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而谢祁的反应, 也的确没有令她失望。
他的背脊挺直,只温柔的注视着她,平静的点头, 然后抬手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然后凑近几分听她细说,眉眼中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情绪。“你说便是。”
简单的几个字, 仿若他们此刻不过是在闲话家常。霎时, 傅语棠先前心底的那些小心思顷刻便烟消云散。
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的双眸, 未语先含三分笑。
“夫君,你说, 朝廷有没有可能打开和匈奴通商的渠道?”
虽是问句,但还不待谢祁回应, 她又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大景与匈奴之间的事情,或许远比我想的要更为复杂, 这虽然只是我突然想到的,但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方向, 说不定能够给你提供一些思路。”
“两地的百姓, 最在乎的还是能够吃饱穿暖, 她们并不在乎当政者是谁, 她们比任何人都更想要眼前的安稳。若是能够好好的生活,谁又愿意天天打打杀杀的呢?”
“通商,至少能够一定程度的上解决两地生活差异而带来的矛盾。”
傅语棠并没有说得很细,因为这些她都能看明白的浅显道理,她相信谢祁也是清楚的,所以点到即止便可。
谢祁是真的有很认真的在听, 越听便越是惊喜。
没有想到自家夫人竟然会主动去思索这些,更重要的是,还都基本同他想到一块去了。
“夫人所言所思,可一点也不浅薄,令为夫刮目相看。”
谢祁丝毫不吝自己的夸赞,只接着继续道,“通商一事,为夫也在考虑,若真是做成了,必然是能够换来边城未来至少百年的安稳。”
傅语棠闻言,眼前一亮,她虽知通商必然会很好,但是却也无法真正的想象到这个事一旦落实之后,能够带来的益处究竟有多大。
谢祁常年戍守边城,因此比傅语棠更能懂得这其中的意义,但同样的,他考虑的也就更全面,能够清晰的感知到这当中可能会出现的阻力,以及遇到的问题。
他不由自主的长叹一口气。
傅语棠见状很是疑惑,“既然这是好事,为何夫君还要叹气?”日后边城不再受匈奴的侵扰,难道不应该是高兴才对吗?
“凡事都是有两面性的,夫人方才只提到通商会带来的好处,如今为夫便考考夫人,是否能想到这当中不好的一面。”谢祁心知傅语棠冰雪聪明,当即也不避讳,径直与她敞开探讨此事。
他很好奇夫人会如何说,也摸不准是否能够从夫人的口中得到一些他未曾想到过的。
傅语棠听完谢祁的话,则是当场愣住,考她?
这是玩哪一出?她方才的那些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只是杂书看得多,所以也就什么都知道一点。
这正儿八经的同她议事,她可真的不一定能行。
傅语棠有些露怯,但见谢祁并没有同她玩笑的意思,是真的面带鼓励之色,等着她详说,便也认真思索起来。
既然谢祁都这样说了,那通商一事肯定是有弊端的,但是任凭傅语棠怎么去想,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她端起手边的茶杯,佯装口渴。
不过直到一杯茶饮尽,她仍然没有很好的思绪,只能选择认输。
她轻摇几下谢祁的手臂,直接选择了撒娇拿答案,一声“夫君”尾音拖得长长的,喊得百转千回。
谢祁哪里招架得住,当即缴械投降。“真是怕了你了。”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有人支持,自然也便会有人反对,阻力必然不会小,这是其一。”
“其二,既然两地要互通有无,出使往来,必然是要官修道路的,还有便是目前通商贸易的路线不是那么容易确立的,需要考虑的东西便更多了。”
有谢祁的提示之后,傅语棠瞬间豁然开朗,立刻便将话给接过来,“最主要的还是道路安全和通行便利这两点。”
“世间人有百种,两地议和的条约只能约束君子,无法约束小人。有一些匈奴人惯是做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该如何便还是会如何,单于是管不住的,商队的安全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保障才可。”
谢祁点头,眼中是难掩的欣赏,他的夫人呐,当真是一点就通。
原来从最初的时候,他便错了。初见时,他虽因她的容貌而惊艳,却也知边城漫天的风沙并不适宜娇花的生长,再往后,他发现这朵娇花和他所想截然不同,谢祁满腹心绪,化作一句,“知我者,夫人也。”
“看来将军心中是有成算的。”傅语棠感慨道,但很快又释然了,毕竟要知道的是,她面前的这位可是圣上亲封的定远将军,他年少成名,在战场上屡立奇功,本事自然没得说。
一番对话下来,傅语棠想要说的都已经全部说过了,而她想要知道的,也已知道得差不多,要说这偌大的军营,本也不是适合久留之地,就当傅语棠打算要起身,同谢祁就此道别的时候,脑海中突然便浮现了方才路过营帐时,那两名匈奴人相互争执的情形。
于是,傅语棠鬼使神差的便多问了一句,“听闻匈奴有意要与大景和亲?”
第122章
谢祁很是惊诧, 自家夫人竟是连这事也知道?
虽说呼延成和有流露出这方面的意向,但是因着还未放到明面上来探讨,并未对外传出任何风声去。
傅语棠并非军中人, 却已知晓,这让谢祁不由得开始审视自己军中的保密措施以及军中的用人是否有纰漏,“夫人是从何处听闻的?”
因着谢祁的脸色严肃起来, 令傅语棠心头一窒, 莫不是她不该过问此事?
傅语棠心道果真是不该多嘴这一句, 然话已出口,她也只能慢吞吞如实回道, “就在方才听闻的。”
“同路三一道过来的时候,遇见两人, 应当是匈奴的那位单于和小公主。”
听到这里, 谢祁这才放松些许,简单的同傅语棠说上几句,“和亲一事, 还未过明路,但基本可以说势在必行。”
“包括夫人先前说的开通两地之间的通商渠道这件事是否能成, 还是得看和亲的。”
傅语棠点头, 其实这事并不难理解, 姻亲关系, 必然是要比一纸文书来得更加牢靠的,而其他的一些手段,则是在这基础之上,继续添砖加瓦,使得这段关系能够更加稳固,保持长久的和睦。
回想起匈奴公主那双眸含泪的模样, 傅语棠深知,她的命运自匈奴决定同大景议和起,便已注定,正如呼延成和所说的那边,她的想法如何并不重要,此事只会朝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往下走,根本由不得她。
尽管之前对这位的公主的印象并不是太好,但傅语棠仍然会为她的命运而感到些许的唏嘘和怜惜。
当今皇上除了太子以外,还有三位皇子,以公主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指给太子的,余下的三位王爷中,一位已有王妃,而另外两位基本上也是一言难尽,非良配。
只能说,完全是没得选。
不过到底这事与她并无多少干系,所以傅语棠也只是在心底感慨一番,很快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正当傅语棠分神的时候,耳畔的声音令她整个人精神一振。
“夫人离家许久应是极为想念岳父和岳母大人的吧,过些日子正好为夫可以陪夫人回京城走一趟。”谢祁状似不经意的将这话说出口,余光却是一直在注意着傅语棠的反应。
傅语棠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猛地抬头,回京城?
