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哪吒推迟了出行时间与玉小楼贴在一起抱了很久, 直到他觉心绪稍加平静才起身离开。


    “小玉,我这就走,等五日后我回来, 我们去打猎好不好?”


    他学着小玉曾经哄他的语气哄回去。


    玉抬手捂住额头,觉得这会儿自己的脑仁在脑壳中晃着疼:“我再睡一会儿,你去吧。”


    她现在觉得很累,连起身的力气大概都被刚刚情绪的爆发所消耗。


    哪吒为她盖上布帛道:“那你好好睡。”


    他起身拢上帷幔,转身去梳洗打理自己,他冷淡地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烦躁地去蹭自己脸上的刮伤红痕。


    他方才和小玉说了真心话,而小玉的回应也没让他失望。


    她又一次接住了自己。


    很神奇的,以瘦小的身躯和过分柔软的心接住了他的一切。


    但哪吒还是觉得气闷,他的这次坦诚只让他获得了片刻的轻松。若暴雨前不起眼的轻风,稍稍将厚重的乌云掀开一条缝隙,很快又将其合上了。


    燥热不减, 反因之前品到的一丝短暂清凉, 而更觉憋闷。


    还得…还得将心中的气发出去,他才能心平气和地与小玉继续相处。


    哪吒感知到帷幔后躲藏起来的人并没有沉睡,她的呼吸还是轻的, 偶尔因为疼痛发出些小小的波荡。


    也是他失了耐性, 忘记了温柔。


    像她那般轻轻咬噬,他做不到,他渴望的是留下印记,眼中印下她脸上每一个呼痛的神态。


    哪吒注视着帷幔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不去再打扰她,转身大步从屋内离开。


    屋内脚步声消失,被幔帐笼罩的榻上才出现窸窸窣窣的动静,其中夹杂着些吃痛的轻微抽气声。


    玉小楼堆叠着她买来却用不上的棉被,靠在旁边歪坐着,分开双腿而坐。


    不同于之前那次,她还享有带着负罪感的快乐,这次的…是攀高停在中途混合着说不清的乱…


    软肉堆积的地方,是重灾区。


    城池前起守护作用的门扉,现在看来因昨夜的混乱,变得伤痕累累。


    混乱中,穿过红色软绫,她对上他的眼睛,发现他在做着这种萦回的事情时,双眼依旧干净。


    若天上两枚闪动的星子映照着万物,且不为万物的变化所动,他只是看着,记录着。


    逼得她在冰凉中崩溃。


    从痛苦中获得快乐是不对的,痛苦就是痛苦啊……


    玉小楼心中往昔对哪吒的印象彻底崩塌,出现她意识里的人竟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一团只会发抖的兔子,而是能与他互相撕咬的同类。


    什么同修,玉小楼还是不懂。


    但若要一起学习,这样理解的话,同修应该要性情相契的人才对。


    坐在床上,她不敢也不能往下再深想,放空了会儿大脑才慢吞吞起身穿衣洗漱。


    吃完早饭后,摸出一块细绢围在脸上遮掩,盖住脸颊上的月牙不再白天出现。


    难得的,玉小楼放纵自己软弱地躲藏了起来。


    但时间走到了下午,她就坐不住了,她要趁金吒还在总兵府,去请他帮忙,让她去见太乙真人!


    收拾好挡风的衣物,玉小楼拎着包找去了金吒居住的院子。


    进了院门,没想到她还在这看到个意外的人在。


    葵竟然待在这个院落,手上拿着根小树枝,听金吒在教授她些什么。


    小孩见到她来了,跌跌撞撞跑来抱住她的腿,一脸好奇地仰头看着她面上围着白布。


    金吒看见玉小楼这副打扮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他客气地将她请进了屋中,倒下一碗蜜水招待,静静倾听她的来意。


    玉小楼略过昨晚发生的事情,只说自己有些事情想要求教太乙真人,请他方便的话今日就带她去往乾元山求助。


    金吒看得见玉小楼手中拎着的行李,又见她眉目中显露的憔悴,就知道可能是他先前察觉到的,哪吒与她之间的问题爆发了。


    这样匆忙地找人求助,还去找这世上唯一能治住幼弟的人求助,由此可见矛盾之巨。


    金吒没有犹豫,答应了玉小楼的请求。


    他再是等待时机,也做不到在人伤心难受之际,上前撩拨。


    两人没有多耽搁,当即出了屋子在院中驾云离去。


    玉小楼坐在云上看下方的总兵府越来越小,顿觉心中压力减弱,坐在云上的姿势也随意了很多。


    金吒见她紧绷的姿态放缓了几分,这才开口与她交谈:“是不是哪吒欺负你了?”


