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府医还未到, 尽管傅语棠一动不动,伤口处的异样依旧能够让她清晰感知到,脸色愈发显得苍白。
这种疼痛, 让傅语棠也顾不上一旁的谢祁,依靠着在脑中回想近日所看的话本内容来勉强分散些许注意力。不过这个办法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
她着实是没有办法去忽略这伤,亦是没有办法忽略眼前的这人。
傅语棠知道, 谢祁做这些事情, 不过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她受伤,作为丈夫看顾妻子, 理所应当。
可她,莫名的并不想让谢祁一直待在这处。
还不等她先开口赶人, 谢祁便先有了动作, 他接下来的行径完全是令人骤不及防,惹得她心慌意乱,让她看不明白。
他倾身而下, 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腰间的那刻,才似有所觉的对上傅语棠躲闪的眼神, 沉声道, “先给我看看伤。”
谢祁在说这话时目光如炬, 眸光明亮清澈, 心思坦荡,他真的完全只是在担心她。
他一直都觉得女子娇弱麻烦,所以他并不喜与那些贵女小姐打交道,可傅语棠是他的妻子,和旁的人是不一样的。
京中所有的人都道他不解风情,他不是不懂这些, 只是懒得理会,他自小由父亲和母亲待在身边亲自教养,常年的耳濡目染,他清楚女子怕疼,也清楚女子爱俏。
也不知这伤究竟如何,可有破皮,若是磨破,只怕是要留疤,她定会难过的吧。
傅语棠没有回话,谢祁便当她是默许,抬手就要继续去解她的襦裙,然手刚碰到腰间的绳结,就被按住了手。
方才傅语棠一直没有动作,完全是因着谢祁的举动令她有些无措,以至于脑子迟钝了些,许久才堪堪反应过来。
想着伤口所在的位置,傅语棠有些羞怯,尽管他们已是夫妻,谢祁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尽管傅语棠知道他们早晚会……,但她现下她真的做不到,她实在没有办法在清醒的情况下,坦然的当着对方的面让他去看那处。
只是想想,傅语棠就已经是难为情到极致,苍白的脸也因为染上绯红的双颊,而平添一抹艳色。
“将军,还是等府医过来吧。”傅语棠鼓足勇气,有些扭捏的开口,闷声道。
按理,将军关心她,愿意同她亲近,她本不该拒绝的,这是好事,可她就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坦然应下来。
谢祁向来是不欲勉强别人的,见傅语棠不愿,尽管有些不明对方的心思,但也直起身子,将手收回。
也罢,左右有府医在。
可到底,心下还是有些微堵,是因为她的拒绝吗?谢祁也不知自己是为何。
他感觉自己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也意识到这莫名升起的情绪。谢祁不由得又忆及往昔会如何做,他应该是会将人放下之后,转身便走,至于再往后的事情,都将与他毫不相干。
此刻,他却仍然还站在此处,不仅想要帮对方看伤,还干站在这里陪着对方一起等府医过来。
这着实有些不太像往常的他。
不过谢祁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府医便已经跨入了房中,身后还跟着眼眶红红的梅香。梅香原本还在膳房张罗吃食,就听人说将军抱着夫人回府了。
嘴角上扬,还没来得及笑出口,接下来的内容就让梅香完全笑不出来了。
姑娘不过是应邀出府玩一趟,怎么就会伤着?她慌乱的往院子跑,途中遇到了李管家带着府医,便知这些都是真的,并非是府中其他下人的胡乱编排。
匆匆忙忙的打了一盆水,拿上一些姑娘可能会用到的物什,跟着府医他们一道了。
梅香一眼就望见卧在床上的傅语棠,忧心不已,若不是因着谢祁在场,还有将军府内的其他人,她只怕是一个箭步冲到姑娘的面前,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
然现在,她只能强忍着,规规矩矩的站在一侧。
“夫人应该是伤到腿了,给夫人好好看看。”谢祁一边说着,一边给府医让出了位置,然后自觉的去到了房门外,他料想,傅语棠应当是不愿他继续留在此处的。
他在这里,她似乎很不自在。
府医一听,先是细细的同傅语棠问询了一番,知道她初次骑马,便大抵有数。不过为了能够更加准确的知道伤势的严重性,他便让梅香先给少夫人做伤口的清理。
而他则是在屏风后候着,不时地的梅香询问几句。
当傅语棠褪下衣裙之时,大腿内侧大片的淤青露出,梅香终是绷不住了,哽咽出声,“姑娘怎的伤成这样?”
梅香轻柔的为傅语棠细细擦拭,里里外外都好好检查过来,才算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淤青,只有少许的擦伤。
不过这些红痕出现在冰清玉润的雪肤之上,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不知得多久才能消下去。
“别哭了,都是小伤,已经不疼了。”傅语棠轻声安抚,揉了揉梅香的头,这不知道的人,只怕还以为受伤的是她。
梅香好不容易才完全平复好情绪,“以后姑娘若还是要出门,一定要把奴婢一并给带上才行。”
傅语棠无奈点头,“依你,都依你。”
得了自家姑娘的承诺,梅香总算是安下心来,然后认认真真的侍候着姑娘换了一身新的衣裙,这才让府医从屏风外进来。
梅香将自己所讲详细的说与府医,府医见少夫人的伤情并不算严重,这才放心下来,又写了方子,让梅香晚些时候去取药。
府医也是在将军府多年,他应当是整个将军府中,除了李管家以外,见少将军最频繁的人。
习武之人,难免磕磕碰碰,而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自然也是常态,见得多了,他自然便与少将军相熟了,他能够看得出,少将军是颇为在意这位少夫人的。
府医将该叮嘱的事项全数与梅香说清之后,便拎着药箱出了这院子。果不其然,便在院门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李管家。
李管家只淡淡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少将军在书房等你,快去吧。”
第34章
夏日的热浪滚滚, 府中各处都是难掩的燥意,下人们仔细的洒扫着庭院的每一处,枯干的枝叶在走动间细碎作响。
书房内, 谢祁在,林永言也在。
原本发生了这些事,林永言是打算先把自家夫人送回府的, 却被孟氏拒绝。
孟氏其实并非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所以很快就能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再加上身上无伤,她甚至都不需要骑他的马, 直接用骨哨唤来白雪,把来龙去脉大概交代后, 自行同白雪一道回府。
有时候, 夫人过于强悍,也是不好。
孟氏干脆利落的行事作风,着实会显得他这个夫君过于无用, 就好似有他无他一个样,让他有时也有几分挫败, 他也想体会到被夫人依赖的乐趣。
不过当夫人那从不离身的软鞭浮想在眼前, 林永言想, 他大抵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再者话又说回来, 他之所以中意夫人,不正是因为她敢想敢干,直言不讳的秉性?