可身为戍边的将领,怎可能擅离职守?怎可能说走就走?想到这点,傅语棠眸中的光亮黯淡下来,声音很轻,带有几分嗔怪,“夫君莫要哄骗我了。”
“回京……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她不是没想过回京,她也很想念远在京城的母亲和父亲,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顺遂,但谢祁的身份特殊,非诏不得回,对于这些,她都是能够理解的,因此傅语棠只当谢祁有意逗她开心而随口一说。
仅凭这反应,谢祁便知她根本是没有将他方才的话给听进去,有所误解,当即又无奈道,“为夫是认真的。”
“匈奴有意和亲一事,为夫已经上报朝中,不出意外的话,皇上应当会命为夫护送公主一行人入京。”
“到时候夫人同为夫随行,随便同夫人一起回家看看。”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很是稳重,让人一听便感觉很踏实。
傅语棠闻言怔住了,有一瞬的恍惚,竟是真的。她属实是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么快,离开京城还不到一年,便有了能够再次回到京城的机会。
这次虽然并不会在京城逗留太长的时间,但是能回去,就足够令她惊喜了。
“夫君有心了。”她不由得有些哽咽,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眼睛很亮,亮得就像是没有微尘的湖面,她知道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谢祁,他定然是早就想到,也早就开始打算和安排,才能够有她随行一起回京的机会。
傅语棠知道他近来很忙,可即便是这么忙,这个人仍是时时将她记挂在心上,默默的为她准备这些。
“爹娘见到我们,定然会很高兴的,……”
傅语棠难掩心中的激动,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回忆起以前在家中的往事来,直接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府上的花园,包括我的院子,都种了许多海棠,可惜这个时节回去是看不到它开花了……”
谢祁却并不恼,耐着性子听着傅语棠有一搭没一搭的慢慢讲述,想要对她的过去能够知道得更多一些,再多一些。
好一会儿之后,傅语棠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终于停下来。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这里并不是将军府的后院,而是军营的议事厅,她原本就不该在军营中逗留太长的时间,也该回府了。
谢祁虽有些舍不得自家夫人,但也清楚若是夫人一直待在此处,他的注意力便一直会在夫人的身上,当真是完全没有半点心思能继续处理军务的。
简单话别之后,傅语棠环住谢祁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闷声留下一句,“夫君先忙,我在府中等夫君回来。”
这才松手退后,然后转身踏出了议事厅的大门。
门外的梅香坐在石阶上发呆,百无聊赖,一边拨弄着手中的锦帕,一边在心中腹诽着,怎么这么久过去。自家姑娘还没从里面出来。
说来梅香自己也没想通,小姐到军营是作何,难道真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可自家小姐的秉性梅香也认识清楚的,不太像是能这般做的。
“梅香,随我回府吧。”
傅语棠的声音一出,立刻便打断了梅香的胡思乱想。梅香连忙从石阶上起身,老老实实的紧跟在自家小姐的身后。
从军营中出去的时候,傅语棠和梅香又遇到之前守着军营门口的两名士兵,这次两人对她们印象深刻,已经认识她们,一见是她们就麻溜地放行,“少夫人慢走。”
傅语棠闻声朝着两人点头示意,至于先前的事情,早就在她那边翻篇过去了。
两人的脚程并不快,足足半个时辰过去才回到城内,而进城之后却是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123章
沿途从一条破旧的小巷路过, 废弃的旧宅前,衣着明艳的女子随意的坐在石阶上,她歪着脑袋, 手边拿着撕碎成小块的肉饼,而她的身前,是两只瘦骨嶙峋的狸奴, 一只滚地锦, 一只衔蝉奴。
小狸奴应当也是饿了许久, 吃得狼吞虎咽,那只滚地锦先从女子的手中扯下一块, 衔着退到旁边,将位置让给身后的衔蝉奴, 而那只衔蝉奴在享用完之后, 还颇为不舍的舔了舔女子的掌心。
滚地锦吃完之后,亲昵的回到女子的脚边蹭她的腿,然后倒在地上, 将自己的肚皮给翻出来,憨态可掬。
女子抬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面上的笑容却略显苍白, 并未到眼底, 她的眼眶红肿, 全身都散发着一种颓废而又沮丧的气息,很是压抑。
傅语棠认出这人是那位匈奴的小公主,因此便停下来驻足瞧了许久。
没想到这位小公主跑出来之后,竟是一个人躲在这里来了,傅语棠又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并无旁人, 这位竟是连她的侍女也未曾带上。
这位公主,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简直是大相径庭。
傅语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和梅香同样的看法,只当是个凶恶之人,敬而远之便好,后来军营中再次看到呼延尤可,知道她的身份以后,便明白她只是骄纵,被一惯被捧着宠着,受不得旁人的忤逆罢了。
而如今再看,她对于这位公主的感知又有些不同。
一个能够对小动物都能这么温柔的人,她想,内心也一定是柔软的,这位公主瞧着有些颇为率性,直来直往,倒并不像是个心思坏的。
傅语棠的脑海中,小公主一脸痛楚和失望质问她的叔父时的面容和声音又再度浮现。
“因为额吉,你就这么容不下我?”
“和亲?不过是想要把我送得远远的一个幌子。”
一声一声,在她耳畔,尤为清晰。
她又想到谢祁同她所说的,“通商渠道这件事是否能成,还是得看和亲的。”
小公主如此失魂落魄的原因,她想,她是知道的,但同样她也清楚,这一切,无解。
梅香对于呼延尤可挥鞭劈桌子的模样尤为深刻,在傅语棠的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裳,想要劝着自家小姐离远些,赶紧离去。毕竟要是一言不合伤到她们姑娘可如何是好?
傅语棠安抚的拍一下梅香的手,冲她轻轻摇头,然后径直走到距离呼延尤可不远的位置处,也学着她的样子直接坐到石阶上。
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令两只小狸奴非常紧张,迅速躲到角落的位置,偷偷瞄着她们。
呼延尤可抬头看着她们,脸上也浮现出警惕之色,但是她并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她也不能确定眼前的两人究竟是要做什么的,万一并不是冲着她来的,若是起误会便不好了。
她其实也是清楚自己在什么地盘上,如今她独自一人,自然是尽量避免与人争端。她的婢子小巧,这两日一直不断地在她耳边重复着要忍,要忍,不能闹事,她多少还是有听进去的。
“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了?看你待在这处许久,脸色不是很好。”傅语棠没有忽略呼延尤可目光中的不善,以一种偶遇陌生人的口吻,并没有戳破对方的身份,她的声音柔柔的,很容易便让人心生好感。
而呼延尤可在确认傅语棠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危险性的时候,眼中的警惕之色便消去几分,但是仍旧冷着脸,“不用你管。”
说完还将自己的头转到另一个方向,并未有想要和傅语棠继续沟通下去的意思。
这种孩子气的行径非但没有令傅语棠恼意更甚,反倒是无奈轻笑,继续温和说道,“我见过姑娘,今日在糖水铺的时候,不过姑娘可能并未注意到我。”
“所以呢?”呼延尤可总算又将头给转回来,然后将傅语棠上上下下都打量一遍,她不相信眼前的这名女子会有什么好心,只当她有意要奚落自己,毕竟他们中原人最是喜欢为旁人打抱不平那一套。
不过,她呼延尤可向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若是想欺负她,那便是找错人了。
这般想着,呼延尤可看向傅语棠的眼神更凌厉了几分。
“还想吃糖蒸酥酪吗?”对于呼延尤可的冷漠,傅语棠只当没看见,还朝着呼延尤可微微一笑,她柳叶似的弯眉下,明澈的眼睛深邃而温柔,让人能从中感到无比的舒适和放松。
“我会做,可以做给你吃。”她的声音仿佛能够穿透人心,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便能从中感知到那种发自内心的真挚,是真的想要邀请她。
在这样的目光下,呼延尤可突然觉得,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糖蒸酥酪,她是真的很想吃,慕名而去却扑了个空,虽然她也不知道那家的掌柜为何不愿给她做,但因着没吃上,此时傅语棠这么一说,她反倒是更馋,更想要尝尝了。
梅香一直安安静静的跟在傅语棠的身后,听到这里的时候,额间更是止不住的冒出些许汗珠。
自家姑娘什么时候会做这个?
可是,她也从没见姑娘做过……
姑娘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说的?
傅语棠并非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多少是会做一些吃食,糖蒸酥酪她尝过一次,大抵便能猜出是如何做的,虽然要做的同赵家娘子一模一样那必是不可能的,简单复刻一下问题倒也不是很大。
有着这样的底气在,傅语棠也才敢这样对着呼延尤可去说。
“怎么样?还想吃吗?”
在傅语棠的第二次询问下,呼延尤可想开口说自己不稀罕,但到底还是诚实的点头。
“为什么?”由于先前哭过的原因,呼延尤可的声音略有几分沙哑。从未感受过来自陌生人善意的呼延尤可显得有些拘谨和不知所措,同时,她也并不能理解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做这些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图,毕竟她什么也无法带给她。
第124章
“你就当, 我想交你这个朋友。”傅语棠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柔和,举止间皆是流露出一种从容和不急不躁的气息, 她平静的看向呼延尤可,总莫名觉得这小公主有些呆呆的。
但是很快,傅语棠便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若不是她曾见过公主凶狠的一面, 便真是要被迷惑了去, 猛兽不过只是暂时收起了獠牙。
一言不合就会动鞭子大打出手的公主,可算不得呆。
“瞧姑娘的这身打扮, 是匈奴人吧?”她轻轻的站起身来,一边将下裙上沾染的尘埃掸去, 一边继续说着, “有一个来自匈奴的朋友,听起来似乎挺不错的,更何况, 还是这么漂亮的姑娘。”
弄好自己的裙子后,她朝着呼延尤可伸手, 想要将还坐在石阶上的她也拉起来。
呼延尤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这只手, 白皙如玉, 温软如脂,心底的柔软似乎有所触动。
在她的眼中,傅语棠是一个很奇怪的中原人。
草原的儿女自小便有着动物一般的直觉和敏锐,能够轻易的感知到来自旁人的善意与厌恶。自她随着叔父进入栾城以来,大多数百姓的目光都是含着憎恶。
她知道他们讨厌她,甚至可以说是厌憎仇恨, 但是同时他们也畏惧她,所以这些百姓在见到她时,大多都会选择避着,不会不长眼的来招惹她。
对于这些呼延尤可其实并不在意,她知道这些百姓的敌意不过是因着她匈奴人的身份,立场不同罢了。
要知道这些中原人若是出现在匈奴,她们匈奴做得可狠绝得多,都是拿他们当奴隶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将脸颊上还未干的泪珠都尽数抹去,直到此刻,她的手背上依旧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眼泪灼人的余温。
不过这个时候的她,已经彻底调整好自己的心绪,她站起身望向傅语棠,已全然不见方才失落的模样,只朗声道,“走吧。”
“糖蒸酥酪,我非得吃上一回不可。”
一直还没缓过神来的梅香还有些懵,然后就瞧着自家姑娘与这位匈奴公主一前一后的踏上了同行之路。
原本梅香还有些紧张,但是看两人之间的这种相处氛围,似乎还不错?
