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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孟氏, 大抵不会想继续教她。


    傅语棠想到这点不由得有些失落,在这栾城她也没什么其他相熟的人,那……不学了?


    可是她心中多少还是有几分不情愿的, 她想学。


    她也很清楚自己想学并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在经历这些事情之后,想要多一些自保的能力, 在边城久居, 真的不能不会骑马。


    不得不说, 她的这个想法,属实是和谢祁想到一块去了。


    谢祁见她苦着一张脸, 眉头都快拧在一处的纠结模样,便知她应该是意识到孟氏大抵是教不了她的。完全没料到傅语棠的脑回路根本同他不在一个点。


    他想的是, 就孟氏那个水准和脾气, 没办法教得好她。可傅语棠反思的是,她在这上面确实有些愚笨,孟氏会不愿意。


    但虽说两人各想各的, 思路并没有能够对上,不过结论倒是出奇得统一上了。


    “少将军, 妾明白您的意思, ”傅语棠知道自己拒绝谢祁的提议不说, 反倒各种要求的行为很是不好, 斟酌许久才鼓起勇气道,“您看您能随便找个人教一下吗?”


    “妾只需要简单的学一下基础的东西,所以麻烦您帮我找一个能教习的骑师就好。”


    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正常情况下都是能够被应允的。说实话,对于谢祁而言,这些甚至都犯不着他亲自过问, 直接交代李管家,李管家便能够处理得妥妥的。


    他似乎,对傅语棠的关注也太多了些,偏生这女人还不领情。


    于是,谢祁还较上真来,“你的意思是,宁愿到马场聘一位骑师,也不愿意让我教?”


    “我比不上林夫人,甚至还比不得马场的随便一名骑师?”


    谢祁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傅语棠有些懵,差点都要以为自己给听岔了。


    不是,您是忘记您自个儿可是栾城赫赫有名的定远将军了吗?


    谁家将军会拿自己跟同僚的夫人相提并论?谁家将军会拿自己跟马场的骑师做比的?


    这也过于离谱了些,一时之间,让傅语棠都不知可要如何评说是好。


    “妾不是这个意思,”傅语棠好一会儿才打好腹稿,无论谢祁是开玩笑似的随口一说,还是认真的,至少她也是要将自己的想法和态度表明清楚的,否则这些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那可就说不准会是如何编排她了。


    流言这种东西,还是在源头的时候就小心谨慎,说话做事妥帖一些才好,一旦四散开口,是堵不住旁人的嘴的。


    “将军日理万机,忙的又是边防大事,妾怎可为一己之私占用您的时间?您是做大事的人,您的时间是要用在边防的将士们上,边线的百姓们上的。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妾属实是有些罪过。”


    更何况,面对谢祁她本就紧张,谢祁来教她,会让她非常的不自在。不过这话她也就只能憋在心中想一下,倒也不至于那般没脑子的全一股脑讲出来。


    这种将军铁定不爱听的话,还是全部咽下,尽数深埋在她腹中藏着就好。


    果然,有了傅语棠这话之后,谢祁勉强算是想得开一点了,但他并未放弃想要亲自教傅语棠的想法,在他看来,自己的夫人还是自己教比较好。


    马场上的那些骑师,虽说也无什么大的毛病在,但奈何他就是看不上,再者也真不是他嫌弃,他们比不得他本也是事实。


    谢祁坐到床沿边上,一脸正色的转头对上傅语棠的明眸,声音清朗有力,“谢少夫人,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事情。”


    “我是将军没错,同样也是你的夫君。”


    “边城的将士和百姓们是我的责任,同样照顾好你也是我的责任,是我应尽的分内之事。”


    其实对于朝中大部分的将领而言,能有这种思想并且认真践行的可谓是极少数,但谢祁是在谢家与众不同的氛围里长大的,在这种事情上颇受谢文斌的耳濡目染。


    谢文斌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妻儿尚不能保护,谈何保家卫国?”,而谢家人,也都是这么深以为然的,身上担着的责任他们不会去推卸,但是家人他们同样会好好守护。


    要知道边防之人本就与家眷聚少离多,还伴随有诸多旁的风险,所以往往谢家人很是能够体谅家眷的辛苦,也从自己力所能及的方面去做弥补。


    家人,也是同等重要的存在。


    “骑马这事也不是一两日便能学会的,等你伤好,我便每日带你去马场学一个时辰。”谢祁思来想去,这种方式会更好一些,“这点时间我还是能留得出来的。”


    “那妾……便劳烦将军费心了。”傅语棠点点头,将此事给应下,如今谢祁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拒绝,可就不礼貌了。


    傅语棠并非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知道谢祁对她很好,这种好总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有时候,好到她都要真以为自己同谢祁就是一对相敬如宾的真夫妻。


    他们之间,除了没有一些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以外,其他该是一个夫君做到的,他都做到了,并且比很多世家公子所做的还要更好。


    傅语棠有时便会冒出一些想法来,若是谢祁不主动提出他们分开的话,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同样她心底又有一点点清楚,谢祁对她没有感情,全是责任,当他心中真的有属意的女子出现时,他应该不会让她占据他妻子的名分一辈子的。


    不是因为这一纸赐婚的话,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有交集。


    谢祁有注意观察到傅语棠的神情,并不像是勉强的样子,应当是自己已经想明白,心底好受几分,没想到他还有得好说歹说劝着别人同他学骑马一天?


    但话又说回来,她是他的妻子,不能算别人。


    “这几日趁着你养伤,我可以先带你熟悉一下马场的环境,然后帮你一起选一匹合适的马驹。”既然已经说定,那这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因此谢祁也便都简单提了几句。


    倒也不指望这么几句话就能让傅语棠清楚所有的过程,给她叙说这些也无非是让她先知道一点,到时候接触起这些来不至于心中没底。


    “然后可以安排在每日上午早一点的时候学,”谢祁一边在脑海里勾勒具体学习的安排,一边与傅语棠说着,“如今夏日,晨起会比较凉快,再者学完我便可以直接从马场去军营,这样你也不用担心会耽误到我。”


    “日后你能自己上马,适应马的步伐,便可以自己到马场练习,便无需再由我陪着。”


    傅语棠开始只当谢祁要教自己是心血来潮,总还是要过好一段时间才会正式开始的,未曾想这刚说完要学,就已经帮她把这所有的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还包括了不同的阶段。


    “您放心,妾一定会好好学的。”既然谢祁作为教授的一方都已经这般用心了,那她是要学习的一方,自然也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不然她都会有些觉得自己对不起谢祁为她做这些。


    傅语棠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有时候若是旁人对她太好,或者为她做过的事,就会觉得心里有一些负担在,会担心自己辜负别人的好意。


    “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好好休息,”谢祁说着,非常自然的就跨步到柜子前,找到自己这几次睡软塌的专用被褥拿出来抱在怀中,“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睡吧。”


    谢祁抬手一一将灯台上的烛火用拨子打灭,然后利落的翻身上了软塌,很快,整个房间内便空余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傅语棠其实是不困的,本也才醒没多长时间,她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傅语棠的视线落到地上斑驳的月光上,许久许久,久到不知何时困意终于翻涌而来,久到迷迷糊糊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


    翌日,傅语棠跟着谢祁坐在去往马场的马车上,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


    半夜睡不着的后果便是白日里怎么也睡不醒。


    傅语棠虽说整个人已经是端端正正的坐在了马车上,可她的灵魂似乎都还在将军府中沉睡一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马车上的。


    当她思路清明,逐渐找回自己的精神状态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在马车上了。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止住了自己想要同眼前这人询问的打算。她知道谢祁的行动力很强,但一觉醒来,便在去马场的路上这事,多少是有些强到离谱的程度。


    更何况,学骑马这事,她本也没有很急切,日后有得是时间,有必要这么赶着行程吗?


