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午后, 一缕缕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点点缝隙,光斑四散在地上、窗棂上,在和煦的暖风带动下, 微微晃动着。
傅语棠这个时候已经在厨房忙碌了好一阵,她还记得昨日的打算。
刚开始跟着一同到后厨的梅香,见自家小姐这般辛苦, 便要搭把手, 但是傅语棠却坚持要全部自己来。梅香无奈, 只能在一旁候着,等到傅语棠做完再将这些茶点装盘, 收入食盒中摆放好。
傅语棠尽管很少下厨,但是手艺仍是在的, 一口气做了好几种, 绿豆糕、枣泥山药糕、芙蓉酥,还有些许的白云片,不论是哪一种都流露着精巧。
而这当中的白云片, 是傅语棠早些年在府上,一个老家金陵的刘婆子手把手教会她的, 许久未做她都有些生疏了, 抬手执起一片, 傅语棠尝了尝, 薄如绵纸,上口极脆,味道比她预想的要更好些。
她满意的眯了眯眼,想到将军尝到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愉悦,心情极好。
不过视线在食盒上来回打转之后, 傅语棠心中难免又有些打鼓,她做的这些将军会喜欢吗?
傅语棠不由自主的想起之前她做的荷包,被谢祁日日挂在腰间,脸上微热,渐渐有底,其实只要是她亲手做的,在他那里便永远只会有一个答案,那必然是喜欢的。
尽管谢祁未曾亲口与她说过这些,但她就是知道。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带着梅香便要往府外走,准备给将军送过去,左右军营她之前也已经去过一回。
然而两人刚走到院子,就被步履匆匆的李管家给拦住了。
“少夫人,原来您在这儿。”李管家在主屋没瞧见人,还在琢磨少夫人会在何处,却不想直接在院子里便碰见了,余光扫过梅香手中拎着的食盒,眸中划过一丝了然,复又开口,“少夫人这是要出门?”
傅语棠颔首,坦言道,“想给将军送些茶点。”
见李管家这般着急寻她的模样,有些疑惑,“李叔,你这是?”
李管家闻言一拍脑门,然后从袖中拿出厚厚的一封信,“瞧我这记性,刚才急着找您,突然就忘记要说什么事情了,还好您给提醒了一下。”
“少夫人,这是京城来的信,是寄给您的。”
傅语棠当即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还未接过信,她心底便知,应当是父母寄来的,除了他们,傅语棠心知,不会再有旁的人会给她寄信了。
从李管家的手中接过信,封面上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最初习字的时候便临摹过无数遍的,只一眼她便能确认,那是父亲的字。
傅语棠只觉得心中一片熨烫,她知道,爹爹和娘亲一直在牵挂着远嫁栾城的她,他们定然还在担心着她。
一时之间,傅语棠的心中又有些愧疚,这些日子以来,竟是没有想起过要给家中寄信,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信中的内容,也迫不及待的想要马上写一封回信。
她手中攥着信,又想起自己要去给将军送茶点,这些茶点若是放置的时间太长,口感就不好了。
梅香到底是跟在傅语棠身边长大的,即便她什么都没说,但是梅香也依然将傅语棠的心思给猜了个七七八八,除了将军之外,还能引得自家小姐情绪变化这般明显的,无非便是老爷和夫人。
于是,梅香轻声提议道,“姑娘,老爷的信要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要不您先带着,咱们先给将军送茶点,回来再说。”
梅香的话倒是提醒了傅语棠,京城与栾城相距数千里,这封家书到她手中本已经是过去很长的时日,早一点晚一点无甚差别,即便是她现在写了回信,爹爹和娘亲也不可能立即便收到。
赶这会儿子时间,属实没有必要,是她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
想通之后,她便将信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然后继续之前的安排,而李管家则是非常有眼力见的去安排了马车,方便直接送少夫人她们过去,毕竟这军营还是挺远的,可别把少夫人给累着了。
傅语棠并未拒绝李管家的好意,她本也是这般打算的,只不过李管家的动作比较快,抢在她之前便已经为她安排妥当。
有过上一次的乌龙,这次守门的士兵远远的就认出来傅语棠,不用通报便将两人给放了进去,还特地找一个得闲的士兵给他们的将军夫人带路。
之前将军本也叮嘱过,若是夫人来找他,不必通报,可以自由出入。
谢祁还在自己的营帐中处理着堆叠的公文,板着一张脸,严肃且专注,时不时的按一按眉心。
听到脚步声,判断出来人不是路三之后,他将手中的笔放在桌案上,然后抬头,女子的仙姿佚貌便一下撞入他的眼帘,令他心头一动。
他腾得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便到她的身前,眼底是难掩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傅语棠仰头看向他,眸似朗月,熠熠生辉,娇嗔反问。
“为夫不是这个意思。”谢祁担心惹了自家夫人不快,慌忙解释,然后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旁边的椅子做好,这才继续道,“我是担心你身子不舒服,怕你累到。”
傅语棠自然清楚他是指什么,耳根发烫,这人真是愈发大胆了,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一时之间,她都不想告诉他,她是来给他送茶点的了,这人知道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得意。
但是谢祁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很快便注意到梅香手中拎着的食盒,“还是夫人心疼我,这么远还专程走一趟送吃食过来。”
