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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依着对枕边人的了解, 苏安平默不作声,这个时候老实听着便行,可千万不能再扯什么旁的, 不然就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本来这种事情,也并不是一定要争个对与错的,更不要说他理亏在先。


    不过赵氏与苏安平之间的口角并未引起傅语棠的注意, 亦或者说, 旁人是如何说, 如何看待她的,她本也就不是很在意这些。


    方才过来的途中, 她已是瞧见不少的伤员,整个济德堂中都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眉心微蹙, 明明知道谢祁是军中主帅,必不会太过深入,加之武艺超群, 鲜少有人能够伤到他,却还是会忍不住的有所担忧。


    于是, 她喃喃道, “你们此行可顺利?将军他可有受伤?”


    这个时候的苏安平, 碍于自家夫人就在旁边, 也不好搞什么小九九,便打算直接照实说,然后这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拐了一个弯。


    他着实是太过好奇,好奇这位少夫人对于自家将军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态度了。


    自将军娶妻之后,他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将军的变化, 而将军对于这位少夫人的上心程度,也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从那个时候起,苏安平便知,将军十有八九是要栽倒在美人的温柔乡中了。


    无论娶妻之前,将军闹了多少脾气,放过多少狠话,但是苏安平都很清楚,将军不过是因着赐婚,被迫娶妻而产生的逆反心罢了,而如今他待少夫人的态度,才是他心中最真实的写照。


    但是这位少夫人对于他们将军是如何的,苏安平不得而知,从京城那样的富庶之地远嫁边城,她的心中当真是不会产生怨怼吗?


    再者,苏安平对于这些京城中的高门贵女本也无多少好感,这些贵女一个个娇娇弱弱的,看似无害,实则歹毒得紧,他并不是认定少夫人就一定会是这样的人,但是多少还是会持一些距离和观望的态度。


    将军从未属意过哪个女子,他担心只有将军一个人陷入到这段未知的感情中,最后满腔真情错付。


    苏安平的目光落在赵氏的身上,有些犹豫,但是很快他便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夫人若是因为他的小心思而同他置气,那还是可以哄好的,要知道赵氏平日里同他置气的时候也不在少数。


    但是探听少夫人的心意,能够从少夫人口中套话的机会,可并不多。要知道,平日里他们这些人是不可能同少夫人有什么旁的交集,自然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见面机会。


    苏安平心一横,做足心理准备后便开始了他的表演。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并未直接便说将军怎么了,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一会儿才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轻咳两声,“少夫人放心,一切都很顺利,不然我等也不会这么短的时间便能回城。”


    “将军他……”苏安平装模做样的顿一会儿,然后接着道,“将军自然是无事的。”


    “嫂夫人还请放宽心,你瞧连我等都无什么损碍,将军他自然也是极好的。”


    原本他一口气顺着将话好好说好,傅语棠还不会去多想,可这最后解释的一句,像极了画蛇添足,格外多余,这反倒是令傅语棠的心给悬了起来。


    更不要说,苏安平在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也是极不自然,眉宇间暗含着几分闪躲之色。


    傅语棠见状,又怎么可能安心,这番话在傅语棠面前的可信度属实是大打折扣。


    她开始胡思乱想,所谓的没事,是不是不想让所有的人为他担心,所以故意言之,甚至想着谢祁会不会是伤得实在太严重,根本无法动弹,所以才没办法出现在这里。


    一想到这,傅语棠便彻底慌乱起来,抬手攥住苏安平的袖口,“他是不是受伤了?到底伤到哪里了?有没有让军医去看过?军医是如何说的?”


    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接连抛出,令人应接不暇完全接不上话。


    这样的傅语棠,若说她对将军没有情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苏安平心底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他这不是瞎折腾么?


    然而这话头是他挑起的,想要结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苏安平这个时候也只能够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但到底还是收敛不少,安抚着满脸忧色的傅语棠,只低声说着,“嫂夫人放心,将军真的没有什么大碍,他就是一些小伤,擦破点皮罢了。”


    不过他的话这会儿在傅语棠的面前已经是失去了可信度,傅语棠并没有听进去,反倒更是担心了,在她看来,苏安平越是说着好话,越是说着将军无碍,那说明将军的情况便越是糟糕,受伤越是严重。


    苏安平口中的这个无碍,在傅语棠的眼中等同于性命垂危。


    “既然如此,你便带我过去军营,我要亲眼见到将军身上无碍才行。”


    这阵势,苏安平属实是没有预料到的,苦笑着继续道,“嫂夫人,是真没事,您就别去了,最迟明日,将军便会自行回将军府的,到时候您便能看到将军好好确认了。”


    可苏安平越是强调没事,傅语棠便越是觉得有问题,当即便要朝着门外走,“你不带我去,我便自己去。”


    这还得了,苏安平赶紧将人给拦住,“嫂夫人,军营可不兴乱闯的,您到了门口也是进不去的。”


    “将军是真的没受伤,是我不该……”为了防止惹出大乱子来,苏安平赶紧将事情的始末给交代清楚。“嫂夫人,我不过是想开个玩笑,看看您的反应。”


    而这一句话也让傅语棠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就平静下来。


    傅语棠是难得的生气了,绷着一张脸,盯着他的眼睛,“玩笑?”


    “那你自己说,这个玩笑你觉得好笑吗?”


    苏安平顿时哑口无言,他好像真的是闯大祸了。


    赵氏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当即也顾不得给苏安平留脸面的,直接上手揪住他一只耳朵,用力一拧,“好呀,你竟用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


    “夫君,你不觉得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够用来开玩笑?”


    虽说在当今世道,皆是妻以夫纲,但是在赵氏和苏安平这里,明显是反着来的,苏安平在赵氏的面前,很多时候也是只能听训的份。


    而赵氏也是动了真怒,完全没有想到自家夫君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怎么能够用他人的安危来开玩笑?赵氏换位思考,若是旁人与她说,苏安平在战场上遭遇了不测,她不见得能够比傅语棠好到哪里去。


    她只觉得心脏被人攥得生疼,完全无法呼吸,整个大脑都是懵的,完全六神无主的一种状态。


    夫君怎么可以这么坏,这种事多吓人,少夫人刚才得有多难受?多恐慌?


    这是赵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个夫君,多少有些不干人事了,因此这一回她下手格外重,丝毫没有留情,一小会儿的时间,苏安平的耳朵都泛青了。


    苏安平则是放低姿态,同赵氏连连讨饶,这事属实他做得不地道,所以老老实实认罚。


    傅语棠只觉得心中堵得慌,心中有气无处发泄的那种。


    她不可能像赵氏那般,可以将气尽数撒在苏安平的身上,只能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颇不是滋味。


    傅语棠有些想要迁怒谢祁,若非谢祁,哪里会生出这些事来,她甚至在想,莫不是谢祁授意苏安平故意这样做的,故意想要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心意。


    但是很快她便摇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给抛诸脑后,她知道,她所臆测的这些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因为这些事情,便不会是谢祁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谢祁也不屑于同她玩这样的手段。


    回想起谢祁先前几次同她诉说心意的模样,傅语棠想,若是谢祁在这里,真的与他相关的话,他才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来探听她的心意。


    他大抵会直接大大方方的站在自己的面前,然后一脸认真的问她,问她到底想好了吗。


    所以,这一切,只能是苏安平的自作主张。


    赵氏站到傅语棠的身侧,轻轻挽住她的手臂,因着苏安平的这一出,看向她的目光颇有几分歉意。


    苏安平原本在刚这么做的时候心底就已经有些后悔了,如今便更是,他完全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哪里,知道自己先前考虑不周,也知道自己的做法非常的冒犯。


    他站到傅语棠的面前,深深的行了一礼,为自己的冒失诚恳道歉。


    “对不起,嫂夫人,苏某言语无状。您要打要罚,苏某都认。”


    苏安平在说这话的时候,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的,有些摸不准傅语棠究竟会如何做,毕竟他当时是真的能够感受到少夫人身上的怒意。


    这事目前将军还不知道,若是将军知道他把夫人给惹着了,只怕是将军那边的一顿罚也是免不了的。


    这个时候,苏安平也不由自主的开始有些埋怨起自己来,怎的非要如此多嘴,这下倒好,一捅下去便是直接捅出来一个大篓子。


    傅语棠却是全然没有心思同他纠缠这些,无论对方的用意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方才短暂沉默的时间里,她逐渐想通了一些事情。她发现,原来从最初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给自己不停的找借口,一直不停的自欺欺人。


    她曾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担心将军对她的感情,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担心自己届时没有办法能够从中抽身出去,所以她必须要慎重的去对待这段感情。


    但是现在,傅语棠才真正意识到,她其实早就深陷进去,根本不可能从中抽身了。


    所以,先前的那些话,不过是用来宽慰自己的借口,她其实就是喜欢谢祁,却又不敢承认的胆小鬼罢了。


    傅语棠回想起之前和阮烟说的那些话,此刻更加坚定了她内心的想法。她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一次,等她见到谢祁,便要将她全部的心意都悉数告知。


    她,不想再要他继续等了。


    傅语棠因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便一直也没有开口说话,而这漫长的等待下,令苏安平越发的不安,他又开口道,“嫂夫人,您给句准话吧,只要是在苏某力所能及范围内的,苏某都认。”


    苏安平本来以为傅语棠是因着介怀他方才的话,所以故意晾着他,也能够体谅她的心情。


    然而傅语棠才回过神来之后,对于先前所发生的却是只字不提,只是指了指大堂外那些来来往往不断忙碌着的大夫与伙计们,“我与赵姐姐还有诸多事情要忙,苏大人可还有什么旁的事?”