    不过这些,傅语棠也只能在心底想想,她可没胆量当着谢祁的面吐槽出来。


    他们要去的马场,并不是孟氏之前带她去的那一个,谢祁带她去的马场是栾城最大的一个马场,而距离也会相对稍远一些。


    第42章


    在栾城的北面, 有一处平扬山脉,平阳山脉中有一个位置地势平坦,并且水草丰美, 是非常适合养马驯马的地方,因而这里也就逐渐发展成了整个栾城内最大的马场——平扬马场。


    孟氏带她所去的马场是一个比较小的马场,是当地的富商私设的民间马场, 而平扬马场是军马场, 整个马场归属于军中直接管理, 军中的不少战马都是养在此处,所以两者之间的区别是极大的。


    傅语棠被谢祁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 便被整个马场的辽阔给惊到了。


    “将军,您今日怎么过来了?”一个眼尖的士兵看到两人, 便飞快的跑了过来, 一边问候着,一边带着两人往里面的休息区走。


    在看到傅语棠的时候,士兵整个人都有些不淡定了, 将军居然会带女子到马场里来,这也太玄幻了。


    不过碍于将军就在面前, 哪怕小士兵内心中有再多的不平静, 将军没开口, 也不敢出言询问, 只能先悄悄的将这些给按捺在心底,但是在跟着同行的过程中,始终忍不住想要偷瞄几眼。


    毕竟这种事情已经算是天下红雨般的稀奇,小士兵甚至心底都已经盘算好了要怎么和其他同伴去描述,但偷看的行为还是比较克制的,要是被将军给逮到了, 那可是要挨罚的。


    “去马厩,我带夫人来选一匹适合她的小马驹。”谢祁很是自然的就同身边的士兵道出了傅语棠的身份,毕竟这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而从决定教傅语棠学骑马开始,他就已经想好了要为傅语棠挑一匹只属于她的马,就像是孟氏的白雪一样。


    谢祁想着,选好马驹之后,这匹马虽然还是会养在平扬马场里调教,但只属于傅语棠,只会给她骑,她也可以随时到马场带走她的马,是完完全全的她的马。


    傅语棠对此倒还一无所知,她真的单纯的只是觉得谢祁带她来选一匹,日后学骑马要用的马罢了,但是她仍然兴致勃勃,很高兴。


    “那少夫人是想要一匹什么样的马呢,是想要大马还是小马?赶巧西边的马厩有几匹小马驹,可要去看看?”士兵细致的介绍着马厩的情况,在岔路口等着答复。


    士兵原本就猜测是少将军前些日子迎娶的少夫人,毕竟栾城之中也不可能有旁的女子能和将军这般近距离的接触了,现下确认之后便更加用心了,少将军这么看重少夫人,他可得好好表现才是。


    平扬马场很大,所以马厩也有多处,不同情况的马匹在不同的马厩,所以得先问好再带路,否则直接带着去不满意的话,折返是非常浪费时间的,而且会很累,对将军来说这点路倒也没什么,只怕少夫人会难受。


    傅语棠见士兵这般细致的询问她,这般友善,也知道他是好心,但是她真的对这些完全不懂,所以只能尴尬一笑,然后朝着谢祁投以求助的目光。


    谢祁自是了然,“走吧,就是去看小马驹的。”


    “其实大马基本都已经是驯得差不多了,较为稳定,小马驹可能脾气会比较倔,不太好调教。但是小马驹体型比较小,不太容易会受伤。”谢祁一边走着,一边同傅语棠细细的讲解和分析这当中的用意,“而且从小养到大,它对你的忠诚度会更高一些。”


    “当然,后面你也可以经常来亲手喂一喂你的马,和它培养一下感情。”


    小士兵着实是第一次看自家将军这般有耐心和温柔的时候,差点脚下一个不稳踩空,但到底是习武之人,很快便反应过来,才没当场给表演一个平地摔。


    而有谢祁这般详细的解释,傅语棠自然也能够明白他的用意,他真的是完全是站在她的角度仔细的为她考虑着,不由得心中微微触动。


    很快,两人便看到了士兵口中所说的那处马厩,中间还隔着一个空旷的跑马场。


    “这边每个马厩周边,都会有一个小的跑马场,用来驯马和试马。”原本这些介绍的活应当是小士兵来做的,但是谢祁走到这边的时候,很是自然就开始说下去,被抢词的小士兵只能强行闭嘴。


    以往真的从未见过将军有这般贴心的时候,小士兵心中想着,等将军他们离开之后,他定是要好好的把将军的这副嘴脸在营中好好宣扬一番。


    两人跟在小士兵的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正说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独属于小马驹的阵阵嘶鸣声。


    很快,“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人都停下来站在一旁,而傅语棠则是被跑马场上的情形瞬间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一个半大的孩子,正满头大汗的骑在一匹小马驹的马背上,死死的抱住马脖子不放,而这马似乎也是野性未除,不断的或是狂奔,或者半立起身,想要将背上的人给甩下来。


    而那孩子也是执拗,早已被这马驹折腾得面容扭曲,也不知道是否有受伤,可愣是死死抓住不松手。


    看得傅语棠这个在场外的人惊心动魄,就怕他一个没抓稳从上面掉下来,要知道发狂的马还是极度危险的,及时是小马驹,它一脚用力踏下来,也是能要命的。


    傅语棠一边看着,只觉得心都要揪起来了,却又不敢贸然打断,“这是在做什么?那就是个孩子,马发狂了怎么也没人帮帮他?”


    “夫人别担心,驯马都是这样的,他既然敢上去,便应当是有把握的,这马着实烈性了一些。”谢祁对于这种场面早已是见怪不怪,更何况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看傅语棠脸上掩不住的忧心神色,还是出言解释了几句。


    但是他的解释并没有让傅语棠就此放下高悬着的心来,这过程看起来属实有些吓人,再加上,马背上的只是一个孩子,还那么小的年纪。


    可,军用的马场内怎么会有孩子在这里驯马呢?


    傅语棠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道,“这孩子是?”


