在感——陪着她一起去签售会然后堂而皇之地坐在杯子蛋糕老师的家属席上——
等等,他是不是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要小千老师给他准备比猫抓板更贵的生日礼物了?因为她说喜欢他啊?
……想着想着别说培养睡意,可能要从另一种层面上精神抖擞了,顾芝赶紧打住。
他第三次努力更换脑内主题,把与陈千景共度的未来换成自己如何如何弄死自己的画面后,十年如一日地开始盘算自己的墓地位置……江边真是个好地方啊,但死在雪山上也未尝不可,因为老婆喜欢去雪山旅游,这样一来他死之后她就能频繁去打卡合照了……他的墓碑要是能出现在她的镜头和朋友圈里也很值得高兴……
熟练又自然的开始阴暗畅想循环后,顾芝总算睡着了。
【半月后】
因为有了“等老婆放假了可能带我一起出去玩”的暗暗期待,顾芝异常配合医护人员工作,又十分乖觉地听老婆话调整作息,很快便恢复健康。
当然,胳膊上背上和耳朵上的皮肉伤没好全,依旧贴着不少纱布与膏药,还得慢慢养好。
不过他出院当天陈千景并没有陪同,一是因为顾芝屡次强烈抗议,表示自己有手有脚独自办一趟出院手续又不会二度昏迷,二是因为……
在王编辑的强烈抗议与催促下,杯子蛋糕老师延期多日的签售会不得不开始举行,顾芝出院的前一天,陈千景便飞去了外地。
临行前顾芝还想开车送她去机场,被骂,未果。
陈千景飞机落地后给他发了条消息报平安,便马不停蹄地奔去了人山人海的签售会场——
当晚她打了通视频过来询问他出院检查单如何,一边锤脖子一边揉手腕,且没问两句便哈欠连天,顾芝连忙表示一切都好无须担心,催着她去休息,两人通话不到五分钟便戛然而止。
所以,顾芝出院时,也没打电话额外通知陈千景,省得让她额外操心。
他拎着东西去看望了陈老太太,被陈奶奶数落了好大一通(“所以小顾你身上所有的毛病都是不好好吃饭害的”),然后拎着东西去看望在家躺尸的梁晓新,接走了寄养在那儿的泡芙与曲奇。
后者眼圈乌青,脸色泛白,浑身猫毛狗毛,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兄弟,你知道吗,你家这两只崽子就是一对癫子。”
顾芝:那还用你说,我全家上下从人到狗到猫再到机器人都自带癫劲儿的。
其实小千老师离开时有考虑过把猫猫狗狗托付给陈奶奶,那两只闹腾的毛孩子唯独在陈奶奶家乖巧安分,可能这就是奶奶天生自带的严肃气场唬人——
但这回梁晓新自告奋勇,非要“帮我凄惨住院的好兄弟看好他家的崽子”,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奇奇怪怪的报偿心理,“我兄弟差点就嗝屁了我竟然一点忙都没帮上”之类的……小千老师和他嘀咕过,他刚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那天,匆匆赶来的梁晓新表情就跟要哭丧似的……
顾芝没管这货的脑回路,反正只要跟他家的疯猫傻狗处两天,梁晓新就顾不上瞎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果不其然。
送走了半夜跑酷的疯猫,送走了清晨嗷叫的傻狗,梁晓新倒头就睡,第二天中午才堪堪醒来。
然后他打电话给兄弟约饭,想和他好好唠唠,这整天捣鼓阴谋的阴暗比是怎么把自己同时折腾进救护车、急诊室与外地山体滑坡灾难新闻报道里的。
顾芝在电话那头嗯嗯敷衍几句,只说工作忙,没空出来吃饭。
噼里啪啦的键盘背景音也的确不作伪。
梁晓新奇道:“你又忙什么?我没听说你公司新开发了什么大项目啊?”
顾芝:“我想尽可能提前处理一些,腾出时间……我老婆忙完签售会了,可能要带我出去玩。”
他这话不无得意,暗暗炫耀的小情绪几乎和幼儿园门口的小朋友宣扬“我爸爸妈妈暑假带我去全市最大的游乐园玩”一样的。
梁晓新:“……”
梁晓新更奇怪了:“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你又不是没跟对象一起出去玩过。”
顾芝更加得意:“那能一样吗?我陪着她和奶奶上山拜佛,我陪着她背着猫包去湖心公园遛狗——又不是单独两个人一起的玩——”
梁晓新“啊”一声,惊讶道:“我说的就是和对象两个人一起玩啊,这年头谁交男朋友女朋友不会和对方出去约会旅游的,你不会结婚到现在都没单独和她出去玩过吧?”
顾芝:“……”
所以就连这货都和女朋友出去玩过。
……连结婚证都领不到的蠢货凭什么就能拥有情侣旅行了!那他领证都两年多了凭什么还没有正儿八经的情侣约会呢!!
结婚后谈恋爱又不违法……他这种结婚前根本没谈到恋爱的就指望着婚后福利了……
不,不行。
约会啊旅行这些很快就要有了,顾芝你要相信你等到了,不能再次被梁晓新这种至今没有老婆的愚蠢单身汉影响心情。
顾芝:“哦。那很好。我无所谓。”
梁晓新:“……你跟我生什么气?我只是指出事实而已。”
顾芝:“我没跟你生气。我很忙。”
说罢电话啪地挂断,非常具有幼儿园小朋友生气的风范。
梁晓新:“……”
和他家那疯猫的脾气好像啊,这阴暗比。
梁晓新本以为这货要气上个几天几夜才会回来搭理自己,可几个小时过后,当天傍晚,顾芝主动打电话找他,说感念他之前帮忙,请他来家里吃饭。
梁晓新受宠若惊:“真的假的?确定不是你老婆想跟我道谢,你才不得不提出邀请?”
顾芝敏感道:“我老婆凭什么就会主动要见你——她不在家,她出差很忙,跟她没关系!”
梁晓新:“……说实话,你叫我过去是为什么?”
顾芝默了一瞬。
“我做猫饭时把手切了。不敢去医院。怕被老婆发现。我老婆知道了肯定要打电话骂我,但我自己一个人换药换纱布也不方便……你过来,梁晓新,我请你吃鱼肉糊糊配虾仁和鸡腿肉肉糜。”
梁晓新:“……”
梁晓新:“……你在家消停点养伤是会死吗顾芝!而且我才不稀罕吃你家猫吃剩的猫饭咧!!”
话虽如此,他还是骂骂咧咧地去了。
顾芝也没真的请他吃猫饭——
挺难得,他对象不在家,这个惯爱糊弄自己的人也正儿八经地炒了四五道菜,还炖了汤,又蒸了几只材料敦实的肉包与馒头作为主食。
“没办法,奶奶硬塞给我让我吃完……”
他一边擦掉流理台上的鲜血一边招呼梁晓新落座,可后者瞪着他被切了一刀汩汩往外冒血的手,硬是憋不出半句话来。
顾芝……顾芝后知后觉地低头看看,然后拎出医药箱:“没事。给鸡腿去骨时意外划到掌心而已,只是看着吓人——你知道的,梁晓新,一旦哪块地方受创了被纱布包紧了,就总会下意识让它遭受一下二次创伤,这是人的本能之一。”
梁晓新完全不理解这种奇奇怪怪的阴暗比本能,他一把抢过顾芝费劲巴拉用手指头拈起来的碘伏瓶子,替他换药包扎。
“你这样就快缠成粽子了,”他骂道,“你非要在这时候突发奇想,自个在家里拿刀做菜?”
顾芝淡淡道:“我老婆严令我这两天按时下班,回家吃饭——那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拿菜刀玩玩。”
梁晓新:“……你就不能拿个安全点的儿童玩具玩!”
虽然你会一个人安分在家烧菜吃饭很值得夸奖——但你弄点不用精细切剁的食物吃不行吗,刚出院就急着把自己往回送啊??
别提他老婆了,梁晓新这个当朋友的看他这死样子都来气,奈何顾芝难得亲手下厨,桌子上的菜实在很香,他又一贯是个粗神经。
大多数男人,手上被刀切个口子腿上被烟烫个疤,这类小伤通常都不会特意往心里去,还有崴了脚也坚持踢球踢到球赛结束才一瘸一拐去看医生的家伙——梁晓新会格外气恼也是因为知道顾芝前段时间刚上救护车,此刻他还一身纱布药膏,视觉冲击感满满的,这前脚从住院部出来后脚就要再转回急诊部缝针的架势太夸张……但在顾芝三言两语下,他很快就被食物转移了注意力。
正如同趴在粮盆前对着猫饭大快朵颐的泡芙,对着骨头咔滋咔滋的曲奇,没有生物会在意顾芝突然切了手的深层原因。
当然。
顾芝也不希望任何生物去在意,会刨根问底怀疑刺探的陈千景反而令他汗颜不已。
只是……
当梁晓新吃完,问他,能不能帮忙打游戏,这段时间他不来参战,自己的账号疯狂掉排名。
于是两人去了客厅,上号打游戏。
耳机一戴,游戏一开,打上头了就是天昏地暗,等大呼小叫的梁晓新回过神来,凌晨三点多钟,都快能拿第二天的签到奖励了。
他吓得一个激灵。
“完全没注意时间……不会影响你吧,顾芝?”
顾芝膝盖上正趴着曲奇昏昏欲睡的狗头,头上则趴着翘尾巴的泡芙,闻言瞥他一眼:“没事,今天周六,我不上班。”
而且这时候担心影响有什么必要吗,你刚才啊啊嗷嗷释放噪音时怎么就没自觉帮我卸除身上这两只崽子的重量,你的背景噪音和它俩一枕一挠造成的干扰也有过之而不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梁晓新尴尬地咳嗽一声,伸手理了理茶几上自己喝空后乱摆的啤酒易拉罐:“我是说,你老婆,她今天出差回来……咱们要不要赶紧先收拾……”
杯子蛋糕老师名气大,她万众期待的最后一场签售会终止时间早在两周前就开始宣传,即便梁晓新也清清楚楚。
按照日期,今天她就该结束出差回来。
要是回来看见他拉着她刚出院还负伤的对象通宵打游戏……嘶……
“没事。”
顾芝移开目光,操作着屏幕上的角色又打爆了一个npc的脑壳:“她临时被邀请去参加团建旅游,几大家合作出版社的漫画家集会,再过半个月才能回来。”
梁晓新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人家老婆不会看到他带伤患通宵打游戏。
……嗯?等等?