“这些是夫人亲手做的?”谢祁嘴上虽这般询问着,但心中早已笃定。
他在夫人跟前就提了一嘴未曾尝过夫人亲手做的吃食,没想到夫人真的放在心上了。
傅语棠看着他,明明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已经什么都猜到了,却还装模作样的问她,“才不是。”
虽然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谢祁哪里看不出来傅语棠的口是心非,于是将压力给到了梅香。
梅香一个激灵,先是看向自己小姐,又瞧了瞧将军,犹豫好一会儿才开口,“姑娘在厨房忙活了很久,都不许奴婢帮忙,这些全部都是姑娘一个人做的。”
说完,又偷偷看一眼傅语棠,发现自己小姐并未有任何生气的迹象,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这番回答应该是没问题的。
“原来如此,辛苦夫人了。”谢祁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这才罢休。
他从梅香的手中接过食盒,然后打开,脸上是难掩的讶异,“夫人做了这么多?”而且瞧着这卖相,味道必然是差不了的,他倒是有些小瞧了夫人的手艺。
他原本想着,夫人是京城的千金,又很少下厨,无论做出来是什么样的,他都会开开心心的全部吃完,毕竟这些都是夫人的一番心意。
没想到是他狭隘了。
傅语棠本来就是特意多做了些,担心自己来的时候,如果将军在议事,可以分给在场其他的将士也尝尝,她也不清楚到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便尽量多做,若是做少了到时候不够分,岂不尴尬。
如今营帐中没有旁人,谢祁一个人必是吃不完的。
“是有多的,夫君可以把多的同其他将士们分一分。”毕竟都是谢祁的战友,和自家夫君是过命的交情。
谢祁心道,哪里能便宜了那些兔崽子。
于是他没有回话,只专心致志的将茶点摆好在桌上,然后不急不缓的开始慢慢享用。
不得不说,傅语棠准备的量属实是太足了,直到谢祁都吃撑了,还剩下好些。他的目光落在糕点上,流露出这些许不舍,这都是夫人亲手为他做的,才不能便宜其他人。
谢祁轻抿一口热茶,状似随口一问,“这些茶点放个一日两日的,应当是不会坏的吧?”
一听这话,傅语棠立刻便知道他心底打的什么主意,有些哭笑不得,“夫君若是喜欢,明日我可以再给你做。”
当真是幼稚极了,将军在这些事情上,怎的就这么幼稚?
第132章
傅语棠无奈的摇摇头, 见谢祁应当还要吃上一阵子,便自顾自的倚着扶椅,将袖中的信拿出来想先看看信, 左右不过是一封家书,自然是没什么好避讳的。
谢祁余光略过,见夫人的注意力已经从自己身上移开, 手中的茶点似乎也不那么香了。
不过他仍是不紧不慢的继续吃着, 这些都是夫人的心意, 他岂能因为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就轻慢。
其实所有入府的信都会先过他的手,他知是傅府的信, 并未拆开,也知这会儿最好的做法便是保持安静, 不要打扰到自家夫人。
傅语棠的指尖划过信纸, 逐字逐句的看过去,有些怅然。
薄薄的两页,承载了傅家夫妇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满腔的担忧与思念, 傅语棠读着读着便红了眼眶。
越往下看,便越是自责, 她在栾城的这些日子, 并未有爹娘所想那么糟糕, 谢家很好, 将军也待她很好。
但同时她心中也清楚,就算她在回信里描述自己此刻的境况,爹娘也会以为她是为了宽慰他们,山长路远,若非亲眼目睹,做父母的哪里能完全放下心来。
好在, 她和将军即将回京,她很快就可以再见到爹娘了。
傅语棠继续翻动着手中的信纸,在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面色逐渐严肃起来。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透露的信息却并不简单。
匈奴与大景议和一事,与谢祁牵连颇深,事关自家女婿,傅宪必然是上心的,一直都有留意朝中的形势。
朝中目前支持议和的人并不算多,更多的朝臣认为,这次议和不过是匈奴的一个幌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匈奴定然是另有目的。
本来如今就是大景占上风,乘胜追击直接拿下匈奴也并非是无可能的,因此他们觉得就不该给匈奴这个机会,主战的奏折如雪花般的飞入今上的御案之上。
傅宪也在信中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此与匈奴之战,并不宜持续下去。拿下匈奴并不是某些人动动嘴皮子那般简单的事情,若是僵持不下,则需要大量的金钱和粮食来做支撑。
如今的大景,不过是虚假的繁荣,根本折腾不起。
傅宪隐隐能够揣测到几分圣意,其他人自然也能,但偏偏坏就坏在南康王的身上。
一向明哲保身,在朝中任何事情上都持中立态度的南康王,这次竟然选择了主战的阵营,属实耐人寻味。而世人皆知南康王与当今圣上之间有旧怨,这便很难让人不多想。
但匈奴终究是外敌,不管内里的关系如何,大家的立场应当都是一样的,那便是一致对外,因此不少朝臣又觉得南康王并非是任性为之,而是有自己的考量在。
不管怎么说,种种讯息都透露出此番和亲一事的进展,并不会很顺利便是了。
傅宪料想,护送匈奴公主进京的人选,十有八九会是谢祁,因此在信中叮嘱女儿要提醒谢祁注意安全,不少人并不希望谢祁带着公主顺利进京,此次回京之路,说不准他们会做出些什么来,必然危险重重。
到底是混迹朝堂多年的文官,傅宪对于这些事情看得很透彻,他并不清楚女婿对于这些事情是否有数,出于对女儿的挂念,他不敢去赌,所以在信中,他叮嘱了许多,显得格外啰嗦。
在将手中的笔搁下之后,傅宪回看一遍,也曾想过说太多会不会让女儿和女婿觉得烦。
但他终究还是将这封信寄出了,比起这些,他只担心自己是否漏写什么,还有哪些细节的事情未曾叮嘱到。
知父莫若女,傅语棠看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内容,脑海之中便浮现出爹爹一脸愁容的模样,爹爹写这么多完全是出于对她的拳拳爱护之心。