    言外之意便是,若没有什么事情,就别杵在这里继续碍眼。


    赵氏此刻气性还没消呢,当然也是不会帮着苏安平说话的,反倒是配合着傅语棠补上一句,“苏大人日理万机,我等妇人便不耽搁大人了。”


    对于赵氏的这一出,苏安平很是无奈,却又不敢多说什么。正所谓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什么都不要去说。


    然而令苏安平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不说话,眼前的这两位也都不开口,场面一度陷入了诡异的宁静之中。


    片刻之后,苏安平还是没能忍住,毕竟总不能三个人一直僵持在这里吧,现下正事要紧,便也只能苦着一张脸,“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伤员全部安置好,做好准确的登记。”


    傅语棠没有反驳,她也是能够拎得清轻重的,“先到外面去。”


    大堂内的地方本就站不下几个人,容后还要和其他的大夫们交流伤患的情况,在外面的空旷之地反倒更好些,也更能够施展得开。


    赵氏叫上德济堂的掌柜,几人便一同往外面走去,到了先前搭建帐篷的位置。


    由于此前赵氏就已经同这些大夫过好流程,所以方才他们在大堂说话的时间,外面早便已经忙碌起来,井井有条。


    最右侧的地方,受伤的将士们彼此搀扶着,排起了一条长龙,而龙头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木桌,两个大夫有条不紊的进行初步的诊断,同时也是将这些伤患进行初次的筛选。


    一些轻微伤的将士围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等候着药铺的伙计给他们拿药,而略微严重一些的,则是拿了木牌被分配到了这些一个个坐落有致的帐篷中,等着其他的大夫来给他们做一些伤口的处理。


    而那些身上有着无数刀口,奄奄一息的重症者,则是被专人送到了德济堂里面,原本备好的房间中,那里也是有三两个大夫早已候着,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来和阎王抢人。


    苏安平原本还以为能够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却不想跟着走了一圈下来,他竟是成了里面最多余的一个,这里无论是每个环节的对接,还是每个人的分工安排,都极为精妙。


    “这些……都是夫人的手笔?”苏安平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平日里喜欢往外跑,做一些小生意,现在看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夫人,竟是不知自家夫人还有这样的本事。


    赵氏闻言下意识的点头,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飞速的摇头,开口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有一些布置是少夫人提出来的。”


    对于赵氏而言,该是什么便是什么,她的功劳她不会让给别人,而同样的,别人的功劳她也是不会沾染半分。


    傅语棠未曾想到赵氏会这么说,抬眸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也不推脱。既然是两人共同努力的成果,该如何便是如何,没有什么可推脱的。


    苏安平的心底却是久久不能平静,他终究是有些刻板印象了,小看了自己的夫人,也小看了这位少夫人。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栾城的女子,无论是许夫人还是林夫人,亦或是其他旁的人,倒还真没有几个是简单的,她们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坚韧一面,既能温情脉脉,也能抵抗风雨,便也释然了。


    “这里比我此前所预期的,还要好上百倍。”苏安平感慨一句之后,又道,“既然嫂夫人这边能够应付得过来,那苏某便不多逗留了,确实手上还有一些旁的事情需要尽快处理。”


    傅语棠本就不关心苏安平是否会留在这处,如今他总算是自己要走,倒是让傅语棠松口气,不过傅语棠又像是想到什么,连忙指了一下草地上围坐的那些士兵道,“这些人你带走吧。”


    “为何?”这突如其来的开口,令苏安平有些没太反应过来。


    “他们受伤比较轻微,基本上拿一点药,或者说直接休养几日便会好,没有必要留在德济堂中,”傅语棠一边说着,一边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之后接着又说道,“让他们跟着你回军营去吧。”


    这些人的伤,是不会影响到他们去做一些基础的训练,或者说是稍微做一点事情的,说不定苏安平带到军营之中还能够给他们帮上忙。


    而留在这里的话,多少便有些鸡肋,还会占用本就非常有限的位置,更何况她们这里的大夫和伙计们本就不太够用。


    苏安平顺着傅语棠手指着的位置看过去,大概心中也是有数,便直直的朝着那边走过去。


    很快,轻微伤的这些士兵在做完初步的诊断之后,就自行拿药,然后到苏安平指定的位置上进行集中,最后跟随他一同回军营。


    对于苏安平而言,还真别说,这些人完全是能够用得上的。


    战场上搬运回来的那些尸体,早就被将军给安置好,也逐一确认好了身份登记在册,他们还需要通知这些将士们的亲属。一则是让他们将尸骨领回,二则是给到一定的银两作为抚恤。


    苏安平想着,这些事情,交给他们来做,便是再合适不过,同时也能够给到他们足够的时间进行休息。


    在苏安平带着人走后,傅语棠和赵氏穿行在帐篷中,分别跟在其中一位大夫的身侧,既是帮忙打下手,同时也是和大夫学着如何处理伤口。德济堂的人手着实是比较欠缺的,她们自己府上的下人都叫过来了仍然是不够的,所以这两位便也都亲自上阵。


    第102章


    傅语棠跟着的这位大夫, 并非是德济堂的坐堂大夫,而是郊区的铃医,在街边无意间听说这里缺人, 所有的医馆和药铺的人都过来帮忙了,他自然也是坐不住的。


    所以即便是没有的得到通知,他也自然的过来了。


    栾城并不大, 有些消息口口相传, 不过半日便能全城皆知, 当真是没有什么稀奇的。


    傅语棠默默的跟在何老的身边,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帮忙给何老, 递一些趁手的东西,或者帮忙拿一下药, 后面渐渐的, 何老也会让她上手,给这些士兵清理伤口,上药, 以及包扎。


    最初的时候,傅语棠其实也很不能适应, 这里杂乱的环境以及血气令她很是难受, 她哪里能是可以做事的人, 而伺候她的梅香又被她指到其他的帐篷去了, 傅语棠只能强忍着不适继续,好在她学得极快,尽管做得比较慢,但总归是可以上手了。


    无论是赵氏,还是德济堂的掌柜他们,一开始都是拒绝让傅语棠做这些事情的, 毕竟哪有让少将军夫人做这些杂事的道理,又脏又累的,若是磕着碰着也麻烦。


    但是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傅语棠的衣着打扮,和身份,总归是不太适合的。


    傅语棠却道,“位有贵贱,人无贵贱。”


    其实若是人手足够,傅语棠也并没有掺和的打算,现在人不够,她临时顶上,帮忙搭把手也无不可。


    更何况这些人,都是卫国戍边的将士,他们在最艰苦的处境中也义无反顾,守卫着边城的安全与百姓的安宁,他们永远都是值得敬佩和尊敬的人。


    他们所有人,无论是边城的百姓,还是京城里的皇亲贵胄,其实都有享受到他们的这份付出,甚至他们的这份付出是已生命为代价的,那么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回馈,不也是应当的吗?