梁晓新眨巴了一下眼。
“顾芝,你该不会是因为接到你老婆要继续在外面出差半月的消息,才会烦得意外把自己手切了吧?”
顾芝:“……”
顾芝不语,只是游戏里一味爆头,刀刀暴击。
梁晓新:“……”
梁晓新:“所以你今晚……啊不,昨晚做那么多菜……是因为……”
“我老婆原本说能提前回来。”顾芝淡淡道:“她下午两点多打电话跟我说她要回来吃饭,噼里啪啦点了一堆菜,傍晚六点又打电话过来,说因为太久没露面被同事拉去参加集体团建,不得不飞去国外某度假胜地,旁边还有一座大雪山。能滑雪,能爽玩,还能和朋友谈天说地,松松这段时间总费劲和我说话的神经——多好。”
梁晓新:“……”
梁晓新:“所以你生气……”
顾芝:“我不生气。”
言罢游戏角色换下手里的枪,切出小匕首来,唰唰唰地怼地上捅npc尸体。
梁晓新:“……”
好的,这阴暗比超生气。
梁晓新想说话,又不敢说话,想劝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于情,自己刚病好出院,原本说好出差几天就回来的对象突然跑去外地度假半月,肯定会有那么点点介意。
于理,太久没有正式露面,被热情友好、庆祝自己新书大卖的同事们拉去参加团建,也是不好推脱的事情。
当然了,如果是直来直去的梁晓新,肯定会在电话里就和对象抱怨几句的——
但顾芝么,平时比他还明事理,懂大局。
于是他俩继续开了几局,直到日上三竿,梁晓新挠挠头告辞离去,也没说什么别的。
不好提的私事就不提了,人家夫妻俩的事情,他帮谁说话都扯不清。
反正顾芝能把他自己调理好的,他本就是个工作狂,不会满心都是陪老婆出去玩玩玩,连人家团建旅行都眼红不已。
——事实完全相反,顾芝自己默默调理三天也没调理好,但这怪不了任何人,全怪他自己住院时把期待值拉得太满。
总觉得老婆在暗示他一起出去玩,总以为老婆念叨着想滑雪是想和他单独去雪山,可等了半月没等到她正式邀请,只等到她叒和别人出去度假的消息……
暗中期待的下场就是暗中破防,他怎么总没学乖,唉。
话说他压根就没必要等,明明自己也可以主动邀请老婆一起出去玩吧?我记得小千老师和前任谈时,次次都是顾锦宸主动邀请,她才会答应一起出去玩啊?
——可这次是她先天天对我旁侧敲击问我工作安排,难道不是要主动邀请我的意思吗——
况且就算他邀请她一起出去玩,也没办法再去她心心念念的雪山了,她已经去过玩过采过风——和别的同事朋友一起耍过的地方——那还有什么好去的。
他虽然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但即便是旅游搭子,也不乐意做别人的对照组啊。
生气。
……好气。
气得他也想独自出门散心,凭什么每次小千老师在外游山玩水的时候我必须呆在家里帮她看门喂猫遛狗,闲暇时间都用来自闭。
当然,顾芝清楚,自己这气生得真心很没道理。
就算他先下手为强,邀请了小千老师去雪山旅行,她被一帮同事催着请着去团建,也不可能说我和对象事先约好了,所以不能和你们去这地方旅行吧。
既破坏职场氛围,也破坏自己的风评。
顾芝在第四天慢慢把他自己调理过来,第五天,他已经能够坦然地打开小千老师的动态,给她分享的旅游照片点赞。
……虽然他同时给王编辑发的一溜团建动态点了踩,还自己这位高中老同学回的问号底下又回了一串的阴阳怪气小黄脸……但这不是重点。
一周后,顾芝按医嘱去医院复查,换药。
走廊上等候着一溜来复查的病患,因为身上要么打绷带要么打石膏,个人行动都有些不便,所以几乎个个有家属陪伴。
身上绑着一堆绷带、但就是能正常拿刀遛狗敲键盘的顾芝对这帮病患十分不屑,不就是换个药吗,何必还要别人陪着来,多耽误家属工作安排,也不嫌麻烦。
因为别人都扎堆聚在一起,阴暗比不想靠近,他挑了半天才看到有一个腿上绑了石膏的男人单独坐着,便向他旁边的位置走去,可还没坐下,那男人抬起头道:“不好意思,这位置是我老婆的,她去厕所了。”
顾芝:“……”
怎么,谁还没有个老婆了,要你多话,老婆陪着来是很值得到处乱讲的事吗。
他装作根本没打算落座的样子扭头往外走去,然后站在科室门口,直接站着等到了自己的号被叫。
护士很没好气地把他骂了一顿,就他扎着绷带缠着纱布还不小心把自己剌出血口的事进行了好一番问候,然后没好气地告诉他起码要过一周才能好全,警告他别再出幺蛾子。
一周啊,顾芝漫不经心地想,正好能卡在小千老师团建结束前好全,那没事了。
只要老婆不发现,事情就是没发生,嗯。
顾芝身上的绷带纱布被拆了大半,只之前被菜刀二次割伤的手掌用纱布新缠了两圈,医生开了一款新敷料,叫他争取每天早晚涂两次,能好得更快。
顾芝:“每天早晚涂两次?那岂不是每天都要单手拆开纱布,重新包扎两遍?太麻烦。”
医生:“不麻烦,叫你家里人帮忙就——你家里有人帮忙吧?”
顾芝:“……”
神金,好端端看个病突然攻击我干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伸出没包绷带的左手,艰难地单手转了转自己的戒指。
医生:神金,好端端看个病喂我吃狗粮干嘛,非要把你有老婆写脸上是吧。
……相互都觉得对方很神金的看诊结束后,顾芝拿着单子直接回了家,压根没去开那瓶敷料。
用新敷料必须每天单手拆解两次纱布,他嫌麻烦。
回家时是晚上八点,他一开门就险些被嗷嗷喊饿的曲奇扑倒,又用单手从发疯的泡芙爪下抢走自己险些沦为一团破毛线的生日礼物后,顾芝紧赶慢赶做好狗饭猫饭。
九点半时他才有了空闲顾及自己——因为要听老婆话养病,顾芝决定吃晚饭。
……虽然他今天忙到九点半才想起来吃晚饭,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培养了主动吃晚饭的优秀意识。
顾芝单手捞起手机,打算点外卖。
可特殊关心对象的动态推送到他眼前,打开一看,是老婆这趟雪山旅行的团建合照,陈千景和好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棉服贴在一起,护目镜乱糟糟堆在头顶的毛线帽里,脸颊在风雪中显得红扑扑的,看上去特别温暖、柔软,又十足开心。
顾芝:“……”
啧。
顾芝给这条动态点了踩。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旁边,仰面倒在沙发上。
阴暗比不想点外卖了,他打算今晚饿死自己。
……兀自抑郁了大概半个钟头,吃完饭的泡芙幽幽转过来,一路从他的膝盖踩上他的脖子,然后转身,优雅地坐在他脸上。
顾芝:“……”
顾芝:“滚蛋。”
顾芝拎走这破猫,恶狠狠地捏了两把它肚子上的肥肉,这才缓和了一点心情。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芝芝?你干嘛给我之前发的动态点踩?”
顾芝一把坐起。
“我手滑了,刚才没注意——”他轻咳着转移话题:“你怎么有空回我电话,不是在雪山上,信号不好吗?”
陈千景在那端默了默,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柔声道:“因为我在外面和别人玩所以生气?”
顾芝:“……没有,怎么会,我这几天不是一直给你点赞吗,你和同事们好好玩……”
“芝芝。”
她打断了他,背景音里十分嘈杂,嗓音却格外坚定。
“可是我和别人玩时没玩好,始终挂念着在家里养伤的你。我很想你。”
顾芝:“……”
那你还不早点回来。
——他想抱怨出声,但听着她的呼吸,终究没舍得说出口。
但陈千景就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坚定许诺:“已经陪他们应酬了一个多星期,足够了……我会尽量早点回来,芝芝。我保证。”
“……真的?”
“真的。”
顾芝喉咙滚了滚,这些天来的怨气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那……想我也是真的吗?你玩的时候也会想我吗?”
“真的,当然——你才刚出院,身上还有伤,我怎么可能只顾着玩,压根不惦记你?你今天有去医院复查换药吧——恢复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好了大半?”
顾芝立刻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
“嗯,都好全了,身上已经没有伤口了。”
“那就好。你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顾芝决定挂了电话就去叫外卖。谁说晚上十点多吃的外卖不能叫晚饭。
“吃了,”他理直气壮:“我每天都定时吃晚饭。”
“那就好……”
陈千景不再开口,听筒里只有她有些紊乱的呼吸声,顾芝听着听着,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之前背景音还很嘈杂,像是处在车流里,怎么现在就完全安静下来,像到了密闭空间呢?
如果是从酒店大堂进了单独的房间,她呼吸为什么会这么乱?
“小千老师,你……你在哪里?”
她笑了起来。
嗡嗡的,几不可闻的规律震动声在手机里响起——与此同时,客厅里侧,那部只通向车库的电梯升上来。
举着手机、拖着行李,陈千景兴冲冲地蹦出了电梯。
“芝芝,惊不惊喜,我提前回——你手上那一大圈新绑上去的纱布怎么回事?!”
顾芝:“……”
顾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右手往后一藏,斩钉截铁:“小千老师,你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老婆你回来啦我好高兴你不知道我今天受了多少委屈,他们都歧视我没老婆陪——
小千老师:你起开。手拿出来。
第96章 第九十六口代餐
因为叒趁她不在自个儿作死, 顾芝成功把老婆惹毛了。
……当然他不可能遮掩过去,陈千景又不是傻子,看他把手往后藏就真的看不见了……
倒不如说顾芝遮掩的举动反而让她的怒火“嗡”一声冲上最高峰——
显然, 这伤是他自己不好好养病折腾出来的,反过来想想,如果这伤是出于什么正常、自然、不得不为之的缘由, 那顾芝怎么也要抢先解释清楚, 而不是心虚不已地将它藏起来。
“小千老师, 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没什么好解释!”