“说吧,什么情况?”谢祁直接切入正题,以往这种事情他向来不在意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这次牵扯到傅语棠,他着实有些恼了。
但这些人动的是他的妻子,他这个做夫君的多过问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而且,这些匈奴人出现的时机,着实是太异常了些。
一般夏日的时候,边城会有难得安稳的一段时间,匈奴根本就不会选在这种时候来入侵的。
匈奴人最喜欢的,实则是秋冬之际。
身材粗犷的匈奴人擅长骑射,他们追逐水草而居,畜牧为生,这也意味着到了冬季的时候,他们的日子便不好过起来,掠夺,便是最好的方式。
秋高气爽之际,边城的百姓正忙着秋收,大量的粮食需要收割和晾晒,农忙时,这些守边的士兵们也会帮着百姓们一起投入这紧张的收割之中。
边城军力最弱的时候莫过于此,对于匈奴来说,危险性最小,能够得到的却比往常要多出数倍,如此大的诱惑,当然是要好好地抢上一波,也能令匈奴的将士和百姓们,舒舒服服的过冬。
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迅速撤,不管赢还是输,总是要薅走一些东西的。
所以如此反常的事情,真的是无需细想,便知其中定有猫腻。
就是不清楚到底是哪方掺和进来了。
这种人的存在,真真是令人厌恶至极,无论是谢祁,还是林永言,或者是边城的任何一个将士都是不齿的。无论最后查出来是谁,谢祁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在边城抛洒热血,守在最前面,可偏偏有的人,为了一己私利,在背后捅刀子,这可怎么行?
“夫人说,撞上这些人的时候,他们不仅抢掠财物,还想将这些百姓全数灭口。”
“此次入侵的匈奴士兵是分散在各处的,并未一起行动,而且有一点很奇怪,”林永言顿了顿,开始说到重点上去,“她说,这些士兵像是很熟悉那里的地形位置,可又像是很生疏,似乎第一次摸过来这边,颇为矛盾。”
“能准确的找到边民从栾城回去的必经路口,但好似又并不太了解四周的环境。”
这些,都是孟氏说与林永言的,在跟着傅语棠逃跑的过程中,她虽心中慌乱,但也有留意这些匈奴人举动,她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这些年过去,她已成长许多,也能够为坚守这座庇护她多年的栾城,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谢祁很快便抓住了重点,“几波人?”
“至少有三波,其数为内子心下揣测,并不真切。”林永言如实告知。倒也不是担心情报会有错,提前先为孟氏铺垫,没这个必要,之所以还要单独提上一句,也是为了保障给到将军的信息,足够准确。
每一个细节,可能都会影响到将军的下一步决策,因此在上报军情的时候,当格外谨慎。
谢祁点头,此事心中便已有论断,“今日便到这里,林夫人受惊了,你也早些回府。”
林永言不曾想这会是从谢祁嘴里说出来的话,少将军何时也会这般体谅人了?不过既然谢祁都已经开口,林永言也不会自讨没趣,简单告谢后转身便走。再者,他本也心中急切,想要能够快些回府见到夫人。
离开书房之后,林永言便在转角处偶遇了步履匆匆的府医,若有所思的又回看了书房一眼。这到底是已经娶妻的人,着实是不太一样了。
谢祁打发他走,不会是因为算到府医快过来了吧?少将军竟是这般在意少夫人?
想必,这才是真相。
到底是他天真了,他刚听闻将军这话的时候,竟真觉得将军是因为体谅他。
不过,甭管将军究竟是为何,结果如他所愿便好,他可算是能回府好好陪一陪夫人。
“进来吧。”府医刚到书房的门口,还未来得及敲门,就听到少将军的话从里面传出。
看来将军是早已等候多时。
对于将军为何会唤他来此处,府医心知肚明,所以不等谢祁再说什么,便主动将少夫人的伤势情况告知,一边说着害一边偷瞄,暗暗观察着将军的神色。
而在听到有些许擦伤的时候,他能够明显感受到将军的情绪是有波动的,果然,将军在这时开了口,“可是会留疤?”
“这……说不准。”府医没料到谢祁关注的重点居然在这,将军一个大男人,竟是比少夫人还要关心这些,少夫人那边是完全没有提及到,似乎不甚在意。
可将军以往受伤的时候,也并未问及过这些的,他每次在为将军处理伤口的时候,将军都是极为平静的,身上更是留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疤痕。
怎的突然在意起这个来?