    傅语棠想,她本也没有比他们优越到哪里去。她只是承了家中的荫蔽,空有高门贵女的身份,实则她的存在,并不能够体现出多少的价值来。


    有一些话,傅语棠心中清楚便行,倒也不必说得那么清楚。而掌柜的和赵氏,见都劝不动她,也就由着她去了,想着反正这里对于少夫人也没有什么约束,她想做就做,若是做得不高兴了也可以随时停止,反正不拘她的。


    于是,傅语棠便这样混迹在这些帐篷里面,由于她干活很是细致耐心,又没什么距离感,便被这里的将士们和一些伙计,当成了普通的医女。


    “老夫先在这里诊脉,”何老说着又指向隔壁床的士兵,对着傅语棠吩咐道,“你去把他的伤口先处理好。”


    傅语棠也不耽误,闻言便拎着药箱到那位将士的床榻边蹲下身子来。


    这时候,傅语棠才发现,受伤的将士竟然是一个少年,瞧着年岁应当还得比她小上一些,这般年纪竟是已经可以在战场上去厮杀,着实令她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少年面色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靠着床头半卧着,有气无力。不过当他的视线注意到身侧的傅语棠时,腼腆的朝着她一笑,指了指自己伤口的位置,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怔怔的看着傅语棠,属实没有想到,给他处理伤口的医女会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让人挪不开眼。


    傅语棠朝着他指的位置看去,手臂上和大腿上,都有很深的刀口,上面血肉模糊,触目心惊。


    黏腻的鲜血使得残破的衣衫粘住伤口,傅语棠小心翼翼的用剪子将周围的布帛给剪掉,然后擦拭掉四周的血污。发现并未继续往外渗血,这才松一口气。


    要知道,若是一直血流不止的话,就需要用火烙的方式将血脉烧焦,来进行止血,傅语棠在这里待久了也见过何老用过几次,但是始终无法适应,别开眼不敢去看。


    好在这人的伤并没有到这个程度上,因此傅语棠只是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是将金疮药均匀的洒在伤口上,刀口最深的地方,还特意多洒了些。


    “嘶~”剧烈的疼痛令少年倒抽一口冷气,然他只是绷着一张脸,却是什么都没说。


    仅仅是对着傅语棠那样的一张娇颜,少年便没法冲着对方说一句重话,更何况人家姑娘是在给他好好的处理伤口,他只能是暂且先忍着这疼痛了。


    但是傅语棠却注意到了少年的僵硬,柔声询问,“是我弄疼你了吗?”


    疼是真的疼,但是出于少年人奇怪的小心思,他没好意思让傅语棠轻些,只面不改色的道,“姑娘,你该怎么弄便怎么弄,不用管我。”


    话虽这样说,不顾傅语棠还是从他轻颤的手臂发现对方的逞强,倒也没有说破,只是动作更加轻柔了些。上完药之后,她开始给少年包扎,纱布一层一层的缠绕在上面。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边缠绕一边对着少年笑着道,“还有一小会儿,马上就处理好了。”


    少年被她明媚的笑容所感染,原本因着受伤还较为阴郁的心境,此刻也好了许多,他勾起唇角,正要对着傅语棠说些什么,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帐篷的门口,并朝里缓缓走来。


    他有些慌乱的想要坐起身来,“将……”


    刚吐出一个字,便见来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起身,不要喊,当即便把还未出口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而傅语棠正专心致志的包扎伤口,眼里只有雪白的纱布,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异样,还随口嘟囔一句,“不是同你说快好了吗?你先不要动,等我都弄完了你再动。”


    说完,傅语棠又想起她方才好像听到少年开口的声音,在说姜什么的,便皱起眉,语重心长的同眼前的少年叮嘱,“你想吃姜?别想了,这个在你伤口没有完全愈合恢复之前,你都是不能吃的。”


    少年闻言不由得面色古怪,却并未反驳傅语棠的话,由着她误会了。


    第103章


    这个方才从帐篷门口走进来的人, 便是回城之后,一直忙于军务,迟迟未现身的谢祁。


    他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之后, 便马不停蹄的回了将军府,想要能够在第一时间就见到傅语棠,然而却跑空, 听李掌柜说起自家夫人已经在这边留好些天了, 顿时又是心疼又是心情复杂。


    她本是高门贵女, 从来都是别人侍候她的,可她却能纡尊降贵为这些士兵处理伤口。并且从这熟练而又自然的动作上看, 便知这样的事情她许是已做过无数次,温柔娇俏的面容上挂着一抹浅笑, 没有任何抱怨与委屈之色, 这让谢祁打心底里怜惜。


    他见不得傅语棠去做这些事情,她的那双手应该是用来弹琴作画,用来题字写诗的。


    谢祁真的很想直接扣住她的手腕, 然后拉着她立刻离开这里,但是现实中, 他却并不能这么去做。因为在这里, 没有任何人能够勉强傅语棠, 她做这些, 必然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他尊重她,若是这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自然是支持的。


    由于谢祁一直在旁边看着,病榻上的少年有些坐立难安,可又由于谢祁有指示在前,他又只能装作没看到, 默不作声。虽然不知道将军究竟是要做何,但是好好配合准是没错的。


    傅语棠包好少年的伤口处之后,一只手按住纱布,另一手则是去药箱里摸之前用过的剪子。然而左右扒拉一下之后,却是没有扒拉到。


    “咦,刚刚才用过的剪子呢?”她嘀咕着,正打算要松手,要转身去找剪子,就感觉到剪子被递到了自己的手上。


    摸到是自己想要的,傅语棠以为是路过的伙计,顺手递给她了,于是头也不回的将手收回来,麻利剪去多余的纱布,最后打上一个活结收尾。


    “现在你想动的话,可以轻微的动一动了,只要幅度别太大,一般是不会将伤口再度崩裂的。”


    这话让少年才消下去的尴尬劲,转瞬便又上来了,他只得悻悻然道,“有劳姑娘了,多谢。”


    傅语棠转过身,打算将药箱的东西收一下,然后按着顺序帮下一个伤患继续处理伤口,谁知这一转头,便见身后立着一个人影,一时之间她被吓一大跳,整个人差点便要朝着旁边摔过去,不过下一瞬,她便被面前的人拉住手臂,给扶住了。


    傅语棠站稳之后,惊魂未定的拍拍自己的胸口,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眼前的是何人,“将……将军?”


    看到谢祁,傅语棠短暂的讶异之后,便是迅速的低下头,她此前曾经构想过和谢祁的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一副景象,却未曾想到会是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


    她本以为谢祁军中的事情还需要忙活许久,没这么快,如今倒好,却是连洗漱一下,换个得体好看衣裳,漂漂亮亮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顶着现在的这副样子相见,傅语棠不由得有些低落。


    谢祁见她当前的这个伤患是已经处理完的,便出声道,“我们出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想她,分别的时间并不长,可他只觉得度日如年,真的很想她,想要抱抱她,亦是想要和她说会儿话,不过这里还有这么多旁的人在,谢祁到底还是比较收敛的,没有将这些给说出口。


    傅语棠抬头看向谢祁,轻摇了摇头,还是将他所言给拒绝了。


    “那可不行,这里可还有这么多的伤患等着的,”说着,傅语棠若有所思,良久才接着道,“将军若是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寻个地方等着,妾身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这已经是傅语棠能够想到的,比较好的办法了。本就是她自己要求的帮忙,怎么能够在事情没有忙完的时候就中途走掉呢?于情于理,她都想要把自己该做的先完成。


    谢祁见夫人有自己的坚持,也就不强求了,不过他并没有按照傅语棠所说,离开这里寻个旁的地方等着,而是紧紧跟在傅语棠的身旁。


    她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看着她耐心的给这些将士们清理伤口,然后帮她递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的配合越发默契,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做得越来越快。


    帐篷中的这些将士们,自从谢祁出现起,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全部都拘谨起来,闲聊的此刻也不闲聊了,而他们好奇和揣着的目光则是在傅语棠和谢祁的身上来回打转。


    要知道将军可从不会对姑娘家这么体贴,如此反常,那么这位姑娘的身份就显而易见。


    “将军,您旁边这位,可是咱们少夫人呀?”终于,其中一个比较大胆的士兵隔空冲着喊了话。


    谢祁本也没有打算藏着掖着,便大大方方的回应道,“没错,弟兄们,这便是吾妻,你们的少夫人。”


    “吾妻”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从谢祁的口中,硬是给说出了几分缱绻的味道。


    话音刚落,便是满堂的起哄声,见自家将军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一般,如此好说话,还真有些不太敢相信,其余的士兵们也都跟着壮起胆来。


    “将军,您与少夫人可真般配,简直是天生一对。”方才问话的士兵真心感慨,赐婚的事情当初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军中不少人都以为少夫人是指不定怎么刁蛮,怎么任性的,如今真的见到少夫人,才知传言不可尽信。


    他们的少夫人,明明端庄娴静,平易近人,更重要的是,一点也不矫情。


    而谢祁,在听到“般配”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都亮了几分,含着的笑意怎么掩盖都藏不住,还算有点眼力劲。


    这般想着,他的视线落到刚才说话的士兵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左顾右盼,这才终于确认将军是在同他说话,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能被将军问到名字,能在将军的面前露脸,他果真是出息了!