她家姑娘可真是不得了,连匈奴的公主都能搞定,梅香在心底思忖着,总算是慢慢放下心来,对于呼延尤可的惊惧也淡去几分,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追上前面越来越远的两人。
很快,她们便到了将军府的门口。
呼延尤可一抬头,便可见门匾上浑厚遒劲的三个大字,将军府。
她说这人对于她一个匈奴人出现在栾城街巷中时,不见丝毫的异色,原来是一早便知她的身份。
呼延尤可挑眉,似乎在等着她给到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公主,里面请。”傅语棠并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反倒是落落大方的招呼她进去。
而傅语棠的这一声公主,也变相的同呼延尤可承认了自己清楚她的身份,她本也没打算有隐瞒,不然也不会带着呼延尤可到将军府,更不会将她带到将军府的正门来。
这样坦荡的模样,让呼延尤可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
于是,呼延尤可跟在傅语棠的身后,径直的踏入这将军府内,对于她而言,连军营她都去得,将军府自然也是去得的。
不过走着走着,呼延尤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神色古怪起来,下意识开口询问,“这将军府不会就是谢祁的府邸吧?你就是他的夫人?”
这栾城究竟有几个将军?呼延尤可有些不确定起来,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傅语棠没有见到呼延尤可的脸色变化,对于她知道谢祁并不意外,毕竟在军中,谢祁当属唯一主事的人,她只当对方是随口一问,很是自然的点头。
“正是,公主想必此前已经见过我夫了。”
傅语棠的话,令呼延尤可的心跳都瞬间漏了半拍,没想到还真是。
岂止是见过,她甚至还在谢祁的面前胡言乱语了一通。
早在两日之前,呼延尤可同呼延成和刚入栾城的那天,呼延成和便对着谢祁表露出匈奴有意与大景和亲一事。
呼延尤可见状,哪能任由事态这般发展下去,一门心思想要将此事搅黄,当即在谢祁和呼延成和的面前放下豪言,“和亲?行,那这人选必然得是谢大将军,我要谢祁娶我。”
“他是大景最能打的,是大景最厉害的将军,旁的软脚虾本公主可瞧不上。”
呼延成和闻言一惊,见谢祁冷着一张脸,还不等谢祁出声,他便先呵斥道,“可儿,休要胡闹,谢将军已有妻室。”
而这正中呼延尤可的下怀,她要的就是他已有妻室,不然她还怎么将和亲的事情给搅黄?
谢祁这人一看便不是那种由着人拿捏的,铁骨铮铮又岂会抛弃发妻,要知道中原人最是不齿这种行径,而她一个公主,叔父再怎么不喜她,她代表的也是匈奴的脸面,他是绝对不会容许她给别人当妾。
不过呼延尤可并未将心中所想表现出分毫,只轻蔑一笑,故作贬低,“中原女子,娇娇弱弱的最是无用。”
“有本公主在这,她还敢不老老实实的将位置给让出来?”
此时的呼延尤可,无论是神情,还是言论,皆是颇为讨打。
因着对面的两人,一个是匈奴的单于,一个是公主,谢祁只得强压着心底的怒火,冷笑着扫过两人,“单于也是这般想的?”
“谢某与夫人感情甚笃,还望公主慎言。若这便是匈奴此番的诚意,那在下认为,今日已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言罢,就直接将这两人丢在营帐中,自己扬长而去。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再继续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到时候下起手来没个轻重的,匈奴与大景日后,只怕真的是要不死不休了。
所以,眼不见为净,要议事还是得他的情绪先稳定下来。
第125章
呼延尤可拉回自己的思绪, 再度上下打量了傅语棠一番。
眼前的这位,似乎与她所想,并不一样。先前她之所以能够将那些贬低嫌弃的话脱口而出, 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中原的这些娇小姐就是烦人得紧,也无用得很。
此刻的呼延尤可, 莫名的因为自己先前的言辞有一瞬的心虚,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便被她敛去, 默默跟在傅语棠的身后踏入了将军府内。
傅语棠没有注意到呼延尤可的异样,径直将人带到了将军府的后厨。
“原本想让公主直接在花厅等的, 但是又怕公主觉得无趣,便将公主带到这里了, 还请公主勿要介意?”傅语棠担心呼延尤可觉得收到怠慢, 因此有认真的同呼延尤可解释自己的用意。
呼延尤可点头,倒是不拘这些,相反, 厨房中的这些小玩意更能引起她的兴趣,左看看, 右瞧瞧。
中原与匈奴的饮食习惯有着很大的差异, 因此后厨中的许多工具都是呼延尤可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的, 很是新奇。
傅语棠将呼延尤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由着她自己折腾,这公主倒跟个小孩子似的。而她自己则开始回忆起在赵家娘子那里所品尝到的味道,琢磨着食材和做法。
点心与糖水一类的做法都是大差不差的,关键是食材。
牛乳、酒酿汁、冰糖、杏仁片……很快傅语棠便将自己所需要用到的食材一一找出来。酒酿汁她直接让梅香取来好几种摆在台面上,然后挨着嗅过去。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 这些酒酿汁里,都没有找到类似赵家娘子所做的那种味道,对此,傅语棠只能选择放弃,从已有的酒酿汁里面再做选择。
好在呼延尤可并没有尝过赵家娘子所做的糖蒸酥酪,即便是她做出来的口味略有偏差,应该也是无法发现的。
但是既然决定要做,傅语棠自然还是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还原的。
她将牛乳缓缓倒入锅中,用小火熬煮,中间加入冰糖进行搅拌,梅香则是在灶前看着火。
傅语棠原本是可以将这些事情都交给梅香来做的,自己指挥一下,动个嘴皮子便可,奈何梅香是真的不会做,因此只能守着自己姑娘,打个下手帮忙看个火之类的。
而呼延尤可,从傅语棠做这个开始,便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始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动作。
看着她麻利的准备食材,做起吃食来的动作似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不由得心生喟叹,她可真是厉害,怎么什么都会?
很快,浓郁的奶香在后厨内四散开来,勾得呼延尤可心底的馋虫早已躁动不安。
她看着傅语棠一步一步的往下做,看着她加入酒酿汁再次搅拌,看着她继续放回锅中蒸,最后看着碗中盛着奶酪渐渐凉透成形……
当做好的糖蒸酥酪捧到呼延尤可的面前时,她迫不及待的就开始品尝起来,只一口,便被这奶香融合这酒香的丰富口感给惊艳到。
清甜甘冽,比豆腐还要嫩滑,让呼延尤可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很快便将一整碗都给吃得干干净净。
而傅语棠见这阵势,心中也渐渐有底,轻笑道,“不知这份糖蒸酥酪,公主可还满意?”
呼延尤可点头如捣蒜,难怪小巧和她说这是栾城最有名的甜点,虽然几经周折,但她最后还是吃到了,可惜今日并没有带上小巧。
其实最开始一路跟着过来的时候,呼延尤可在心中也曾怀疑过她是否真的会做,毕竟傅语棠的样子看着就不像是会下厨的人,到底是人不可貌相。
傅语棠见状,更加确认了这位公主虽说脾性大,但却真的没什么坏心思在的,想到赵家娘子的事情,便知她许是无心的,“公主可还记得赵家娘子?”