一字一句,傅语棠看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之后,她终于抬头,见谢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完糕点,坐到她的身旁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专注的凝视着她,也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长时间。
谢祁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家夫人眸中含泪,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他以为傅语棠是看到家书有些想家,将一杯热茶递到她的手中,小声安慰着,“过几日我们便可启程返京,到时候为夫陪你回傅府住上些日子。”
傅语棠一只手接过茶,放在唇边轻抿几口,暖意从干涩的喉间直入心底。
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将信递给谢祁道,“我爹叮嘱了一些事情,将军也看看吧。”
内容太多,她无从转述,倒不如让谢祁自己看,也免得让自己一些主观的想法影响到他的判断,朝政之事她虽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之下了解过些许,毕竟浅薄。
本以为是普通的家书,但从夫人的口中得知岳父大人竟然有谈及他,这让谢祁很是意外。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信,拿出比对待公文还认真百倍的态度,看得格外仔细。
“岳父大人有心了。”谢祁收好信,然后捧起傅语棠白皙柔嫩的小手到唇边轻吻,傅宪花这么多的心思是为谁,不言而喻。
谢祁在信中一些隐晦的字句中看出更多傅语棠未曾留意到的细节,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封信的分量。
想到呼延成和给到他手中的那些东西,谢祁眸中划过一丝冷意,南康王所图,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至少他和陈家在做的事情,就能看出其野心。
且不说多了,就说冶铁和制盐,这两样一直都是收归国营,大景素来是严禁私人冶铁、铸造铁器的,而南康王却私设兵器坊……
在查到这一条线的时候,谢祁也有被惊到,但目前他手中的证据还不够,此外所牵连到的朝臣不在少数,时机未到,并不适合这时就出手。
此次回京,匈奴和亲一事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再说陈家一事,谢祁一直都在盯着,通过谢老将军在西临的手笔,这才探出对方背地里竟一直在利用盐引牟利,这些都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祁突然之间便有些犹豫,他好像这番不该带傅语棠同行的。
虽然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够护好自家夫人,但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过危险,一旦走漏丝毫的风声,他不敢赌那些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以前他孑然一身倒是什么都不怕,而如今,他怕那个万一。
傅语棠察觉到谢祁的异常,回握住他的大手,轻声道,“怎么了?这次的事情很棘手吗?”
谢祁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但是在看到傅语棠丝毫不掩的担忧神色时,他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说出口,“此次回京变数太多,棠棠,要不你还是留在栾城吧。”
在说这话的时候,谢祁有些迟疑,他很清楚自家夫人有多想回京,有多想念京中的父母,可他也确实没有办法明明知道现如今的境况,还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傅语棠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不是方才还在说过几天就能带她启程了吗?怎么突然又要她留下了?后知后觉的她,意识到是刚才的信。
“可……我想同你一起。”
对于陈家和南康王的事情,谢祁不能多说什么,不过他也没打算隐瞒自己让她留下的用意,对着傅语棠直接道出回京会遇到的凶险。
“棠棠,我怕你出事。”
一个弄不好,是要危及性命的,他怎么敢?
傅语棠此刻的眼神却是异常坚定,“夫君不是已经有所准备,提前部署好了吗?”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栾城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谢祁沉默了,是的,一旦那些人发起疯来,她在哪里根本不重要,栾城他们一样能动手。
若是那些人狗急跳墙,真的打算对傅语棠下手以此来拿捏他,或许夫人在他身边反倒更安全些,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第一时间护住她。
不得不说,傅语棠的话如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他动摇了。
傅语棠见谢祁的神色松动了,将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眼巴巴的看向他,轻蹭几下又继续说着,“夫君,你真的要我在栾城日日为你担惊受怕吗?”
“我既已经知道此行凶险,必然是时时挂念,夜不能寐。”
“你忍心我这样?”