“小千……”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解释!”
多么经典的对话啊, “我不想听”“你没法说”,其中底层逻辑几乎能概括每一次情侣吵架。
但放完狠话的陈千景没有扭头就跑, 边跑边继续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她只是黑着脸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扔,然后用提炸药包般的杀气提来了医药箱。
原本急切想追她的顾芝便又往后退了退, 手藏得更深, 神情欲言又止。
陈千景:“怎么,真不解释了,你自己知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是吧?”
顾芝看看她杀气凛然的表情,又看看她小心翼翼拆纱布的动作。
其实狡辩的余地总是有的, 更何况这种只是划在掌心的小伤。
行动不便,所以意外摔了一跤划伤——顾芝不用动脑子就能找出合理解释,还能以此赚得小千老师更多的怜惜——毕竟,是因为你不在家陪着我,我才会冒冒失失的, 弄伤了自己也没人帮忙。
可此刻他并不想。
借口、解释、任何花言巧语。
上一秒在电话里说“我很想你”的人,下一秒就出现在眼前这样近的距离,他实在……
“只是在家里拿刀做菜, 一时没注意。”
顾芝轻轻抖动着睫毛:“你知道我的,小千老师,我近日很听你话,固定三餐,好好养病。”
陈千景:嘁。
我还不知道你,阴暗比特性,哪里绑着纱布和药就本能去折腾那块地方,上医院吊个水都能反复拔针三四次不在乎冒血的神金,我不在家看着,你怕是巴不得作出一个二次三次创伤。
但不得不说,他没有狡辩,而是认真解释,又表明自己“听话养病”的态度,让她脸色好了许多。
是做菜意外切到了手,不是故意割开自己手——虽然前者同样令人生气,哪有伤患一个人在家非要绑着绷带拿菜刀耍的——
可她对自家阴暗比对象的要求已经很低了,看在他自个儿还知道给自己做菜吃、主观意愿是听她话养好病的份上,陈千景深感欣慰。
于是她坐近了一点,依旧臭着脸,抿着嘴——但夸奖般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去医院看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顾芝被亲得有点迷糊。
本以为要过十几天才能见到的人出现在眼前,本以为要被骂被发火时突然被亲一口,换了谁都会迷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俯身,弯腰,亲回去,然后这样那样……她耳垂下的那一小块皮肤嗅上去好香……
陈千景低头专心查看他的伤口,没注意到这人悄悄倾身靠近的动作:“嗯?医生怎么说?”
顾芝心思哪还在伤口上。
他瞄着她那片柔软的皮肤,琢磨着该用怎样的角度接触能打消她的戒备,嘴上则漫不经心道:“医生说每天早晚涂一次敷料,一星期左右就能好……”
压根没心思撒谎、掩饰、描补。
而陈千景依旧没察觉到对象的举动,她“嗯”了一声,拆开纱布,用酒精棉小心擦拭那处割开的皮肉:“装敷料的瓶呢?给我。”
“……”
顾芝在距离她耳根皮肤大约十几厘米的位置僵住。
“顾芝?医生开的药在哪?你——你想干嘛?”
陈千景疑惑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他们此刻无限拉近的距离,和他镜片下眼神里的蠢蠢欲动。
陈千景:“……”
顾芝在“不管不顾抱住她亲上去”和“装作伤口疼倒下去把她压住”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几秒,几秒后,他在老婆了然中透着森寒的目光下败退。
顾芝什么选项也没敢选,他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装模作样地撩了下她的头发:“你这上面沾到了线头。”
“不要转移话题,”陈千景面无表情,“医生开的药呢?被你吃了?还是喂曲奇了?”
顾芝:“……”
顾芝转头去瞅不远处的曲奇,后者正摇着尾巴,格外忙碌地用鼻子去拱自己弄到夹缝里的球球,这也方便它的男主人装作很忙碌。
顾芝起身:“说到曲奇,我这就去帮曲奇拿球……”
陈千景一把将他拽回来。不是因为她力气大,而是因为顾芝不敢动。
“别告诉我你因为嫌麻烦就没去开药。别告诉我你这段时间压根没认真遵医嘱。”
顾芝:“……”
“好。很好。你还跟我说你吃了晚饭。晚上吃什么了?带我去检查厨房。”
顾芝:“……”
——理所当然的,再机灵的脑子再迅速的狡辩之词,也没法凭空创造出医院开的新药、堪堪用过的锅碗瓢盆。
陈千景被这混蛋气大发了。
人在无语至极时连吵架发火的力气都会耗尽,只剩冷笑的冲动——陈千景冷笑着盯着顾芝加热了两颗陈奶奶的包子,盯着他老老实实给助理打电话拜托人去医院开药给自己送来,一直督促到他打开新药、把手上放养的伤口认认真真包扎好……
这才一甩头,一跺脚,直接上了楼。
顾芝不用她说也知道,今晚自己是没戏了。
各方面都没戏,他试着往楼上走了两步,还听到老婆用很大的力气砸上卧室门的动静——这大概率是对他没话好说只想眼不见为净的意思,顾芝明白,今晚自己可能要和沙发相依为命了。
……唉。
他一想到小千老师原本提着行李箱进家门时那副开开心心的笑脸,和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他的臭脸……就抓心挠肝地悔啊。
久别重逢,想念发酵,之前那是多好的时机,但凡他身上没伤说话没露马脚,就能顺顺利利把老婆勾进卧室里了……
小千老师心软,人善,他再趁机卖卖惨表示自己这段时间裹着纱布独自生活有多么孤苦伶仃,肯定能哄到多多的福利……
都怪他没底线,没定力,被她敷衍地亲一口就不知天南地北了,自己秃噜出没遵医嘱的事来。
……可归根结底这能怪他吗?被亲一口就迷糊,还不是因为他太久——太久没有——
唉。
不能再琢磨,越琢磨越难受。
顾芝难受,顾芝抑郁,顾芝辗转反侧,他又陷入失眠的漩涡。
但客厅沙发不是宽大的病床,也不可能抱到香香软软的老婆,他翻了个身,把家里破猫挤过来的屁股推开,又勉强避开了曲奇搭过来哈赤喷气的嘴筒子。
也不知道他家这两只毛崽子什么毛病,平时他睡在三楼卧室里它俩就能各自在一楼的猫窝狗窝相安无事,可要是他被老婆下放来一楼客厅睡沙发,它俩必要抛弃自己的窝,挤到他身上。
……几乎小陈同学来了多久他就睡了多久的沙发,换成老婆回来后又是忙忙碌碌的,同床共枕才过了几天就不得不目送她出差远走,盼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盼到老婆回来,结果又被发配回了客厅沙发,还不知道明早能不能想办法把她哄好……
顾芝满心无奈,眼皮却也越来越重。
泡芙轻微的呼噜声和曲奇哼哧的吐气声终归起到了催眠的作用,他也太习惯了身上被压着沉甸甸的重量休眠——不管是破猫的肥屁股、蠢狗的嘴筒子还是老婆横过来的胳膊——所以,很快,顾芝就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算好,昏昏沉沉的,约莫几小时后,他又醒来。
……大概是睡了几小时吧?他没有第一时间瞄见时钟的刻度。
顾芝眯眼,向旁边摸索自己的眼镜。
可一只手止住了他。
“芝芝。”
柔软的、香甜的、远比猫狗更有存在感的重量缓缓压上来,衣料一阵窸窣。
有人勾过了他放在旁边的眼镜,让镜腿的重影在他眼前不断晃荡,带出一角丝绸的光泽——
是睡裙裙摆,正压在他身上,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蕾丝吊带。
“芝芝。”
模糊的世界中,那人又开口唤他,手掌贴上他的衣领,一点点往下勾。
“现在怎么就知道听话,决定老老实实睡沙发了?不打算再挣扎几下,想办法来卧室向我央求?”
顾芝:“……”
她贴近了。
“我是生你气,但和我想你,是两回事哦。”
顾芝没有动摇,没有惊讶,更没有被蛊惑。
他长长地、熟练地、格外心酸地叹了口气。
是梦。
老婆如此主动暗示,铁定是梦。
强烈的悔恨与无奈再次引得他拧紧了眉——
而泛着重影的人一点点淡去,又凝实,不知何时起,从压在他身上的动作,变成了站在沙发边,俯身看他。
“顾芝。你还好吧?它俩怎么都压你身上睡了,你也不嫌难受?”
顾芝没在意。
梦是不讲逻辑的,上一秒压在自己身上暗暗诱惑,下一秒就站在自己枕边正常提问,本质上都是他潜意识的挣扎反复。
虽然现在这个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他的陈千景比之前的梦影显得真实许多——她眉宇中还带着点怒气,似乎伸手想帮他递眼镜,甚至硬邦邦地叫他全名——
“今晚就算了吧。”
但顾芝还是拒绝了。
他眯着眼,对模糊的人影说:“我老婆本尊就在楼上睡觉,我刚惹了她生那么大气,不得不和泡芙曲奇挤在一起睡沙发已经很惨了,我不想再在这种境况下做这等梦——梦醒了我会感觉我自己又龌龊又猥琐。”
旁边人:“……”
“虽然仔细算算,我是禁欲快大半年了……做这种梦无可厚非,我之前独自在家时也常常做梦……可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你还是从我旁边离开吧——也让我醒来,先洗把冷水脸再说。”
旁边人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顾芝沧桑地从沙发上坐起,抹了把脸,推开旁边熟睡的猫狗,无视还杵在沙发边上的梦影老婆,然后穿着拖鞋,去洗冷水脸。
可他洗了一次脸后,镜子上那站在沙发旁的人影还是没有消失。
顾芝凝神,定气,弯腰默默洗了第二把冷水脸,这回镜子上的人影倒是消失了。
果然,他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卫生间的灯突然咔哒亮起——
穿着睡裙的陈千景本尊抱臂靠在门边,手上勾着他的眼镜,意味不明地瞅他。
“所以,你独自在家时做了几回梦,梦里全是龌龊情节,还都有我?”