    第104章


    “将军, 小的名唤王五。”被叫到的那名士兵小心翼翼的回着话,悄悄去看谢祁的反应。


    尽管王五知道,这个时候被将军叫到, 肯定不会是有什么坏事,但仍然还是心有忐忑,要知道这间帐篷中有什么多人, 方才起哄的也不单单只他一人, 将军可就独独只问了他。


    谢祁不知王五心中的想法, 也不必去管他是怎么想的,抬头拍了拍他的肩头, “行,王五, 你倒是个机灵的, 本将军记住你的名字了。”


    这话并不单单只是随口一说,谢祁口中所说的记住,便是真的特地去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不仅仅只是这个名字,也包括他这个人。谁让这小子着实会说话, 他方才的那句般配, 的确是说到他的心坎上去了, 所以谢祁打算等这人身上的伤养好之后, 便让林永言多关照着些,若是可用之才,也不妨给他一些好的机会。


    在军中,一切还是任凭实力说话的,谢祁可以给他机会,但是能不能抓住机会, 便是看他自己了。


    他虽然是将军,但是也不会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直接对他委以重任,总还是要看他的能力能够到哪一步。


    王五听将军说一句将他记住,并不太懂将军的用意,但还是高兴的点头,毕竟军中如他这样的普通士兵不知有多少,他能够在这么多的士兵中,被将军记住,并且将军还念了他的名字,这本身就已经足够他同其他人炫耀好长一段时间了。


    经过这一番起哄之后,帐篷内的氛围便自然了许多,而那些受伤的士兵们也渐渐放开了些,不过在让少夫人和将军为他们处理伤口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些拘谨。


    尽管将军面色如常,非常从容的配合着少夫人手上的动作,将士们也仍然能够让人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四周的低气压。


    大家哪怕再想多看少夫人几眼,也不敢耽误少夫人太长的时间,甚至后面一些还未轮到的士兵们,纷纷自食其力,提前将伤口处的血污处理干净,然后等少夫人过来,直接便可以上药包扎。


    而谢祁非常自然的便将纱布从傅语棠的手中抽出,主动包揽了给这些士兵包扎伤口的活,傅语棠只需要逐一给他们的伤口按量上药便可。


    等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谢祁等到傅语棠将药箱还回内堂之后,又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然后牵起傅语棠的小手,“带你去一个地方,现在可以同我去了吗?”


    十指相扣,温暖而又踏实的感觉从她的掌心蔓延,直入心间,傅语棠抬眸,笑意盈盈的望向他,认真的点头应下。


    谢祁见状,立刻便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傅语棠看向面前这匹高大的骏马,心底有些发怵,这是要骑马?


    可她还未曾学会骑马,这一点谢祁应当也是知道的才对。因此傅语棠的眼底泛着些许迷惑,她眨眼,“我们要去的地方,需要骑马过去?”


    “也没多远,骑马会更快些。”谢祁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然后朝着还楞在原地的傅语棠伸手。


    傅语棠想到此前被磨伤的大腿,有些迟疑,然而这个时候她并不想扫兴,于是认命般的朝着谢祁将自己的一只手递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她还未曾反应过来,人便已经被谢祁给拉到马背上,被他圈入怀中。


    “坐稳了,咱们这就走。”谢祁说着,将手中的缰绳用力一扯,这马便往前蹿了出去,在外面的官道上跑起来。


    傅语棠下意识双手紧紧环住谢祁的腰,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这并不是谢祁第一次骑马带她了,对于傅语棠而言,如今再次被他揽在怀中,已是全然不一样的心境。


    虽然耳畔是两侧呼啸而过的风声,但有谢祁在,她便觉得安心。


    傅语棠所表现出来的这份依赖,令谢祁很是受用,但同样他心底也知道,这份依赖不过是因为身下的马儿跑得太快,但是他却并没有控制缰绳让马慢下来。


    温香软玉在怀,他也是一个普通男人,面对自己心仪之人,也是会有几分自己的小心思在,只恨不得能够和夫人贴得更紧一些,再更紧一些。


    很快,两人一马便在暖黄的夕阳下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这条官道的尽头。


    此时,顺着这条官道不远处的位置,一个人影缓缓出现,他不急不缓的朝前走着,最后驻足在德济堂的门口,但是他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遥望着谢祁和傅语棠两人消失的方向,久久出神。


    来人正是被许缙支使过来取东西的施尧。而他要取的东西,就是赵氏手中这些时日清点登记好的花名册。


    德济堂收治的不仅有栾城因为戍边而受伤的将士们,还有他们清扫战场时所带回来的俘虏,而赵氏,需要将他们每个人全部登记在册,不仅如此,关于他们的伤亡情况,也是需要计数且记录的。


    施尧到这里来,便是顺路过来拿花名册的,等会拿到花名册之后,他还得将这东西给带回军营中去。


    不过现在,他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这上面了。


    他方才,好像是看到了世兄和傅姑娘?


    世兄怎么会同傅姑娘在一处,两人还如此亲密的共骑一匹马?施尧只觉得是自己近来过于劳累,导致于人已经恍惚了,所以他的眼前才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施尧想,一定是他看岔了,他抬手揉揉自己的眼,闭上又睁开,可这个时候,远处的人影早已消失在尽头,哪里还看得清马背上的人是谁。


    最终,施尧只当是自己这些日子,还是没能够放下傅姑娘。他太想她了,所以才会总觉得她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所以才会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便下意识的觉得是她。


    可傅姑娘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施尧压下心底再度泛起的酸楚,所以,方才他所看到的应当只是他的臆想,不可能会是她的。


    第105章


    施尧收回自己的视线, 然后沉默着踏入了德济堂中。


    是与不是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了,当他没有看清楚脸的时候,任何的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然他的潜意识中, 并不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会是傅姑娘,所以在这个时候,他的心底能够找出一百种理由来佐证, 这个人不是她。


    这时的所有判断都是基于他的臆测, 其实并无多大的意义, 最后也是没有办法求证真假的。


    施尧跟着带路的伙计往里走到内堂,一眼便看到正在忙碌着同掌柜讨论什么的赵氏。而他跟前的伙计, 见状则是小跑到掌柜的面前去,扯了掌柜的袖子, 这才将两人异常投入的对话给中断。


    赵氏转过头, 看到施尧的那一瞬,差点没将手中的账册给摔出去。好在她方才是倚靠在柜台边站着的,这账册顺势滑落到台面上, 倒并没有惹出多大的动静来。


    许是因为少夫人的事情,她对施尧有所欺瞒, 这便导致赵氏一见到他, 就不由自主的有些心虚。


    果然这人呐, 亏心事是做不得的。


    突然, 赵氏跟想到什么似的,余光快速的扫过四周,见傅语棠并未在其中,这才想起来她刚才已经将药箱送回内堂,然后人同将军一起离开了。


    赵氏心底长舒一口气,也算是少夫人走得及时, 不然的话,这个时候不就正好撞上了?赵氏也并不太清楚少夫人之前是怎么去同施尧说的,但是现如今的话,还是能避则避。


    若是因为这两人一碰面,再生出些什么事端来,就不妙了。


    “施某见过苏夫人,见过掌柜。”施尧并没有看出赵氏的异常,只平静的将自己的来意简单的做一个交代,“施某受许大人所托,来取花名册,想来苏夫人应该是知晓的。”


    赵氏闻言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连着几日都给她忙糊涂了,阮烟先前便有递信说是今日会来取,因着这个花名册是早前就整理好的,无需再废什么心思,所以赵氏就将事情给抛诸脑后了。


    这会儿施尧提起来,赵氏才想起有这么一茬。


    “知道,那肯定是知道的。”赵氏接过话来,好在那花名册就在德济堂内放着的,不然她还得回一趟苏府,那可就麻烦了,“施公子且随我来,我这便将它拿给你。”


    说完之后,赵氏将方才翻阅的账册重新递回给掌柜的面前,然后简单同掌柜将情况交代几句,就带着施尧从内堂另一侧的小门穿出去,朝着放花名册的房间走去。


    施尧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的跟在赵氏的身后,时不时的打量了一下周遭的这一切。


    路过收治伤患的帐篷时,里面吵吵嚷嚷的,难免是会听到各种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施尧顺着这条路走着,尽管并未刻意留意,但耳畔仍隐隐听到了一些关于少夫人的议论声。


    “少夫人不愧是高门贵女,长得好看还懂这么多。”


    “是呀,人还这么温柔内敛。方才将军一直盯着少夫人,完全就没挪过眼。”


    “瞧将军那不值钱的样,怕是日后得被少夫人牵着鼻子走,我不过就是多瞧了少夫人几眼,将军他还在少夫人身后瞪我。”


    少夫人?这些人……他们口中所言的少夫人是指世嫂?


    世嫂竟然也来德济堂了么?施尧不由得有些迷惑。


    世嫂到这里来是作何呢?是来找将军的吗?看这些士兵提及世嫂的频繁程度,这说明世嫂待在德济堂中应当是有一段日子了,不仅仅只是在此处做过短暂停留。


    赵氏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身后有些不太对劲,转头便看见施尧同她之间已经隔出好远的距离,他停在一处帐篷外面,一动不动,不知是在做什么。


    “施公子?”赵氏喊他一声,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叫对方已经回过神,并且加快脚步朝着她过来了。


    施尧因为这些士兵的议论,突然想起他在德济堂门口所瞧见的那一幕,所以方才离开的人一定就是世兄了。


    世兄与世嫂感情甚笃,依着他对世兄的了解,必不会做出与旁的女子如此亲密的行径。所以,马背上的人是什么身份,不言而喻。


    傅姑娘本就没什么理由来这里,更不可能会是世兄的妻子,是他魔怔了,随便看到一个人影,总觉得会是她。


    施尧苦笑着调整好自己的心绪,不动声色的同赵氏搭着话,“少夫人近来是常到德济堂来吗?在下瞧着军中的弟兄们对她很是熟稔。”


    赵氏冷不丁的听他提及少夫人,心下咯噔一跳,脑子却是转得飞快。他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猜出什么来了?