面对这样的傅语棠,谢祁哪里还说得出半句拒绝的话,他只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更何况在他仔细斟酌之后,确实之前他思虑不周,与他同行会更安全些,他就算是舍了自己的命也会护好她的。
见谢祁许久未曾开口,傅语棠松开握着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想和你一起面对这些,我不怕的。”
泪水滴落在谢祁的手上,灼人得紧,谢祁才猛然回过神来,慌乱而又轻柔的擦拭她眼角的泪,“带你,小哭包,为夫算是怕了你,咱们一起回京。”
得了准话之后的傅语棠,破涕为笑,泪水瞬间便止住了,“说好了,可不许耍赖。”
谢祁见状,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妮子和他还玩这些心眼呢。但他还是认真的在她额间落下轻柔一吻,“说好的,不会变,我会护好你的。”
第133章
不过几日的光景, 便到了谢祁等人从栾城出发的日子。
谢祁捏紧手中的缰绳,在城门口停驻了好一会儿,才调转马头奔向队伍的最前方。
这一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再回到栾城。
好在有许缙坐镇栾城,这才令他安心不少,免去了他的后顾之忧。
启程前的这几日谢祁也并未闲着, 根据傅宪信中的提醒, 提前预设好会遇到的情况, 又额外部署了一些人在途中接应,来保障所有人的安全。
原本谢祁是有做过一些安排的, 但因为有傅语棠同行,又有傅宪信中的提醒, 这让谢祁觉得再怎么小心, 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方方面面,都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尽管即将踏上进京之路,傅语棠仍是趁着这几日写了回信寄出。
她并没有提及自己要跟随谢祁回京的事情, 只简单叙述了在栾城的这段时间,谢祁与谢家所有人对她的照顾, 字里行间所流露的都是她如今过得极好。
而傅语棠所言, 也句句属实。谢家的后宅, 大抵是最让人清净和省心的后宅了, 寥寥无几的下人们恪守本分,彼此之间都没有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琐碎的内务有管家贴心打理,她从不用过问。
她想,无论她嫁到京中任何一个世家去,都不会有她在谢家这般惬意了。
马车上, 傅语棠望着帘外渐行渐远的城墙与石墩,蜿蜒的山脉,捏着手帕的指节收紧几分。
她……终于要回家了。
*
在车队的中间,是呼延尤可一行人的马车,原本谢祁有给呼延成和准备单独的马车,但在城门口时候,他却径直越过,最后踏上呼延尤可的马车。
谢祁自然也是有注意到这一点,特地在原地多停留片刻。
见马车中的人没有出来的意思,马车内并无争执声,也就没有干涉,他们匈奴的事情谢祁并不感兴趣,他只期望这几人一路上能够安分,不要横生枝节。
马车内,呼延成和坐到呼延尤可的正对面,凝视着她的眼神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想,我们有必要再谈谈。”呼延的成和冷硬的声音响起,在一片寂静声中显得格外突兀,语气中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而呼延尤可则仍是侧着身子专注的凝视着马车外的沿途景色,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并未在意这个自说自话的人。
应该说,除了呼延成和掀开车帘上来的那一刻呼延尤可给过一个眼神,只平静的扫过一眼之后,便很快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全然当这人不存在。
“说来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想做什么我很难猜不到。”
“把你的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
“你以为谢祁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吗?”
呼延成和一句接着一句,尽管呼延尤可神色淡淡,似乎什么事情都无法牵动她的情绪,引起她的关注,但呼延成和很清楚,她听得见。
呼延尤可仍然保持着最开始的动作,感受着帘外和煦的风与暖阳。
自从那边和谢祁说开之后,她的认知也愈发清晰起来。
这里……到底是大景,而非匈奴。
呼延成和能够掌控的非常有限,她若真打算做些什么,他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
也难怪他今天会特地过来同她说话,这些话看似劝说,实则句句都是警告,警告她乖乖听话,警告她应该有自知之明。
可他似乎忘了,她呼延尤可,从小到大就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否则怎么会成为匈奴人人皆避之不及的存在。
见呼延尤可一直没有反应,他仍继续说着,“别装聋作哑,我知道你有在听。”
“歇了对谢祁的心思,他不是你可以招惹的。”
因着呼延尤可之前所为,他只当她真的打算搭上谢祁,谢祁已有妻子的事情他自是清楚的,但这般容貌和才能的男子,能够引得诸多女子的倾心本就不足为奇。
“此行之前,叔父便已为你打算好了。”
“大景皇帝最是看中太子,因此太子必然不会是我们的首选。”
“余下的三个王爷里,三王爷已有王妃,目前你可以选择的,便是二王爷和六王爷。”
呼延成和长叹一口气,继续将自己所打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
“二王爷生性懦弱,六王爷耽于玩乐。叔父知道你看不上他们,但如今你没得选,你要知道你的决定,早已与整个匈奴的命运休戚相关。”
“既然没办法选择自己中意的,倒不如选一个好拿捏的。你现在还年轻,日后……你自会明白,叔父都是为你好。”
“就当下的局势而言,无论对你,还是对整个匈奴而言,都不会错的。”
话音落下之后,马车内再度陷入了无声的寂静中,呼延成和沉默了,他的这些话宛若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呼延尤可一丁点的回应。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呼延尤可并非是一时冲动,而她的态度,再也不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软化。
呼延成和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她身上挪开,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再说。
车队中途休息的时候,呼延成和回去了自己的马车,而当他掀开车帘出去的时候,呼延尤可开口同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的事,日后就不劳叔父操心了。”
“但同样的,也请叔父明白,兔子惹急了,是会咬人的,更何况……”呼延尤可顿了顿,意味深长,“不是兔子。”
她的声音很轻,眸中温柔的笑似锐利的尖刀,字字扎心。
呼延成和头也不回,走得干脆,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心底霎时升起的那股慌乱与不安。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呼延成和想,从一开始,他便将她想得太简单了。
待呼延成和的身形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呼延尤可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得以放松几分,同时她也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下一步。
谢祁的确是应允过会帮她促成她想要的,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已经有了瞩意的人选。
可,若是不选皇子,她还可以选谁?她的呼吸微微沉了几分,随手拨弄着腕间莹润的玉珠,陷入沉思。
第134章
踏入京城, 已是月余之后。
谢祁先让人把呼延成和等人送往城内的驿站进行安置,然后自己则是带着一行人随着傅语棠回谢府。
原本他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应当是进京面圣的。
可此番算是傅语棠作为新妇, 第一次踏入谢家在京城的府邸,谢祁自是有些不放心的。
不将人亲自送入家门之中,他哪里能安下心来进宫复命。
栾城回来的这一路, 从未平静消停过, 暗杀一波接着一波, 有太多的人不想要他们顺利抵达京城了,不过有些反常的是, 越是接近京城,那些人反倒是消停了许多。
这是觉得阻拦无望?收手了?