“赵家娘子?谁?”呼延尤可一脸迷惑,一副毫无印象的模样。
傅语棠心道果然,这位当真是没有放在心上的,转头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就是糖水铺的掌柜,她不愿意给您做糖蒸酥酪,公主当时可是差点掀了人家的铺子。”
这么一说,呼延尤可才勉强有了几分印象,若不是小巧拦着,她的确是会直接砸了对方的铺子,“她忤逆我,我很生气。”
“公主可知赵家娘子为何拒绝给您做?”傅语棠一听,便知这位的确是没往心里去的,当时只是因为被顶撞一时上头了,心底倒是彻底松一口气。
她是怜惜赵家娘子的,就怕这位自那事以后记恨上赵家娘子,所以才特地提一嘴,试探一番呼延尤可的态度,如今倒是放心不少。
而呼延尤可一听傅语棠的话也是起了好奇心,事情过去之后她已经没有这么生气了,但她还是想知道原因。
虽说栾城讨厌她匈奴人身份的百姓不在少数,但他们更多的是畏惧,只会选择避开她,实在避无可避的时候,也会好言同她说话,至少等到她离开。
这位赵家娘子是第一个将憎恶显露在明面上,直接就要赶她的。
“为何?”
傅语棠也没有绕弯子,“她是位寡妇,她的夫君便丧命于匈奴人之手。”
话音一落,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呼延尤可沉默了。
难怪那位赵家娘子看她的眼神跟萃了毒似的,恨不得杀了她。赶她走,已经是她的理智在不断压抑着的结果。
呼延尤可叹气,“两军交战,伤亡是无可避免的,我匈奴的子民每年亦是死伤无数。她早该有这样的觉悟……”
“她的夫君并非是军中将士,只是普通人,也并非是殒命于战场……”傅语棠一听便知呼延尤可许是误会了,当即又说得更加细致。
若真的是战死沙场,赵家娘子倒也不会如此怨怼每一个匈奴人。
呼延尤可听完,一时间哑口无言,她没想到这当中的故事,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恶劣许多。
她开始有些懊恼和悔意,先前的事情她的确做得有些过分,可她也确实是并不知情。
呼延尤可面上不显,但心底已经盘算着要如何补偿一下这位赵家娘子了。
不过她看向傅语棠的目光却略有几分古怪,身为一族公主,即使心思再纯然,也觉出几分不对来。
傅语棠在如今两方议和的敏感时候,同她说起这些,是无心还是有意?
第126章
傅语棠若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也便罢了, 可她是大景名将的夫人,这让呼延尤可很难不多想。
更何况从一开始,在将军府门前的时候, 呼延尤可就明白傅语棠从一开始便知道她的身份,这让她默认了对方是蓄意接近。
呼延尤可不由自主的想起额吉曾经与她说的那些话,耳边也再度回想起叔父的劝说, 他们所有人都希望她能够安分一些, 听话一些。
所有的人都希望, 她能够顺从的与大景和亲,完成好自己的使命。
在他们的眼中, 永远都只有权衡利弊,没有人为她考虑过, 也从来没有人来体谅过她, 甚至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愿,她永远只能被动的去选择接受。
呼延尤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失望。
她还是仔细的听着傅语棠将故事说完,这个故事是如此的扣人心弦, 引人悲戚, 却牵动不了她丝毫的情绪, 她沉默半晌, “故事里的这对夫妻,的确令人扼腕叹息,所以呢?”
傅语棠停顿片刻,有些迟疑的看向呼延尤可,她能够敏锐的感觉到,公主对她的态度, 似乎先前有些不同。
是她说错什么吗?
傅语棠从先前脱口而出的话在脑海中快速的回想一遍,似乎并无不妥之处,也没有什么冒犯的言语,想不通也便不再多想,只当是公主的小性子,喜怒无常。
“所以战争就像是一头猛兽,它能够毁坏人世间美好的一切,无数百姓都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傅语棠感慨着,但又觉得自己所言在呼延尤可的面前,似乎暗含了几分谴责的意味,颇为不妥。
但她实际并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于是,她赶紧继续补充一句,“战争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战争就像是风雨和雷电,是自然发生的。有时候两地交战本就是无法避免的事,而两地的百姓,只能就此沦为战争的牺牲品。”
突然,傅语棠的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好了。”
呼延尤可虽说对傅语棠的好感降低,有了戒备之心,但对于傅语棠的这些话也是认可的,她其实也是期望两地能够尽早的化解这种争端。
她偏过头注视着傅语棠的眉眼,对于傅语棠突如其来的拔高音调,她亦是有些茫然和不解。
“此话怎讲?”
“好在如今大景与匈奴之间,就要议和了。”傅语棠的语气少了先前的压抑与沉重,很是轻快,“公主不就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才同单于一道远赴栾城的吗?”
她抬头,望向镂空窗棂外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的晴空,眼神坚定,“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无论是匈奴,还是大景。”
也许是氛围正好,也许是傅语棠的神情和声音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这让呼延尤可终于有一丝的触动。
她似乎有一点意识到,议和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呼延尤可突然有些想要好好听听傅语棠的想法,她的直觉告诉她,她能够在傅语棠这里,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和平,的确是一个让人向往的词。”她一只手托着腮,继续往下说,“看夫人的意思,应该很是认同用和亲来换取和平的吧。”
明明是一个揣测的句子,从呼延尤可的口中平静的道出,却像是在陈述着什么事实一般。
然而傅语棠的表现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不仅没有表示认同,反倒连连摇头,一脸惊讶,惊讶于呼延尤可竟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公主为何会这般想?”
“议和与和亲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的,两地的和平并一定要靠姻亲来维系。它是一种很好的纽带,但却并不是必须的。”
傅语棠并不避讳直言自己的想法,也明白了对方的症结所在。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应当是不在少数的,公主觉得,当强国想要攻打弱国的时候,会因为有姻亲关系,说住手就会住手吗?”
“不会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呼延尤可到底是匈奴人,并不是很明白傅语棠话中的深意,有些茫然,但是前半句她还是能听个分明的,这些都是她以往未曾仔细想过的。
她没有说话,而傅语棠似乎也意识到对方理解起来有些困难,思索片刻后用最浅显直白的话同呼延尤可道出核心,“和亲,可以锦上添花,却无法解决问题。”
“匈奴和大景之间的问题若是没有根除,和亲将毫无意义。”比起和亲,推进两地通商之路的意义反倒要更加重大些,但这些傅语棠并未多言。
一则是这些内容暂时还未成型,不便与之多言,二则是傅语棠觉得,以小公主目前的情况,即便是说了,她也未必能够将其理解得很透彻。
其实光是她话中所说的这些,对于呼延尤可来说,已经是足够了。
这一刻,她只觉得原先是自己狭隘了,能配得上大景第一名将的姑娘,又岂会是菟丝花一般的存在,傅语棠比她以往认识的所有女子都还要厉害。
甚至呼延尤可觉得,她的眼界和认知,一些男子也是比不得的。
更重要的是,傅语棠是第一个告诉她,和亲与议和没有必然联系的人,她也是第一个告诉她,姻亲关系并没有这么重要的人。
良久,呼延尤可终于从心中的震撼走出来,声音略有几分沙哑,“你很好,谢谢你。”
“那你觉得,如果真的要和亲,我应该嫁吗?”呼延尤可已经迷茫了太长的时间,被否定了太长的时间,甚至常常陷于一种自我怀疑之中,她太需要有一个人能够拉她走出这无形的桎梏之中。
对于呼延尤可的这个问题,傅语棠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她并不觉得以她们之间的关系,能够亲近到去谈论这些,这些并不是她可以去评判的。
她没有打算去回答,但是在呼延尤可饱含期待的目光之下,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目光柔柔的对着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从来就没有什么该与不该,只有愿不愿意。”
“多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
没有人能够替她去做决定,她是匈奴的公主,同时她也是她自己,别人都不是她,没有办法来替她做选择,能够做选择的人只有她自己。
不过,未来无论所面临的是何种处境,又是怎样的人生,那都是自己的选择,自己也要有承担起所有后果的勇气,是好是坏都得好好扛着。
呼延尤可重重的点头,能够遇到傅语棠,是她的幸运。
回想起过往,呼延尤可只觉得自己之前真的是陷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圈之中,而如今,她豁然开朗。
她在心中默念着方才傅语棠所说的那句话,事实也的确如此,从来就没有什么该与不该,只有愿不愿意。她想,若是她选择和亲,就一定是她自己愿意承担起公主这个身份所应该承担的责任,愿意为匈奴的子民换取安宁,必然不是因为旁人胁迫的不得已而为之。
而若是她不愿意,那她也有勇气远离这一切,自有天涯海角任她奔逃。
呼延尤可抬手抹去自己不争气的眼泪,然后站起身同傅语棠道别,“多谢夫人款待,尤可想明白了许多东西,就此别过,日后有机会,必然会再次叨扰夫人,夫人到时候可莫要嫌我。”
“公主客气,能与公主相谈甚欢,是语棠的荣幸。”傅语棠说着,将呼延尤可送到了将军府门外。
原本傅语棠还想替呼延尤可准备一辆马车送她回去,可她直接便拒绝了,自小马背上长大的呼延尤可哪里坐得惯马车,骑着下人牵来的马便扬长而去,三两下便不见了踪影。
傅语棠也着实没有预料到今天的偶遇会是这样的一种走向,无奈的一笑,转身同梅香回了房间。
一番折腾之后她也是乏了,倚在美人榻上躺着浅眠,而梅香则是尽职尽责的为自家姑娘按按肩,捏捏腿,见姑娘熟睡之后找来薄被给盖好,才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
离开的时候,梅香贴心将房门给合上了,以免院中的动静将姑娘吵醒。
而院内洒扫的两个小丫头,见梅香姐姐这般举动,也不由自主的将手上的动作给放轻了些。
谢祁回到院中的时候,便是见梅香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发着呆。
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梅香,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然后目光在院子里依次扫过,最后落在院中这具高大的身影上。
梅香一眼便认出眼前的人来,赶紧起身凑到谢祁的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将军,您怎么回府了?”