顾芝:“……”
顾芝:“??!”
顾芝还来不及反应,她便把眼镜往水池边一递,转身就走。
“我就是下来喝口水,看你被曲奇泡芙压得难受才叫醒你,别多想了,我可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等——”
顾芝匆匆戴上眼镜,本能就追了过去,但陈千景几步就消失在楼上,她头也不回,似乎又生了他气。
追到主卧门外的顾芝堪堪停住脚步。
解释?怎么解释?这种事还能怎么解释?
我想你,各种意义上的想你,我很久很久都没能和你亲近,所以会格外惦念你也惦念这种事情——事实如此,他无从狡辩,总不能洗白说自己没有本能和冲动吧?
……可让老婆知道了他这样那样地瞎想过她,也铁定更加生气……
况且她旅途奔波本就劳累,原本愉快的心情因为他的事一坏再坏,更没有继续搭理他这些歪歪心思的道理。
顾芝垂了头。
他想推门的手收了回去,想闯进去的冲动,又变成歉意与愧疚。
顾芝轻轻说:“对不起,小千老师。明天开始我真的会照顾好自己,不让你担心烦恼……”
他停了半晌,等待。
门后没有回应,可能已经睡着了。
“……晚安。你好好休息。”
顾芝将声音压得更轻,然后他吐出一口浊气,便转身,打算下楼。
“……对不起,保证,还有呢?你的道歉就这么敷衍吗?感觉又是套路。”
可门后冷不丁传来清晰的回复——顾芝这才注意到,卧室门没有合拢,而是留了一道门缝。
“小千老师……?你……是愿意原谅我吗?”
门后不再出声。
但顾芝推了推眼镜,即便黑暗中戴着眼镜依旧很难辨清虚实,那份沉默也足够表达许多东西——
他疾步向前,一把推开门缝。
又合拢——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关门拉灯.jpg
第97章 第九十七口代餐
初遇时, 为了贴合陈千景的“不要眼镜男”要求,第一次尝试隐形眼镜的顾芝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抹眼泪,陈千景便觉得, 小自己三岁的顾芝学弟,是怕生、青涩、怕寂寞的小狗。
这是个误会,当然。
顾芝只是想用无害开朗的外壳接近她再追求她, 他绝不乐意被她看作柔弱可怜、需要保护的小朋友——谁让“起码大我几岁”“要比我更成熟稳重”也是她的择偶条件之一呢, 扮演乖弟弟是得不到她青睐的。
后来他们以朋友身份相处, 陈千景被他屡屡劝诫要好好吃饭, 要好好休息,对顾芝的滤镜便从可怜小狗转换成可靠大狗——两人少有的几次私下相处, 都是顾芝单方面询问加班的陈千景吃了么,喝了吗,近日休息得如何了, 没歇好就赶紧回家睡一觉——
年上关怀感的确有了, 甚至超越了普通的年龄差,哪个正常年轻人会把“吃饱喝好睡觉要早”挂嘴上,顾芝学弟有时都被她幻视成了奶奶般的人物。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人有多注重养生,明明他自己才是最最不注重吃好喝好休息好的, 低血糖的毛病拖了十几年都懒得把自己养好。
等学弟从朋友变成了对象,两人共处一室,距离也无限拉近,他许许多多的、真实的小习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陈千景对他的滤镜又从大狗, 慢慢变成了猫。
尤其是他养的那只癫癫的奶牛猫——主宠俩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总能在很奇怪的地方相互计较,在很诡异的问题上突发恶疾, 甚至一猫一人都不爱在正常时间点正常吃饭……是,泡芙是只相当挑食的小猫,多高级的猫粮它都能不屑一顾地撇头,吃饭不是盯着盆盆里的粮,而是盯着主人喂粮的态度——大有如果你上供态度不虔诚,我甩个脸子转身就走的胁迫感。
可这种阴阳怪气摆架子的胁迫也只针对顾芝,陈千景喂泡芙吃什么,泡芙都会咪咪叫着舔她掌心卖萌的。
……啊,这点也好像,一猫一人都是对外高贵冷艳,对她各种殷勤乖巧喵喵叫。
正当陈千景逐步沉沦,将自己对象幻视成可爱蛋糕与可爱大猫猫,扒着他吸他戳他搂他贴他的动作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容易被他糊弄、向他妥协……
顾芝及时抓住了这点。
这个聪明人把陈千景每次的下意识贴近都诱引成长长久久挨在自己身边,几乎不放过每一次她主动接近自己的机会,甚至有意识地贴合着她那猫猫滤镜的幻想,在平时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又在回家后骤然缩短——
白天工作时,顾芝从不会主动给陈千景拨视频、发语音,也很少给她打电话、发消息,他们俩的社交账号始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但他又总能挑着她不忙的时候恰当好处地出现在出版社楼下,隔着人流淡淡对她一笑,唤一声“小景”,仿佛只是谈生意顺道来看她一眼,很快就和合作方一起离开。
陈千景甚至没机会将他介绍给自己身边的同事或编辑,因为“小景”是个再正常、普通不过的称呼,她的每个朋友都可以这么称呼她,顾芝向她打招呼的语气也没有特殊的暧昧、亲昵。
可到了晚上,她回家,就能看见他穿着那件毛茸茸的家居外套倚在沙发上,委屈巴巴地向她勾手,说小千老师,今天上班碰见你时,你怎么都没用正眼看我,我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瞧瞧你。
这话说的,陈千景瞬间就忘了是他抢先匆匆离开,立刻坐过去抱抱贴贴,直接黏着他舍不得放了。
从得体的“小景”到撒娇的“小千老师”,称呼的转换也意味着关系的转换,猫科动物特有的若即若离顾芝玩得信手拈来,千千万万养猫人,爱得不就是这种“平时对我爱答不理,偶尔撒娇且唯独对我击穿防线”的反差么?
虽然顾芝自己也养猫,他完全没有这种越被钓着越沾沾自喜的爱好,他平日里和自己猫一直是相互甩脸相互发疯的,泡芙扇他巴掌,他就抢泡芙的鱼肉糊糊吃,泡芙撕他裤子,他就撕泡芙鱼干把它气得嗷嗷叫……但这是特殊类型的阴暗比养猫,不可相提并论。
总之。
他老婆很吃这一套,这就够了。
不管是扮狗还是扮猫,只要老婆喜欢,顾芝就能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功力开发出最高端的勾引套路出来。
只不过,套路玩多了,陈千景也会慢慢提高警惕,“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好像在钓着我玩”,顾芝便也立刻升级换代,他开发出了暗示意义更浓的昵称与私语,加强平日里的反差感——
譬如“小千老师”,这称呼其实是他们结婚一年后才出现的,之前只要在家叫陈千景“小千学姐”,就能把她叫脸红了。
等到她逐渐免疫“小千老师”,将其视为居家日常称呼,不再会因为它和“小景”的对比就脸红心跳地走过来,顾芝便再次升级……
“姐姐。”
平时绝不会出口,只会在特定空间里出现的。
“姐姐……”
也只会附在她耳边,贴着她耳廓,撞入最近最近的距离。
“姐姐,求你了。”
陈千景涨红了脸。
如今的她已经是彻底看穿阴暗比种种伪装的陈千景了,再也不会被什么可怜狗狗可爱猫猫的滤镜糊瞎眼,她完完全全清楚这一切都是他的诡计他的套路——
顾芝压根不是狗,不是猫,他就是一只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她的野狐狸,只要能诱哄她靠近,学狗叫、学猫叫、贴着她可怜巴巴地喊老师喊姐姐——这臭不要脸的混蛋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能使出来,他压根就没有矜持与底线!
……可她明明都看穿了他背地里的套路,还是无法抵挡这种……这种……
“姐姐。”
昏暗中,黏黏腻腻的称呼落下来。
“姐姐,帮帮忙……”
我帮你个头,难道这种事也讲什么助人为乐的吗!
话说你竟然还好意思调侃我偏爱肢体接触——这种时候你怎么就不学着拉开点距离了——干什么全程贴这么近——喊喊喊、贴着我耳朵喊什么喊,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勾引我,装着可怜装着委屈装……
“姐姐。”
陈千景忍不住闷哼一声,满腔谩骂都散光了。
他一边喘息,一边笑起来。
“这么喜欢?我叫一声姐姐你就……”
闭嘴闭嘴闭嘴!!
陈千景伸手怼着他一通乱挠,未果,他贴得太近也太紧了,挠出去的手全部怼空,最终只能摇晃着搂紧了他的后颈——这混蛋每每使坏时总爱把她逼至床沿,背部悬空,她总会在这时害怕自己掉下来。
“姐姐?”
“姐姐。”
“姐姐……”
一叠声的姐姐叫得陈千景脑子发昏,咬牙切齿。
比起以前总浑浑噩噩上当不明真相的状态……如今明知是套路是勾引,但就还是吃他这套……
气死人了!
“你哪里比我小……闭嘴……停下……别……你再喊……嘶……姐你个头……”
虽然因为不可抗力,这串骂声断断续续、一波三折、还夹杂着许多杂音,但陈千景已经尽到了自己最大努力提出了抗议。
可他“唔”了一声,还挺开心。
“不要姐姐,那要换回以前的玩法吗?姐姐,不,老师——杯子蛋糕老师……我是你的粉丝……行行好……”
陈千景:“……”
陈千景:“你差不多得了……不准玩回以前那个!!”
私生活掺和我工作干什么,这种时候正儿八经喊笔名喊老师模仿着她粉丝的单纯口吻求她签名——这混蛋令她以后再也不能直视正经签售会了!!
可惜,杯子蛋糕老师的抗议是无效的。
她的签售会统统结束了,她的团建旅行也被她提前终结,满足了广大粉丝满足了热情同事,总得想办法满足一下家里唯一的一个混蛋。
好消息,满足他的方式真的很简单。
坏消息,满足他要花费的时间与精力真的很难很难。
……陈千景到最后哭得上接不接下气,她哭着说我想你但不是这个意义的想,我给你留道门缝只是想让你别睡沙发了回来睡床,可对方带着万般歉意通知她,我今晚怎么都不可能老实睡床,你想表达什么意义的想我都会歪曲成那种想,姐姐,你实在是钓着我太久太久了。
……她以后再也不强调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了!年纪小求帮忙是用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的吗——她一定要封住顾芝这混蛋狐狸的嘴巴!!