    他问得直接,当场问得玉小楼呆住几秒才答:“没有,这不是欺不欺负的问题。”


    哪吒现在已经是长成了一副病而不自知的样子。


    玉小楼在他之前没见过其他有心理疾病的人,不过根据她听说的这类人一般能量很弱,身体内很难产生供养自己生存的活力。


    可哪吒不一样。


    他就是自身能量充足的那种人,精神气很足能供养他日常行为所需,形成了自给自足的循环。他也从不怀疑自己,意志坚定,还有着目标,对未来有着憧憬。


    因为他身上的气场太强,玉小楼到现在避无可避认清了他,才确认哪吒的心理上是出了问题的。


    但……可能?大概?他身边所有人都不认为他有问题……


    玉小楼抬眼与金吒对视,看到他一脸关心,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太奇怪了,她为什么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这样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困境中。


    “我想问太乙真人的是关于我回家的事,我有些坐不住,等不了他说的时机到来。”


    虽说哪吒的所作所为让玉小楼伤心,可她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让外人觉得他有病。


    再说了也没有真的那啥,只是标记的。


    她把那些当做小狗尿在自己脚背上的行为就好…就好…


    “你要离开?”


    金吒诧异道。


    玉小楼点点头,淡淡道:“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若能回到父母身边,谁想飘零在外。”


    金吒听了赞同地点头,却又迟疑道:“那哪吒怎么办?”


    玉小楼抬手按住脸上差点被风吹起的布:“我现在去乾元山,就想问问太乙真人我回去时能不能带上哪吒。你们也不喜欢他,我把他带走不挺好?”


    金吒:“怎么能说不喜……”


    他想到家中的父亲和木吒如出一辙对幼弟的厌恶,与被幼弟疏远的母亲,话到嘴边再是说不下去。


    他转念一想又问:“若你带不走哪吒呢?”


    玉小楼:“我就自己走。”


    她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在心中明确答案。


    金吒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明明她也对哪吒有意,无情时却能这般果断,她简直像个男子。


    玉小楼把话说到这就不想再和金吒聊天,毕竟他也是组成塑造出哪吒压抑生长环境的因素之一。


    谁也没有义务去照顾谁,这话听着很有道理,但却不应用在家人之中。


    金吒,他是个不合格的哥哥。


    所以她不能和他聊哪吒身上的痛处。她向他求助,可她心里始终是不相信他的,若她与他说的话,在日后成为刺伤哪吒的武器,玉小楼能难受得一个星期睡不好觉。


    就像上面她想到的这句话。


    因为她和哪吒没有关系,所以哪吒对她的好都非常珍贵。


    至于现在发生的这些那些……玉小楼认为都是自己先因为生存,做出的错误选择从而诱导了哪吒做错事。


    哪吒是有错,但主责应在她这个成年人身上。


    玉小楼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无论什么理由,自己做错事就要认,认了就要改。


    眼泪、抱怨、后悔都是无用的情绪,人可以悲伤但不能沉浸悲伤。


    这边玉小楼做出一副不愿交流的模样,金吒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两人乘在云上,一路无言去到了乾元山。


    云降下在金光洞前,童子金霞前来迎接,他像是早知道金吒、玉小楼二人会来,也不多言笑眯眯地就进他们请进金光洞来。


    太乙真人端坐在莲池前,身旁的竹篮里放着半篮莲藕,正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来人了,挥手让童子将金吒待下去:“你带你师兄吃果子玩去,我与你师姐有事要讲。”


    金霞童子称是,拉住欲言又止的金吒,就将他朝洞外拖去。


    玉小楼有些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您、您知道我今日会来?”


    太乙真人笑呵呵地看她:“我不仅知道你会来,还知道你来了要问什么。”


    说完他招手让玉小楼坐到他身边,随手递给她一支鲜藕:“吃罢,这个目前还不能用,但吃着口味脆甜,你若喜欢就将这些带回去吃着玩。”


    玉小楼道谢后接过藕拿在手中,也不吃,只继续看着太乙真人,语带哀求道:“求您给我个准话吧,我实在想家想念父母,想念养育我的那片天地人文!”