    谢祁往马背上看了几眼,有些眼熟,但是实在想不起来这是谁,于是给了候在旁边的士兵一个眼神,那小士兵立马心领神会,可算是有能用到他的地方了。


    “那位是苏校尉家的公子。”


    苏校尉?那不就是苏安平?原来是苏安平的儿子,难怪会出现在这里。


    谢祁很清楚这样说傅语棠应当还是不清楚,于是给换了种说法,“夫人可还记得之前赏荷宴时,你见过的那位苏夫人,也就是赵氏,这小子便是她儿子。”


    傅语棠这才反应过来,分外惊讶,这居然是那位夫人的儿子?那位夫人都有儿子了?


    要知道,傅语棠一直以为赵氏的年纪瞧着和她差不多大,可她儿子竟然都有这般大年纪,这着实是惊到她了。


    “敢问赵姐姐贵庚?”好一会儿傅语棠才冷静下来,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祁见傅语棠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有些不解,也不清楚怎么突然间就问起这个来,但还是回答了她的疑惑,“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应当是要比你大上个七八岁的。”


    这……


    傅语棠没想到赵氏竟然比她大这么多,但赵氏的脸上可谓是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来。


    赵氏比她大七八岁,那么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着实是合情合理,是她有些大惊小怪了。


    “怎么了?”谢祁见傅语棠的脸色变来变去的。


    “没事。”傅语棠并没有打算要继续与谢祁说这个的意思,只道,“看他的年纪不足十岁,这样驯马也太危险了吧,苏校尉怎么也不陪着,哪怕找其他人看着也好呀。”


    第43章


    立在旁边的士兵一听傅语棠这话, 便知少夫人这应当是有所误会,为了规避后面一些莫须有的麻烦,那士兵赶紧开口, 把这其中的事情去给傅语棠做简单的说明,“少夫人可是不知,这马是特地给小公子留的。”


    “这是一匹烈马, 原本是会让军中的人先调教, 待好脾性好一些才会让旁人接触的。”


    “谁知前段时间小公子一来就相中了这匹马, 苏校尉知道后特地让我们保留了这马的野性,说是要让小公子自己驯服, 只要他能自己驯服这马,这马就归他了。”


    傅语棠在心中有过诸多设想, 但唯独没有想到的是, 这会是孩子主动求来的,而且还是孩子的父亲放任的。


    “这……难道不会受伤吗?”傅语棠目光再度停留在那发狂的小马驹上,即使是小马, 被摔下来也至少是要伤筋动骨的,更何况这马被惹毛了, 只怕会更疯, 攻击性会更强。


    “少夫人, 这驯马, 而且还是要驯服这样的烈马,哪有不受伤的,咱栾城的儿郎,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士兵在说着这些的时候,还有着些许的骄傲,“难得小公子能有这样的韧性和勇气。”


    “小公子这一两年也是常来平扬马场的, 如今已经并非是他第一次驯马,您就放心吧,指定是伤不了的。”


    士兵是见识过苏淮的本事的,所以即使现在的场面看上去分外凶险,他也对苏淮格外的有信心。


    一直没有说话的谢祁,也有注意跑马场上的情况,他自然知道这是一匹生马。小马驹断奶之后,往往会任其自由生长,这样的小马驹大多两年后才开始进行调教,所以性格暴烈,不愿被人驾驭。


    不过不得不说,这小家伙眼光是极好的,他选中的这匹马虽然烈性,但却是不可多得的良驹。


    “夫人若是担心,我们可以先在这旁边的位置看上一会儿,等这边结束之后再去选你的马。”谢祁见傅语棠全然是挪不动步的模样,也不勉强她走。


    不知多长的时间过去,马背上的少年不断的变换着自己的身法,死死的扒在马背上,也不断的调整着自己骑乘的姿势和方法,任由身上的这匹马是如何的暴跳如雷,始终没有动摇分毫。


    渐渐地,他身下的烈马似乎也完全意识到了,这个人它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的,习惯了他在自己身上骑乘的那种感觉之后,它的步伐终于变得有迹可循,平稳了起来。


    这马驹先是顺着跑马场驰骋了几圈之后,才逐渐慢下来,到最后被完全驯服,一步一步,直至完全停下来。


    这一刻,苏淮也难掩自己的欣喜,一个纵身,扯着缰绳便从马背上翻下来。在下来之后,他也仍不忘牢牢的攥住自己手里的缰绳和马鞭,对着天空大喊,“我成功了!”


    “我成功了!它是我的了!”少年清亮的嗓音挟裹着他满腔的喜悦之情,一瞬响彻整个跑马场。


    而整颗心一直高悬着的傅语棠,此刻也仿若被感染了一般,脸上洋溢着一抹浅笑。但很快,在联想到自己学骑马的时候,脸就不由自主的垮下来了。


    原来孟氏所说的,满大街嬉闹的孩童都是会骑马的,真不是唬她的。就眼前这孩子的本事,实打实的骑术,只怕是比京中那些世家公子还要强上许多。


    她,果真是连小孩子也比不上。傅语棠脸上有些赧然。


    谢祁此时也是凝视着苏淮的方向,若有所思。要知道到底小家伙的年岁在那里,能够做到如今这样的程度已经可以说是相当不易,他承认,他是欣赏这小家伙的,他也没有错过这小子在马背上所迸发出的那股子狠劲和爆发力,苏安平的这个儿子,是有些东西在的。


    苏淮牵着自己的马沿着跑马场慢步走着,那股子兴奋劲久久还未平静下来,而越是朝着这边靠近着,他也才猛然发现原来这跑马场上并非只有他一人,不知何时又冒出几个人来,其中还有一个是马场士兵的衣着打扮。


    见状,苏淮想也不想的就朝着这边过来了,他正愁没有人和他一起分享他的快乐。


    这匹马可是西边马厩里最烈的一匹马驹,而现在已经被他完全驯服,成为了他的马驹,他可得好好的炫耀一番。他觉得,这件事他能高兴半年,也能吹上半年。


    这栾城上下的同龄人,他自信绝对没有能比得过他的。而且,他日后也是要跟着父亲上阵杀敌,也是要做将军的!小小的少年郎,早已是胸存凌云之志,只待一往无前。


    等走到几人面前的时候,苏淮才看清是谁,整个人都呆住了,“谢……谢将军。”


    苏淮曾与谢祁有过几面之缘,谢祁对他的印象不深,想不起他是谁倒是不假,但是苏淮却是认得他的,不仅认得,连谢祁在边城迎战匈奴的一些事迹他都能如数家珍。


    怎么说呢,谢祁是苏淮最崇拜的人,他在苏淮心目中的地位,是苏安平这个做父亲都比不了的。


    苏淮有些不知所措,明明也曾幻想过若是有一日碰上谢祁,他有好多好多的话都想说,然而当真正站在这人面前的时候,苏淮倒是除去打一声招呼外,旁的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撇过头,余光便瞧见了谢祁身旁站着的傅语棠,眼前一亮,“仙女姐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栾城的气候恶劣,又时常伴随有无尽的风沙和烈日骄阳的暴晒,所以作为土生土长的栾城人,鲜少会有肌肤似傅语棠这般娇嫩白皙,冰清玉润的。