咳。
但,显而易见。
能被这称呼第一万零一遍地勾引成功,小千老师自己是要负许多责任的。
很难说她给人留门缝的初衷纯洁无暇——她是已婚两年半,不是幼儿园毕业两年半,深夜放一只大半年都不得不一直吃素的肉食动物进卧室,她该有觉悟。
她只是觉悟太浅,没能承受住。
……当然。
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小千老师再醒来时,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发现自己体力条精力条双双耗空。
考虑到她刚出差回来,顾芝其实已经收敛许多,但他对象完全不觉得他有收敛就是了。
陈千景眯着眼,趴在床上醒了会儿神,便拿起床头柜的手机,打电话找人。
有些反常的是,此刻顾芝不在卧室里,房门外也没听见动静。
昨天晚上因不可抗力,她就没能和那混蛋说上几句话,房间里太暗,正脸也没看清楚。
缓解对一个人的想念最好的方式是见到他,看着他,和他心平气和地聊聊天说说话——才不是那混蛋标榜的方式呢,呸,那种方式应用下来,和他独处三天四天,她的意识也是昏的,喊出来的话统统归为无效沟通。
电话打过去,显示通话中。
……干嘛,我特意提前结束出差回来,他又跑去和谁忙着聊天呢?
陈千景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又看看手机日历,这才恍惚想起,顾芝与自己不同,不是自由职业者,这个点他肯定在公司上班。
她稍微有点不满。
以往每次,她出差回来,隔天早上是一定能见到他人的——因为她出差回来的当晚他总拉着她进行一些强度颇高的活动,出于心虚也出于愧疚,顾芝哪怕第二天上班迟到,也会一直等在她身边,等到她醒来,亲亲她,抱抱她,嬉笑两句讨个饶,这才离开去公司。
这类晨间互动就像是某种惯例,一旦消失,总有点令人烦闷。
……但也还好,她出差刚回来的几天,顾芝向来会提前下班,赶回家给她做饭烧菜。
陈千景翻了个身,略不开心地玩了会儿手机游戏,回复消息,拉黑——分外熟练地拉黑——前男友叒跳出来骚扰她的短信——和顾芝比起来,顾锦宸可真闲啊——
看时间,快到四点,她打了个哈欠,又倒回去,小憩。
正因为顾芝有刻意收敛,也每次都会仔细清理,陈千景其实不觉得身上难受,只是一个劲犯困而已。
任谁紧赶慢赶转了两个机场飞回来,还没调好时差就被迫进行高强度运动……都会困得不清。
睡了一趟回笼觉,重新醒来,陈千景便恢复了大半。
望着窗外傍晚的夕阳,陈千景眨眨眼,想吃芝士蛋糕了。
她捞过手机刷了几条视频,重点浏览新出的芝士蛋糕烘焙店盘点——
很快就找到了一家新晋甜品店,不到下午两点等待蛋糕的队伍就排得长长的,据说招牌芝士蛋糕每天限量四百份,卖完就关店。
陈千景有点眼馋,她给顾芝转发了视频,叫他今天下班时给自己买回来。
顾芝没有回复。但他当然会买回来。
陈千景踩着拖鞋下楼,扑向久违的泡芙与曲奇,在地毯上和它们玩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趴在曲奇毛茸茸的肚子上,打开了电视,看最新出的动画电影。
电影一放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顾芝开门进来时,剧情正上演到最高潮,主角举起尖锐的长剑,高喊要与邪恶势力奋斗到底的决心。
陈千景看得目不转睛,手里揪着曲奇的狗毛,嘴上不停喊:“杀呀——冲出去——快点快点平推所有阴阴暗暗的讨厌坏人——”
顾芝……顾芝一手提着排队排了快两小时才买到的蛋糕,一手拎着老婆爱吃的菜,想招呼她“我回来了”的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想一见面就亲一口,再表达“我很想你”,邀请她出去约会的冲动也淡下了。
因为老婆就不是那种会在特定活动后对他羞涩紧张、柔情小意的人——她只会翻他一个大白眼,“下次能不能收敛点别乱喊了”“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然后该干嘛干嘛。
因为这种事在她看来就是常见的、普通的、可以被纳入“日常”的婚后活动,属于一种和“喝水”“吃饭”等同的生理需求,一方面她可以坦然地提出“我快三十岁了芝芝你不懂”,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档事没什么值得结束后再额外缠绵的,它不和“谈情说爱”挂钩。
……不过,原本,结婚几年,这档事也不可能做完之后再搞一堆仪式感,和热恋期小情侣似的亲亲密密贴在一起,谈星星谈月亮。
顾芝只是略微遗憾。
因为这还是第一次,她出差回来的隔天,他没有专程请假等在家里,见她醒来和她说两句话再去上班——
本以为老婆醒来没见到人会有点什么特殊反应,可她照样开开心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觉也没有很想他。
唔。
他是不是有点被老婆最近总挂在嘴边的“我想念你”“我喜欢你”惯坏了?一回来就能看见她开开心心地坐在那儿,这还不够吗——总比之前回家后没灯没人只能独自发呆的状况好吧?
顾芝反省几秒,轻手轻脚地放下蛋糕,换衣服,没打扰她看电影,径直去了厨房开火做菜。
因为排队买蛋糕,他回来得有点晚,饿到老婆就不好了。
烧到第二道菜时,陈千景进来了。
……也不算进来,小千老师只是站在厨房外,往里探了探脑袋。
“好香,晚上吃什么?”
“蜜汁鸡翅,糖醋辣椒,芥末虾球和……”
“没让你报菜名。鸡翅已经烧好了?”
“嗯。”
于是小千老师拈了只鸡翅走,一边吃一边继续看电视,全程和他没有眼神交流,仿佛他只是个负责提供鸡翅的NPC厨师。
顾芝:“……”
顾芝安慰自己,还好,老婆起码知道我回家了在厨房里烧菜。
大约过了五分钟,陈千景却又折回来。
顾芝感觉到她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立刻表现道:“还好,我今天特意减少了会议早点下班,手上的伤也好了不少,再给你做点饭完全不辛——”
“没问你,”陈千景伸手,“曲奇也想吃鸡翅,把鸡翅盘子递过来。”
顾芝:“……”
顾芝生气,顾芝嫉妒,顾芝仇恨地瞪向曲奇。
不过他每星期平均三天嫉妒自家猫自家狗,曲奇也早习惯了,它情绪稳定地冲这里“汪”了一声,便摇着尾巴祈求妈妈馈赠鸡翅。
……也不看看这鸡翅是谁烧的,蠢狗!
顾芝带着滚滚酸气炒完三菜一汤,等上桌了,小千老师总算从蠢狗和蠢电视那边过来。
顾芝问她菜合不合口味。
她捧着饭碗,眼都不抬,说还行。
顾芝问她刚才看的什么电影,要不要他待会陪着看。
她夹了口菜,说就一动画片,普普通通,已经看完结局了。
顾芝……顾芝继续努力表现自己,说小千老师我给你排队买到了那款芝士蛋糕,花了我将近两小时,否则能更早回来——
她喝了口汤,说,哦,随便,你不早点回来也没问题,我可以叫外卖,也可以去奶奶家蹭饭。
顾芝:“……”
顾芝:“小千老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陈千景反而愣了一下。
她问他:“我态度很差吗?”
……不,一点都不,就是普通又日常的小千老师,只不过他自己在期待一些不同凡响的亲热感,毕竟刚刚经历过昨晚。
可仔细想想,昨晚是他主动求着她做的,小千老师明明就没那想法,中途没把他踹下去已经是格外包容了。
顾芝有点颓:“没什么,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陈千景皱了皱眉。
“你是该道歉,”她说,“芝芝,你做的事很过分,以后没有特殊理由不准再这样做,我很不喜欢。”
顾芝:“……”
顾芝瞄着她的脸色,一时有点分不清,她到底是带着羞恼的嗔怒,还是认认真真地表达“不喜欢”。
她以往明明就很喜欢他在那时那么叫她……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而已……可现在她又似乎真心反感……
“芝芝。我是认真的。以后不要再做了。你想趁此试探什么啊?”
顾芝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你真的不喜欢……”
“我从来就没说过喜欢——当然是讨厌。你干嘛要那样做?”
“……”
顾芝被击沉了。
他垂头丧气地吃完饭,再也提不起精神问她、瞧她、和她说话努力找话题……
因为得意忘形玩了花样引起老婆的反感当然是他的错,但在这种事上被老婆直白表示厌恶也真的很令他……令他……
顾芝麻木地开始反省自己曾做过的桩桩件件,深思是不是都没做对都没讨得老婆喜欢——难怪老婆一直事后反应普普通通的,不是因为她个性如此,而是因为他发挥过于差劲令她无语——
“芝芝。你去哪?”
我自闭了,我想去缓缓,然后从头开始学习,努力钻研出能让你真正喜欢的方式与花样来。
顾芝抹了把脸。
他小声道:“我去书房,还有点工作没做完。”
陈千景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已经摆好的零食、饮料和旁边的毛毯。
她知道她应该表示“既然是工作那忙你的去吧”,这才是一个大度成熟的人该做的反应——但——
是顾芝自己说的,要她把所有缺点毛病统统摆出来。
“我们都那么多天没见了,你工作很紧急吗,必须现在就要处理,根本没空和我一起看电影?”
她忿忿道:“你以前每次都会提前下班回来,就为了多陪陪我和我吃饭看电视——今天中午也是,一醒来突然就见不到人影了,也不留个消息,你到底忙什么呢,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清楚再离开?!”
顾芝:“……”
咦。
电光火石间,顾芝立刻就想通了。
“所以你说你讨厌,你不喜欢,是……”
“当然是你不知道跑到哪里的事啊!你以前明明会等我醒来和我说句话再走的——电话也不接——”
陈千景气鼓鼓的控诉道:“嘴上说好想我好想我在家里孤苦伶仃过了大半个月,昨天晚上又那么……不要脸,结果晚上一过你就甩开我直接去上班了?你简直——你以为我还能讨厌什么啊?”