“什么叫说不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谢祁对于府医的说辞有些不满。
府医见状赶紧解释,“这要看夫人的体质是否特殊。听梅香姑娘的描述,夫人的擦伤应当是比较浅的,好生养护是不会留疤的,但有的人体质特殊,再轻微的外伤也会形成瘢痕,这……在下属实无法判定,不排除夫人会是这种情况。”
第35章
府医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不过这些内容到谢祁的耳中,便自动转化为,有留疤的可能。
一想到傅语棠可能会因为这些疤痕而耿耿于怀, 暗自神伤,谢祁便没有办法去忽略。战场上厮杀下来的人,哪一个没受过伤, 哪一个身上不是疤痕, 傅语棠的那些伤相较而言完全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就她身上的伤让他觉得刺眼, 极度不适。
果然,女子就是麻烦, 谢祁一直都这么认为的, 但在代入傅语棠那张昳丽的面容时,好像也没这么反感。
他还记得有一年,娘亲的手不小心被烫伤了, 还起了几个小水泡,疼得眼泪直掉, 父亲连刀架脖子上都不会害怕着急的人, 那会儿却是急得直接把太医给拽过来, 还同皇上讨要了宫里娘娘们用的雪肤膏。
傅语棠的伤比这严重, 是有见血的。尽管血腥味很淡很淡,但是在抱着她的时候,谢祁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可她尽管脸色很难看了,依旧没有掉一滴泪,甚至回府的时候, 还想逞强假装没事。
鬼使神差的,谢祁坐到了书桌前,然后将信纸铺平。
他与娘亲确有挺长一段时间未通书信,是时候该写一封家书了。
待谢祁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竟洋洋洒洒的已经写了大半页纸。他回看一遍之后,总觉得有些不妥,倒像是他特地要同娘亲讨要东西似的。
谢祁将信纸揉捏成团,然后丢到一旁,开始提笔重写。
先是关心娘亲的近况,其次便是将他与父亲在栾城的一些事情说与她听,最后,还是顺带提及一句雪肤膏,显得不那么刻意。
他将信纸折起,然后塞入信封,搁置在手边的一摞公文旁。
但在放下信封之后,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又落到这封看似普通的家书之上。
到底是没得按捺住,谢祁将信封拿在手中,把信纸再度拆出来翻看一遍,他想,只有这一句,还写在末端的,娘亲会不会看不到?
或者,他再重写一封?
谢祁按了按眉心,最后还是将这信原原本本装回去,想这么多作甚,还是不折腾了。
而且,也不一定能用得到雪肤膏,栾城以及附近连着的几座边城,都有声望极高的医者,也不是没有能用的药。
正想着,路三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将军,都安置妥当了。”
路三的额间满是汗珠,就说他容易么,安置好将军的马之后,又去安置之前报信的那些百姓。
除了确保他们的安全之外,更重要的是需要从他们的口中了解一些细节。
连带着那边一片的位置,也被路三带着士兵仔细搜寻一遍,别说,还真的用这种极低效率的本办法,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只能说,能够获取到他所想到的,那便是好法子,甭管这法子看起来是不是有些憨,好用就行。
他这忙前忙后的,可实在累得疲乏不堪,若非是顾及这是在同将军复命,他能直接躺到在地。
“你回来的正好,”谢祁见路三,站起身到他身侧,将手中的这封信递到路三的面前,“家书,送往京城。”
路三苦着一张脸,不是吧?他这才刚回将军这里,都还没来得及歇上一会儿,将军又要让他出去?
但到底这命令已经下来,只能执行,哪怕路三内心有多不情愿,也只能转身,继续去完成将军交代的事情,好在将军府离驿馆也没多远。
谢祁支使走路三之后,便从书房往外,打算要往军营去一趟。
在即将跨出将军府的大门时,他的耳侧,突然便响起曾与傅语棠有过的许诺,“日后若再有要外出的情况,为夫都会同夫人报备行程。”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
他对此事还未全然习惯,竟下意识的差点又给忘记了。
于是,谢祁转身去找了李管家。
原本他是想回院子里一趟,亲自同傅语棠说一声,再离去。但是想到她才受惊,又有伤在身,说不准已经是休息了,他这个时候返回去,反而会打扰到她。
所以谢祁便简单的同李管家交代了一声,待晚些时候,再由李管家这边代为转达,这样,傅语棠也不至于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
“如今出了些变数,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府,今晚我若不回来用膳,会让路三传信的。”
而不在场的路三,手中的事情还未做完,便已经是被谢祁安排得明明白白。没办法,谁让谢祁身边能够随叫随到的使唤着的,也仅路三一个。
只能说,能者多劳,只能是他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
傅语棠原本是没什么困意的,但府医开的药许是有安神的作用在里面,因而在用过药后,她就开始有了倦意。
更何况这一天下来,她又是骑马,又是和孟氏一路狂奔,这体力完全是吃不消的,几乎透支,现在整个人放松下来,这些不适感也都出来了。
平日里她做的最耗费体力的也就逛逛街,逛逛院子,何曾有过如此惊险刺激的经历,如今只觉得浑身酸痛,不仅仅只是受伤的地方在难受,加上精神上的疲惫感一并袭来,不多时,便已沉沉睡去。
梅香心疼自家小姐的遭遇,见她就这样睡过去了,也放轻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小心翼翼的给傅语棠做了简单的擦拭之后,还做了按揉,最后才将锦被给自家小姐盖好,从房间中退了出去。
离开房中之后的梅香也并没有闲下来,开始厨房为小姐准备一些滋补的吃食,然后亲自盯着药壶,熬煮着小姐醒来之后需要再次服用的汤药。
傅语棠这一睡,就睡到了夜半子时才醒。
房中并没有掌灯,即使有月光从镂空的窗棂洒落进来,仍是乌黑一片,傅语棠只能凭着感觉起身,慢慢摸索着下了床,想要到桌边倒杯水喝。
这个时辰,她并没有要唤人进来的打算,自食其力即可。
可这屋中的光线实在太暗了,傅语棠一个不慎就将茶杯碰到地上,瓷块碎裂的动静,不仅吓到了她,也惊醒了门外的下人。
梅香更是焦急的冲进了屋内,“姑娘,怎么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掌灯,整个房间很快便亮堂起来,灯火通明。
“无事,就是有些渴了,想喝点水。”傅语棠扶着桌沿,顺着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梅香一边揉着眼睛强忍着困意,一边蹲下身子收拾着破损的杯子残骸。“姑娘您醒了唤奴婢一身就是,何必起身?”