不怪乎梅香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属实是近来谢祁归家的时辰太晚,而且经常是连着好几日不曾回。如今瞧一眼日头,夕阳的余晖格外璀璨夺目,时辰着实有些早。
而谢祁,今日在军营中见过傅语棠之后,本就归心似箭,抓紧处理手中的事情,便想着今日能够早些回府。
哪曾想,还没有处理完的时候,就收到了李管家托人送到军营的消息,说夫人领着一个匈奴女子回了将军府。
李管家不知这个中内情,只是觉得颇为奇怪,担心夫人会有什么意外,出于谨慎考虑,便也还是传了消息到军营之中。要知道这人虽是女子,瞧着无害,但也总归是匈奴人,不得不防。
谢祁一看消息,立刻便坐不住了。
匈奴女子,如今栾城之中的匈奴女子哪里还有旁人,无非就是匈奴的那位公主和她的婢子。
想到这位公主前两日还扬言说要嫁他,甚至还要让夫人老实让出位置来,更是心中一窒。
呼延尤可在这个时候造访将军府,还跟在他夫人的身侧,这妥妥的是没安好心。谢祁思忖自己同夫人好不容易才心意想通,走到一起,可不能被这公主胡言乱语给搅和了。
于是,谢祁也顾不得自己手上还未处理完的公文,当即随手往旁边一扔,就立刻踏出议事厅,策马回府。
谢祁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府中,却又被李管家告知,那位匈奴女子已经被自家姑娘给送走了,现在已经离开将军府。
这……走得这么快?
谢祁扑了个空,但是对于那位的动机依旧是持一种怀疑的态度,他想着,最近定然要盯紧一些了,可不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到时候在他夫人面前乱说话,欺负他夫人。
不过既然都已经回到府上,谢祁自然不会再往军营回去,就算要回,那也是明日的事情。
“今日不忙,”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梅香,有些不自然的问道,“夫人呢?”
“夫人今日有些累着了,在榻上休息,刚躺下没多久。”梅香斟酌着用词,心中却是百般纠结,一边希望将军能够时时挂念着自家姑娘,一边又担心将军会吵到姑娘。
谢祁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便朝着房门而去。
梅香犹豫许久,到底还是没有阻止,她到底只是个婢子,哪里能拦着主子,再者以将军平日里对姑娘的宠爱,即便是进去了,想来也是不忍心吵到姑娘休息的。
她还是下去安心准备晚膳吧,这样等姑娘醒了便正好可以用膳。
这么想着,梅香心中最后一点郁结都就此散去,转身往后厨的方向去了。
而梅香的话,谢祁是有听进去的,所以推门的动作很轻,步子也放得异常的轻缓,没有发出丁点的声音。
傅语棠侧卧在软塌上,蜷缩着,手中牢牢的攥住被子的一角,嘴角挂着浅笑,很是香甜。
女子长长的睫毛微颤,乌黑发亮的秀发四散开,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些许莹白。谢祁俯身又凑得更近了几分,眼神晦暗,良久,他到底是有些没忍住,一吻落在她饱满水润的唇上。
他靠在软塌边,凝视着傅语棠的睡颜,心中则是感叹着自家夫人的娇媚。
时间过得很快,谢祁安安静静的等着夫人睡够,只觉得夫人的睡颜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看也看不腻,一点也不会觉得无趣。
伴随着夜幕降临,傅语棠终于从睡梦中清醒,当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昏暗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她的软塌边,令她吓一跳,差点惊叫出声。
好在一瞬之后,她便认出眼前人的身份,当即松了口气,一只手扶着软塌的边沿,而另一只手则是捂住胸口,安抚住自己狂乱的心跳。
好半晌才彻底回过神,平静下来。
谢祁也没想到自己会吓到她,将傅语棠的反应尽收眼底,顺着软塌坐下,将傅语棠揽入怀中,有些心疼的轻抚她的背脊,“可好些了?”
傅语棠自然的将自己依偎进他的怀中,嗔怪道,“还不是怪你?”
她双眸流露出委屈的神色,“屋子里这般黑,你就不能点盏灯?”
尽管傅语棠知道,谢祁不点灯大抵是为了她能睡得更好,但是她还是将这口锅怪到了对方的身上,无他,因为她是真的有被吓到,她就想迁怒。
谢祁也由着她,“是为夫的罪过,等会儿夫人想要怎么惩罚为夫都行,任由夫人处置。”
见傅语棠已经缓过神来,这才松开她,将屋内的所有灯都给点燃了,霎时间,屋内灯火通明,所有的角落皆是一片亮堂。
也正是因为这般明亮,谢祁一眼便留意到软塌角落里,有着一抹青色。
谢祁眼疾手快,一把便将那抹青色给翻出来,抓在掌心端详,快得傅语棠根本都还来不及阻拦。
不过傅语棠见拦不住,也就由着他去了,左右这个东西便是为他做的,无非是早点给他和晚点给他的区别罢了,但是见他这般专注的凝视着,傅语棠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热。
谢祁则是一脸满足,眼底的笑意都快要溢出一般,这竟然是夫人先前答应过要给他做的荷包。
“夫人是何时做好的?为何不早些拿于我?”谢祁左看右看,越看便越是对这荷包满意得紧,指尖在上面的并蒂莲磨挲着,当真是爱不释手。
“我瞒你作甚?”傅语棠颇为无奈的瞪了谢祁一眼,“这不才刚做好,便被你发现了。”
傅语棠正说着话,便见谢祁将这荷包塞入她的手中,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眸看向谢祁,但是谢祁却没有要为她解释的意思,只是又指了指这荷包。
傅语棠有些莫名,莫不是这荷包哪里有问题,还是说他又不喜欢了?傅语棠将荷包拿在手中仔细检查,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还真是男人心,海底针,让人捉摸不透。
谢祁见她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有些急了,轻咳一声,而余光仍然是一直落在这荷包上。
这倒是把傅语棠给整不会了。
但是傅语棠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荷包他必然是喜欢的,于是在好半天之后,她才终于想明白对方的暗示,原来这厮是想要她亲手给他戴上。
这人还真是的,就不能直说吗?还得让她在这里猜。
若是她今天猜不到怎么办?