可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即便他留下,在床边多等一会儿,也就是和她说两句话,打个招呼,亲亲还犯困的她的额头就不得不离开去上班,小千老师全程都在梦中咕哝着让他滚蛋,从来没有什么多余的温存与黏糊。
只是一个很小的、很普通的习惯。
——比起体验上的不快、交流时产生障碍、各方面感官不够满意非常讨厌——这种普通的小习惯突然消失,实在是太不值得一提的问题了。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没必要特别提——你可能真的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紧急工作——”
陈千景气呼呼道:“但我要告诉你,我就是很讨厌一醒来看不见你,我非常不快!混蛋!!”
顾芝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紧皱的眉反而一点点松开,扬起。
他笑弯了眼。
“真的吗?就因为这点小事不快?所以才一直对我冷冰冰的?”
“当然——不是,我也没有冷冰冰的——你凭什么就指责——你笑我干嘛!你觉得我特别小题大做是不是!你倒是说说,我有没有猜错,你今天没等我醒来就是故意试探——”
“嗯。对。小千老师,被你看穿了。没什么特殊理由,正好秘书打电话过来催我去开会,我就想,要不要变变以前等你醒来的习惯。”
“……那你还好意思委屈!我就知道——阴暗比——笑笑笑,笑什么笑——”
不是笑你。
是笑我自己。
顾芝笑着笑着,笑得太厉害,一个劲儿地摇晃发抖,他接下陈千景恼羞成怒锤来的拳头,被她直接扑倒在了沙发上。
“……因为你说你很想我,很喜欢我,还变得那么那么纵容我……所以,我就是忍不住啊,小千老师。”
人是会膨胀的。
你说给一颗糖,我就想要两颗糖,你说想念我,我就想试探你有多么在意我。
不敢用什么过分招数,也不想牵扯旁人弄得很乱,只是变更一个小小的、普通的习惯,想知道如果我不专门等你醒来而是直接去上班,你会不会向我埋怨、撒娇、说感觉没有我就空落落的,还是喜欢有我等你醒来。
结果……
“我家小千老师,真是对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陈千景冷哼着捏住他的脸蛋。
“知道教训了?以后还敢乱七八糟地搞什么无聊试探?我可不会像你想象中那样撒娇什么的——不准再作了,下回没有特殊理由就不等我醒来,我就认认真真和你吵架——这是第一次警告,芝芝,别不当回事,我讨厌任何你不在身边的试探!”
那也很好啊。
那该多好啊。
顾芝笑道:“小千老师,我从十年前就盼望着你能对我这样肆意发火、胡搅蛮缠、理直气壮地要我推掉一切陪着你玩——谢谢你实现了我的梦想,真的,你好可爱。”
陈千景:“……”
陈千景:“别说的我好像是个被惯坏的作精!趁着我宽容大度,天天作来作去的阴暗比明明就是你!我正经跟你生气——芝芝——我不是跟你撒娇——喂,别笑了,再笑——再笑我抢你眼镜啊!!”——
作者有话说:
一件小小的、普通的、她可能都注意不到的习惯。
如果变更一下下……她会发现吗?她会在意吗?
当然。因为在意,因为喜欢。
芝士蛋糕:我之前独自在家等你等了大半个月都不敢表示反对意见,小千老师你独独等了几小时就冲我呼呼发火,好双标哦……
杯子蛋糕:你有意见?
芝士蛋糕:没意见,以后务必多多撒娇,谢谢。
杯子蛋糕:我这是双标,不要歪曲成撒娇,谁对你撒娇,谁……笑笑笑,别笑了!
第98章 第九十八口代餐
这场争执最终以一方成功抢走了另一方的眼镜告终, 但顾芝早就不是那个一旦失去眼镜便浑身冒刺、态度骤变的阴暗比了——
他现在是得意洋洋的新款阴暗比,得到过许多夸夸与鼓励,也因多次小试探成功窃喜, 全面更新升级,完全不怵她这点吓唬人的威胁。
况且,如今, 在她面前, 唯独在他的小千老师面前……
即便失去视野、头脑与基本的行动能力, 顾芝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她会救他, 会选择他,会优先考虑他, 会将他视为同一阵营同一队列和同一个家,这些都经过多次试探证明了——啊,光是想想, 嘴角就要忍不住继续起飞。
……陈千景有些看不惯这货得意洋洋的模样, 看他美的,故意出去上班把老婆丢在家里,玩这种小心机后被我劈头盖脸骂一顿,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吗……就知道曲解我的本意……
可她的本意是什么?
辩白“我这可不是撒娇”?反驳“我压根不在乎你”?怒斥“别以为搞这种小花招就能测试出我对你的心意”, 威胁“你再这样明目张胆地跟我作我就不喜欢你了”——
算了吧。
家里这只麻烦狐狸,新长出的自信心再多,也承受不住这类反讽的。
陈千景一想到他之前真的以为她说“去外面照顾别的男人”是事实就来气。
……这脑回路都是灰色调的阴暗比。
于是最终她什么狠话也没说,一只手捏着他的脸,一只手握着他的眼镜, 趴在他身上忿忿地施压。
看不清的顾芝本能眯起眼睛,但这次他不再紧皱着眉,始终都弯着疏朗又好看的弧度, 笑盈盈地问她,小千老师,你在哪里,别让我找不到你。
呸。
他笑归笑,讨饶归讨饶,两只胳膊自始至终都箍在她腰上,哪里找不到人了,有本事先撒开爪子再说瞎话啊。
陈千景瞪着他,牙根有些痒痒,没了眼镜的顾芝也纵她捏着自己脸压着自己腿,笑容灿烂,样子格外不值钱。
蹬了好一会儿,陈千景实在没忍住,她埋下去啃了人一口。
“知道错了没?知道就点头!”
顾芝没点头,顾芝向上仰了仰脸。
“可能还需要教训。能再多啃几口么?”
“……”
陈千景当即就把他一推,往沙发外的扶手椅一坐,再不理人。
骂他他高兴,捏他他乐意,啃他他笑嘻嘻,她没辙了。
……当然,小千老师这种愤怒并没有持续很久,毕竟她只是想让对象承诺“再也不在无聊的小细节上继续作妖试探我”,她不可能真的否定他发掘的真相——
关于“你非常在意我”。
屡次直接告白后,这点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陈千景反而会因为对象屡次不敢轻信这点冒鬼火。
哼,没错,她就是喜欢一醒来就能看到自家对象,哪怕只是在梦中被亲几口,咕咕哝哝骂几声混蛋连累我累死了——那也是不能更改的重要环节,谁让他俩平常工作都忙,相处时间太细碎呢?
顾芝也明白这道理。
等到他笑够了,便主动贴过来哄她,夸小千老师真包容他这个麻烦作精,夸陈大漫画家不跟他多计较的宽宏气量,夸她夸得一本正经、天花乱坠,就差扯过毛笔来给她写“海纳百川”的横幅……
陈千景绷着脸继续忍了十几分钟,最后在他委屈巴巴喊“小千学姐你是大人有大量”时没能绷住,她拍开这人又想摸过来的贼手,问她的餐后甜点芝士蛋糕呢,顾芝赶紧把蛋糕切好端来,陈千景捏着小叉子吃了一口。
……然后是两口、三口。
芝士蛋糕真的很好吃。
享用这么好吃的东西时,就该全心全意地感到幸福,不该再和麻烦作精对象继续置气了。
小千老师捧着蛋糕碟子,含含糊糊地说,看在你今天买来的这份的芝士蛋糕份上,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咱俩看电影吧,你坐过来随便挑部片子。
顾芝瞬间又升起了对芝士蛋糕的嫉妒。
因为几口蛋糕就能让老婆的心情直线上升,从臭着脸瞪人变成哼着歌邀请他约会——虽然坐在家里看电影不算什么正经约会,但那也是以往他们亲密相处的机会——
小千老师实在是太喜欢芝士蛋糕了,点奶茶吃蛋糕必要芝士口味,给他买糖果也会优先芝士夹心的,漫画四格小剧场里更是高频率绘制……
更别提她给他起的昵称是“芝芝”,因为过分喜爱芝士蛋糕所以把对象也拟作芝士蛋糕,显然是对芝士蛋糕的爱屋及乌。
不过,咳,当然。
顾芝还不至于疯魔到质问她“我和芝士蛋糕你更喜欢哪个”这种问题,他熟练地压下这种无来由的嫉妒,俯身打开电视机。
他们坐在一起看了一部三流的血浆恐怖片,一系列总共四部,部部套路剧情都更加廉价烂俗。
倒不是顾芝故意挑选想玩什么花招,而是陈千景自有一本长长的片单——平日工作时琢磨分镜琢磨画面琢磨表现张力已经够头疼的了,她闲暇放松时就爱看些不用费脑子的烂作,烂得出奇烂得发笑,最好还有点令人无语的小巧思,所以顾芝挑片子时只会按照评分倒序向下挑。
反正他看电影也从来不爱费脑子,顾芝基本只是用耳朵听个响,眼睛全用来看嘎嘎乐的小千老师,电影内容哪有旁边的老婆重要。
一部电影放完,陈千景吃完蛋糕,也放松了手脚,她懒洋洋地倚在扶手椅边缘搭着脑袋,一边点开系列第二部的播放键,一边问他渴不渴,想不想喝奶茶外卖。
顾芝知道,老婆问自己“想不想吃xx试试”“想不想点xx喝”,通常就是她自己嘴馋了,想加餐。
于是他打开手机让她随便点,又趁着小千老师靠过来翻找外卖页面时,悄悄伸手,一环。
原本挪出去的陈千景又被他偷偷抱了回来。
……其实也很难用“偷偷”这个描述,毕竟是把那么大一个人从单独的扶手椅抱到沙发上紧挨着自己,但陈千景没发觉,又或者,她只是懒得再管。
反正自带温度的对象靠起来比扶手椅舒服多了,没必要再挪开。
喝着奶茶,吃着零食,拖鞋上还贴着一只呼噜响的大狗曲奇,陈千景靠在顾芝身上,看完了第二部烂片。
片尾曲播放时,曲奇已经仰着肚皮倒在地毯上睡着了,陈千景的眼睛也一睁一闭,枕着顾芝肩膀的脑袋险些往下栽。
顾芝看了眼时间,小声问她要不要去睡。
陈千景点点头,也没多话,双手一够,自然而然地搂过他的脖子把自己挂住——方便顾芝把她抱上楼,这是常常陷入赶稿地狱神智不清昼夜颠倒的漫画家的常用姿势。
顾芝哄着人先刷牙洗脸,把她放上床时她还有点不情愿,闭着眼控诉牙膏的薄荷味道太呛,明天要去买芝士蛋糕味的新款。
顾芝有些失笑,几小时前她还气势汹汹地要跟他吵起来,几小时后她就稀里糊涂快睡成一团了。
可小千老师就是这样,手头的漫画一旦完结,赶完那些无法推辞的应酬酒局,她回家后必要蔫个十天半月的,睡了醒,醒了吃,吃了玩,玩了睡,循环往复。
小千老师说她这是必要的充电,顾芝只觉得这是仓鼠筑窝,成天把自己喜欢的休闲的好吃好喝好玩的扒拉到自己身边,吭哧吭哧重组拆装给自己打造欢乐小屋,在里面玩累了就很幸福很安心了,直接团起来呼呼大睡……
可爱。
这也是很多次,陈奶奶暗自嘀咕自家孙女27了还像个小孩——成熟的社会人手头没工作了,哪会成天看电视、打游戏、蹦蹦跳跳地和猫猫狗狗闹腾,就是不知道干点正经活、给家里东西重新置办一番,净顾着玩。
当然,这是奶奶辈特有的老观念了,陈千景和顾芝的家底就没必要在闲暇时拘泥于料理家务,结婚成家又不代表就要成熟起来忙里忙外。
而且顾芝很喜欢看她玩。
他的私生活一直寡淡无趣,平日里的思考重心要么是半死不活要么是同归于尽,陈千景是个远比他积极、阳光、有生活情趣的人,看着她玩闹,也总能令他开心起来。
顾芝给她掖了掖被子,又亲了下她的额头,祝她晚安。
陈千景看着他,迷迷瞪瞪的,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明天……有空……中午一起去奶奶家吃饭?”