    “哪吒、哪吒他很好,但我受不了这个地方!”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呜咽着淌下泪来,伏地哀求太乙真人:“您不要再说那些玄之又玄的话了,我想知道契机是什么契机,时机又是哪日?”


    太乙真人见玉小楼哭得可怜,轻叹一声:“既来之则安之,此方天地容你,便有它的道理,你非要违逆天意到头来苦受了,你还得踏上你既定的道路。”


    “玉小楼,你真的非要如此?”


    玉小楼:“非要如此!”


    太乙真人见她态度坚定,略过眼泪看她的眼睛,在此刻是炯炯有神,显示着其主人坚定的意志。


    “你自今日回去后会受困,短则一两月,长则三四月。后待你救回来的孩子回归她既定的命运后,她与她的母亲会为你引渡跨越宇宙之海的轻舟。”


    玉小楼听得认真,在太乙真人停顿时,才发问:“您说的意思是葵她会死吗?”


    她都这么努力地想要这个孩子活了,她为什么会死呢?


    凭什么? !


    太乙真人:“她本就不该留存于世,是你的善念救了她,也让她与她的母亲偏离了命中既定的结局。”


    “你想回家?还想她活?”


    玉小楼:“若是可以。”


    太乙真人:“如果她活,你回家的时辰会推迟,而且会降低你回家的诸率。”


    “降就降吧。”


    要她踏着别人的尸体回家,她做不到。


    她是个软弱的现代人。


    太乙真人继续道:“那好罢 ,你回去后要看紧她,让她常留在你身边,躲过前面我说的时间,她那孩子便能避过死劫。倒时她会递给你一物,然后你带着那物来寻我,贫道愿意为你一试。 ”


    玉小楼今日都没想到她居然在太乙真人这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公正。


    她求助,他便帮忙,全程一点也没有为他的徒弟说一句半句的好话。


    太乙真人似能看穿玉小楼的心思,他看着面前的小孩子呆呆傻傻地抱着一支藕,遂笑着抚她的头顶:


    “我都活了不知多少春秋了。顺天道,顺天意,才能活得自在。你们小孩子不信这些,那就自己去闯闯看吧。别怕,若是出事,后面有师父在呢。”


    自那日将眼前人看进眼里,太乙真人就将她也当做了徒弟。


    她的性情不适于此时此代,但谁又能说这不好呢?


    太乙真人将篮子地给她:“拿回去和哪吒分食吧,贫道也不知他以后还会不会吃这个。”


    玉小楼接过道谢,随后又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事没问,连忙问他:“哪吒,我能带他一起回家吗?”


    太乙真人直截了当地答:“不能。非但不能,他还是你回家的障碍,你得想办法跃过他来找我。我为你算得天机,却不会帮你拦阻我徒。”


    “嗯,这是应该的。”玉小楼心里有些失落,却不会去为难太乙真人。


    只是不能带哪吒一起走的事实,她心里有过面对的准备,却还是在听到的这一刻有些失落。


    她想,她终究是要对不住他了。


    干涩的眼中忽地胀痛难言,逼得她用手搓揉才缓解了这阵折磨人的酸楚。


    太乙真人见她到此心里还念着哪吒,不由在心里叹息天地造化的神妙。


    祂始终是爱着自己孕育出的珠儿,见珠儿缺什么便为其补上什么,非要珠儿圆圆满满,祂方才顺意。


    哪吒若是能去小玉的故乡就好了。


    能养出她这样性子的父母必是温和讲理的人,他那徒儿别看成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实则最怕遇上这样性情的人。


    以情动情,时日久了,徒儿与生俱来的戾气说不得能如溪中石般被磨得圆润重返灵秀。


    可惜,哪吒他去不得…


    因为祂不允许。


    常理因果,若要取蚌中珠,需得剖蚌取珠,被撬开割肉的蚌哪里得活?而这天地为壳,藏匿混沌其中的灵珠子,谁又有能取之?