谢祁想, 必然是没有这么简单的, 或许幕后的那位,又有了其他的打算。就是不知道那位对于他手中所掌握的东西,了解多少。
至少, 他已经窥探到南康王私设兵器坊这件事,还没有走漏丝毫。否则, 这些人一定不会这么快停手, 这件事牵连甚广,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抹杀在途中。
如今他既然已经顺利的回到京城里, 猎者和猎物的身份,可就要互换了。
马车缓缓在谢家的府邸大门前停下来。
谢祁从马背上跃下,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傅语棠的马车前,然后掀开车帘进到里面。
而傅语棠似乎也有所觉,意识到谢祁是要同她交代一些话,主动往他身前凑, 在他靠过来的时候顺着他的力道贴在他的胸膛前,低声呢喃。
“你……是要走了吗?”
傅语棠知道他必然是要进宫面圣一趟的,至少途中这一路的凶险让她明白,谢祁这次返京,绝对是要在朝堂之上掀起不小的风浪。
她不由得想,或许她该去见见父亲,她爹一直身处京城,或多或少还能知道点什么其他的。
谢祁一只手回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是温柔的拂过她紧蹙的眉心。察觉到傅语棠的走神,他知道她是在为他忧心。
“这几天我可能都不会回来,你就待着府中不要出去。”
傅语棠眸中流露出些许疑惑,抬头看向他,有些茫然,“嗯?”
谢祁的指尖划过她脸上的轮廓,倾身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然后顺着她乌黑柔顺的秀发埋下头去,在她的脖颈间轻蹭,“棠棠,现在还不好同你细说,你且听我的。”
谢府有影卫,有府兵,府内的陈设和布局都蕴含了一些巧思,格外考究,京城内除了皇宫,怕是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谢府更安全。
“母亲也在府内,这几日你最好是陪在我娘身边。”
“若实在要出门,就跟好我娘,她会护好你的。”
说完,谢祁直起身子,眸光游离在傅语棠的眉眼间,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还未来得及等她应声,又在她水润柔嫩的唇瓣上轻轻碰了碰。
滚烫炙热的呼吸声充斥在她的鼻尖,他喑哑的声音让傅语棠有些恍然。
待她回过神后,谢祁已经下了马车。
他说,“别怕,你在家乖乖的,会没事的。”
傅语棠静坐在马车上愣神,直到脸上的热意消散几分,才缓缓起身下了马车。
尽管有谢祁的叮嘱,但她仍旧心中踌躇。
她想,谢祁莫不是说反了,谢夫人保护她?该是她好好护住谢夫人才是?
谢祁策马远去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路口的尽头,傅语棠回过神,侧过头给梅香一个眼神,梅香便微微颔首,然后走上前去叫门。
马上就要见到谢祁的母亲,她心中还是有些许的惶然,但现在人已经在这里了,也断没有什么可以临阵脱逃的机会。
而且忆及此前在栾城,同谢老将军的几个照面来看,谢家的人都颇为和善,并不难相处,即便是谢府的管家和下人们也都对她颇为照顾,处处体谅。
谢家的家风如此,她还是安心的。
但是回到京城之后,难免会勾起她对于往事的一些记忆,而未知的,那种不确定性,总是会让人不由主的产生不安和害怕。
傅语棠也在努力的让自己适应这种情绪,短短的时间内她想了很多,而这些都是为了能够让她自己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在梅香叫门的片刻之后,谢府的大门微敞,门房从里侧探出头来。
“这位……姑……”姑娘两个字被门房给咽下,话到嘴边硬生生改口为,“这位夫人,您找谁?可是有什么事情?有拜帖吗?”
眼尖的门房留意到傅语棠的妇人发髻,再加上这周身的气质便不似寻常人,当即又将门缝给拉得更大一些,直接从里面走出来。
他走到傅语棠的身前,虽低着头等待着她的回应,但余光却是忍不住的偷偷打量着。
谢府平日里鲜少有人造访,前几年还有倾慕自家少将军的贵女们会找借口来上一两趟,但从少将军常驻栾城之后,便未曾再有过。
这位夫人瞧着年纪不大,稍显稚嫩,很是面生,哪怕是素来圆滑的门房,也很难揣测其来意。
梅香深知自家姑娘出嫁之时,车队是直接从傅府一路到栾城,谢府的这些人都未曾见过自家姑娘,自然是不知道她家小姐的身份,连忙开口:“小哥,这位是你们少将军的夫人。”
“少将军有要紧事需先进宫,便让我等一行人同夫人一起回府上先安置。”
说完,她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车队,马车上有谢家独有的标志,随行的护卫之中是有两人曾在谢府当过一段时间的家丁。
而门房闻言,整个人怔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少……少夫人。”
谢府上下其实是知道少将军回京一事的,但是却并没有料到他们抵达的时间比之前所推测的要早了两日,这属实是让人难以反应过来。
“少夫人您稍等片刻,小的马上唤人过来。”门房语速极快,难掩脸上的喜色,飞快转身。
傅语棠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瞧着这人在眼前消失不见,这利落的程度,真的是不亚于身后有恶犬在追着。
第135章
很快, 傅语棠就被闻讯赶来的管家,热情的迎进了府中。
在踏入谢府之后,之前的紧张与忐忑渐渐弥散, 她的心绪反倒是慢慢归于平静。
与她脑海中最初预想的那般,谢府之中并无多少下人,庭院之中莫名带着几许萧瑟之意, 只有清风穿叶的沙沙声和细碎的脚步声作伴。
而她, 也第一次见到了谢祁的母亲, 那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女子。
岁月并未在眼前的夫人脸上留下多少痕迹,身姿窈窕, 眉目如画,谢夫人眸中含笑, 而看向她的眼神中, 有她读不懂的怜爱。
傅语棠有一瞬的晃神,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想, 许是谢夫人面善,才会给了她这种错觉。
“死小子, 哪有把媳妇扔门口的道理, ”谢夫人嗔怪道, 然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声, “好孩子,你受苦了。”