    “你真好看,就像仙女一样。”苏淮到底只是个孩子,将脑海中所有美好的形容都想一遍之后,最后也只能说出这样的夸赞来,但他明澈双眸中的那种真挚与坦诚,便让人知这些话是发自内心的,不掺杂有丝毫的虚假。


    原本苏淮还在为见到谢祁而感到局促和紧张,不过片刻间,他的注意力又全部被吸引到了傅语棠的身上去。


    第44章


    傅语棠从小到大, 从未遇到过如此直接而又热情的人,他所有的情绪都完完全全展现在脸上,不用让人费心去揣测, 一时间也是有些茫然无措。


    她伸手拉了拉谢祁的袖子,佯装镇定开口,且丝毫不吝自己的赞美, “谢谢, 刚刚有看到你骑马的样子, 从容潇洒,很厉害。”


    在说这话的时候, 也是有一直看着少年的眼睛,显得格外认真。


    尽管傅语棠内心已经知道了他是赵氏的儿子, 应当是晚辈, 但是她仍然是将他们两人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的去做交谈,让苏淮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苏淮既有少年人的那种想要被认可的虚荣心理,但是也难掩稚嫩, 被夸得耳朵都红了,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更重要的是, 这是当着谢祁的面!当着他最崇拜的人的面!


    早就被苏淮抛诸脑后的谢祁, 此刻也总算是被记起。苏淮看向谢祁, 神情含着期待, 又有些扭捏。


    他很清楚这两人应该已经站在这里挺长时间的,而他驯马的样子,想来早就被谢祁给看了个分明,虽说他对于自己的表现颇为自信,但是对于谢祁可能给出的评价,心中还是有着些许和忐忑和紧张的。


    傅语棠见状, 也是有心帮他一把,偏过头对着谢祁开口,“将军觉得如何?”


    一边说着,还一边使了个眼神给谢祁,她没有办法去判断谢祁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态度来对待这个孺慕他的孩子,但是又怕会打击到眼前的少年,于是大着胆子给了暗示。


    谢祁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眸光在傅语棠的身上来回打转,良久才接了一句,“夫人所言极是,你做得很好。”


    这个时候的谢祁发现,似乎傅语棠在他的面前,拘谨少了许多,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怕他,现在都还有胆子来暗示他和支使他,或者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他的面前,也可以是很放松自然的一种状态。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是因为那句夫人,而让苏淮瞪大了眼,仙女姐姐竟然是谢将军的夫人?苏淮一开始真的完全没有往这方面去想的。


    不过,貌似也只能谢将军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才能配得上温柔娴静的仙女姐姐。


    “苏淮,”谢祁唤他的名字,朝着他的位置凑近几步,然后拍一拍小家伙的肩头,“人若有志,万事可为。”


    这是他真真切切想要对苏淮说的话,即便是没有傅语棠的这一出,他仍旧会这般说。他不会碍于谁的面子去敷衍夸赞谁,能行就是能行,不行就是不行,没什么可顾及的。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尤其是在栾城这种边线城池中,能清晰的认识自己,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盲目的自信并不能改变真实的境遇,有些偏差,是可以致命的。


    少年没想到自己可以得到谢祁如此郑重的对待,亦是没有想过谢祁能够叫出自己的名字,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


    将军记得他!将军知道他的名字!


    “我……将军……”苏淮支支吾吾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开口又觉得不对,强行打断自己,可再开口,仍是觉得不对,好像说什么都行,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他属实是完完全全不知道要如何去表达自己内心的那种激动。


    第45章


    最后, 苏淮仍是什么都还没说出来,反倒是谢祁再度开口道,“既然刚驯马结束, 你便先休息。我与夫人还要去看小马驹。”


    谢祁这话咋一听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小心思几乎是昭然若揭。言外之意,分明是让苏淮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别再继续跟着他们, 打扰到他和夫人。


    跟在谢祁身侧的那士兵是全然看出来了, 心底里祈祷苏淮小公子能够识趣些。


    不过苏淮还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带有几分逐客意味的, 还以为是谢将军关照他,当即猛的一个站直了身子, “将军放心, 我还不累,可以陪你们一起去看。”


    “这里的小马驹我最熟了,保管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我都知道。”原本苏淮还有一些拘谨在, 但是说起这个来,他突然就不紧张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 这近半年他几乎日日都泡在马场, 除了学习马术以外, 也会在这里跟着父亲习武, 所以这马场上上下下的人基本都认得他。


    他刚才驯服的烈马就是这边马厩里牵出来的,对于这边的情况可以说是再了解不过。


    苏淮想得很好,可谢祁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原本他还觉得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现在看起来,倒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收回之前的评价。


    “那……”傅语棠挺喜欢这孩子的,想着多个人一起也是不妨事的,刚想应下,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做主的权利。谢祁就站在她旁边,无论是否同意好像都不该由她来开这个口,所以傅语棠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想说什么就说,”谢祁本是不愿继续捎带这苏淮的,可他也将傅语棠的心思看在眼中,“为夫今日本就是陪着夫人过来的,夫人是完全可以自行做主的。”


    后面的这句话本不适合在这样的情形下去与她说的,但是谢祁也能够看出来她还是没有将自己摆在妻子的这个位置上,她将自己放在了低位,所以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寻求他的意见,得到他的准许。


    可他们到底是夫妻呐,夫妻本是一体,尽管傅家和谢家之间家境悬殊,但这些并不影响什么,他们两人之间应是平等的,她可以随心所欲的表达自己的喜好,也有在某些事情上自行做主的权利。


    不过,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谢祁抿唇,没有再继续详说,他想的是,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傅语棠犹豫踌躇许久才开了口,她怕自己揣测错了谢祁的意思,从而惹得他不悦。她并不像做会令他不高兴的事情,这也是为何她想等着谢祁来开口的原因。


    如今主动权交到她的手上,也没有出言反对的意思,应当是同意的?


    “既然如此,苏小公子,今天我们便要麻烦你了。”


    而傅语棠的话音刚落,苏淮整个人眼神都亮了几分,尽管他心里看傅语棠的态度也不太会拒绝他,但是真正确定的那一刻,内心的喜悦确实难掩的。


    这种机会他自然是要好好把握的,平日里他那有机会能够和谢祁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能在一起待这么长的时间?光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他回头能够和小伙伴说道上三天三夜。


    “仙女姐姐你真好,我一定帮你好好的选。”少年人信誓旦旦。


    谢祁听着他一口一句的仙女姐姐,此刻却是神情古怪,只淡淡道,“你唤她姐姐,那该唤我什么?”