    连那盘古都筋骨血肉消融,沦为了这壳中收纳的后天珠儿。


    ……也是他无能,庇护不得徒儿。


    太乙真人思及此处,觉心中落寞非常,也无安慰人的心情了。


    他重新将视线投在莲池中的花儿们上,对玉小楼叹息般说:“你回去罢。”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因为朋友来家里帮忙装家具,晚了更成夜宵了! [爆哭][爆哭][爆哭]


    为了补偿晚上饿肚子的宝宝,花菇会再加一更! ! ! [彩虹屁]


    原谅我原谅我[爆哭][爆哭][爆哭]


    第52章


    玉小楼察觉到太乙真人面上的惆怅,告退后提着篮子若游魂般地走出了金光洞。


    原是真不能带他离开……


    玉小楼站在洞前的空地上,左右环顾。她见四下无人,既找不到童子又寻不见金吒,手上提着篮子,心中踟蹰几分后,终迈步向哪吒在山上修行所居住的洞xue行去。


    她掀开洞口挡风的帘子走进去,坐在外间的石凳上出神。


    也不知怎地,忽地她拿起桌上石壶给自己倒上一杯水。


    石壶沉甸甸, 其中竟是有水,流入杯中干净清冽,明显是上好的山泉。


    洞中安静,玉小楼低头望着杯中水停止涌动,水面如镜映着她的面容,她忽而觉得这面上在自己之后,又会出现一张青涩美丽却更张扬的人面。


    霎时千般愁绪涌上心头, 惹她怅然久久。


    手指蘸取杯中水,玉小楼在石桌上胡乱勾画,前几笔还画着简笔画的太阳、小鸡,后几笔却在桌上落下了哪吒的名字。


    指尖悬停在最后一笔之上, 迟迟没有勾起锋锐。


    “会伤心的。”玉小楼凝视着桌面上的字,有心触摸却又怕弄花它,只敢用眼神一点点轻轻描摹。


    ……你我都会伤心的。


    “谁会伤心?”


    门口传来金吒的说话声,惊得玉小楼连忙放下撑着脸颊的手,将袖子盖住石桌上的字迹。


    金吒一手掀开帘子,凝目望向石室中的人,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暗室中,美人托腮郁郁, 面上覆纱半掩面,使得娇唇不得言,却又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眸,若春水波动,月华流莹,在缓缓诉情。


    她袖外露着半截手掌,指尖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儿,似柔荑美丽,但当她半合着手这形容就不恰当了,应说这是朵欲放的花苞,带着露水藏在叶下,散发着含蓄的动人柔情。


    金吒步入洞中,走在玉小楼面前说:“你事情说完了吗?有什么是我能助你的。”


    “多谢你的好意。”玉小楼抬眼看他,对他笑了笑:“金吒你能送我来乾元山已是极好,其余的事还需要我自己来做。”


    太乙真人说自己会受困,在陈塘关自己又不喜欢出门,生活区域很窄。


    能困住她的人,怎么想也只有哪吒。


    以这人的思考方式和微妙固守讲理之义的行事方式,她若不是惹怒他,他又怎会困住自己?


    若为回家故意气他,将哪吒当工具,玉小楼做不到,她心中念头转动得出自己选择去对哪吒实话实说便好。


    他听不得这个的。


    她为了回家,什么都可以不要,命都如此,何况他人。


    她方才脑中想的便是这个,也是为这个心中恍然寥寞。


    这事是她与哪吒之间的事,金吒不能插手,他若插手,一切就乱了。


    玉小楼又一次拒绝了金吒,金吒竟然发现自己竟已习惯了她这般态度。


    或许是她太过美丽,纵无情也动人。


    金吒对玉小楼颔首示意:“事既了,那我们回陈塘关吧。”


    玉小楼:“好。”


    她提着装有莲藕的篮子,缓步向洞外走去,金吒跟在她的身后,在离开洞中时,他突然向后望了一眼,望向石桌面上未完全干透的水痕。


    他看见桌上像是写了两个字,这种字体他未见过,可在心中却隐隐觉得这写的是幼弟的名字。


    金吒觉得自己心中的猜测十有八九,遂明白眼前的人是有情的,不过情意从不向他展现。


    可他呢?


    仍为她遇事寻他求助,会和他说话而感到欣喜。


    难怪修行者都守心如铁,这妄动情念后,诸般事事便身不由己……


    两人重新乘云离开,金吒看见玉小楼苍白的脸,情不自禁又去关心:“小心风,要我行得慢些吗?”


    玉小楼摇头:“我们速速回去吧。”


    眼下得了真人明言,她哪敢让葵独自在总兵府中转悠,这孩子被预言的命运像个定时炸弹,钓得人时刻心绪不宁。


    金吒温言提醒玉小楼注意后,便按她的要求加快了速度赶回陈塘关。


    回了总兵府,玉小楼将葵的住处移到她的隔壁,又让带葵的女人,让她盯着葵别让孩子跑出院子玩,才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烧水沐浴更衣。


    她穿着干净的衣裳正趴在榻上晾头发,忽见门外金吒走来,两人四目相对都很惊讶。


    玉小楼:“你……”


    金吒狼狈地侧过头,口中道罪:“冒犯了。”


    这…她着了外裳,只是散开头发,不至于?