知子莫若母,谢祁是什么秉性,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目光又停留在了傅语棠的身上,她到底还是亏欠了这孩子, 有些对不住她。
当初陛下赐婚一事,朝中内外,引得一片哗然,多少人不得其解,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但鲜少有人知道,这道赐婚的圣旨,是她求来的。
甚至连谢祁,也是不知的。
她知道谢祁就算是不满婚事,也不会故意恶劣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子,即便这个妻子非他所愿,他也会给予应有的尊重。
否则,她也不会去走这一步的。
她甚至想过,若是两人之间实在无法培养出感情,过个两三年局势稳定之后,她可以出面替他们结束这段关系,允他们和离,她和老谢会将傅语棠收作义女,为她的后半生负责。
无论她是想再嫁,还是选择一个人的生活,谢家,都会是她永远的后盾。
谢祁对于京中的这些贵女,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所以根本不需要细想,谢夫人便知傅语棠初到栾城的时候,定然是受过他不少的冷脸,尽管从目前的情况看,谢祁对待傅语棠的态度,没有她预想的那般漠然,但如今人既已经在她的面前了,她自是要好好补偿一番的。
傅语棠只觉得婆母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不过初来乍到,傅语棠倒也不好开口说些什么,压下心底的疑惑,乖巧的陪在谢夫人的身侧。
主要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开口说些什么,正所谓少说少错,不说自然便不会错,还是保持安静来得更好些。
而她的安静与乖巧,落在谢夫人的眼中,便更是坐实了小可怜的形象。
“回京这一路你们怕是也没有安生过,现下倒是能好好歇一歇了。”谢夫人轻拍着傅语棠的手背,然后牵起她的一只手,便带着她要往外面去。
一边走着,她还一边留意着傅语棠的情况,始终保持着不急不缓的步子。“那小子不在,为娘先带你看看房间,他的房间因为常年没有住人,所以布置得简单。正好这几日,你看看还缺什么,就同管家说一声,添置些你喜欢的。”
话虽如此,可傅语棠的眸光扫过整个房间的布置时,便知这是谢夫人的自谦。
房间正中是一块巨大的满绣屏风,床幔是粉色的,而床上的被褥以及枕面,都用的红色,至于床头的边柜上,以及屏风外的圆桌上,都摆放有新鲜的海棠花,有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格外娇艳,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妥当的,以她对谢祁的了解,他的房间必不会是如今的这般光景,那么准备这一切的人,便只能是眼前的谢夫人了。
不得不说,每一处都是格外用心,看得她心头暖暖的。
谢祁的母亲,远比她最初所设想的要好相处得多,属实令她意外。她先前敬重她,是因为她是谢祁的母亲,而现在再看向谢夫人的时候,她的眼底更多了几分真心。
傅语棠想,她住在谢府的这段时日里,她一定会按照谢祁所说的,好好跟在谢夫人的身侧保护好她的。
“让母亲费心了,房间的布置很周全,我很喜欢。”
她的眼神亮亮的,是真心喜欢,还是口头应付,再是明显不过,谢夫人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只觉得这么好的姑娘,真的是便宜她家这个臭小子了。
收回手,谢夫人对着傅语棠还想说一点什么,欲言又止,然而在看到傅语棠眉宇间的疲态之后,便还是将原本要说的话,都给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先休息吧,正好为娘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便不打扰你了。”
傅语棠轻轻点头,便见谢夫人转身带着人离去了。
而随着众人的离开,房间里也变得分外寂静。
傅语棠缓缓坐下,然后倚着床柱边缘,抬手按了按眉心来缓解自己的疲惫。
一直跟在傅语棠身侧的梅香,这会儿才敢开口出声,“姑……”娘。
话一开口便意识到了不对劲,这里可是谢府,并且她们已经身在京城了,于是梅香连忙噤声,再度道,“少夫人,要不您先睡一会儿。”
“随行带的东西和行李,奴婢会全部归置好的,您已经很长时间没合眼了。”
途中风波不断,即便是能小憩一会儿,傅语棠也不太敢让自己能够真正睡过去,梅香的话也算是讲到她的心坎上了。
而人一旦在相对安逸的环境中,困意,倦怠感,也都会随之而来,傅语棠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很沉,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但她还是强撑着叮嘱道,“用膳的时候记得唤我起来,等下肯定是要到主院陪母亲一同用晚膳的……”
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傅语棠和衣而眠,躺倒在床上,彻底睡了过去。梅香小心翼翼的将被子给自己小姐盖好,然后又将头发上的发饰拆掉,放在不远处的妆台上,这才转身出房间,去找谢府的管家。
然当她在院中找到管家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管家早已将一切处理妥当。
第136章
却说谢祁这边, 一刻也未耽搁,不多时便已经快要抵达宫门口。
车轮的声音在这一段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谢祁抬眸, 远远的就辨认出那是陈家的马车。
他立刻闪身,连人带马躲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如今他提前入京,自然是不希望现在就同陈家的人遇上的。
不过……这个时间点, 陈家的人怎会在宫中?
谢祁压下心底的疑惑, 待陈家的马车走远之后, 这才朝着宫门而去。
尽管谢祁常年不在京中,但因为今上对他的信任与赞赏, 宫门的侍卫们还是识得他的,一个个目露讶异之色。
哪怕京中已经或多或少有一些谢将军即将回京的传言, 但是他们也未曾想过谢将军的速度会这么快。
谢祁将入宫的宫牌递给侍卫查验, 状似随口提及,“方才我好像看到陈家的马车了。”
“可是陛下今日兴致不错,又拉着陈老爷子一道下棋了?”