“您睡这么长的时间应当也饿了,我去厨房给您端一碗牛骨汤来。”梅香絮絮叨叨的念着。
不提倒也没什么,但梅香开口说了之后,傅语棠马上就感受到腹中的饥饿感,只是,这……她不曾记得府上什么时候有采买过牛骨。
“牛骨汤?”
梅香收拾好碎片后直起身子,冲着傅语棠点点头,“林夫人酉时差人送过来的,说是给您补补。”
“您还未用膳,想必醒来肯定是要有些吃食的,奴婢也不清楚您何时会醒,便让厨房将这汤一直给温着的。”
“现在倒是正好能吃上。”
这些话,原本就是梅香此前做好的准备,说完,她便转身去厨房拿汤,虽然她也挺意外自己姑娘什么时候和林夫人关系这般好了。
不过后来一想,她们家姑娘这么好的人,被其他人接受和喜爱都是极容易的一件事情,倒又举得在情理之中了。
傅语棠轻倚着桌子,一手托着腮,等着她的汤来。
而在这等汤的片刻时间内,也是思绪万千,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孟氏。
几番接触下来,傅语棠对于孟氏的秉性也算有个大概的认知,孟氏这人心直口快,行事果断,更重要的是待人真诚,与孟氏相处可以说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按理,孟氏这般的人,应当是不太容易与人结仇有过节才是。
可赏荷宴那日,她能够明显感觉到孟氏与阮烟之间,必然是有些故事的,不然何至于那般阴阳怪气。
不过她也不讨厌阮烟,傅语棠向来对于旁人的恶意是非常敏感的,阮烟这人虽和其他夫人看似气场不和,但是却未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作为京府通判的嫡女,她若想要做点什么,有的是手段,孟氏绝对是玩不过这位的。而她们能够相安无事这么长的时间,想来阮烟并未有真正的记恨上孟氏。
不过孟氏对上阮烟的态度,却算不得友善。
傅语棠想,与其说她二人之间有些旧怨,倒不如说她们之间存在一些误会来得更合适。
阮烟这人,是真清冷,还是假清高,早在第一眼的时候,她就已经很清楚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不能理解这两人怎么走到这种境况的。
而且据她所观察到的,其余的几位夫人与阮烟似乎也是有着隔阂在的。
原本她是不在意这些的,但是经过孟氏之后,她突然就感兴趣了。
往昔京城中的那些痛苦回忆,令她并不太情愿与这些夫人们深交,可现在傅语棠发现,她一直都有带着自己的主观想法去臆测,而真实的她们是什么样子的,接触之后才能知道。
第36章
谢祁到军营的时候, 许缙和苏安平等几人都已经全部等在那了,也包括先前被打发回去要陪夫人的林永言。
“怎么没在府中陪陪夫人?”谢祁是真的没想到还能见到林永言,他都已经在心中做好要一两日之后才能见到人影的准备, 甚至也盘算好若是有旁的什么事情应该交代给谁。
对于谢祁而言,他大抵还是非常能够体恤自己人的,更何况孟氏的情况他也都知道, 所以等同是当时就已经默许可以给林永言一些时间陪伴妻子。
然而, 此刻这估摸着时间, 只怕林永言是在回府之后,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又出来了吧, 否则哪里赶得上这会儿出现在军营里。
许缙轻笑着调侃道,一语中的, “莫不是被赶出来的?”
“许兄, 这就是你不够意思了,有些事情,咱们心中有数便行, 瞎说什么大实话。”苏安平见状也不忘补刀。
在场只有林永言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但他到底也是老油条, 知道大家不过是说着玩, 颇有几分无奈, “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
“像我媳妇这般深明大义,通情达理的女子,可不多见,这是让我先忙要紧事,毕竟边防之事无小事。”林永言装模做样的说着,边说着边还骄傲起来。
不管他是为什么被自家媳妇嫌弃, 而被媳妇给推出家门,但现在这气势是不能输的,多少得硬气起来。
可在场的人哪个又不是心如明镜,都还是给林永言留了些面子,没有完全点破,他们可都是见过孟氏撒泼的。虽然不得不承认,孟氏在很多时候皆是巾帼不让须眉,关键时刻拎得清,绝不掉链子,但孟氏的这个脾性,还真没几个能完全受得了的。
通情达理这话一出口,甭管说他们了,就说林永言他自己,能信这鬼话吗?
“说正事。”见大伙儿越聊越跑偏,谢祁出声将大家的心思都给拉了回来,这一开口,在场的几人便齐齐的都噤了声,神情严肃起来,不再嬉皮笑脸。
谢祁没有再去多费口舌详细描述今日发生的事情,他们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已经是通过各种途径想办法,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知道得差不多了的,若是他们几人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的话,只怕也没办法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我还是之前的想法,西临。”最先开口的是苏安平,对于苏安平来说,只要一提及这个词,就恨得咬牙切齿,他是真的非常厌恶西临。
而在他说出这话之后,另外的几个人也没有丝毫想要再开口补充什么的意思,显然也是很认同苏安平的话。
半晌之后,谢祁看向许缙,“你呢?是如何想的?”