    玉小楼满心疑问却速度极快地重新用皮筋将湿发扎起,下榻穿鞋去引金吒坐到案前。


    她泡茶招待他,赶在他之前开口:“是我怠慢了。金吒你帮了我大忙,应是我先去找你道谢招待,却又劳你上门找我。”


    金吒视线紧锁在玉小楼毫无遮掩的面上,眉头一皱,伸手探向她的侧脸。


    他的手指没有按实,虚虚地停在凌乱月牙的所在,开口说话时竟让人品出了丝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强迫于你?!”


    又不是野人,怎能做出这般龌龊之事?


    见眼前人勃然大怒,玉小楼才惊觉自己在房间里太过大意,竟然忘记了遮脸!


    玉小楼慌忙向金吒解释:“没有,他没有。”


    生怕他不相信,她又实话实说道:“哪吒现在还不能行事,他就是有心也无力。”


    这也是玉小楼气罢伤心罢却没有和哪吒真正断绝的原因。


    他没有进去过。


    甚至在她极力躲避时,收手闭唇,没有深入。


    金吒听了玉小楼的解释,非但没有面色和缓,只觉心火更加旺盛:“没有?!那就更加可恶!怎能、怎能行事这般妖邪!”


    “这事是我家对不住你,等哪吒归家后,我等他来我面前自行分辨!”


    说完,金吒抬手往玉小楼发上一抚,散掉她发上水汽,道:“你安心休憩,我这段时日就在家中。若你不想与他同榻,尽管将他赶走!”


    玉小楼见他怒意上涌,此刻像是听不进多余的话,闭上了嘴,侧首避开了他触碰她发丝的手。


    金吒见她这般,局促地收回手,向她道歉:“是我失礼。”


    玉小楼:“无事。你别冲动才是,你们兄弟好好说话,哪吒他没你想的那般不讲道理,他心中有着一套规则。”


    “可他不亲近我们,谁又能看出这个呢。”金吒语带自嘲。


    为眼前人还在维护哪吒,也为幼弟与家中疏离的关系。


    玉小楼思绪没被金吒引动,只说:“你家之事其中对错,早已难分。我不对你们的事多做评论。


    但只一点我看得清楚,哪吒性子比常人激烈,这是他的短处,但你家任何人遇事,去选最先麻烦、放弃、吃亏的人都会选他。你们各有各的理由,那也别怪他态度恶劣找机会还击。 ”


    说到这里,玉小楼对上金吒惊愕的眸子:“世上没有人受欺负吃了亏,却不能还击的道理吧?”


    见将人问住了,她又多余一句解释道:“我和你说这个,意不在给你难堪。我想着我迟早要离开此世,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长久地恨下去。”


    “金吒,哪吒他对你有兄弟之情,但哪吒这人,你与他相处像照镜子,你如何做,他便如何反馈予你。你好好和他说话,做什么有原因给他明说,他能理解,不能等他自己去看,这样他只会先恨你的冷漠。”


    玉小楼说到这里,想到等哪吒归家时,自己要如何对她,不禁心中颤动意中神摇。


    她顿了顿将茶杯端在手,才继续说:“你家有那个缘分也有那个能力修行,以后千秋万载,双方都两看相厌下去太累了。”


    “且要修复情意,越拖越没希望。时间越长不代表恨意消弭,它只是藏起来了。”


    她也只能为哪吒做到这里了。


    金吒愤怒的心在此刻为玉小楼眉眼中怜意摇动。为自己触不到的,她胸中那颗柔和清净的心,为自己看到的,她身上真切存在的若水形月魄般的母氏光辉照耀。


    她生着一副孱弱可欺的身体,金吒却恍惚在她身上看到上古时母氏一系的力量留存。


    善良慈悲宽厚,有海之容,山之稳的魂灵。


    忽地金吒觉得自己浅薄了,怎么能觉得她对哪吒生恨呢?


    爱恨在她心中是共存的,被她包容消化,化作山间风,海上潮。日升月落间,成为记忆中万物投射的影子,她知道它们存在便就到此为止了。


    她连恨都这样美好,整个人迷幻得梦一般美好。


    让金吒想问你为什么能活得这样坚定呢?