侍卫确认无误后将宫牌递回, 摇了摇头,“将军说笑了, 陈老爷子年事已高, 陛下颇为体谅, 很久不曾诏其入宫了。”
“那位是陈家的女眷, 陈老爷子嫡亲的孙女。”
“原来如此。”谢祁笑着将宫牌收好,掩下心中的疑虑,然后不急不缓的进了宫。
女眷入宫,必然是受后妃传召,而如今宫中有这样殊荣的嫔妃并不多,左右不过几人, 想要摸清楚倒是不难。
御书房外,李公公守在门外,瞧见谢祁便立刻迎了上去。
“天呐,是将军您回来了。”
“皇上今天早上还在念叨您呢,这会儿瞧见您,不知道得多高兴。”
“本来以为将军还有些时日才能到京中,陛下还打算安排些人到城门去迎接您来着……这下倒用不上了。”
面对李公公的热情,谢祁有些招架不住,摸了摸鼻尖道,“得陛下看重,是臣的荣幸。”
“陛下可还在忙,有劳公公通传了。”
李公公闻言,一拍脑袋,“瞧咱家这脑子,将军您先在这儿候着,咱家去去就来。”
说完李公公便立刻转身,风风火火的便朝着御书房内进去了。
不过几息的时间,又风风火火的出来了,疾步如飞。
“谢将军,快进去吧,皇上宣您呢。”
谢祁朝着李公公点点头,这才往御书房里去。
御书房内的陈设并不复杂,最为醒目的便是书桌上高高垒起来的奏折,以及面对奏折一脸苦大仇深的今上。
谢祁屈膝行礼,“臣谢祁,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很快,手上传来的力道令他微微一怔,明黄色的衣料让他知道皇上就在他的面前。
“爱卿自栾城一路奔波,着实辛苦,快起来吧。”
皇上自见到谢祁,脸上的烦闷一下便烟消云散,起身走到谢祁身前,就要扶他起来。
因为是谢祁,他愿意给予这样的殊荣,而他也知道,谢祁必定不会让他失望。
“幸不辱命,陛下交代的事情,微臣都已处理妥当。”
谢祁一边顺着皇上的力道起身,一边说着,而他的话也等于喂给了皇上一颗定心丸。
第137章
皇上将谢祁扶起后收回手, 上下打量,"瘦了,边关风沙果然磨人。这一路可还顺利?"
谢祁目光微闪, 余光瞥见殿角侍立的几名官员中,正好就有陈家人,当下心中有了成算。
他故意提高声音:"托陛下洪福, 臣护送匈奴公主一路平安抵达。只是"
"只是什么?"皇上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迟疑。
谢祁面露难色:"途中遭遇三次刺杀, 最后一次距京城不足百里。"
"什么?!"皇帝拍案而起, 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何人如此大胆?!"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殿角的几人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这样的场合也不知还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是去是留,皇上没发话之前, 他们不敢擅动一点。毕竟是天子震怒, 胆小的一位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谢祁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不急着回答,反而劝道:"陛下息怒。臣无碍, 匈奴公主也安然无恙,此刻正在驿馆歇息。"
皇帝深吸一口气, 挥手屏退左右:"都退下!陈爱卿留下。"
殿角那几个大气都不敢出的人, 这才松了一口气, 迅速从殿中撤出。
待殿门关闭, 皇上才压低声音:"谢祁,你实话告诉朕,可是发现了什么?"
谢祁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臣在护送途中,偶然截获此信。请陛下过目。"
这信自然不可能是途中截获的,但显然现下这样的说辞会更好。
毕竟。只要皇上相信是如此就行了。
皇上展开信笺, 脸色越来越沉。信上详细记载了边关布防调动,末尾盖着陈家的私印。
"陈瑜!"皇帝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好,好得很,陈家好大的胆子!"
谢祁适时上前:"陛下,臣与陈家素有嫌隙,这……”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让你来办此事,便是对你绝对的信任。”说着,皇上又叹了一口气,“再者,朕很清楚你的为人。”
“你做不来那般事的,”
谢祁闻言,便知已铺垫到位了。
这才又继续道,“臣以为此事不宜声张。陈家树大根深,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不如"
他附耳低语几句,皇帝渐渐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就依你所言。"
更何况,此前殿中可是有陈家的人在,必然免不了通风报信。
这也是试探陈家态度的一步,若他们做贼心虚,必然是还会有所动作的,他只消守株待兔便可。
其实他手里还有比密信更具有说服的证据,他的胸口放置的布巾里,裹着一枚染血的箭头。
上面赫然刻着“陈”字暗记。
刺客所用的箭矢比一切都更具有说服力,但谢祁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之前也曾不止一次的与陈家交手过,刺杀用这般显眼带有暗记的箭矢,倒不像是那边会做出来的蠢事。
所以他不能太急,这件事也的确急不得,因此箭矢一事,他并未同皇上提及。
殿内重归寂静。皇上长叹一声,疲惫地坐回龙椅:"谢卿,边关情况究竟如何?"