“与其说重点在西临,倒不如说是……陈家。”虽说现在的西临是陈家的一言堂,但是许缙很清楚,这两者之间是完全不一样的。
林永言和常钧两人,在执行这一块没得说,武力值也是相当出众,但是在动脑子方面便要逊色几分,只能想到比较浅的表面的一些东西。
所以他们两人处在一种较为迷糊的状态,某种程度上,他们其实更倾向于苏安平所说的。
在他们的眼里,西临是可以和陈家等同起来的。
但是谢祁是完全能够明白许缙的意思的,因为单看西临,其实西临和栾城的立场是完全一样的,是完全没必要做一些自毁的事情,只不过西临如果想做什么,那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
陈家,才是这些事端的根源。
没有西临,还可以有东临,北临,南临,他们一定是会步上同样的路子,无论是这座城,还是这座城里的人,都不过是陈家的一粒棋子罢了。
“是得从陈家入手。”谢祁低声道,又补充两句,“极有可能栾城边线的地形图,已经被陈家给到匈奴。”
不然,他们不可能这么精准的守在边线居民通往栾城的必经之路。
“或许你们大胆点猜测,边线驻守的哨所位置,可能也暴露出去了。”此时的苏安平,已经被许缙和谢祁的话点醒。
林永言和常钧则是安静的保持沉默。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们虽脑子不如这几人灵光,有些插不上话,但是将他们所说的内容给捋明白,还是能够做到的。
“不是可能,是一定。”许缙接过苏安平的话,“从他们分散入侵,到有序的撤离,分明是已经计划好的。”
“你们回想一下我们根据那些痕迹,所模拟出来的时间和路线,他们是知道哨所的大致位置的。”
许缙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桌上的草图,那是他凭着自己的记忆去还原的一些内容,虽然潦草,但是结合这张图,基本也能让人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是谢祁,还是苏安平等人,都惊叹于许缙的缜密。
可越是如此,便显得匈奴的行径分外奇怪。
“许缙说的是对的,但正因为是对的,所以显得反倒不合逻辑起来。”谢祁看了一眼许缙的草图,又凝视着桌上舆图里栾城以及四周的部分,他能瞬间联想到很多的东西,这些内容走马观花似的在他眼前一一呈现。
从目前的结果上看,那些匈奴士兵入侵,似乎只是为了劫掠百姓的财务,然后杀人灭口。但是这样的做法对于他们而言,显然是得不偿失的。
因为一旦这么做了,无论成功与否,都会打草惊蛇。就算百姓已经被全数灭口,他们的尸首也都被处理掉了,但是,凭空失踪这么多人,还是会引起城守关注的。
把他自己代入到这些匈奴人,他会为了那么点粮食和财物,冒着将自己掌握对方哨所位置,以及边线地形的消息给透出去的风险吗?
他不会的。
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显而易见,但凡长点心眼都会小心谨慎,将这些内容留作底牌,没有人会想不开的。
所以若是从结果倒推回来,是很不合逻辑的。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谢祁一时之间也很难有定论。
第37章
谢祁的一句不合逻辑, 令大家都陷入沉思。这也是之前被他们所忽略的,而少将军这一说,他们便也渐渐开始明晰别扭的地方在何处。
“西临的上一任城守是谁?”谢祁似乎已经有一些想法。
这个问题看似并不难, 但是骤然这么一问,还真没谁能说得上来。
足足好一会儿,才由许缙说出来, “是施尧。”
众人一听这名字, 都非常的陌生, 这人似乎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边城, 都没有多少的存在感。
原本许缙也不太记得,但是在回想的过程中, 突然想到夫人曾与他说过安南郡前面新上的郡守, 也就把这当中的弯弯绕绕都想起来了。
安南郡的这位新任郡守,就是施尧,从西临城守的位置调任过去的, 而阮烟虽然远嫁边城,但她的父亲是京府通判, 所以要知道这些真不算难。
城守到郡守, 看似是施尧得到了提拔,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 这一波调任,属实是明升暗降。
安南郡距离栾城和西临都并不算太远,可郡中的情况却远比这两城差了一大截,不仅内里相当贫瘠,外部也因地形原因受匈奴频繁侵扰,想要在这种地方做出政绩, 难如登天。
在这个地方,鱼蛇混杂,府衙里的吏员多是在这个位置多年的当地人,与当地的士绅豪强有来往,地方官的权利往往是被架空的,能够安稳保命便是不错,据说上一任的安南郡守,就是意外被穷凶极恶的匈奴人给抹了脖子。
一般到这里来就任的,都是没什么身家背景的,基本是来抗雷背锅的,所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施家也是京城里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像施尧这种情况被调任过来,属实是头一遭。
施家也是等到调令下来之后,才知道有这一出的手笔,就是不知道谁在坑施尧了。但施家并没有出手,按施老爷子的话来讲,便是当是给他个教训,让他吃吃苦头先。
阮家与施家也算是颇有几分交情,便多多少少知晓一些事情,阮父觉得施尧这一遭甚是有趣,便只当是闲话说与阮烟。
而阮烟与施尧是同辈,有过几面之缘,想着曾经自命不凡的少年郎竟然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也便就印象深刻。若是旁的什么人她只怕是听过就会忘了,也不会当成笑谈说与许缙。
许缙简单的将施尧的情况说与众人之后,大家才恍然大悟。
“陈凯安前些日子在往城外递消息的事情你们可还记得?”这个时候忆及当日之事来,似乎便变得有迹可循起来,谢祁话说得分外,“他那么谨慎的人,却这般轻易的就被我们给抓住了小辫子。”
“而且,这些我们所获取到的陈凯安之前所做的那些动作都是真的,每次的截获到消息的时机也正正好。”
最初,谢祁只当是自己原本埋下的暗哨在当中起到了作用。
消息来得过于轻易,还都准确,谢祁并非没有生过疑心,但是一直没有查到旁的不对劲的地方,所以谢祁后面也就打消了。
这下,苏安平和林永言等人也都反应过来,林永言有些不敢相信,“将军的意思是,有人在帮我们?”