    无情似有情,真意还做假,虚虚实实。


    金吒在这一瞬间在心中发出了如幼弟般的感慨:


    她最会说了。


    金吒极缓慢地眨了一次眼,再看玉小楼时竟觉她坐在室内像是发光。


    似乎每一次自己见她,总会觉得她较先前更美上了几分。


    太快了,她成长得太快了,哪吒追不上她,而他也追不上。


    这点,若哪吒明白不过来,他永远也不能和这样的女子相好。


    金吒设身处地想,若自己处在玉小楼现在的位置,怕是早恨得哪吒恨得想杀了她。


    她却在难受时也不向他人将哪吒的坏话,反而一直为哪吒说好话。


    这不是她怕,也不是退让,而是真心话。


    金吒有些恍惚地再度开口,问询玉小楼:“你想哪吒日后如何?”


    玉小楼没料到他会把话题扭转到这上面,稍加思索后道:


    “我愿他千岁万岁,岁岁逢春,做能自由奔赴山海,畅快在春暖花开日的自由小神仙!”


    此番从乾元山归来,她已不妄图干预哪吒心中对情的放不放下,唯独不改初衷,希望他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一生一直恨太苦了,他是个嗜甜的口味,能不吃苦就不吃吧。


    没有对功业的野心,也没有冀望平安的和顺,她竟然希望哪吒获得自由。


    金吒望着这样的玉小楼,久久不再眨眼。


    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倾心之人,心中已成了道。


    金吒想得太过美好,他近乎将玉小楼想成了一场完美的梦,一条近真的道。


    他看不到,只作为旁观者雾里看花,沉迷爱着包容着他人的她,醉在一片似真非真似幻非幻的蜜语中,看不到真相,也忘记了玉小楼再怎样好,她也是个人,有着私心。


    她无情,为回家能决意以后要发狠地践踏他人的真心,她有情,念着心中人愿意为他寄愿美好的未来,嘴中念着情诗。


    玉小楼小楼嘴中的话时有不真,但她将谁看进眼里时,她的真情又会时时流露。


    从这浸了蜜的话,那流转情意的眼,引人去信、去迷、去失魂落魄。


    这样的真情得不到,却让其看见,对修行者而言就犹如飞蛾扑火,凡人得窥天机般,引动了道心痴绝——


    作者有话说:小玉性格外柔内刚,看她接受任何事实的快和从激烈情绪中能随时抽离,就能得出她是个内核很稳的人,身体中小世界自成一体,属攻高防也高的那类人。情她品品,色她尝尝,平日也好说话,但若挡她路,那不好意思,痛苦了难过了是真的,却也利落地翻脸无情也是真的。


    开篇第一章,菇就有隐晦点出她性格这点,平时好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妹子,但你耽误到我,那我也不会忍。


    现在穿到这里,从心智到身体轮番被考验淬炼,小玉便不停地在lv up 。最开始那心里发虚的女大哪敢抽哪吒大嘴巴子,现在是留着泪,你让我难受我也得抽你大嘴巴子,咱俩是平等的,老娘爱你也不耽误捶你[狗头]


    话再说糙点,这对能成,全靠我们爆爆珠耐造[狗头]


    第53章


    从那日谈心后, 金吒便时长过来玉小楼的院中走动。


    他也不打扰她,和她打过招呼后便捧着一杯茶在院中带着葵玩。或教导她几句武艺,或带着人打坐,往往清清静静地就带了孩子一天。


    因为他没打扰到自己, 还减轻了自己的带娃压力,玉小楼便没有多言。


    只在给自己与葵做点心时,多加上他的一份。


    与金吒相处了两三天,玉小楼看他便也挥散了自己添加在他身上的浅薄神话滤镜。


    他在她眼中,也如哪吒般变成了她身边活着的真人。


    还是那种贤惠,性情有些天真的小伙子。


    听金吒讲,若不是她反复戳破那层蒙住他眼的布,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和哪吒的相处没问题,抱着老派的等他大了就明白的想法等待。