嗯?
顾芝一愣,问:“奶奶刚才给你发消息了,邀请这么突然?”
陈千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中午……就发消息……要我们一起去她那儿吃饭……刚包了饺子……还有山上新摘的笋……烧麦……”
她说:“但我生你气。就忘了。”
所以临睡前消了气才想起来,补上这一句?
顾芝有点无奈:“好。去。”
老人家喊吃饭,当然要去,他没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顾芝迅速在脑内拉出自己明天的行程表——为了早点下班陪老婆玩,接下来三四天他白天的每个时间点都是完全塞满的——
明天中午,他好像已经和投资商约了吃饭。
临时取消饭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他从来也不喜欢那类净扯空话催人喝酒的局子,对方也并非什么不小心迎合就会影响自己利益的存在,倒不如说,恰恰相反,对方锲而不舍地约了顾芝七八次,才约到这一顿饭。
唔。
如果他稍微补偿一点条件,向对方松松口,改变一场定好的饭局也不难。
顾芝这么想了,也很快决定通知秘书改日程。
“芝芝……芝芝?”
但他正要往书房走,袖子又被拉住了,轻轻一扯。
困得不清的陈千景瞅着他,不满地拍了拍身旁的被子。
“往哪儿跑?别忙了,来睡觉——陪我睡觉,你答应的。”
顾芝下意识想解释,我不是背着你去工作,只是要给秘书打个电话,再给投资商打个电话,调整一下明天中午的日程安排。
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因为“你睡前随口一句我就改掉工作安排”会显得有些过于沉重了——诚然,顾芝看重陈奶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太看重陈千景,但真要他比较优先级,“和不熟的人应酬喝酒说废话中途还被迫吸二手烟”与“去真心疼爱自己的奶奶家里吃手工饺子和笋丁烧麦”,两者孰轻孰重,他完全不会犹豫。
顾芝本就不是喜欢在外应酬扯淡搞关系的传统老板。
但……小千老师总是很注重这方面,如果她知道他为了一顿随口提及的家宴推掉工作上的酒局,肯定又要和他生气,“你去不了直说就好”“干嘛影响定好的安排”云云。
顾芝对上此刻她困倦又柔和的眼睛。
这事没必要特意隐瞒,但也没必要在这样温暖的床头灯下专门提及,打搅妻子快乐又安稳的心情。
“好。睡吧。”
他关了灯,上床,决定等小千老师睡了,再跟秘书短信联系。
陈千景非常自然地凑过来,扒住顾芝胳膊,抱紧。
“明天中午你有空和我一起去奶奶家的话,就是公司不忙吧?你下午有没有事啊?”
有,但都不重要,远程可以搞定。
实在不行,今晚他就能提前搞定。
——顾芝以往其实不会这么做,陈千景问起他就实话实说,一个忙完大活后终于闲下来想找乐子的自由职业者,和一个全年无休常常连轴爆肝的上班族,他们休长假的时间段总是很难凑在一起,所以想一起出去游玩往往是双方向彼此提问,“你最近有空没”,然后核对行程后不了了之,陈千景约着闺蜜一起出去玩,顾芝看家暗暗恨天恨地恨陈千景闺蜜。
但现在不同了。
公司本就是他自己的,钱也永远挣不完,真要给自己放假不是没办法——
而且,顾芝终于明晰,老婆不是因为人好随口邀请他出去,也不是因为要在陈奶奶面前演绎恩爱夫妻,她是真心渴望和他一起玩,休假时同样也想要他陪着偷懒。
这何尝不是一种潜意识的撒娇呢——再没什么比“希望你陪在我身边”更能证明她对他的感情倾向吧?
顾芝永远会在发现这种倾向时喜不自胜、激动不已,尽管陈千景已经不厌其烦地直接告白了数十次,可阴暗比就是无法轻信这从天而降的大馅饼,他或许要花费余生所有的时间来抠这种潜意识的细节,然后翻过来覆过去地做证明题。
她真的真的喜欢他。
这个答案太美好、太惊喜、太令他荣幸,本就值得顾芝花费一生反复证明。
——所以,当然,现在听到她不经意地问他“有空没”,顾芝会格外迫切、急切、立刻马上点头答应。
“没有。我明天没什么重要的工作。”
他侧过身,拍拍她的后背,用屈起的手肘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所以,小千老师,明天你想玩什么?”
是邀请我去约会吗?
还是邀请我和你准备出国旅行?
去哪里都可以——玩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小千老师你邀请——我哪怕再爆肝处理完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
他提问的声音太温柔也太轻,陈千景已经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根本没察觉到对象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明天……我们去奶奶家时……就把泡芙和曲奇也带上,它们好久都没见奶奶了……”
她咕哝着:“最好在山上带它俩跑一圈……泡芙最近长胖了……今晚压得我脚痛……要减肥……哈欠。”
顾芝:“……”
顾芝:“哦。行。”
顾芝噗通噗通乱跳的心,“咔吧”一下,丢回了冰窟窿里。
原来只是为了找个遛狗遛猫工具人呢,亏他还激动了一把。
他麻木地躺平。
……不、不行,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能躺平!老婆只是太困了——一时没想起来要提约会邀请旅游邀请——反正都顺着聊到这了,只要我鼓起勇气,主动邀请——
“小千老师,我想……”
陈千景在被子里动了动,突然把腿往上勾了勾,脚直接翘到了他身上。
“看电视时它一直压着我脚,都压麻了,曲奇真的好重,”她困困地埋怨:“芝芝,帮我揉揉。”
顾芝:“……”
顾芝:“哦,行。”
这人立刻什么话都没了,什么约会邀请也抛之脑后了,心无旁骛地在被子里捧起老婆踩上来的脚,揉……
五分钟后。
快要睡沉的陈千景一个激灵,短暂清醒。
“芝芝。等……嘶……你揉的这是脚吗?”
依旧是昏暗的卧室,依旧是拉灯的环境,她对象恬不知耻地凑过来,让她摸了摸他光洁的脸颊。
“我把眼镜放柜子上了,”他理直气壮:“因为现在看不太清,所以不知道该揉哪里。”
陈千景:“……”
陈千景:“你觉得我是傻子吗???单论触感,揉脚的感觉也绝对不是揉——”
很可惜,这种连傻子都明白的道理,对方铁了心不予理会,而陈千景的骂骂咧咧逐渐淹没在他后续的动作里。
【第二天,上午】
……因为二度进行高强度运动,陈千景再醒来时,腰酸背痛,平和的心情荡然无存,重新蓄满火气。
她一时间忍不住怀疑昨晚主动把脚踢给他的自己是不是真的脑子短路,纯纯送上门给狐狸吃的傻子——哪一回那阴暗比摸她脚时没借机发展到别的地方啊,她怎么就是长不了记性??
一犯困就发昏,一发昏就掉进他的陷阱……可恶……
但陈千景的火气这回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顾芝没有离开房间,他正背对她坐在卧室的扶手椅上,没穿上衣。
……呸,大清早的又搞这么低俗的手段,昨晚上都那么不要脸地把她……还屡教不改,继续一口一个姐姐,就为了逗她……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被诱惑了,管你有没有很好摸的背肌!