尽管傅语棠对此有些无语,不过仍然是满足了对方的小心思,从榻上下来,站到他的身前。
她白皙柔嫩的玉手勾上他的腰带,然后将荷包的绳子从腰带见穿过,手指翻飞,在他的腰间系上一个漂亮的绳结。
青色的蜀锦荷包,与他墨色的长衫显得格外相配。
傅语棠见此也不由得满意点头,不愧是让她熬了数日才做出来的荷包,如今倒是值了。
因着系荷包的缘故,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这让傅语棠有些不适应,她松开手,刚要退后一步拉开一点距离,腰间就被一双大手给禁锢着,退无可退。
“你干嘛?”傅语棠低着头,双颊泛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谢祁侵略性极强的目光令她有些慌乱,她只觉得腿有些软。
谢祁却是轻笑出声,“不干什么,只是夫人辛劳,想要好好犒劳夫人罢了。”
正当傅语棠想问什么犒劳的时候,就见他缓缓低下头,而傅语棠还未出口的话,便这样径直湮没在唇齿间。
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终于分离。
“不知夫人满意可否?”谢祁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低沉浑厚,让人不由自主的便沉迷其中。
傅语棠只觉得每个字从他的薄唇中吐出,听在她的耳畔,都能够令她心跳如雷。
这人怎么这么坏。傅语棠安安静静的伏在他的肩头,完全不想说话,也不想再理他。
谢祁知道自家夫人脸皮薄,应是害羞了,倒也没有继续逼她。
待自家夫人缓过来之后,牵住傅语棠的手,拉着她坐回到了软塌上开始闲话。
说是闲话,其实也是想要知道那位公主究竟是到府上来做什么的,有没有对自家夫人乱说话。
不过从夫人如今的反应来看,似乎与往常并无什么异样,这是什么都还没有说?不过谢祁还是想要确认一下。毕竟有的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自家夫人素来什么都喜欢闷在心里的性子,若是这当中有什么没讲明白的,让夫人误会他可就不妙了。
他也是个普通人,当真是没有把握每一次都能够将夫人给哄好,让夫人都能相信他的。
所以在谢祁看来,最好的方式便是出现任何不对劲的苗头,都及时的解决。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如此,越早解决往往是最好处理的,而一直拖着,只会把小问题捂成大问题,到无法解决的地步,最后爆发。
“听李管家说,今日府中有客人?”
傅语棠没想到谢祁会问到这个,但是一想到呼延尤可的身份特殊,自家夫君多一些关注也是正常的,便随口回着话,“是的,今日府上的客人并非旁人,是匈奴的那位小公主。”
谢祁虽然和那位公主打交道比较少,但是也曾耳闻过那位公主的名声,据说是一个非常难缠的主儿,但是看自家夫人在说起这位的时候,语气似乎还好?
难道传言有误?
“夫人和公主是怎么认识的?公主竟然愿意到咱们府上来做客。”谢祁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家夫人是如何同匈奴的这位公主有交集的。
要知道匈奴的那位小公主才到栾城不过几日光景,这是今日相识,今日便熟悉了?
傅语棠见谢祁对此感兴趣,便也直说了,“说来也是意外,今日我与梅香去城东的糖水铺,正好与公主有一面之缘。”
“后面从军营里出来以后,又在城中再次偶遇了她,便这样认识了。”
第127章
谢祁顺着傅语棠的话又问了些许细节, 尽管傅语棠并不太理解谢祁的用意,但也都照实回应几句。
而这个时候的谢祁,也才算完全安心下来。
呼延尤可还算聪明, 并未在他的夫人面前胡言乱语,搬弄是非,否则他必然是会让她这次入京, 不虚此行。
有些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传到傅语棠的耳中, 谢祁心中也是清楚的, 今天的事情算是提醒了他,在此之前, 他需要和呼延尤可先好好谈一谈。
他不想给自家夫人树敌,也不想把事情复杂化, 最直接的方式, 就是从根源解决问题。谢祁看得分明,这事的根源,还是在呼延尤可身上。
其实这些事情, 本就与傅语棠牵扯不多,他并不想傅语棠因为他的缘故而被打扰到。再者, 呼延尤可这个人, 变数太大, 前几日还在扬言要他的妻子让位, 今日便又与傅语棠相谈甚欢,他实在担心她一旦牵扯其中,会受到伤害。
谢祁不得不多几分警惕之心。
傅语棠倒是不知谢祁心中的这些弯弯绕绕,思及呼延尤可的那些话,难得起了几分恻隐之心,试探性的多问一句, “通商一事,若是推进顺利的话,和亲会有可能被搁置吗?或者说……取消?”
尽管傅语棠旁的什么也没说,但谢祁仍然很清楚她问这一句是为谁,他沉吟片刻,到底不忍哄骗她,“可能,但是这会很难。”
至于为何会难,能有多难,谢祁并没有解释,但傅语棠都懂。
此事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各种势力交织,错综复杂之下,谁也无法笃定最后会导向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有些东西并不是能够完全抛开不去考虑的。
她与呼延尤可所说的那些话,是她的心里话,却也是当下的一种奢望。
傅语棠长长的叹一口气,她很清楚呼延尤可对于和亲的抵触,但同时她也知道,凡心所向,素履以往。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依着对方的性子,她至少已为自己争取过。
想来,有的事情,即便是没有诉诸于口,呼延尤可亦是心照不宣的。尽管如此,她的态度依旧明确,骨子里透着的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拗。
谢祁见傅语棠的心思全在这上面,自己被忽视,忍不住出言打断,扯开话题,“夫人今日下厨了?”
“为夫听说,夫人给公主做了糖蒸酥酪。”
他闷声道,“为夫都还未曾尝过夫人亲手做的吃食。”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祁面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但傅语棠还是能隐约品出这话中的委屈。
傅语棠回过神,冷不丁的一句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怔住,颇为古怪的望向谢祁,心思百转千回,将军的关注点怎的在这上面?
不过思忖片刻之后,傅语棠又觉得谢祁所言在理,毕竟成婚这么长的时日,她的确未曾想到过为他亲手做些吃食什么的,因此傅语棠多少是有些心虚在的,顺着他的话果断应声,“夫君也想尝尝?那我这会儿再去做一份。”
许是被傅语棠的这一声夫君给取悦到了,谢祁淡淡一笑,心中那股不虞的滋味散去几分。
他没有忘记先前在院中的时候,梅香曾叮嘱过他,夫人今日很累,看着傅语棠眉宇间的疲态,他到底还是不忍心折腾自家夫人。
见傅语棠转身就要从房间中出去,谢祁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将人给拉住,“罢了,还是下次再说。”
闻言傅语棠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不是想吃吗?怎么突然就下次了?
见自己夫人呆愣的模样,谢祁没忍住,另一只大手落在她头顶的乌发上轻揉了揉,不急不缓道,“今日,还是请夫人赏脸,尝尝为夫的手艺先。”
这番提议是谢祁的临时起意,但早在先前见许缙常常下厨讨阮烟欢心的时候,他就有动过念头,不过之前倒是一直没什么展示的机会,如今时机正好。
“夫君这是认真的?”傅语棠属实是想象不出谢祁那双拿剑的手,执起菜刀来会是怎样的一副画面。
她面上丝毫不掩的怀疑之色,反倒是激起谢祁心底那股子好胜心,势要在自家夫人的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夫人且等着瞧便好。”
傅语棠见他自信满满的模样,仍旧有些不放心,便跟着谢祁一同到了后厨里。
谢祁也不恼,熟练的开始在后厨忙碌起来,有条不紊的备好这当中会用到的各种食材,而他干净利落的刀功则是让傅语棠不由得惊讶出声,“夫君竟还有这一手。”
“边城行军时,往往会深入一些荒无人烟的偏僻之地,总是有需要自力更生的时候,久而久之便会了。”谢祁轻声解答着傅语棠的疑惑,手上的动作却是依旧没有停。
他没有说的是,眼下要做的并非是他的拿手菜,他做得味道最好的吃食其实是烤肉,外酥里嫩,必不会让她失望。最初学这些的时候,谢祁也是被逼无奈,然而在一些特殊的环境中,怎么活下来是放在第一位的。毕竟荒郊野岭的若是没有同伴,总不能就等着饿死吧。
谢祁在讲述这些的时候云淡风轻,并未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但傅语棠仍然从中窥见他曾经所经历过的那些艰难,她有些心疼。
极力压下心底的酸涩之后,傅语棠调整好情绪,打算搭把手,却屡次被谢祁抢过手中的活计给推到一边的角落,“夫人若是等着无趣,可以带着梅香到院子里转转,说好今天是要尝为夫的手艺的,夫人可不能插手。”
“为夫知道夫人厨艺好,不过为夫也不差的。”
他故作一副想要较量的姿态,还含着几分得意。
这话令傅语棠颇为无奈,最终便也遂了他的愿,放弃了先前想要帮忙的打算,只安安静静的守在一侧,目光则是追随着他在这后厨中来回忙碌的身影。
良久之后,两人回到了房间内,而桌上则是谢祁亲自下厨的成果,三菜一汤。
在谢祁的注视下,傅语棠慢慢的将所有的菜都逐一浅尝,细细咀嚼。
“怎么样?”尽管谢祁对于自己做的菜心中是有数的,此刻也难免有些紧张起来。
见傅语棠一直不开口说话,谢祁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可是不合胃口?”