    对于他的这个想法,玉小楼在心中给了他六个大点。


    …和…


    李家三子里由于哪吒性格太过鲜明激烈,自身经历又过于传奇出彩极具故事性, 导致他们兄弟中就他最出名。


    金吒、木吒在后世人的印象里,对他们还没有对哪吒那讨人厌的老爹李靖印象深刻。


    他们两个与殷夫人就像是影子,默默潜藏在李靖与哪吒父子二人的争斗下。


    此刻金吒的形象在玉小楼眼中鲜活起来,她看他带着葵,默默就给他打了个贤夫良父的好评。


    这人要在现代, 凭借给人温柔好相处的印象,就能迷倒学校里一群小姑娘。


    至于作为大姑娘的自己嘛,玉小楼搓搓下巴想在这里对她表现出好感的两个男的,都是弟弟。


    对年下弟弟,姐姐总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把金吒也当成弟弟来看后,玉小楼应对他变得更加自如。


    一个对他笑笑就脸红,心里懂点的人, 他做事会更加犹豫,思考进退之路,换而言之比倒懂不懂的横冲直撞的哪吒好相处。


    玉小楼不知道这五日哪吒在外是怎么过的,她却似放了个小长假,去了心中焦虑不说,也自觉再和哪吒对上时,她能够冷静以对。


    她等着他回来,然后就可以坦然地迎向自己的命运。


    哪吒说话算数,说是第五日就归,在第五日的夜中他就回来了。


    玉小楼在榻上被他搂住,从梦中惊醒,去拿手机一瞧,时间正好过了零点,已到了第五日。


    她从榻上坐起,看着哪吒见他神情慵懒不复走前的气氛,问他:“这几日,你去哪里了?可还好?”


    “我去灭了几窝狐狸,砸了一野鬼的供台。”哪吒侧卧着去看玉小楼,觉她还似以前那般温柔,又觉她眼神中不知怎地夹杂着些冷。


    是还在气愤吗?


    哪吒伸手按在玉小楼脸上逐渐褪色的弯弯小月上。


    玉小楼知道了哪吒的去向,也和他说起自己这几日的动向:“我去了趟乾元山见你师父。”


    哪吒笑问:“师父说要怎么罚我?”


    玉小楼抬手盖住哪吒的手背,就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握在手中才答:“无。”


    “我不是去告状的,我是去问他我要怎样才能回家的,我从他那得到了明确线索。”


    她与哪吒对视,看他眼中碎光若烛火受风撩般明明灭灭,让人辨不明其中情绪:“我原想着带你一起走,但不能,所以我决定自己一个人也要回去。”


    哪吒反手握住玉小楼的手,他收敛起眼中笑意时,轮廓上的锋利感没有艳色遮蔽,就完全显露出来,带着十足十的压迫感朝与他对视的人冲去。


    玉小楼被看得身上发冷,心内惊觉自己到了真人面前露了怯。


    “你……”


    “所以你就做出丢下我的决意。”


    哪吒未等玉小楼再说什么,替她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说完,他勾唇一笑,既觉得玉小楼对他诚实,又觉得她的诚实非常残忍。


    他偏头微笑一下就淡化了自身散发出让人不适的压迫感。


    玉小楼没有因为哪吒的笑脸放松,反倒被他的笑惊得头皮发麻。此刻他的笑,正如野兽噬人时舔唇的动作一般,看了只会加剧人心中的忐忑。


    幔帐中气氛骤然变得安静,空气中仅闻两道略显深重的呼吸声。


    身边人的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她身上,巡视着,若有实质让她觉得肌肤像被寸寸碾压。


    手指被他攥在掌心,握出热汗,让她有些不安的挣动,这一丝动静很快被他按下。


    也因为这点微小的动作,打断了哪吒对玉小楼的注视,他轻声说:“这次你为什么不哄我?”


    声音低且轻,却让人觉得压抑。


    玉小楼抬起另一只手搭在他握住自己右手的手上,拢住对方大半手背:“对不起。”


    她到了歉,才继续说道:“以前哄你是为了让你继续高兴下去,但在这个事情上我哄你是错的。一时浅薄愉悦,会让你…会让你以后回想起来觉得此刻你我的相处非常恶心。”


    “恶心?”


    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在心中翻来覆去地瞧了几个遍,终是缓缓说道:“你知道我厌恶骗子,所以你就不骗我了。这是你做出的正确选择,你是对的。”


    她没骗他是对的,这起码说明她心中是稍稍在意他的。


    可她怎么能走?