第138章
暮色沉沉, 落日将云霞染成一幅绮丽的锦绣,随着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山脊,天际那抹迟迟不肯褪去的胭脂色, 也逐渐黯淡。
床榻之上,女子眉心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不多时, 素手轻揉, 她缓缓睁开了双眸。
梅香正想着现下这个时辰是否要唤姑娘起来,不曾想姑娘自己醒了。
于是赶忙快步走到身前伺候, “少夫人,奴婢伺候您更衣。”
傅语棠瞧着天色已慢慢黑下来, 心下一沉, 她这也睡太久了,京城不比栾城,她这不会刚回来, 就给谢夫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吧。
思及此,傅语棠面露焦急之色, 手上动作也愈发快了, 暗忖定是在栾城懒散惯了, 才未能及时适应。
梅香一眼便看穿自家姑娘的心思, 当即开口道:“少夫人莫慌,此事奴婢已询管家问过了。”
“管家说夫人早已叮嘱过,您舟车劳顿需要休息,说是您睡到何时都行。”
“此外,咱们将军府同栾城的时候一样,不兴这些条条框框, 您在栾城如何,在京城便也如何便是。”
傅语棠心下一暖,她知谢家人真真是顶好的,婆母对她是极尽体谅,但是旁人这般说,她却不能真的这般做。
栾城的时候,她与京中隔着十万八千里,自是不用忧心流言蜚语,再者谢将军和夫人均不在府中,家里只有谢祁,她自是行事不用顾忌,怎么舒服怎么来。
但京城不一样,各家的风吹草动极容易变成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不能给谢家抹黑,让人说谢家媳妇不懂规矩,又或是让不敬婆母的流言传出去令夫君分心。
因此,傅语棠才会心焦。
当她惴惴不安去到母亲所在的主院时,却是怔在了门口。
只见谢夫人一身玄色劲装,腕束皮革,乌发高束,额角沁出细汗,碎发黏在颊边,竟是在练枪。
暮风卷过,枪缨与她高束的长发一同飞扬,飒然如战旗。
片刻之后,她似是发现了傅语棠,缓缓转身,气息未乱,只胸口微微起伏,眉眼带笑,“是棠丫头过来了。”
傅语棠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饶是此前她也曾听闻过谢夫人的不少事迹,然真正目睹这般风姿,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此刻她又想起同谢祁分离时,他曾说“跟好我娘,她会护好你的”,就谢夫人这身手,当真是字面意思。
“语棠来陪母亲用晚膳了。”傅语棠乖巧的走到谢夫人身侧,然后从善如流的接过下人手中的汗巾,想要帮着擦拭一二。
不曾想刚抬手,就被谢夫人给夺了去,“这些活由着下人们便是,你这双手哪能做这些。”
“来来来,棠丫头,你先进屋里歇着,我换个衣服去去就来。”
说罢谢夫人转身就走,雷厉风行。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傅语棠也算是摸清楚了这位谢夫人风风火火的性子。
她跟着接引的嬷嬷进入了厅中,刚坐好便见下人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傅语棠有些讶然,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用个晚膳,需要这么多下人的吗?
很快,她便清楚个中缘由了。
满满的一大桌菜,有她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各种山珍海味,美味珍馐,应有尽有。
傅语棠不得不感慨,谢家的底蕴,恐怖如斯。
她正发着呆,谢夫人已经换好衣服,笑意盈盈的落座到了桌前。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便让人多做了些,棠丫头你挑你喜欢的吃就好。”
“瞧你这瘦的,回京了可得好好补补。”
傅语棠回想起自己日渐丰腴的腰身,想不通谢夫人是如何觉得她瘦了的。
不过谢祁此前也是极为热衷于投喂她,难道这也能一脉相承?
傅语棠不忍拂了谢夫人的好意,只得连连点头,鼓着腮帮子,一口一口,别说,京城的厨子就是不一般,有些菜比她在栾城尝到的要好吃太多了。
用完膳,傅语棠这才踌躇着开口道:“母亲,日后用膳让厨房少做些菜吧,吃不完怪可惜的。”
“我知母亲是心疼我,不过这也属实太多了些。”
谢夫人不由得暗叹,这的确是个极好的孩子,她当初果然是慧眼识珠呀。
只希望谢祁这臭小子能争气些,别把她好不容易看上的儿媳妇给折腾没了,也不知道这两人如今的关系到哪一步了。
尽管谢夫人对这个非常好奇,但这种事情她属实不太好过问。
她应下了傅语棠的提议,又嘘寒问暖了几句,认真询问了傅语棠的口味和忌讳,生怕她此番入住谢府后有丝毫的不适。
傅语棠虽有些迟钝,但也隐隐觉着有几分不太对劲。
她知道谢家人速来护短,之前无论是谢老爷子,还是说李管家,对她都是极好的。但谢夫人这边,她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谢夫人对她,是不是有些好的过头了。
这种不对劲来源于直觉,傅语棠自己也说不上来,便也只能压在心底,暂先忽略。
“咳……”傅语棠轻咳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谢夫人则是赶紧招呼身侧的嬷嬷,“还不快倒杯茶过来。”
“是,夫人。”身后站着的一位嬷嬷低声应道,声音沉稳。
傅语棠下意识的抬头,目光落在了这位嬷嬷身上。
这位嬷嬷约摸是五六十的年纪,面容平平无奇,微垂着眼,动作轻缓无声,却又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利落。
傅语棠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只觉得这个嬷嬷好生熟悉。
但这是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她与母亲之前并未见过,应当是不认识的才对。
错觉吗?可她的身形轮廓,令傅语棠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她鲜少会有这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任她如何在记忆里搜索,都想不起来在何处有见过这样的一位嬷嬷。
不过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傅语棠只得压下心底的疑惑,打算等回去之后再仔细想想,或者私下打听一下这位嬷嬷的情况,说不准就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