    但到底是生意人,赵氏还是极为沉得住气,无论他的话是否夹杂了言外之意,她都没打算过要不打自招。


    “可不是吗?少夫人说近来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过来帮忙。”赵氏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要不要给少夫人递个信知会一声。


    如今伤患也都安置得差不多了,少夫人也不必日日都来了。


    “诶,找到了,是这本。”赵氏怕施尧再问些什么旁的,不好回话,于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花名册,然后塞到他怀里。


    主要是她着实不想再去编造什么胡话应付施尧了,关键她记性也没多好,若是混了容易说错话。她现在可算是体会到撒下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是什么滋味了。


    赵氏推着施尧往门外走,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想来施公子还有诸多要事需要处理,就不耽误公子了。正好我这里也有一批草药的问题还没处理好,要去找掌柜。”


    甭管施尧是如何想的,左右她先拿话堵了再说,有她的话在前,有摆出这么一副送客的架势,就算施尧有其他什么想打听的,想问的,也没法出口了。


    果然,施尧没再继续多说什么,只是好好的将花名册收好,顺从的跟着赵氏往外走,不过最后到门口的时候,施尧也不忘好好的同赵氏道一声谢。


    第106章


    远处, 落日的余晖缭绕,天边的云层泛着红。


    眼前,是高低错落的山脉, 湖面上闪烁着波光粼粼。


    傅语棠就这样被谢祁牵着,沿着这湖边一步一步,此刻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竹筏上的老妪撑着竹竿, 在水面上漾开阵阵波纹, 而岸边, 头戴草帽的渔民脸上洋溢着满载而归的笑容,他手里提着的不单单只是沉甸甸的鱼, 而是一家人的温饱。


    黄昏的湖边,宁静而又喧嚣, 有一些百姓在搓草绳整理着今日所获, 而还有一些百姓则是踏着这霞光,迈上归家的路途,也许此刻他们的家中, 早已升起炊烟袅袅。


    “这就是将军想要带我来的地方?”傅语棠偏过头去看他。


    不知是谁的汗水,将两人的掌心洇湿, 傅语棠下意识的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 却发现对方将她的小手包裹得很紧, 于是, 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里的落日极美。”谢祁点头,带着傅语棠坐上高处的一块巨石,他的眸中没有落日,只有眼前的她,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远比这落日更美。


    “的确是一个好地方, ”晚霞温柔,风也醉人,傅语棠轻声感慨,完全被眼前的美景吸引。


    看着残阳在山脉间一点一点的隐去,她靠在他的肩头,“将军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她有些好奇,毕竟一路过来,她深知这个地方的偏僻,倒不像是谢祁一个将军会经常过来的地方。


    “无意发现的,这并不重要。”对此,谢祁并未详说。


    因为在谢祁看来,她无需知道他找过多少人私下询问,也不用知晓他提前到这里转悠过多少次,她只需要好好的享受眼前的这份美好。


    他并不想用这种所谓的付出去捆绑她,他希望她的开心是眼前的美景带给她的,是发自内心的那种愉悦,能够更纯粹一些,而不是出于感动或者其他。


    普通的一句话,却莫名的让傅语棠有所感似的,她转过身面对着谢祁,抬眸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道,“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谢祁的心中却是重如千钧。


    什么才是重要的?


    谢祁看着她似湖水般澄澈的明眸,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她是在说这里的落日,还是指其他?


    鬼使神差的,无处安放的手触碰到他之前放入袖中的坚硬之物,一片冰凉。


    他的手微微一滞,心下很快便做好决定。紫檀木雕刻的发簪下一瞬,便出现在傅语棠的眼前,他说,“能得夫人展颜,才是最重要的。”


    小叶紫檀,帝王之木,傅语棠在京中的时候,也只在几位公主和宫中娘娘们的身上曾见过。


    傅语棠小心翼翼的从谢祁的手中接过木簪,入手便能感受到它的坚实厚重,这几乎只为皇室所用的木料,不曾想有一日还会落入她的手中。


    她本还有些不解,这样的东西谢祁是从何处得来的,但复又很快想起谢家在朝中的地位,以及谢老将军的威望,如此一看,拥有一支由圣上赐下的小叶紫檀木簪,倒也不足为奇。


    木簪是喜鹊登梅的样式,傅语棠是认得的,盯着瞧了许久。


    她曾在母亲的妆奁中,也见到过这样的一支,是父亲送的。梅具四德,象征五福,而这五福,分别代表的是快乐、幸福、长寿、顺利与和平。


    突然,她的指尖在簪杆上触碰到一处有不平的痕迹,她举起木簪细看,这才发现这木簪上竟还刻有她的名字。


    “你刻的?”傅语棠在问出口的时候,心底其实便已经有了答案。而细看之下,她也发现了木簪的诸多不完美之处,这支木簪,竟是谢祁用圣上赏赐的小叶紫檀,亲手为她雕刻的。


    此刻傅语棠的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多少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谢祁并不知,他的夫人只一眼便认出这当中的价值,见傅语棠脸上的神情颇为严肃,他心中也是没底,只当傅语棠并不喜欢这支木簪,“为夫的这双手,摆弄这些时总不太听使唤,夫人可是觉着不太好看?”


    “很好看。”傅语棠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湿润。


    这一瞬,她是真的有觉得自己嫁对了人,每当她觉着他已经足够好了,他总是能够亲手打破这些,对她更好些,再好些。


    “不喜欢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说违心的话,”谢祁皱着眉抬手,轻抚她的面颊,“你看你这都要哭出来了。”


    他试图将这支木簪从傅语棠的手里给抽出来,这惹人落泪的东西,还是不要它了。


    然而傅语棠却是抬手躲开了谢祁要取木簪的动作,反倒是环住他的腰身将他紧紧抱住,将小脸埋进他的怀中,闷声道,“不是因为这个。”


    许久之后,傅语棠才平复好自己的情绪,继续道,“它很好看,我很喜欢。”


    但这话在谢祁的耳中,似乎并没有多少的可信度,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她的话当真,只能先保持沉默。


    不过傅语棠,似乎有看出谢祁心中所想,直起身子从他的怀中退出来,然后将木簪放到他的掌心,“喏,还不快帮我给戴上?”


    这个时候,看着她眸中的期待,谢祁这才敢确认,傅语棠所言,皆是认真的。


    接过发簪的谢祁,盯着傅语棠如今的发髻看了好一会儿,却是有些犯难,开始认真的思考应该插在左边还是右边?究竟插在哪个位置好呢?


    傅语棠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谢祁有所动作,这才发现对方的窘迫。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这样的将军,有些可爱。


    她抬手指了一下自己发间大概的某个位置,然后对着谢祁道,“这支发簪,将军帮我插在这里便可以。”


    第107章


    木簪再次回到谢祁的手中, 明明还是同一支发簪,但又好像又哪里都不太一样了。


    谢祁笨拙的将发簪插入她浓密的乌发间,小心翼翼的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在空中停滞一会儿后将无处安放的手给收回来。


    远方是落日与晚霞,身前是自己的心慕之人,谢祁想说些什么, 却又担心会坏了当下的氛围。


    他斟酌许久, 最后化作一句, “这支发簪很衬你,很美。”


    傅语棠闻言抬头看向他,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她的身影。她莞尔一笑, 然后环住他的脖颈, 缓缓靠近他,直到近到能够感受彼此之间的呼吸。


    “是我好看?还是这支发簪好看?”


    傅语棠决定踏出这一步,不是心血来潮, 而是深思熟虑。她认同阮烟之前同她的话,所以, 她决定不在龟缩着肆无忌惮的享受着谢祁对她的付出, 她也要更主动一些。


    她想把她的心意诉说给他, 想告诉他不用再等下去了, 她已经想好了。


    “自然是你,”谢祁对于傅语棠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的回答,片刻之后,又担心自己话略显单薄和敷衍,补上一句, “素柰忽开西子面,芙蓉不及美人妆。”


    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傅语棠脸上的笑意更甚,这人呐,她当时是不知道要如何说他才好。


    “将军也会吟诗?”


    “算是知道一点,”谢祁对于傅语棠的询问颇有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同她细说,“军中虽然的确曾有过不少不通笔墨的将领,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夫人可曾听过武举?”