    虽然他知道,苏淮不过是单纯的想要赞美傅语棠的容貌,而他的夫人着实也担得起这一声仙女。


    苏淮先是一愣,对于谢祁的话有些反应不太过来,满脸的迷惑,好一会儿才想通谢祁这话是什么意思,将军这是拿话在点他,他竟是现在才明白过来。


    仙女姐姐是将军的夫人,那他就得称呼哥哥,但是若真的叫上哥哥,就全部乱套了。


    将军是父亲的好友,也是父亲的同僚,与他而言是长辈。


    “仙女姨姨。”苏淮从善如流,改口那叫一个直截了当。


    闻言,谢祁这才算满意。


    傅语棠则是被两人之间的互动给逗乐了,她倒是不知在外威名赫赫的定远将军,还有这样的一面,若叫旁人看了去,只怕会惊掉下巴。


    苏淮将手中牵着的缰绳递给了一边的士兵,然后便带着两人往马厩而去。


    士兵对于苏淮也是相当信任的,知道暂时用不上自己,便先去安置苏淮的这匹马。主要是苏淮对于这当中的流程早已是倒背如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必然是出不了乱子的。


    “姨姨喜欢什么样的马驹?”进了马厩之后,因为里面也是有划分隔间的,所以苏淮便站在外间的口上先询问着。


    傅语棠被骤然叫到,才突然有了一种自己是来选马的感觉。不过她的思绪却又是不由自主的跑偏,开始回想起苏淮驯马时的样子,开始腿脚发软。


    这……她真的行吗?她真的能够驾驭得了这里的马,能学得会吗?


    还未开始,傅语棠就已经是打起退堂鼓,主要是苏淮方才的那一幕,给了她太强太强的冲击。


    谢祁见傅语棠许久不说话,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还以为是她在外面站久了有些不舒服,当即抬手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若是累了,歇歇再看?”


    然而傅语棠依旧是沉着脸,并没有因为谢祁的话而有所缓和。


    谢祁便知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呢?他见傅语棠的目光一直牢牢的盯着苏淮手上拿着的马鞭,突然间便懂她是误会什么了,当即开口排解她的不安。


    “夫人放心,等下给你找的马驹,都会是马场已经调教好的。”


    傅语棠这才松一口气,原来,驯马并不是一定要做的,她方才还以为自己选的马要自己驯服,那也太可怕了些。她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醒的,就凭她这身子骨,面对那些野性未除的小马驹,怕是上去马背都挺困难的。


    第46章


    许久之后, 傅语棠在苏淮和谢祁两人的陪同之下,将马厩内这些已经被调教过的马驹,都仔细的看了一遍, 里面包含了各种颜色以及各种脾性的马驹。


    着实是应有尽有,让傅语棠直看花眼,好一会才缓过来, 慢慢的一一看过去。


    傅语棠并不会挑选马驹, 所以她只能根据自己见到这些马驹的第一眼感觉来选择, 通过自身的眼缘筛选了几匹马出来。


    其实,无论傅语棠怎么去选, 最后选出来的都是不会差的,这里毕竟是军用的马场, 能够被安置在这里进行调教和养护的, 本就已经是优良品种。


    如今,不过是优中择优罢了。


    苏淮正打算好好展示一番自己所学到的,给傅语棠分析出一匹最适合她这种初学者的小马驹时, 却发现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


    因为谢祁已经指着其中的一匹枣红色的,朝着一旁喂养的士兵道, “就它了, 牵出来瞧瞧。”


    怎么会这么快的?莫不是随手一指?他是很崇拜谢将军没错, 但是同时他也是真心喜欢仙女姨姨的, 将军怎么能对仙女姨姨这般的敷衍。


    当即苏淮就有些看不过眼,想要将自己心底的想法说出来,但他还是顾及着谢祁,觉得自己明着去扫将军的面子也很不好,于是打算和仙女姨姨就说再看看。


    但是,他将自己的视线落在这几匹马驹上的时候, 却是再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苏淮不信邪的凑近多看几眼,发现这几匹小马驹中,还真是将军指出来的那一匹枣红色的马,毛色以及体态都要出众许多,更重要的是,他此前也是知道这匹小马驹的,性格很好,格外的亲人和稳定,被调教得特别好,完全不用担心它会出现抗拒或者发狂的情形。


    这,的确是最适合初学者的马驹,可以说非常安全。


    没想到竟是他误会将军了,苏淮当下只庆幸还好自己并没有开口,不然这不仅是有些丢脸,还会显得他眼拙。


    苏淮明白过来之后,抬头刚想再和傅语棠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面前早已没有两人的身影。


    谢祁早就带着傅语棠牵着小马驹往马厩外面的跑马场过去了。毕竟在做最终决定的时候,肯定得让傅语棠这个未来的主人先和马靠近接触一下,看互相之间是否是能适应的,此外,还要让它单独在马场上跑跑先。


    傅语棠在和谢祁兴致勃勃的定下这匹马驹之后,才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有些焦急道,“将军,您看到苏小公子了吗?妾好像从马厩出来就没有再见到他。”


    他们从马厩出来的时间并不长,且这里就这么大,倒并不担心出事或者人丢了,傅语棠只是怕这样的忽视会让苏淮生气,所以赶紧左顾右盼的开始找人。


    “仙女姨姨,我在这里呢。”谢祁还未说什么,他身后便传来了苏淮的声音。他就知道,这小家伙若是见马厩内没人,必然会自己出来。


    “你来得正好,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夫人就要回府了,”谢祁直接抢先打断苏淮还未出口的内容,话中便已经是要作别的意思,“咱们就此别过。”


    而傅语棠抚摸着马驹脑袋的手微微一滞,她怎么不知道他们马上就要走了?


    但是她旋即又想到,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选马,现在马已经选好,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好,自然是该打道回府的。


    闻言,苏淮的脸则是肉眼可见的就垮了,看着外面颇为明朗澄净的天,心底却是腹诽将军连找个借口都是如此的不走心,这个时辰如何叫天色已晚?


    可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只能是自个儿在心底生着闷气,道一声,“嗯。”


    傅语棠哪里会看不出苏淮的小心思,有些于心不忍,“苏小公子日后若是得闲,可以与令堂一起到将军府上坐坐。”


    这句话一下便将苏淮从失落的情绪里给拉了出来,抬头直视着两人,满含期待,“真的可以吗?”