难道是太久没有做过,生疏了?所以做出来的味道有偏差?他拿起筷子,打算自个儿亲自试试味道。
傅语棠眼见着谢祁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不由得莞尔一笑,“好吃,这几道菜的味道都挺不错的。”
有傅语棠的这句话,谢祁也才总算是松一口气,但转念一想,自家夫人性子好,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傅语棠的这句评价到底是如实而言,还是在宽慰他。
他抬眸看向傅语棠,想要从她的眼神中去寻找答案。
第128章
傅语棠不解其意, 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掩饰般的轻咳一声,从面前的盘中随手夹起一点,也没看便直接要往谢祁的碗里放。
直到伸到一半被谢祁抓住手腕的时候,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夹的是什么,脸上一热。
不是菜,也不是肉, 而是用作调味的姜丝。
傅语棠:“……”
她尴尬的想要将手给抽回来, 正打算说些话缓和一下, 却发现被他禁锢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谢祁将她的手抬起一些, 就着她的筷子便将上面的姜丝含入口中,这才松开手, 面不改色的咀嚼咽下之后, 不紧不慢道,“确实挺好吃的。”
言罢,也执筷开始用膳, 没有再逗弄自家夫人。
傅语棠则是在他松手的那一瞬,立刻便无措的收回手,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之后便埋头用膳, 从那日互通心意之后, 这人在她面前,越发无所顾惮了。
晚膳之后,下人们有序将碗筷都撤下,然后简单的打扫完整个房间,这才陆续退出屋内。
谢祁坐到傅语棠的身侧,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整理笸箩中的丝线。
“今日的晚膳夫人可还满意?”
傅语棠只当谢祁想听她夸赞几句, 往日倒是没看出将军竟也是有几分虚荣心在的,一边做着自己的事情,一边配合着,“夫君辛苦了,夫君的厨艺比我强上不少,当属一绝。”
谢祁哪里瞧不出傅语棠的不走心,也不恼,只淡淡的开口,“那夫人打算如何嘉奖为夫?”
傅语棠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滞,差点将刚刚理好的丝线弄乱,这才抬起头来。
嘉奖?
“这不是将军主动要下厨的吗?怎的还要同我讨赏?”
说来她倒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她可以给到谢祁的。原本在这将军府内,什么都不缺,再者她会有的东西,谢祁肯定也是有的,她这还真没什么稀罕物件,总不能再做一个荷包吧?
她不由小声嘟囔一句,“将军不会是一开始便打的这个主意?”
谢祁:“……”这屋子里就他们两人,再小声他也听得到。
他看起来像是会为了这个而绕这么大圈子的人吗?
终于,傅语棠轻轻将手中的笸箩放下,转头看向谢祁,真诚发问,“将军想要什么?我瞧着将军好像什么也不缺。”
一张一合的嘴唇,似丹霞,似芙蓉,娇艳水润,看得谢祁喉咙干涩,有些发紧,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他已尝过,“缺,自然是缺的。”
因着匈奴的事情,这几日他与傅语棠聚少离多,一直没有机会再亲热,脑海中又回想起那日她娇媚的模样,泪光盈盈,眼尾泛着眼红,耳畔似乎也萦绕着她细碎的哭腔。
若非知她害羞,要是做得太过她必然不理他,不然他这会儿已经将人压到床上,让她以身作偿不可。
谢祁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改口低声说着,“不若夫人为我做双鞋?”
苏安平可不止一次的在他面前,炫耀赵氏为他做的新鞋,不知道有什么好嘚瑟的。
不得不说,谢祁的这个要求并不算为难,但往往设想很美,现实却总是差强人意,他忽略了这当中最最重要的一点。
“我不太会做这个,”傅语棠说完,又慢吞吞的改口道,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也可以学着试试。”
但最终能够做成什么样子,就说不准了,反正她估摸着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祁一听这话,便不由自主的想起之前撞见她绣荷包都能扎到手指,霎时便歇了心思。
也是,自家夫人在出嫁前便是家中备受疼爱的掌上明珠,哪里做得来这些,谢祁虽然有些可惜自己的新鞋,但对傅语棠的心疼仍是占据上风,舍不得她为他辛劳。
“别做了。”他的声音温柔低沉,似羽毛般轻轻的在她心上挠,“其实,为夫只是随口说说。”
傅语棠点头,能选择的话,她自然也是不愿意折磨自己的,她是真的不会。
不过,她明日倒是可以做些糕点,给谢祁送到军营去。她没有忘记,先前最开始的时候,他想要尝尝她亲手做的东西。
傅语棠压下自己的心思,并未现在就开口说出来,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谢祁的目光落在她的眉宇间,心中有些淡淡的失落感,尽管话是从他的口中出来的,但是她轻易点头就同意的模样,仍然会令他有些心梗,就好像,她并没有多么的在意他。
他敛去眸中的思绪,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傅语棠却像是察觉他的低落情绪,也不去整理丝线了,将刚才放在腿上的笸箩又挪到桌上去,然后坐到谢祁的身侧,怯怯的环住他的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轻柔一吻。
这样大胆而主动的傅语棠,谢祁何曾见过,稍有一瞬的忡怔之后便当即反客为主,将人圈入怀中,耳鬓厮磨。
“夫人这是?”谢祁轻声低语,难掩嘴角扬起的笑意。
傅语棠别开眼不去看他,脸上涨起了一层红晕,几番欲言又止之后,喃喃道,“不是要嘉奖?”
她的声音很轻,若非谢祁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两人又靠得极近,否则几乎听不到。
他抵住她的额头,“还不够。”
他的目光深邃而又极具侵略性,无法忽略却又令人不敢直视,让傅语棠心头一窒。她活像是受惊的小鹿,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往后挪。
而她每后退一分,他便又更逼近一点,直到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将她压到在榻上,细碎的吻从额头到鼻翼,逐渐落在她的耳际,粗重而又急促的呼吸,是那么的滚烫,炽热。
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女子的颈侧,傅语棠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有些晕乎乎的,眼角含泪,发出无意识的娇|吟。
夜色渐深,空荡荡的院落愈发显得幽静,疲惫的月亮也躲入云层之中浅眠,唯有调皮的点点星光仍在夜幕中眨着眼,仿若是在放哨。
第129章
翌日, 怀中是娇娇软软的妻子,尽管谢祁的心中有再多的眷恋与不舍,也只得麻利起身, 他还有正事要做。
临走前,将被角掖好,然后俯身又亲亲她的眉眼, 这才出了房门。
果然, 温柔乡即是英雄冢, 古人诚不欺他,如今这般, 要他溺死在这温柔乡中他也甘愿。
到军营之后,谢祁直奔议事厅, 片刻也不耽误的就让路三去请呼延尤可。不过他也叮嘱过路三, 过去的时候尽量避着一些呼延成和。
谢祁何其敏锐,自初见便觉察到几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呼延尤可从知道傅语棠是谢祁的妻子开始,便清楚自己必然会被他给盯上, 只不过没想到来得会这么快。
在路三表明来意之后,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心里开始盘算谢祁的用意, 若有所思的目光让路三有些奇怪, 心底却是更警惕起来, 鬼知道这位公主在想什么歪点子,他可得替将军把人给盯好了。
呼延尤可并未看出路三的小心思,顶着对方注视的目光,她先是慢悠悠的用完早膳,这才不急不缓的出门,至于谢祁, 让他等等又如何?她到底是匈奴的公主,自然是有拿乔的资格的,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是他想找她谈,可不是她求着要见他。
谢祁一边处理着手边的杂事,一边等着呼延尤可。许久不见人过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正琢磨着时候要再喊个人过去时,门被敲响,路三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
“将军,公主到了。”
谢祁合上手中的折子,将其随手放进抽屉里,这才开口让人进来。
路三的任务完成,便识趣的退下,尽管他不清楚自家将军有什么打算,但将军既然把人叫过来,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既然将军没说,那必然也无需他去过问。
呼延尤可看向稳坐在书桌后的谢祁,心神一动,“不知将军寻我何事?这样私下独处,怕是不太好吧?”
原本在和傅语棠结交之后,她便放弃了要利用谢祁的身份来搅事的想法,她很欣赏傅语棠,所以连带着对谢祁的态度也有了些许的变化,想要另辟蹊径,不再难为他。
但就在方才,她又突然改变主意。世间男子皆薄情,阿布对额吉也不是没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可后来呢,额吉不照样被阿布弃之脑后,不闻不问。
呼延尤可脑海里不断浮现额吉这些年伤神的模样,她时常在想,话本里那种一辈子只钟情于一人的坚定,是真的存在的吗?