    傅语棠摇头,她虽听闻过当今圣上在继位之后,有新设武举,但这其中更具体的一些她便不知了。


    “武举不只是考较武力,还要考核时政和诸家兵法。”而他虽然不喜欢看书,多少也会有所涉猎,再者,战场之上光靠一腔孤勇可不行,懂兵法,会谋略,才能够开阔思路,用兵用计也会更加稳妥。


    傅语棠很容易就能领会谢祁话中所要传达之意,然而她所关注的重点却并不在此处。


    “既然如此,我前些日子在一本诗集上看到一句诗,不若将军帮我瞧瞧是何意?”


    谢祁不知傅语棠的用意,只当她觉得好玩,想试试他的深浅,也不推拒,他知自家的夫人在闺中便具才女的美名。


    “这句诗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终于鼓足勇气说出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加快,一下一下,沉重而坚定。


    “这句诗它……”谢祁未曾想过会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诗,然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什么,声音也愈来愈小,直至消失在唇齿间。


    他愣在当场,许久没有任何的反应,一时之间,他竟有些分不清,她是在说这诗句,还是在说他。


    谢祁试图想要从她的眼中找出几分玩笑之意,但是他失败了。


    傅语棠环在他脖颈上的手逐渐收紧,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碰,然后又缓缓退开,空置出一些距离来。


    “或者这一句,”她凝视着他眼中的自己,一字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夫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谢祁直到现在,仍旧是有一种恍然若梦的不真实感。


    傅语棠点头,依旧眉眼弯弯,她的声音温婉柔和,“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谢祁,你做到了,我心中有你。”


    真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傅语棠如释重负,她早该说出来的。


    谢祁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片刻又染上欣喜,双眸微微泛红,“真的?”


    傅语棠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会令谢祁如此失态,她属实是令他等太久了。


    “真的。”见他反复同自己确认的模样,她只觉得心中酸涩,很不是滋味,于是再度坚定的告诉他,“无论你问多少次,都是真的,我已经想清楚了。”


    谢祁属实没有想到,一支木簪,能够为他换来这样的惊喜,他的反复确认,无非是担心今日发生的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只是她在这样的氛围中,一时冲动许诺。


    而此刻,无异于是给他喂下一颗定心丸。他将下颚轻轻的搁在她的肩头,将她抱得很紧,平复着自己内心的激动。


    良久,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而滚烫,眸光落在她雪白莹润的脖颈上,心头一窒,心跳漏了几拍。


    他终于松手,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然后牵住她从巨石上慢慢往下,“棠棠,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往往被赋予了无限的美好,是人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傅语棠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个词。


    她这时才恍然意识到,此前在她心中,这里一直都是一个暂居之地,是她的一个容身之所,但不会是她的家,她的家在京城,在傅府。


    数千里的距离,让她知道,身处异地他乡,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回家,渐渐成为一种奢求。


    现在,她会和他会有一个新的家,将军府不只再是一个落脚地,而是,他们的家。


    夜幕沉沉,将军府内一改往日的沉闷,院子里挂满了红绸,新婚夜才会备上的龙凤喜烛在屋内燃烧着,跳动的火焰在黑暗中闪烁,似蹁跹的蝴蝶摇曳不定,时而高昂,时而低垂。


    月色渐渐隐去,夜,显得越发幽静,院中只余微风拂过,树叶微微颤动,地上的影子随之变幻出各种姿态。远远望去,还依稀可见点点烛光,时隐时现。


    *


    翌日,军营的主账之内,许缙和施尧正讨论着从赵氏那边取回来的花名册。


    这份花名册上面的记录非常详细,除了有伤亡的记载意外,连带这个俘虏个人的情况也都记录在册,甚至包括了这些人在匈奴的身份与地位。


    不仅如此,上面还有这些匈奴人之间的关系图和佐证。


    毕竟这些人不是他们手下的士兵,而是敌军的俘虏,他们口中的话基本都是存疑。所以赵氏在上面花了一些巧思,当这个人说出自己的身份和情况时,会找到其他几个称认识他的人,并且分开询问,将他们所有人的说辞都进行了记录。


    因此有的人名下面,会出现三四种不同的情况记录,相差甚远,倒是颇为有意思。


    许缙在将花名册翻阅完之后,难掩心中的震撼,“苏夫人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呐。”


    说实话,这种细致程度,就算是在军中挑选一位副将过去做,也不见得能够比赵氏做得更好。阮烟虽说平日里不太与这些夫人打交道,但是却深知她们每个人的特性。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够将这些军中的后勤琐事,安排给最适合的那个人。


    “苏夫人的确聪慧过人。”施尧是亲自去往德济堂跑过一趟的,因而对于许缙的评价,他也是尤为认同的。赵氏能够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有限的人手和场地安置好这些伤患,也是一种本事。


    两人正说这话,便有人从门外步履匆匆的探进身来,“将军,属下回来了。”


    转过头去,果不其然是之前被留在城外防着匈奴人卷土重来的林永言。


    “你怎么回来了?这也才没几日吧?”许缙皱着眉,脸色有些难看,并不记得将军有传信给林永言,把他给叫回来,这个时候跑回来,若是匈奴人还未死心,是容易酿出大祸患的。


    施尧很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是你一人独自回来的,还是把驻守的人都给带回来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在施尧看来,都是极为不妙的,若是前者,就算将人留在远处,没有将军的指挥,那也是一盘散沙,并起不到多少作用。


    施尧属实不愿意相信,一名经验颇为丰富的老将,会在这个时候犯这样的错误。


    林永言就像是未曾察觉到两人的紧张一般,自顾自的在房中寻位置坐下来,这才道,“当然是把所有人都带回来了,我都回来了,他们还留在外面作甚?”


    许缙和施尧闻言,心中的担忧更甚。


    不过,当许缙还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就等来了林永言的下一句话。


    “匈奴人都撤走了,他们的军队全部都撤完了,我还留在哪里做什么?在树林里喂虫子吗?”林永言说着停顿了一下,又接着继续补上一句,“我还是多等了一日,这才带人走的。”


    “你这小子,说话不带这么大喘气的,你是要吓死我。”许缙可算放心了。


    施尧则是一拳砸在他的肩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林永言有些悻悻然的摸摸自己的鼻尖,才反应过来刚才两人怎么是那种态度,好像确实是他没给说明白。


    “将军呢,怎么不在?我这次,可是带回来了一个好东西。”林永言说着冲着许缙挑了挑眉,脸上是不怀好意的笑。


    许缙摆手,按照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来军营了,“不知道,许是有什么事情给耽误了。”


    施尧的脑海中,则是浮现出了德济堂门外,他所看到的世兄带着世嫂策马离开的一幕,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林永言心中憋着事,偏偏这个事因为将军不在,还不能往外说,整个人别提多难受了。


    他靠着椅背,没精打采的,一下子便焉了。


    施尧和许缙对视一眼,两人对于林永言口中的好东西开始好奇起来。


    于是,施尧走到林永言的旁边,推了推他,“什么好东西,不若给我们先瞧瞧?”


    “将军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咱们俩难道你还信不过?先给我们二人开个眼?”许缙也配合着,难得见到林永言这副模样,只能说明,这次他口中所谓的东西,的确不一般。


    林永言却是将两人推开,并不吃这套,“你们省省心吧,将军没到之前,我不会拿出来的。”


    倒不是他信不过许缙和施尧,若是一般的密信或者说是其他截获的情报什么的,以往他便直接扔给他们,这些他们都是够资格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回的东西它所需要的查看权限极高,需要有将军的亲自允诺,他才可以将手中的东西给到他们看,规矩就是规矩,尽管林永言也很是无奈,不过军规却是必须要遵守的。


    许缙和施尧可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很快便意识到是权限的问题,脸色凝重起来。


    于是,他们心底对于这东西便更好奇了,要知道,这军中他们二人的权限已经算挺高了,若是他们都不能查看,那能有这个权限的真找不出几人。


    因此,他们也一直陪着林永言等在此处,主要是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东西。毕竟军中如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报过这种级别的东西出现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这属实是三人都没有想到的,要知道将军平日里都是天蒙蒙亮便已经到军营中了,如今都这个点了,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最先坐不住的是林永言,他着实将事情一直憋在心里难受,不吐不快,便站起身来,打算出门去找路三,让路三想办法把将军给喊过来。


    却不想当他刚将这门给打开,就见到将军站在门外,正打算推门进来。


    “您可算来了。”林永言原本是有很多的委屈想和谢祁抱怨的,不过在见到谢祁之后到底还是都给咽回去了。


    谢祁见到林永言,脸上虽有疑惑,但并未直接诘问,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然后才出言道,“夫人身体抱恙,便在府上多待了些时辰。”


    在提及夫人的时候,谢祁眼中泛着笑意,心情极好。他从府中出来的时候,夫人还尚在梦中酣睡,眉宇间是难掩的娇媚与疲态,他在府医的指导下,亲手给她备下药膳,被梅香温在炉子上,不知道她能否用得惯。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谢祁便频频走神,好在并未被其他的几人给看出来。


    对于夫人抱恙的说辞,许缙和林永言都是理解的,只有施尧,脸上的神情颇为古怪。


    若是他昨日没有在德济堂门外撞见倒还好,大抵也是会信的,现在看,倒更像是世兄的托词,除非,那名女子并不是世嫂。


    以世兄的秉性,不可能做出世嫂身体抱恙,还与其他女子厮混的行径来的,所以,施尧更倾向于马背上的女子便是世嫂,再加上德济堂的那些人,私下议论也称的少夫人,应当是不会错的。


    不过施尧依旧沉默着,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面色如常的在一旁等着,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旁观者。


    “将军,匈奴那边把大军撤走了,属下便将所有的将士一并带回了。”由于此前面对许缙和施尧的前车之鉴,这次林永言先将自己的归因给说清楚,“不过将军放心,走之前都给附近几个哨所打过招呼,如果异常,他们会及时给信号的,暂不会有什么问题。”


    撤走?这倒是挺出乎谢祁的预料的,这莫不是在同他玩过家家?