陈千景气哼哼地挪开视线。
三秒钟后,没忍住,气哼哼地挪回去。
没办法,背肌真的很好看,尤其是添加了红道道白道道的背肌,自己独家制作的专属好风光,这款已婚风光还是免费又合法的,多看两眼又不花钱。
当然,这绝不代表她还馋那不要脸没下限无时无刻不在蓄意勾引自己的臭狐狸。
“是……您说笑了……我……不必……”
顾芝没有发觉她来回游移的视线,他支着头,拿着手机,声音在清晰的前提下压得很轻,语速略快,显然这是个不得不接的工作电话——
而他之所以没穿上衣,是因为他一接电话就急忙起床坐着了,还特意隔了一段距离,怕把她吵醒。
陈千景盯了一会儿,黏着他背的注意力逐渐被他压得很轻的谈话内容引走。
她能明显感觉到顾芝肢体动作里隐藏很好的不耐烦,或许是因为睡觉被打扰,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时候接到工作上的电话……他心情并不算好……
但,陈千景也有些意外,因为对象嘴里一套跟着一套的,不是冷淡明确的指示,而是圆滑的谦辞。
与大多数阴暗比、地雷男给人带来的刻板印象大为不同的是,顾芝这人其实情商相当优秀,只要他愿意,说话做事也总能妥当、圆滑、显现出一个正常社会人本该有的风度。
在公司,顾芝的下属们会评价“老板做事高效又公平”,但绝不会表示“老板孤僻性子独”;
在酒局上,顾芝的合作方与他应酬时和他拉扯、被他婉拒,顶多也是笑称“小顾不太会玩”,不会说“顾芝那人傲气得很,从不给我面子”。
在家里,顾芝也很少口出恶语,他甚至总能把一些看似平常的语句转换成引得她脸红的私语——在给她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顾芝简直能拿到满分。
虽然他本质上脾气和秉性非常差劲,心情不好时,说话也可以变得非常尖锐、难听——但顾芝是会看场合看时机的,之前屡屡暴露是在极其特殊的环境里面对小陈同学没稳住心态,平时,在必要的、有利可图的情况里,顾芝从不会暴露自己尖锐的本性。
这就与天生攻击力极高的陈千景完全相反。
她不是个坏脾气的人,对内对外皆容忍度极高,但碍于幼时环境,情绪控制总是很糟糕,往往表现出最极端最过激的形式。
哪怕她没有发火的意思,只是无意中随便说句话,反问一下,就能成功击得对方摇摇欲坠、胃部剧痛……而陈千景本尊甚至很难去注意到她具体打出了多少输出,暴击了多少无关人等的幼小心灵……她也有过多次自以为“我将对象哄得超级开心了”、实则她对象已经暗自抑郁半死不活的前科……
陈千景知道自己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她一直致力于寻找“温暖阳光大男孩”,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对方能补足自己性格中这种尖锐的、攻击性太强的缺陷,因为她显然不可能是一段关系中情话说得更多、情绪管理更优秀的那个……所以她渴望一个完美的阳光理想型,以此建立理想家庭。
可真正找到了,陈千景又总是怀疑对方是虚假的不真实的,刺探出顾芝的本性具有极强阴暗面后,她反而隐隐松了口气。
很奇怪。
但……可能……
人就是这样矛盾吧,心里总想要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理想之人来补足自己的每一处缺点,骨子里又会本能靠近与自己缺点相同、毛病重重、能够一起共鸣的同类。
陈千景接纳了现实的不完美的顾芝,就像她接纳了曾经因为父母的创伤变得不完美的自己。
——可这样一来,当真正看见顾芝背着自己,对外人展现出成熟圆滑的、游刃有余的完美一面,显然这层完美的壳子并非完全为她塑造,而是他这个人本就能做到的能力——
她从没仔细旁听过他谈生意,对他的工作印象也只是模糊的“很能赚钱”,还以为芝芝是那种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高冷霸道总裁。
原来也会像她的前公司老登上司那样,呵呵哈哈地与对方套话、奉承、绕弯子?
陈千景心里有点怪怪的。
不是觉得顾芝这种天才老板也会应酬来往有些掉逼格,只是感觉,她认可的同类隐隐背叛了她自己。
说好的大家都不会说话都擅长得罪人攻击人呢——结果你背着我对外面人也这么能骗能夸,能花言巧语,能满嘴跑火车哦?
昨晚还说只会真心诚意地夸小千老师……骗子。
还呵呵笑着说什么“一定一定,就盼着和您一起吃饭喝酒”……太没诚意了,你压根就不喜欢喝酒,而且你偏头的动作都不耐烦到极点了,怕不是心里在想堵死这人的嘴巴让他赶紧滚蛋,嘴上却还能把他哄得找不着北。
随着时间的流逝,顾芝的肢体动作愈发不耐烦,但他的说话方式也愈加温和、拉扯,陈千景听出了来龙去脉。
顾芝正在推拒一场定好的酒局,而对方知道改期后,却不依不饶地打过来向他要个说法,双方拉扯半天,又被顾芝成功哄得开开心心、皆大欢喜了。
定好的酒局……?
那种被背叛的怪异感消失。
陈千景猛然意识到什么——既然是今早临时打来质问的电话,那酒局改期只会发生在昨晚。
昨晚……她说……
“芝芝。”
总算打发走那个不依不饶的家伙,顾芝挂断通话,还没松一口气,又被吓了一跳。
“……抱歉,小千老师。”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正缓缓坐起的老婆,眉眼间满是歉意:“我打电话吵醒你了?早知道就……”
早知道就去房间外面打,但谁知道那家伙扯了这么久,他也是睡觉睡得正沉被电话铃叫醒的,本以为应付两句就能挂断,这才会下床找了把椅子就坐下开聊。
“没有。你声音很小,没有吵醒我。”
陈千景摇摇头,又拍了拍身旁的枕头。
这像极了昨晚,她困倦又亲热地唤他到床上来,要他一起,陪着玩,陪着睡,怎样都要他陪。
顾芝有些讶意。他本以为她今早醒来怎么都要先羞恼一番,毕竟他昨晚……没做什么好事。
“芝芝。过来。”
陈千景在他走回床边时躺下去,又侧过身:“帮我焐一焐,再揉一揉。腰好酸。”
顾芝轻咳两声。
他钻回被子里,低低道了歉,这回手脚老实地放在该放的位置,替她规律地按摩起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芝本以为陈千景又要睡回笼觉了,瞄着她后颈的视线悄悄偏移,看向她莹润的肩头——因为昨晚从脚开始,他没怎么关注到这里,此刻晨光下那一小块皮肤格外白皙,顾芝看着看着,真的就很想……再补上几口亲亲,盖上明显的印。
小千老师,小千学姐,小千……姐姐。
全是他的。
他好想……再……证明……
背对他的老婆突然问:“你今天工作真的不忙吗?今天中午有真的有空去奶奶家吃饭?”
顾芝正悄悄往下滑的掌心一顿。
“……果然。我就知道。”
顾芝来不及细思陈千景过于柔和、无奈的语气,连忙辩解:“小千老师,你知道,我原本就不想吃那顿饭——不是什么非去不可、事关重大的工作——你也听见了,那人又爱排场又爱面子,求人办事还要听人吹捧,和他喝酒谈生意费时费工夫特别麻烦——哪怕奶奶没请我们吃饭,我也会想办法敷衍他——”
所以我选择不和你说就推掉饭局,是出于我个人意愿,完全没有为了迎合你给我自己带来麻烦啊?
顾芝深知,陈千景觉得任何一种隐瞒她的私自牺牲都是不尊重她意见的做法,可这事在根本上就不算什么牺牲,一场满是虚情假意的应酬,完全不能和她相提并论——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按照心里的优先级做出了取舍。
“唉。芝芝。别紧张……我没有指责你不尊重我的意思。”
陈千景转过身来。
晨光下,顾芝看清了,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被隐瞒的任何怨气。
“我只是有点无语。”
她慢慢道:“如果你有事,你提前安排好了,完全可以告诉我,我不会逼你陪我的。”
这听上去绝对是要和他吵架了吧?
顾芝急道:“小千老师,我——”
我不要你逼,我也很想陪你,谁乐意去陪一喝酒就犯神经病侃大山的中年老登?
陈千景没有听完他的解释。
她伸出手,将手指轻轻点在他唇上,神情无奈,带着一丝懊恼。
“我说了,芝芝,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该怎么说呢……”
像小孩子一样,总想把你拉过来和我一起,陪吃陪喝陪看电视,用我的行为下意识去解释你的行为。
像小孩子一样,一看到你有什么外人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地方,就觉得被背叛了,被推远了,暗地里呼呼生气。
像小孩子一样,弄清楚你费劲和不想拉扯的陌生人拉扯半天,源头竟然是不假思索想陪我之后……
“我很高兴。”
陈千景叹气:“可又觉得自己好卑鄙——如果我告诉你,我意识到你为我推掉这个酒局那个酒局就超级得意,我现在还特别特别想让你赶紧抛下手头一切工作,和我去约会去旅行!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继续看电视、吃蛋糕、四处看风景——这是不是就更幼稚、更任性、更卑鄙啦?显得你一直在陪我做我想做的事情,都没有考虑到你想要的想做的……”
顾芝直直愣住了。
陈千景贴过来,撤下手指,用嘴唇轻轻碰他的嘴唇。
一下,两下,三下。
她用唇瓣浅浅地摩挲他,像在摩挲一朵爱不释手的牵牛花。
“芝芝,你呢,你究竟想要什么东西?你以前好像提过很多次,想要我买很昂贵的礼物——很快就是我们订婚三周年纪念日了,那这次,我不搞什么手织衣服、手套,也不做什么蛋糕菜肴,我给你买很贵很贵的好东西——你喜欢什么呀,芝芝?你告诉我,我什么都买给你。”
好拙劣的手法,几乎和多年前那个拿吃了一半的烤肠诱哄低年级小朋友的女生一模一样,颠三倒四,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没说到点上。
可小千老师仍在努力说服他。
不知为何,对象从刚才起就变成了木头般一动不动、无法打搅的东西。
“……那,如果我给你买了你喜欢的东西,芝芝,你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要求……陪我去约会,和我去旅行?我知道我现在听上去特别卑鄙、任性、不成熟……竟然因为这种事窃喜个不停,还得寸进尺要求你……但这是你之前承诺让我暴露缺点的,芝芝,你可不能反悔啊?”——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芝芝。我现在变得好卑鄙,好任性,好孩子气呀——一发现你不假思索地推掉和外人的酒局继续陪我,我就想继续要求你甩下一切陪我去约会去旅行,一直一直陪着我玩和我一起——这是不对劲的吧?我应该更考虑你的想法吧?……唔……可是……可是……我都想要!
芝士蛋糕:暂时失去了响应.jpg
芝士蛋糕(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