    傅语棠见状偏过头看向了谢祁,她这里当然是可以的。


    而在傅语棠直勾勾的注视下,谢祁真的是很难拒绝这样的请求,于是遂点头应允,“当然可以。”


    他其实并不太想让苏淮缠着自己的夫人,但转念一想,自己在府中的时候并不算多,傅语棠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又不常出门,有人陪陪也是极好的。


    再者,谢祁心底也是有数的,傅语棠在栾城能说得上的话也是寥寥无几,孟氏勉强算一个。


    有了谢祁的首肯,苏淮总算是将心都放回肚子里,后面也能有理由去磨着娘亲带他一同到将军府,不然这一面分开之后,恐怕日后再碰面,就是遥遥无期了。


    “仙女姨姨,我一定会来找你的。”苏淮语气坚定,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仙女姨姨。


    谢祁从傅语棠的手中接过那马驹的缰绳,然后交到士兵的手上,把该叮嘱的事情都叮嘱好之后,就带着傅语棠乘上了回府的马车。


    傅语棠从马场出去之后,一路上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和谢祁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毕竟拥有自己的一匹马,对于她而言,也是难得的新奇体验,想到再过不久自己会骑着它学骑马,更是期待感十足。


    *


    将军府门口。


    谢祁刚扶着傅语棠从马车上下来,便见路三手持着信件,急匆匆的朝着他走了过来。


    “将军,是京城的急信。”


    路三一边说着,一边就将这信递到了谢祁的面前。


    谢祁平静的从路三手中接过这封信,然后余光一扫,将信封上的落款看得分明,是宿芷。


    “路三,你先送少夫人回房间,然后到书房来。”谢祁说着便将手中的信给收起来,然后步履匆匆的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见谢祁的背影渐渐远去,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傅语棠不由得双眉轻蹙,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方才她就站在谢祁的身侧,再加上谢祁并没有做任何的遮掩,所以谢祁看见的,她自然也是都看见了。


    路三说,这是京城寄过来的信。


    而这封信的封面上,落款的名字是宿芷。


    傅语棠只要稍微一想,便知道是谁了,因为她曾不止一次的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宿芷,怡红阁花魁,名动京城。


    第47章


    傅语棠没有去看路三, 而是自己朝着院中一步一步的走去,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梅香在院中忙碌着,看见傅语棠的身影便赶忙凑了过去, 将人给搀扶住,“姑娘可算回来了,药已经熬好了, 正煨在灶上, 奴婢等下便去厨房端过来。”


    说完, 梅香又瞧瞧四周,再道, “将军呢,怎么没同您一道回府?”


    早上的时候, 两人是一起出府的, 并且梅香也知道他们是同行,将军要带她们姑娘去个地方,可现在姑娘是一个人回屋的, 难道是受欺负了?


    梅香自小便跟在傅语棠的身边,所以对于自家小姐的情绪非常的敏感, 就一个照面就能察觉出有些低落。


    “将军自是有他的事情要忙, ”傅语棠并未打算与梅香细说, 她本自己也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 随口议论终究是容易惹出乱子来的。


    往日里爹爹也是与她说,自己不清楚的事情,千万不能脱口而出,因为很多时候,你也不知道当时的一句无心之言,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的谣传, 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确定便什么都不要说,覆水难收,话一出口若错了,便再无挽救的机会。


    傅语棠知道梅香是关心她,但她这会儿更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方才不是说药好了?你先去把药拿过来。”


    梅香得了傅语棠的命令后也不耽误,她顾及自家小姐身上的伤,转身便往厨房走,心底则是想着等下尽量走快些,这样便能早点回小姐的身旁伺候着。


    梅香走后,傅语棠倚在软榻上,盯着窗外的枝头发起呆来。


    短短的时间内,她已是思绪万千,而她方才所瞧见的信封,亦是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出现,惹得她心烦意乱。


    傅语棠也从未厌憎过自己的眼力这般好过,若是……若是她不曾看到,便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便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


    可,真的是这样的吗?


    有些事实上的东西,并不是她不去想,就不存在的。


    她不去想,只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可她并不能一直逃避下去,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随着周遭的世事变化,总会有一日,避无可避。


    等到那时,所有被隐藏起来的一切,全部剖开在她的面前时,她待如何?


    不得不承认,这一段远嫁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得太舒心了些,所有的人都待她极好,她明明知道谢祁对她不过是责任,可她还是会因为他对她的好而触动,甚至萌生出这样相伴一生也不错的想法来。


    现在,只不过是提前将她从虚幻中给拉回了现实。


    关于宿芷,关于怡红阁的这位花魁,傅语棠自出嫁前,便知她与谢祁关系匪浅。


    那个时候她就自个儿猜想过他们会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她想谢祁这样好的人,必然是救流落风尘的苦命女子于水火,自此得到佳人的芳心暗许,也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不过很快,她又自己否定了这般揣测,因为傅语棠在后来便想,若谢祁是钟情于这位宿芷姑娘的,又怎会忍心让她一直在怡红阁中。


    是因为身份悬殊吗?还是因为圣上的赐婚被迫让她横插一脚进来?


    这些傅语棠都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起初自己知道这些的时候,内心是并没什么波澜的,几乎是一副听故事的心态,唯一比较忧心的不过是远嫁之后自己的处境,以及父母的情绪。所以在那个时候,她还能够出言宽慰梅香。


    因为不在意,所以影响不到她。


    但是现在,她好像没有办法这么平静了,不过是一封往来的书信,宿芷的这个名字,就让她如鲠在喉,心里堵得慌。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对谢祁心生好感,她好像有点喜欢上他了。


    也是,谢祁这般长相俊朗,懂得尊重妻子,照顾妻子的人,要喜欢上真的会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傅语棠想,好在她发现得还算及时,还来得及遏制住自己心底的这点欢喜。


    谢祁娶她,是因为圣上赐婚,更不要说他或许还有自己心悦的女子,他们迟早是会分开的,所以,她不能让自己再继续这样下去。


    她觉得从今日之后,她还是要避开一些谢祁会更好。若这么继续相处下去,日日相见,难免她不会越陷越深,或许避开一阵子,她心底的这份喜欢就会慢慢的淡去,再忆及当时的那份悸动时,只道是,不过如此。


    第48章


    此刻已在书房内的谢祁, 并不知道自己的夫人在想些什么。


    在他眼中,宿芷的这一封信不过是正常的往来,所以并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也不在意是否给傅语棠看到。谢祁认为这些都是小事,又怎么会料到傅语棠会如此在意。


    当一个女子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往往都会往坏的方向越想越远, 逐渐离谱。


    不过, 现如今的谢祁是不知道这些的,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傅语棠的眼中已经多出个心上人来了。只可惜,这里没有许缙或者林永言之类的过来人在他旁边, 否则的话还能与谢祁说上几句经验之谈。


    谢祁将方才拿在手中的书信打开,然后从里面抽出了薄薄的两张信纸。


    在没有看这封信之前, 谢祁便能猜到里面大抵是什么样的一个内容, 因而才会急着回书房中来处理。


    之前,他曾为了西临和陈家的事情,让路三给京中递了信。而现在送到他手上的这封, 明显就是宿芷给他的回信。


    只不过这信回来的预期要比谢祁此前所想的早上许多,要知道陈家的事情并不是那么好查的。


    所以一开始谢祁就已经做好了此事会拉锯许久的准备, 没想到, 宿芷竟是还能给到他这样的惊喜, 这也正好印证了一点, 宿芷是非常适应她如今的身份的。


    怡红阁明面上的这处暗桩,还真的没有人能够比她更加合适。


    谢祁将信中的内容仔细看完之后,才深深的吐出一口郁气。虽说有些东西是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有所猜测的,但是有些东西,还真的是他一直都没有留意到的。