    他看向林永言,又看了下在场的另外两人,这才开口,“那你们都围在这,是为了何事?”


    这是,许缙和施尧两人都纷纷看向了林永言。


    林永言憋在心中许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我们走之前,有一个匈奴士兵折返回来了。”


    “他说,他们单于很欣赏将军,让属下给将军带封信。”


    在场的人无一不觉得荒诞,要知道谢祁与匈奴的单于并非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只怕这位恨得他牙痒痒,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又怎么会说出欣赏这种话来?


    许缙更是直言,“是他们疯了?还是我疯了?我这是出现幻听了?”


    对于林永言的话,谢祁心中也升起诸多荒谬之感,但是他很快便冷静下来,能够支使林永言答应带信到他的面前,那人所传递出的信息只怕远不止这点。


    而林永言接下来所说的话,也很好的验证了谢祁的猜想。


    “因为给咱们带话的单于,并非是之前的那位单于。”林永言的话,让在座的几人更是整不会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施尧,也忍不住道,“林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并未直言,但是他所说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懂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林永言的身上。


    林永言则是非常干脆的点头,然后继续往下说,“之前的单于已经死了,现在继位的新单于是原本的左贤王。”


    谢祁这才算完全弄明白,若是这样的话,便也能够说得通了。先前匈奴要攻打栾城必然是已故单于所安排的,中途传令,让匈奴大军全部撤走的,是这位新单于。


    新单于明显是有要同他们交好之意,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不能掉以轻心的,这位新单于,究竟是敌是友,还有待商榷,他们还需要进一步接触之后才能下定论。


    第108章


    “信呢?”谢祁有一种预感, 这信里必然是会有他想要知道的。


    依着匈奴此前同栾城之间,常年纷争不断的局面来看,新单于想要同他示好, 并且最终成功让他接受这份示好,只是撤走军队当然是不够的。


    匈奴这几年本就是内乱不断,老单于只有一个女儿, 下面的人自然心思便浮动起来, 左右贤王更是谁也不服谁。


    现下老单于亡故的消息传出来, 就算他们不知道个中细节,也能想象得到会有多精彩。


    林永言闻言不敢耽搁, 连忙将信拿出来,双手递到谢祁的面前。


    谢祁接过信便立刻拆开, 本以为不会有过多的内容, 却不想信纸上面一片密密麻麻,足足写了整整两页。


    能有这么多要说的?拿着信,谢祁的脸上略显几分狐疑之色, 甚至都怀疑是林永言给错了。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越看, 便不由得越是佩服这位新任单于的手段和魄力。新单于呼延成和直接一上来, 便将西临同老单于之间的一些勾当全数抖落干净, 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录得非常细致。


    而这封信若是递到当今圣上的面前去, 完全是足够令他拉许多人下水的程度,这样的一份大礼,属实是让人很难拒绝。


    要知道,如今他们同匈奴之间还是交恶的一种状态,他并不见得会接受这份大礼,呼延成和能果断的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某种程度上而言,属实是体现出了极大的魄力。


    这封信的最后,也很是巧妙,同谢祁表明,匈奴愿意用一些金银珠宝和千里良驹,来换取那些被俘虏的匈奴士兵。


    但是谢祁很清楚,呼延成和信中所提及的这些俘虏,从来都不是重点,只不过是他放在明面上的一个托词,实则还是在试探他们的态度。


    这个时候,他若是同意匈奴用财物换回他们被俘虏的士兵,便等同于想呼延成和传递了一个可以沟通的信号,同时也是默认接受对方这份极具诚意的大礼。


    谢祁的目光一直落在信纸上,沉默许久,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做决定。毕竟到底是匈奴人,他们惯会用的伎俩便是出尔反尔,所以对方真的值得信任吗?


    施尧和许缙并未看过信里的内容,只能安静的候在一旁,等着谢祁发话,实则早就心痒难耐,和猫抓似的,迫不及待的就想要知道那位新单于到底在信上写上了什么东西,竟是惹得将军这般失神。


    “将军,怎么说?他们究竟什么意思?”许缙是最先按捺不住的那个人。


    谢祁将手中的信纸折好收起来,并未像以往那样,直接将信给到所有人传阅,也并未透露太多关于已故单于和西临之间的事,只简单的和几人说了下匈奴他们要赎回俘虏的事情。


    其余几人均是脸色复杂,毕竟以前他们也同匈奴交手过无数次,而这种要赎回俘虏的要求,还真是头一遭。以往也不是没有过俘虏,但是匈奴那边基本是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的,可不会花半分心思的。


    第109章


    “既然他们要赎, 就给他们赎。”施尧对此倒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这些俘虏留在栾城,于我们而言也并无多少益处。”


    “其一, 匈奴人留在栾城,总归是有隐患的,还需要防着他们。”


    “其二, 平白养着他们, 有伤的还要给治伤, 倒不如早早的送回去。”


    这些匈奴人留在栾城,着实是一无是处, 用也不敢用,以将军的秉性也不会杀, 还要腾地方安置他们, 消耗一部分兵力去看守,怎么看都是尽早送走更好。


    并且军中已经做过排查,这些人当中, 并无匈奴的贵族,于他们而言属实是没有半点价值。


    许缙和林永言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许缙开口道, “给他们赎, 不过这赎金……”


    这话未曾点明, 但是在座的都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必然是需要拿捏好这个度,好好敲一笔的,要知道栾城本就贫瘠,百姓们生活并不富裕,即使是官府也很拮据。


    众所周知, 要养着边线上这么多的将士,是需要大量的银子的,光靠朝廷调拨的那一点又怎么会够?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想法,便也没有什么继续商议的必要了,谢祁坐到书桌前,开始给呼延成和写回信,信中只提及安置俘虏的不易,关于前面的内容谢祁直接选择略过,一字不提。


    当然,通篇下来,哭穷也是一个重点。是否放人的核心还是取决于匈奴这边的诚意,呼延成和但凡是个聪明人,便知道接下来应当如何去做了。


    这封信,被谢祁交给了林永言去送。


    “让林兄去匈奴的地界,会不会不太安全?”许缙拧着眉,面对这些匈奴人,他真的很难信任。


    林永言却是笑着接过信,“这点倒是不用担心。”


    “带信的那人还在我们的地界,我让人看着的,这信便让那人送回去便可。”


    如此,大家也才放心下来,匈奴人最是反复无常,不可不防。


    *


    将军府内,梅香守在灶前,面前是将军早上出门前,为自家小姐备上的药膳,五红汤。这汤做法简单却极为耗时,汤中含有红枣、红豆、花生、红糖和枸杞,都是较为温补的。


    更重要的是,将军为了这道药膳,天蒙蒙亮便起身准备,将红豆浸泡,红枣去核,后又守着熬煮一个时辰,焖到红豆熟烂。在梅香看来,将军肯花这份心思在自家小姐身上属实不易,自家小姐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可是将军亲手熬煮的汤,梅香实在不放心其他的下人,若是出什么岔子,不就白费将军的心意了?因为她便自个儿守着这汤,等着姑娘醒来,必然是要让姑娘喝上的。


    她轻摇着手里的蒲扇,看着火,便听一个婢子走近道,“梅香姐姐,少夫人起了。”


    梅香闻言,赶紧转头看去,果然姑娘院子里的洒扫的婢子,“有劳,今日辛苦你了。”