其实林永言更想说的是,那个施尧,他在帮我们?
在林永言看来,人在做任何一件事情,那必然都是有动机在的,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可能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谁好,施尧做这些,他图什么?
还不待谢祁回答,苏安平便对着林永言的脑门先拍了一下,“呆子!这还有问?”
就连平日里和林永言差不多迟钝的常钧,此刻也回过味来,施尧可是西临上一任的城守,陈凯安现在这个位置就是施尧的,他做这些的意图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施尧调任的事情,陈家必然是在背后出了力的,不然有多少人敢去和施家碰的?
也亏得施尧有这样的一层背景在身上,若是真是寻常人占在这个位置上,挡了陈家的路,只怕已经是没命了,到底还是顾及施家,玩了一手明升暗降。
其实陈家也完全可以避免和施家起冲突,把人调到其他合适的位置上去,偏偏陈凯安和施尧两人着实不太对付,而陈家也想着,不能动施尧,总是能膈应施家一把的。
安南郡的那个缺,对于旁人来说可能是要命的,但是施家是肯定不会让施尧出事的,只要做得不太过,那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施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和陈家彻底对上。
大概率,施家会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这些小动作,陈家做得,那么施家也做得,就看哪边先沉不住气了。
谢祁与许缙对视一眼之后,对于之后该做些什么,两人均是心中有数。苏安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之后,也算找准自己该做的事情,“安南郡那边交给我,正好我想会一会那个施尧。”
“西临和京城,还是我这边跟。”许缙想到剩下的几人大抵还没太明白过来,到底还是开口讲了一下,不过却把具体要做的内容给略去了。
这些,本就只需他自己知道便好。
常钧则是道,“哨所的位置暂时先不要动,我会做一版新的,但……”将计就计,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新的哨所分布是一定得先赶制出来,有备无患。
“那我做什么?”林永言真诚发问。
这真不能怪他,本来他脑子就转得慢,这些人还都跟打哑谜似的,说一半留一半的,到最后他愣是没明白过来自己要做什么,但好像,只有他不在状况内。
“将军,你得为我做主,他们几个合起伙来孤立我,排挤我。”林永言脸皮足够厚,哪怕是当着谢祁的面,也是能够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其他人对此一言难尽,只觉得没脸看。
“大家这不是帮你把时间给空出来,好回府陪夫人呀,你可得感谢大伙才是。”谢祁难得开起了玩笑,竟是神奇般的将议事之前的话题给完美衔接上了。
“将军,你怎么也这样?”林永言满头黑线,这话题今日是过不去了是吧?
第38章
近来的军务不算多, 但是琐碎繁杂,因而在处理这些事情上,还是要许久的。
谢祁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翻开一本公文, 打算在这军营将事情处理完,暂时不回将军府了,要是晚了, 便直接宿在营中就好。
但是平日里早便是习以为常的事, 在今日做起来, 却总能分心。
无奈,谢祁只得暂时停下, 他总觉得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 他在公文上看到了一句, “从者幸告余,特此上秉。”才堪堪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他竟是又忘记了给府中报备,他想, 他大抵是还没有适应自己已经娶妻的身份。
林永言和许缙他们都能做得好的事情,他确实疏忽了, 为人夫便要有为人夫的样子, 不管傅语棠是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他都应当去做。
于是, 谢祁将路三给叫了过来,打算让路三回府上传个信,他这几日打算宿在军中。
谁知路三这脚还没跨出门槛去,就被谢祁给叫住,“还是回府一趟吧,估计会比较晚, 同李管家说,晚膳不用等我。”
这些公文,也不是看不完,他多花点功夫,快一点,还是能赶得上晚上回府的。
谢祁这么想着,才改了口径,而且,傅语棠这次受惊,还有伤在身,总是需要人看着,陪一陪的,他觉得,这点时间还是有必要留出来的。
不过谢祁似乎忘记,他自己本就不是什么会照顾人的主儿,再者,傅语棠的身边有梅香在,府上还有府医,又哪里需得着他。
*
明月高悬,夜深更静,烛火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打在帘栊上,不时有呼呼的风声穿堂而过。
傅语棠整个人半靠在桌上,双眸紧闭,一只手撑着额头,而另一只手则是随意的搭在桌面上,已经熟睡过去。
原本谢祁从外面走回来的时候,看院中还留着灯,房间里也亮着灯,有些意外,想她怎么还没睡。
但过于寂静的氛围还是令他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自己的动作,当他进入房间之后,便见到了眼前的美人伏案的这一幕。只一眼便知,她应当是想要等他回来,而等得睡着了。
他知道自己会很晚,所以让路三带了话,就是想着让她早些休息,她倒是实诚。谢祁难得的脸上挂了几许笑意,心中划过暖意,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到了她的身后。
谢祁没有要吵醒她的意思,弯下身子更贴近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托住她的头,然后把她撑住额头的手给轻轻的拿下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背,而另一只手则是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整个抱起,慢慢起身。
熟睡中的傅语棠迷迷糊糊的靠在谢祁的胸前,不安的蹭了蹭,然后调整了一个自己舒服的姿势。
突然起来的小动作令谢祁心头痒痒的,他低头又看了怀中的人几眼,还未醒。