    要知道陈家与谢家的底蕴基本上可以说是五五开,可陈家却敢在边城如此行事, 谢祁对此一直都颇有疑虑,实在是令人费解。


    没想到最令他费解的东西,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陈家的这位忠武将军,年事已高的陈老爷子,并不是陈凯安最大的底气,这里面竟然还有南康王的掺和。


    他竟是不知,陈家什么时候已经和南康王府搭在一起,还真真是有些不要命了。要知道,当今圣上和南康王之间的关系可谓是相当复杂,总之绝对不友善便是。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陈家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站队,在获得南康王为其提供的便利时,自然也得要自己兜得住风险。


    谢祁在知道南康王之后,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此前的推测是否是错了,照理南康王也是皇亲,与今上的旧怨也全然可以称之为家事。


    两方之间所爆发的矛盾,几乎完全能说是内讧。但对于他们而言,彼此之间虽争斗不休,也都是自家人,就算是这仇怨再深,南康王的底线应当也不会低到做出外通匈奴这种事情的程度。


    因为,若是边城失守,匈奴人这边一举入侵,这对南康王来说,亦是没有任何好处在的。


    可陈家在西临的这些举动,着实是相当可疑的,谢祁皱着眉,总觉得自己好像有漏掉什么,却又怎么也想不起,脑中空空。


    第49章


    因为南康王的这一出, 谢祁原本都要打消陈凯安私通匈奴的想法,但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又被谢祁给抓了回来。


    外通匈奴, 令边城失守,对于南康王来说,确实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可若是他们从匈奴身上所图的并不是这个呢?要知道南康王此人惟利是趋, 他是不会掺和到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情当中去的。


    而这里面有他的手笔在, 那么他必定就是打算要做什么,或者有所图。


    正如谢祁之前所推测的那般, 陈家虽然显赫,但是要和匈奴搭上线做些事情, 只怕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的。毕竟从他们的角度来说, 他能够从匈奴身上所得到的,实在太少太少。


    有南康王的撑腰,他们才敢放手去做, 才能够安心。否则一旦出事,谁来兜底?


    只怕整个陈家灭九族那都是不够的。


    要知道, 当今圣上虽然宽厚仁善, 但是在有的底线方面上的东西, 那是绝对不能去触碰。


    这么看的话, 之前被陈凯安送出城的信,有八成是要送去匈奴的。


    谢祁从旁边抽出了几张信纸,奋笔疾书。


    在清楚具体的方向的时候,有些事情要做起来就很容易了,他想,他很快就能够有答案的。


    想到栾城边线上之前出现的那些匈奴人, 谢祁的眸色便暗了暗,若真是确定了是陈凯安那边的手笔,他自然也要让对方明白他也不是好惹的。


    若只是单纯的哨点位置泄露,谢祁其实倒也没这么气恼,可这些人,偏偏要打百姓的注意,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虽说重点不在百姓的身上,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那些匈奴人还是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奔着这些百姓去的。


    在栾城这些年,他见过匈奴肆意掠夺边民也财物,也见过匈奴人将边民当做牲口一样的赶回草原上去做奴隶,匈奴本就将边民的性命视如草芥。


    这次若非是赶巧遇到孟氏他们,那些百姓只怕是必然会被屠尽。


    虽说他们一开始并不是奔着边民们来的,但是既然都遇到了,那便只会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和屠杀。


    放下笔,谢祁将信纸一一铺开,静待着上面的笔墨干透。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突兀。


    下一刻,门开了,正是之前得了命令需要将夫人送回房的路三。他完全按照着谢祁的吩咐,见夫人进了屋内之后,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有瞧见梅香,想来有夫人的贴身婢子照顾着,应当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谢祁头也不抬的将桌上的几封信全部装好,这才开口道,“夫人可是用过药了?”


    “这……属下不知。”这突入起来的问话,让路三马上就紧张起来,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有忘记什么将军之前的吩咐。


    可是脑子里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来来回回的过了好几遍,也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对。什么用药?将军不就只交代了让他送夫人回房这一件事吗?


    谢祁闻言淡淡的扫过路三一眼,见他这副迷惑的模样,便知路三是个什么情况,于是又换了个问题,“那夫人是歇下了?”


    现在这个日头离用膳还有一段时间,她带伤在外面这么长的时间,有些疲累很正常,而这会儿正好又没什么事情,正适合休息。


    “这……”路三被谢祁的目光盯着,额间都已经要沁出汗珠来了,忐忑回复道,“属下也不知道。”


    跟在谢祁身边这么长的时间,他这也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情况,当即就低下头来,将脸给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向谢祁。


    不过心中还是有几分委屈的,他以往也不曾做过这种事情,哪里会想得到这么多,他那是真的就以为,就只是单纯的送回房罢了。


    “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还能知道什么?”路三做事一向周到妥帖,谢祁便也没想这么多,有些没好气的责问道。


    路三赶紧认错,“是属下的错,属下没想太多,见夫人进屋便赶着过来了。”


    成亲之后的将军,果真是不一样了,路三寻思着自己也要转变一下处事的章程了,照着将军目前对夫人的这种上心程度,日后的许多事情还是得先紧着夫人才是。


    “罢了,你把这几封信处理好。”谢祁寻思,左右他现在也不会出府,等下还是自己亲自看看的好,正好也能知道她的伤养到什么程度了。


    “这里有两封信都是要送去西临的,一封让驿站送,往我爹手中送。另一封则是送入西临城内,给到我们的人。”


    “最后的这一封,送往京城,不过明路。”


    转瞬之间,谢祁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陈家那边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他与南康王之间有什么,想要弄清楚,还是需得靠宿芷才行。


    至于要通过驿站送给他爹的信,那里面就是大有文章了。谢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所作所为,就一定能过瞒得过陈凯安他们,栾城的一举一动,自然也是有无数双眼睛给盯着的。


    所以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直接过了明路。


    通过驿站送出去,这封信在到父亲手上之前,肯定是会在陈家那些人手上走一遭的,有些东西,可不就是要做给他们看的。


    “将军放心,属下必然会将其处理好的。”路三虽说旁的事情,脑子动得没这么快,但是正事上面却是绝对靠谱的。


    他将信收好在怀中,便从书房中撤了出去,急匆匆的去干自己的活儿了。


    然而他刚顺着府内的回廊往外走,打算要出府的时候,迎面就同手上提着食盒的梅香撞了个满怀。


    梅香整个人摇摇欲坠,可她却完全顾不上自己,当即就将手中的食盒给稳稳抱住,避免让这药给摔了,这个可是小姐的药,熬了好几个时辰的。


    路□□应极快,见状迅速调整好身形,然后伸手拉住了梅香的一只手臂,才让她避免摔倒在地的惨祸。


    “你干什么呀,这么急赶着投胎呢,若是将姑娘今日的药洒了……可如何是好?”梅香很是生气,但是看路三这么大一个块头,又是士兵的打扮,声音便渐渐小了。


    梅香寻思着,把这人惹恼了自己应当是跑不过的,而且一看这就是将军身边的人,就还是不要给自家小姐惹麻烦了。


    路三走得急,着实也没仔细看路,没想到就给撞上人了,“梅香姑娘,实在抱歉,在下还有要事,这事儿咱们先揭过,改日我路三必定找你赔礼。”