    说着,又马上将陶釜中的汤盛出,然后拎着食盒便离开厨房,不过梅香走前也不忘吩咐厨房的人将午膳备好,约摸着等稍晚些,姑娘便该用午膳了。


    傅语棠苏醒的时候,大脑还有些昏沉沉的,她眨了眨有些迟钝的眼皮,只觉得浑身酸痛不已。


    记忆逐渐回笼,她似乎还能感受到肌肤相贴的那份炽热与滚烫,低沉而有力的喘息声犹在耳侧,傅语棠耳朵发赤,双颊蓦地晕开绯红之色,眼角眉梢间流露出不同于往日的妩媚与风情。


    床单与被子已经被换过,她身上尽管还有些酸痛,却并无任何黏腻感,想来是谢祁为她清洗过了,她拖着沉重的身子缓缓起身,然后坐到妆台前等着梅香。


    妆台的桌面上摆放了琳琅满目的首饰,谢祁送她的那支木簪也在其中,傅语棠只一眼,便瞧见了。


    她将木簪拾起,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想象着谢祁一刀一刀镌刻的模样,心底似被涓涓细流无声的滋润,满是清甜。


    “吱——”门被推开的声音拉回傅语棠的思绪。


    “姑娘,奴婢给盛了一些五红汤,正好搁这里凉一会儿,”梅香将食盒里的汤盅拿出来,摆到桌上,然后这才缓步走到傅语棠的身后,“这样等下您洗漱完,便可直接用了。”


    “姑娘今天想梳什么样的?”梅香手执木梳,撩起傅语棠如墨的长发,手上的动作一滞。


    白皙如玉的脖颈上红痕斑驳,尤为刺目,梅香有些埋怨将军不知轻重,有些心疼的对着自家小姐道,“姑娘,可要奴婢去府医那里拿点药?”


    傅语棠有些不明所以,顺着梅香的视线才仿若意识到什么,她有些羞涩的低头,轻咳一声,“不用,就是瞧着有些吓人,不疼的。”


    “等会儿用薄纱遮一下吧。”到底还是有些惹眼,傅语棠有些发愁,便又补上一句。


    梅香见此便也不再多言,三两下便绾好素髻,便要去拿一些珠钗装点,却被傅语棠给按住。


    她有些疑惑,“姑娘,怎么了?”


    “今日便用这个。”傅语棠说着,将手中的木簪递给了梅香。


    宝贵的东西,照理本应该好好珍藏,但是在她看来,与其压在箱底吃灰,还不如日日戴着,再珍贵的物件也只是个物件,只有她用了,才能体现出它的价值来。


    梅香将木簪接过来,只觉得有些眼生,她好似未曾见过姑娘有这样的一支发簪。


    不过她也并未多言,按照傅语棠所说将发簪小心翼翼的插入发间,然后左右打量一番调整了下位置。这木簪精巧归精巧,会不会太素了一点?


    但是看自家姑娘似乎格外满意的模样,梅香到底还是没有多嘴,转身盛汤去了。


    “今天这个五红汤,益气补血,最是滋补,姑娘可要多喝一些。”


    汤盅的盖子被打开了,一瞬间香甜四溢,傅语棠浅尝几口,还算不错。


    梅香见傅语棠只是默默喝汤,什么也没问,不由得有些急了,试探着开口,“姑娘可有尝出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傅语棠一愣,便又喝了两口,仔细品味之下,倒是觉出几分不同来,好像今天这汤,并不是将军府中的厨娘做的。


    又联想起梅香怪异的举动,心中霎时便有了答案。


    她放下碗,然后拉过梅香的手,笑着道,“我就知道,梅香你对我最好了,这汤你有心了,味道很不错,我今天一定将它都给喝完。”


    梅香没想到自家小姐给想歪了,颇有几分无奈,“姑娘,这汤奴婢可不敢领功。”


    “这是将军今日一大早便起来,亲自给您准备的。”梅香在说到“亲自”这两个字的时候,还特地拔高音调,生怕傅语棠没听清。


    傅语棠这个时候,才明白梅香的用意。


    她之所有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是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将军会去做的事,但是这件事发生在谢祁身上,她莫名又觉得,倒也非常合理。


    “梅香,你说我要不要为将军也做些什么?”


    正如阮烟所说,爱是相互的,也是需要有回应的。她不能漠视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同样的,她也希望能够通过一些方式,来让他感受到她的爱意。


    梅香听到小姐这般问,她也是认同的,可她一时之间真也没什么好主意,要知道将军好像也并不缺什么。


    傅语棠用完汤之后,轻倚在软塌上思索着,余光无意间扫过梅香腰间的荷包,便有了想法。


    “梅香,你去取些针线过来,然后把库房里的那匹青色暗纹的蜀锦裁一些一并送过来。”在她的印象中,谢祁的腰间似乎从未佩戴过这些东西。


    梅香一听,便知是要给将军做东西,当即便马上将小姐需要的东西都给取来了。因为不知道傅语棠打算做什么样的绣活,因此她便将各种颜色的线都配上一些,以备自家小姐挑选。


    这天,是傅语棠这些日子以来,破天荒的没有去书房看话本,而是窝在房间里做绣活。


    每日午后要去书房送茶点的李管家,直接扑了个空,只当少夫人今日有别的安排,便也没有去打扰。


    许久未做这些事情,傅语棠显得有些生疏,不过当花样画好之后,她便渐渐的适应起来,她想要在上面绣一枝并蒂莲,茎杆一枝,花开两朵,同心、同福、同生。


    一针一线,她绣得格外认真,不过当她刚绣完一片花瓣,抬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时,才惊觉已是傍晚。


    她放下手中的绣棚,刚要唤梅香倒杯水,便感觉到身边似乎多出来一人,她转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很是惊喜,“夫君?你何时回来的?”


    “刚到,”谢祁的目光,从她发间的木簪一直往下,落到她殷红的唇上,最后又移到她白嫩如葱根的指尖,“今日怎么不看话本了?”


    “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他将傅语棠方才放到旁边的绣棚拿到了自己的手中,隐约可辨上面是一朵花,淡粉色的花。


    第110章


    “不过是换个方式打发时间罢了。”下意识的, 傅语棠并未说实话,她暂时还不想让谢祁知道。


    东西还未做出来,便让对方给瞧见了, 一时之间让傅语棠有些无措,她是应该继续做这个荷包呢,还是换成别的呢?


    “绣花这些劳心劳神的事, 日后还是交给绣娘, 你想要什么, 让下人帮你做便好,”谢祁只当她是在府中待久了有些烦闷, “想出去玩吗?我把路三给你。”


    因着匈奴的事情,谢祁仍有些担心栾城中可能会不太平, 但他也不想过于拘着傅语棠, 有路三在她身边,他倒是能够放心许多。


    傅语棠未曾想到谢祁会动这样的念头,赶紧制止, 路三是谢祁的左膀右臂,一直跟在谢祁的身边替他处理各种事宜, 留在她身边属实有些大材小用。


    “不必如此, 夫君可能误会了。”


    “这送人的东西, 怎可假手于人?我并非是在府中待着无趣才做这些的, 而是准备给赵姐姐做个荷包。”


    谢祁抿唇,这个说辞并没有令他好受一些,绣棚上的粉色花瓣显得格外刺目。


    他都还未曾收到过夫人亲手做的荷包。


    “夫人可曾想过,苏夫人有自己的布庄和成衣铺,养着诸多缝工和绣娘,应当是不缺荷包用的。”谢祁委婉的说道, 他其实并不太想扫自家夫人的兴致。


    傅语棠有些奇怪谢祁竟会关注这些,便又继续说着,“赵姐姐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对我颇有照顾,总归是个心意。”


    “我亲手做的,与那些绣娘做的,怎会一样?”


    句句在理,谢祁一时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可心底的不虞却是完全写在脸上。


    傅语棠见谢祁盯着手中的绣棚,久久不说一句话,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她却没有点破,反倒是伸手要将那绣棚给拿回来。


    谢祁攥得很紧,不肯松手,傅语棠却是笑了,她竟不知将军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夫人不觉得,为夫的腰间缺点什么?”傅语棠的笑声令谢祁有些羞恼,他开始破罐子破摔。


    傅语棠装作认真思索的模样,见谢祁一副按捺不住又要开口的模样时,这才慢悠悠一句,“现在想想,夫君说得在理,做荷包给赵姐姐,的确有些不太合适。”


    “可我这都已经开始了,……”


    这还用想?


    谢祁朝着傅语棠又靠近的几分,然后抓着她的手,便放在自己的腰间。“夫人可曾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而谢祁的这份暗示,不,明示,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傅语棠也不再作弄他,决定坦言,虽然惊喜是没了。


    “既然已经开始做了,我便给夫君做一个吧。”


    一句话,就令谢祁方才所有的不悦尽数消散,他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当即松了手。


    “辛苦夫人,如此甚好。”


    说着,谢祁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绣棚中的花样,顺眼许多,“为夫就喜欢这样的。”


    傅语棠此前从未考虑过这些,她想,若早知他会如此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