抱着她往里间走的时候,谢祁几乎感受不到多少重量,她很轻。将人放到床上的时候,他还在想,是不是该让李管家给准备些什么,给她补补。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谢祁就觉得她的身子很是单薄,如今再细看,便更是觉得如此。
虽说女子身形纤细,身段柔软,这些本身就没什么可以指摘的,他也不是觉得这样就不好,只是有些担心罢了。要知道栾城是在边线上的,如今的安稳也都只是暂时的,是表现罢了。
战争这种事情是说不准的,随时都可能突然发起,会有很多的危险以及不可控在,他也不是觉得自己会护不住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她应当拥有一些自保的能力在。
即使是逃跑,那也得有力气跑,总好过跑两步便气喘吁吁晕倒了强。
不过这些东西,还言之过早,更何况傅语棠已经睡着了,谢祁就算是有想法,总也是要等人清醒过来再说的。
谢祁弯着腰,把人给放平,然后扯过一旁的锦被认认真真的盖好,将她的身形整个的都给包裹住,见所有的都已弄好,这时候才准备起开。
然而刚站直,原本还在熟睡的傅语棠,此刻却已经是睁开了双眸,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透着些许的迷茫,呆呆的看向谢祁。
傅语棠的记忆还停留在她熟睡之前,靠在桌子上,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到床上了。
她也是后知后觉的才发现眼前还站着人,好一会儿才确认这人是她的夫君谢祁。但是她仍是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感,当即又把眼睛给闭上,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来回几次之后终于确认,眼前的这人并非是他的臆想,而是将军已经回府,所以,是将军将她抱上床的。
傅语棠想明白之后,脸上便浮上几沫浅浅的红晕,着实是有些丢人了,从李管家那里知道将军要回府之后,她就想着定要等着将军回来,没想到自己实在是太困,直接睡死过去。
她回想起在傅府的时候,娘亲几乎是日日都要等着她爹回府一道用膳,即便她爹不回府用膳,娘亲也是要等到她爹风尘仆仆的归家,然后捧上一杯热茶,絮絮叨叨的说会儿话。
她爹哪怕会在外忙到多完,都会记得要回来,而她娘,多晚也都会等在那里,为爹爹留一盏灯。
傅语棠本觉得,不算什么难事,但是却没料到自己连这都做不好,她都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看谢祁的脸,傅语棠只当,她在谢祁心目中,只怕印象是已经跌到谷底了。
也罢,既然也都这样了,傅语棠便也看开了,已经自暴自弃起来。
“将军,您回来了?”她一边开口打破这凝滞的场面,一边撑着床沿坐起来,“可要喝口茶先,我让梅香过来,或者您要洗漱吗,厨房可烧水了?”
“不是困了吗?”谢祁见傅语棠眉宇间是难掩的倦意,并没有回傅语棠的话,倒是开口反问了句。“这些我自己有数,你若困了便睡吧,不必等。”
第39章
“刚才困, 现在好像不困了。”傅语棠实话实说。
白日里的时候已经睡过挺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刚才又睡了一小会儿,傅语棠现在只觉得, 没有什么时候是比现在更清醒的。
不过头脑虽是已经清醒,但是身体上的疲态依旧还是在的,还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调整过来。
“身上的伤好些了吗?”谢祁见傅语棠的神情并没有很勉强的意思, 想来说的应该是真的, “药吃过了吗?”
傅语棠点点头, 她的伤并不严重,如果可以的话, 她甚至并不想喝府医开的汤药,原因无他, 实在是太苦。这让她觉得, 不喝药也是可以的。
毕竟就算是没有药,伤口也会慢慢长合的,只是会愈合得慢一些罢了, 左右她没有很急,想要好得那么快。只要对于日常生活的影响不太大, 她是完全可以接受慢慢将养的。
但是, 这里毕竟是将军府, 不是傅府。
这当中自然是包含了将军的关心与好意, 若她拒绝掉,无论原因是什么,多少都会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已经好许多了,有劳将军记挂。”
傅语棠的回话过于一板一眼,这让谢祁也无法判断是客套话,还是真的有好一些, 但伤口在那种位置,他总也不好去看的,只能她怎么说,他便怎么听。
不过,之后倒是可以找梅香来单独问问,她的那个丫鬟看起来似乎很好问话的样子。
“这段时间,栾城外就别去了。”谢祁想了一下,还是多叮嘱几句,他隐隐有几分预感,匈奴他们后面还会有动作,外面还是比较危险的,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栾城表面上的这种平静也不知道还能够维系多久。
这话虽是提醒,但是配上谢祁那没什么情绪的脸,就显得有几分冷淡和漠然。落在傅语棠的耳中,直接就当成了是对自己的警告,这是要禁她足?
在京城中的时候,说这样的话基本上是等同于禁足的意思了,所以傅语棠觉得,她应该是没有理解错的。
她对于这次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心虚在的,总觉得是自己与孟氏的这一出,应当还是给谢祁惹了麻烦的,心底便很快默认这样的处置。
但她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谢祁,直视着他的双眸弱弱开口道,“若是,那几位夫人约我出去呢?”
别的夫人她不敢说,但是她有预感,孟氏是绝对还会来找她的。傅语棠也怕自己会给谢祁添麻烦,惹得他不高兴,因而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省得突然被诘问,有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只要不出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傅语棠这般问,倒是让谢祁给迷惑住了,有些不太明白她为何会这样问,毕竟这个和夫人们约她不冲突的。
刚说完,谢祁倒是想起孟氏来,按照孟氏的那个性子,还真是完全有可能再带着傅语棠出城去的,于是,又补一句,“也不行,若是夫人们问起,你就说是我说的便好。”
第40章
前后的两句话简短分明, 但组合在一起却让傅语棠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上一句似乎是准许她在城中转悠,下一句却还是道不行, 所以,这……还是要禁她足的意思?