    梅香原本也没有要为难人的意思,当即就侧过身让路三过去。“行吧,你走吧。”


    而在这个时候,梅香看见了路三胸前襟口漏出来的信封。因为方才两人撞在一起的缘故,导致路三那处的襟口松散开来,信也似乎要从他的怀中也散落掉下来似的。


    路三发现梅香的视线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又急急忙忙的将信给塞了回去,遮挡得严严实实,这才越过梅香继续往将军府外走,“多谢。”


    尽管路三的动作很快,但是梅香还是看清了信封上的名字,宿芷。


    第50章


    梅香立在原地, 脑中还是在想着路三怀中被收起来的那封信。


    此时的路三,早已经穿过回廊,从将军府出去了, 他可得把将军的事情都麻溜办好,马虎不得。


    许久过去,梅香才回过神来, 直接便在旁边的廊椅上坐了下来, 然后将食盒也轻轻的搁在旁边, 小心翼翼的揭开上面的盖子,在确认药壶中并未有药汁洒落, 汤碗也没有破裂,这才完全松了一口气。


    小姐的药没事, 那就好, 倒也不是这药有多金贵,而是重新开始熬又得是许久,那不就耽误小姐用药的时间了。


    不过, 梅香的眼前又浮现出了方才自己所瞧见的那一幕,那个写着宿芷名字的信封, 始终是挥之不去。


    这个名字梅香可谓是印象尤为深刻, 当初在京城内帮着小姐打听谢将军这人的时候, 就没少听过, 京城中的街头巷尾,最是爱议论这种风流韵事。


    有人说,谢祁至今未娶,便是早就心属这位宿芷姑娘了。


    否则,谢祁这般的人物,众人怎么从未见过他与哪家千金小姐走得近, 反倒是偶尔能撞见他上怡红阁去见宿芷姑娘。


    边城将领,原本回京的时间就不算多,偏他还能特地挪出时间来给这位,着实是真爱了。


    再说这位宿芷姑娘,也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还相当的有脾气,在一众秦楼楚馆之中,那也是鲜少有见的,想要成为她入幕之宾的人如过江之鲫。


    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这个身份就放低姿态,反倒是要让这些王孙公子们哄着、捧着。


    “哼,以色侍人。”梅香对此颇为不屑,这样的人哪里比得上她们家姑娘。


    但旋即又看望着路三刚才过来方向发呆,那是将军的书房。梅香双手托腮,路三是将军身边的人,他才从那里出来,说明这份信必然是将军写给宿芷的。


    梅香猛地一个激灵,天呐!将军与宿芷之间,真的是有往来的!


    以往在京中的时候,她一直都当做是坊间传闻,这……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可不能让小姐被蒙在鼓里,她得找小姐说去!


    梅香从廊椅上起身,然后拎起食盒就朝着院子往回走,尽管步子迈得很急,也将食盒护得很好。


    很快,她就到了院子里,然后在房门外的时候,她却犹豫了。


    今日小姐回来的时候,本就情绪不太好,她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将这种事情说与小姐听吗,小姐岂不是会很难过?


    正当梅香一脸纠结,在门口踌躇犹豫着的时候,就听到小姐在屋内唤她。


    “是梅香回来了吧,你在门口站着作何?”房门虚掩着,并没有完全关上,所以傅语棠能够清晰的听到屋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而后,脚步声听了下来,却没有人进来,这不由得令傅语棠心生疑惑,便开口了。


    虽说,她也不知道梅香是在做什么。


    梅香这个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朝着屋内走了进去,蹩脚的解释道,“姑娘,奴婢刚才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襦裙带子散开了,所以停着弄了一下,重新打个结。”


    傅语棠有留意到梅香言语间的不自然,但是却没有戳破她。


    到底是从小跟在身边一起长大的,她知道梅香对她是没什么坏心的,有些事情,梅香若愿意说给她听,她自然也会认真的去听她倾诉,若不愿意说,她也不勉强。


    傅语棠想着,许是梅香她自己的事情,所以不好同她开口。哪怕她二人关系再好,但总有一些事情是难以宣之于口的,傅语棠代入自己,所以她也还是能够体谅梅香的。


    “把药拿过来吧。”早已从先前的事情调整好情绪的傅语棠,此刻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她是清楚如何让梅香放松下来,不再为一些小错误而继续耿耿于怀的。


    不过显然,这一次,并没有能够达到傅语棠想要的效果,梅香仍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听到小姐的话,梅香将食盒放到桌上,然后把药壶中的药全部倒入了汤碗,配上汤勺之后用手背感受了一下碗壁,确认过温度之后,这才将药给递到了傅语棠的手中。


    她想,现在小姐要喝药,等小姐用药之后再说吧。


    傅语棠见这黑漆漆的汤药,眉心拧成一团乱麻,心底便觉得一阵反胃。她强压着不适,眼一闭,心一横,直接一口将汤碗内的药汁尽数饮进。


    梅香见状,赶紧将事先准备好的蜜饯递过去。


    一连咽下好多个,傅语棠才觉得嘴中的苦味渐渐淡去,好受许多。


    “这药,还需喝几日?”


    “再用三日就可以了,姑娘再忍忍。”梅香如何不懂自家小姐的意思,“您按时用药,伤好得快,自然后面就可以不用再喝了。”


    “唉。”傅语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个道理她又如何不知,也还好是她这次伤得轻,否则就不知道要与这要命的汤药相伴多久了。


    好在,只剩三日,也算是有个盼头。


    “梅香,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傅语棠抬头看向梅香,神情开始渐渐严肃起来,“若是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直接同我说便是。”


    从进屋,一直到喝药,傅语棠都能感觉到梅香似有若无的目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梅香如此别扭的样子了,所以到底还是有些没忍住,自个儿先主动开口问询起来。


    在这与京城相距数千里之外的栾城,她们两人之间,是彼此唯一的依靠,相依为命,所以傅语棠总是会担心,在她无法照看的地方,梅香会受委屈。


    更重要的是,梅香为了不给她招惹是非,真若遇上事只怕也会自己先受着。


    傅语棠的这话令梅香手上的动作立刻就停住了,她悄悄用余光偷看了自家小姐一眼,知道小姐是认真的,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她想说或者不想说的了,当即便一股脑的将自己所知道的抖落出来。


    一边诉说着,一边隐隐还带上了几分哭腔,她是真的替自家小姐不值。


    “姑娘,将军他……他也太过分了!奴婢方才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