莫名的,她便起了心思,她想拿话试试他,呼延尤可此刻倒也想看看谢祁是否真有那么爱他的妻子。
两人独处一室,细想之下确有不妥,谢祁没有料到呼延尤可会提到这一茬,但他们要谈的事情,着实不适合有旁的人在场,这也是无奈之举。
“那便长话短说,至于是为何事,想来公主心中应当是有数的。”
这本就是两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事,谢祁没打算和呼延尤可绕弯子,所以话也说得直接。
有些事只要摊开来讲,很快便能够说明白,不会耽误太长的时间,不过谢祁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位公主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配合。
呼延尤可轻轻挑眉,一些胡话那是张口就来。
“那肯定是有数的。”
“怎么?那日的话谢将军已经想明白了?”
“若是本公主没有会错意的话,应当还是要谈和亲一事。谢将军打算什么时候让原配腾个位置,好迎娶本公主进门?”
这话不仅成功膈应到谢祁,也令门口那只正欲敲门的手,停滞在半空。
呼延尤可在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因此施尧到门外的时候听得格外清楚。
这几日他不在军营中,竟还生出这种事来?傅姑娘知道吗?施尧默默收回手,然后转身离去,一如来时那般的悄无声息。
直到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施尧才恍若缓过神来,舒一口气。
因着有先前谢祁为他请下的文书,这些时日他还暂时不能回安南郡,施尧便主动替林永言揽下边民安置的事情,边线上哨所的位置经过几轮的调整,自然也是会影响到附近边民的,他此番来找谢祁,便是要同他细说近来的一些情况。
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他才没有时间去想一些有的没的,也才好抑制住自己对傅姑娘那无法言说的心绪。
不对,不应该再唤傅姑娘了,那是嫂夫人,他苦涩一笑。
思及方才自己所听到的,施尧暗道自己这回来的时辰也太不凑巧,竟是撞上此事。
施尧是深知谢祁为人的,所以那位公主所言之事,大抵是不会发生的。但呼延尤可总归是匈奴的公主,心高气傲,又素来没什么好名声,在世兄这里碰壁之后,若是去为难傅……为难嫂夫人怎么办?
和亲一事并非小事,牵连甚广,并不是谢祁一人就可以左右的。
施尧越想,便越是心头一颤,明明已经做好决定要远离,逐渐淡忘这些事,将她在他心中的痕迹抹去,但他发现他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豁达。
只要是关系到她的事情,他总是会方寸大乱,忍不住去担忧。
他要去给嫂夫人提个醒吗?有警惕心之后,多留心这个公主也是好的,多少防着点。
可……他又要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同她说这些?
施尧敛去眸中的情绪,他不想让她受到伤害,也不想她因为听到这些事情而伤心伤神,虽说世兄肯定也不会放任不管的,但这段时间里他还是多盯着点吧。
只有自己亲自将人给看住,他才能安心。
自小在京城长大的施尧,见惯了后宅中的腌臜,也耳闻了宫闱内的不少手段,所以他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看似光鲜与无害的高门贵女,私底下做的有多阴毒。
匈奴的公主或许会与大景的这些贵女不同,但是施尧丝毫不敢低估一个女子的嫉妒心。
那位公主都敢在谢祁的面嚷嚷着让他休妻另娶,难保她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嫂夫人这般纯善的一个人,说不准就会被那公主给坑害了。
第130章
议事厅内, 呼延尤可的话令谢祁脸色铁青。
“还请公主慎言,故意激怒我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
让棠棠给她腾位置,呼延尤可她可还真敢想?
这一出令谢祁完全失去耐心, 冷声道,“想来公主应该很清楚单于的打算,对于单于来说, 与你和亲的人选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把你留在大景。”
只要他想, 他自然有一百种手段促成这场和亲,至于塞给谁那可就不好说了。
“公主应当是清楚自己的处境的, 就算单于能容下你,单于身边的旧部可还容得下你?”
一字一句, 将她如今的处境直接摆上明面。
若她只仅仅是一位普通的公主, 处境倒也不会这般尴尬,偏偏她曾被已故单于当成继承人培养过,呼延成和身边的部下也是极为清楚这事的, 谢祁此番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在大景才能活, 而回去, 她必逃不过一死。
和亲目前对她而言, 竟然还算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对于谢祁的态度, 虽说呼延尤可心中早有预料,可他的眼神仍然让她有些发怵,窗外阳光灼灼,她却只感到浑身的寒意,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她当初是怎么想的要去招惹他的, 这种男人,还是留给傅姐姐吧。
呼延尤可不傻,完全能够听出这话里话外的警告,若她执意扯上他,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深呼吸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几经变换,终于正色道,“其实昨日见过令夫人之后,我便想通了。”
“令夫人是一个很通透的女子,她的话令我感触颇深。”
“只要将军答应,和亲的人选能由我自己来定,剩下的事情我都会配合的,不会再与将军为难。”
大景皇上的想法岂是能轻易左右的,和亲一事历朝历代都是由皇帝亲自指婚,这一点其实呼延尤可是清楚的,但她就是莫名的就相信谢祁有这样的本事,可以达成她的要求。
不过在说完之后,呼延尤可似乎又觉得自己的筹码不够,并不能打动谢祁,便又加一句,“本公主的名声想来将军是有所耳闻的。”
“将军的确有手段促成和亲的事,但本公主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若是谢祁做得太绝,她也不能保证到京城之后,她会搅合出什么事情来。
这话属实有些破罐子破摔,却也不是什么空口白话,呼延尤可的名声不止在匈奴,在边城也是响当当的,而她干下的壮举,那是三天三夜都数不完的,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什么将老单于宠爱的戈鄂阏氏剃成光头,把左贤王呼延成义的侄子关进羊圈,让他赤手捡够羊粪才能出来,诸如此类的离谱行径,就没有她不敢做的。
还有一次,作为老单于部下的右大都尉对她心怀不轨,想要在草原上欺辱她,反倒是被她给灌药让人送到十个八尺壮汉的床上。
这些惊世骇俗的事儿,全都出自一个人之手,名声自是不用说的。
因此呼延尤可的话,显得分量十足,其威胁性不容忽视。
京中势力错综复杂,谁知道她能干出点什么事情来,这是完全无法预料的。
谢祁难得的沉默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总算开口应允,“可以。”
“三日之后,启程进京。”
呼延尤可心下一紧,这么快?她不由得狐疑的看了谢祁一眼,就算是怕她反悔,倒也没必要这么赶吧。
她总觉得谢祁藏着几分私心,但是看他眼神清明,不闪不避的模样,不由得又暗叹自己想太多。
“不知叔父那边?”
“既然公主这边没有问题,单于那边自然也不会有问题。”左右,这呼延成和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
谢祁说得很是轻巧,不过这事对于他而言,也的确轻巧。
“独处一室的确不妥,如今事情谈完,公主可以先行离开了。”
虽说呼延尤可的确打算要走了,可这话从谢祁口中出来,就像是在赶她一般,这让她心底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用完就丢?
最后,呼延尤可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一脸复杂的踏出了议事厅的门槛。
其实,叔父逼不了她,谢祁也没办法胁迫她,能被老单于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她,又怎么可能没有后手,没有一些手段和保命的东西在。
老单于去世,不代表她就彻底受制于人,她手里多少是有些势力在的。
实在不行,她还有额吉,但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并不想用额吉这一步棋罢了。额吉这一辈子都过得太苦了,如今这个敏感的时候,她并不想将额吉给牵扯进来。
她一直都知道,叔父喜欢额吉,所以额吉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她会被叔父保护得很好。
而她,就去京城看看吧。
前路未知,但她已不再迷茫,现在的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回看议事厅一眼,想到里面的那人,呼延尤可不由得咬牙冷哼一声,凶神恶煞的,真不知傅姐姐是怎么瞧上他的。
*
呼延尤可走后,谢祁便开始着手安排进京的事情,他此刻也没办法判断这一次会在京城停留多长的时间,如今父亲不在栾城,他走之后,自然是需要主事之人的。
这个重任,毫无疑问的就落在许缙的身上。
谢祁将苏安平等人的名字在脑海中来来回回过上好几遍,最后还是定下许缙。林永言做事不够活泛,而苏安平过于瞻前顾后,许缙思虑周全,行事果决,身后还有一个知人善用、素来稳妥的阮烟。
他此去京城,最长也不过数月,交与许缙足够了。
突然,谢祁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信纸铺开,便执笔疾书,然后将这封信递给暗处的影卫。
这封信,是写给这会儿依旧身在西临的父亲,他心底有诸多的疑惑未解,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同父亲做一些确认,最好是在启程之前便能得到答案。
此次进京,与匈奴和亲之事只是其一,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