不管是不是,傅语棠近来本也没有什么再出门的想法, 便当它是就好了, 于是乖巧点头。
谢祁本以为傅语棠可能会问些什么, 只要她问了,他也是会同她细说几句的, 甚至他早已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想清楚具体要怎么说。
傅语棠这般什么都不问, 倒是让他不好再继续开口, 原本都要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又给憋了回去。
“将军可还有什么想要嘱托的?”许久都不见谢祁开口,但是傅语棠见他的神情却又能莫名的觉察到他是有话还没有说出口的, 便体贴的开口问询。
在她看来,将军有什么话, 都是可以直说的, 虽然她不清楚为何他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谢祁被傅语棠这一问, 当下便哽住了。于他而言, 刚才的话题已经过去,他属实没必要继续下去,而且这个时候特地与她解释为何不让她外出,总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在里面,就好似他心虚,要背着她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可现在傅语棠开口, 明显是认为他有话要说的,他肯定是不能冷着一张脸用对付下属的方式来对她的。在军中,他黑着一张脸,那些小子便知道闭嘴,但是这是在府中,面对自己的妻子,只怕小姑娘会被他吓哭,还会认为他有多厌恶她似的。
不外乎谢祁会这样想,曾经他在京城的时候,因为格外的不近人情与一张冷脸,吓哭不少妄图与他示好的闺阁小姐。其实日常与傅语棠相处的时候,他都是有下意识的收敛着自己身上的煞气,尽管如此,小姑娘初初见他的时候,就已经是紧张害怕得不行。
“想学骑马吗?”谢祁终于是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所知道的,找到了可以与傅语棠正常讨论的内容。
当然这个想法并不是刚才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从去栾城外的边线上接到人的时候,谢祁便已经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而将傅语棠抱起在怀中,凝视她睡颜的时候,这种想法便愈发的强烈和明晰。原本谢祁是想等明天白日里,或者等傅语棠伤完全好之后,再去说这个的。
不过现在说,也不算是突兀,谢祁寻思着,身在边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用上,怎么能不会骑马呢?
想学吗?自然是想的。傅语棠几乎是瞬间点头,刚要开口应下来,却又停住了。
傅语棠抬眸看向谢祁,眸光中满含期待却又隐藏着几分忐忑,“我可以吗?”
谢祁被傅语棠的这一出给逗笑了,不过就是学骑马,有什么不行的?他只轻声道,“当然可以,只要你想学。”
“我可以教你。”谢祁刚说完若有所思,很快又接上这句。
这事感觉交给谁都不太合适,若她真的想学,便只能由自己来教,于是,谢祁便理所当然的将活揽到自己的身上。
谢祁心底暗忖,有他亲自教她,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殊荣,他能够为她单独腾出时间来,她心中定是高兴的。
“您教我?”傅语棠很是讶异,但是很快就平静下来,温温柔柔的开口,“那还是算了吧。”
“那等你伤好……”我带你去马场选匹马,谢祁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说的话并不是要同他学骑马,而是拒绝了。
她拒绝了?
拒绝了?
她怎么会拒绝呢?有他亲自教授是多好的一件事,更何况有他在,他就一定不会让她磕着碰着,她怎么能拒绝?
莫非,她是觉得他的马术不行,觉得自己教不了她?
谢祁越想越觉得合理,思绪逐渐跑偏,但他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定远将军,居然还被嫌弃上了,他有这么差劲吗?
“这……怎么就算了?是不想学骑马了吗?”谢祁表情复杂,生硬的转过话来,强行挽尊,绝对不是因为他教的原因。
傅语棠似乎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一本正经同谢祁解释,“倒也不是。”
“妾只是觉得,您平日里处理军务就已经很忙了,没必要为这些事情耽误您的时间。”
谢祁闻言,心中的郁气顷刻间便烟消云散,竟是为这个原因。
从傅语棠澄澈清透的双眸里,和她那郑重的神情,他知道,傅语棠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同样是这么想的。这种真挚倒是让谢祁缄口无言。
“或者,让孟姐姐来教我吧?”傅语棠思索良久,突然眼前一亮,非常兴奋的同谢祁分享这个好主意。
在她看来,孟氏也算是非常熟悉的人,她的马术也很不错,教她足矣,更重要的是,她们都是女眷,无论要做些什么,都会很方便。
这般看来,孟氏的确是极佳的人选。
但是傅语棠这个时候却是忽略了一点,有的人,自己能够做得好,并不代表她就能教得明白别人。
谢祁在听到傅语棠提及孟氏的时候,心底便知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眉心微蹙,“你确定?”
要说傅语棠与孟氏之间,相互接触的时间并不长,总的来说也就见过两面罢了,没想到傅语棠什么时候和孟氏的关系这么好了,都能从林夫人直接唤孟姐姐,还真是让谢祁有些意外。
谢祁的反问令傅语棠陷入了沉思,开始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这个主意。因为她想着,既然谢祁特地提一句,必定就是有不妥之处在的,可能被她忽略了。
所以她并没有急着回谢祁的话,反倒先是自己沉下心来仔细再想想。
而这一想,就想起孟氏带她出门时,是有过打算要教她骑马的,但是看她学得费劲,便逐渐失去耐性,最后放弃了教会她,选择直接带着她同乘一骑出去。
孟氏性格直爽,还有些急性子,加上接触这些较早的缘故,在她看来要学是很简单的,也可以很快的,但实际上对于她而言,难度还是挺大的,毕竟她从未接触过这些,出行都是马车和软轿,这些是孟氏没办法感同身受的。
再者,有先前那一出,虽说她是想学的,也愿意跟着孟氏学,但是孟氏想教她吗?
这种事情肯定是要双方都愿意才行的,傅语棠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根本没有考虑过孟氏的感受,没有考虑对方是不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