    光是想想她和来时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心中就觉闷闷不乐。


    细心她萌生归家之意的时期,应是在朝歌。


    她把奴隶当人了,就连祭品在她眼中也是人,他和身边人一样没有……却因为他也不把人当人的行为被她排斥、疏离。


    杀人、祭祀、分肉,骨头作器,这样的事不说日日都在发生,但月月都有,是这片大地上很常见之事。


    他知道她不喜杀戮,就连听闻什么人被烧了都会害怕、会难受很久。可杀与被杀的事日日都发生在这大地上,凭什么在万物身上司空见惯的事,落到人身上她就会不忍?


    觉得不、该!


    什么是应该呢?


    像她救下那对奴隶母子一样?被算计了也不介意?


    给奴隶衣穿,给奴隶饭吃,为奴隶的未来考虑,甚至给了名字,还打算编一本给奴隶专用的书? !


    她根本不知道,她做的事情一件也不对!起码在这里是不对!


    奴隶成了人,那谁来做活?谁来供养军队?


    而且玉小楼她凭什么会觉得自己与她一般的好,谁给她说的? !还有怎么察觉到他不好,就这样轻易地不要他呢?


    哪吒心中怒火渐消,委屈却涨潮般一阵高过一阵淹没了他此刻每一缕思绪。


    他就是投身于鹿羊之属,活个千世百世也达不到她好的标准!


    还归家?


    家中父母有什么好念,他们的诞生来自于他们自身不愿意克制的私欲,来到这世上的时候也不容他们拒绝,这样的两个人有何留恋?


    他才不放他归家!


    哪吒眨动着他通红的眼睛,眼神沉沉地放在玉小楼身上,一字一顿地与她说:“我不让你走,就算你以后恨我,我也要将你留在我一伸手就能抓到的身边。我不会让你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最后一句话,哪吒说得模糊,玉小楼听不清后段,只听到几个能辨识的字音。


    理由?理应?


    是那个她暂时辩不清,等再想与他说话,自己却被其强硬按在怀中,堵住了嘴。


    “我累了,你要说什么等明日再说。”


    玉小楼被他身上绷起硬如铁的肌肉堵得口不能言,闭上嘴后想榻上也不是个谈正事的地方,随即闭上了嘴。


    玉小楼在黑暗中闭目,数着哪吒活跃的心跳声入眠。


    清晨,她伴随着鸟鸣起身。她也不知道昨夜哪吒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是他到底有没有休息,而是清晰记起他的心跳声在她熬不住睡去时,依旧跳得很快。


    榻上现在只有玉小楼一个人在,哪吒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抬手去触碰身旁的褥子、咦? !


    玉小楼抬起手,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腕上拴着的熟悉红绫。


    这是混天绫啊!


    他怎么将这个系在她身上,现在就要困住她吗?


    玉小楼唰地从榻上坐起,警惕地掀开帷幔向外张望,却不见屋中有任何变动。


    而她手腕上绑着的这段混天绫落在地上若叶脉树根在地上蜿蜒交错,朝着门外延伸而去。


    玉小楼望不见另一端的位置系在哪里,于是爬起来简单洗漱后,从地上一段段将混天绫捞在怀中抱着向外寻去。


    混天绫像是能无限延伸般,她抱着满怀的红缎找寻源头,走了许久才在演武场找到正练着箭的哪吒。


    在她看见哪吒这个人的瞬间,她抱了满怀的红绫全部消失。红色的长缎缩短落地,变成了一条指引玉小楼走向哪吒的路标。


    而玉小楼在靠近哪吒时,哪吒也收起弓箭走向她。


    他执起她系着红绫的右手,手指摸着混天绫,说道:“我不想把你关起来。笼中所困的鸟雀团兔,它们都不快乐,多数还会在笼中哀鸣而亡,我不要你这般。”


    “我想的是留住你,而不是杀死你。”


    哪吒靠近抱住玉小楼,在她耳边说:“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共用此宝。我给你力量,作为交换,小玉你别弃我而去。”


    哪吒说这话时的表情,玉小楼看不清,她能判断的只有他说话时的语气极其正常。


    昨夜的摊牌没有换来哪吒的暴怒与囚禁,他反道而行之给予了她力量,要她交换一定范围上的自由。


    这人没有因情绪起伏失控,反而相信自身判断,选定了当前最有利也最恰当的一个选择。


    他这初次在她眼前显现的,处事精准的洞悉力和判断力是何其的恐怖,惊得让她现下的心中直冒凉气。


    哪吒注意到玉小楼躯体刹那间失去了柔软的僵直,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牵着她的手朝外走去,红绫再度缩短,牵连在他们手腕之间若装饰雪腕的漂亮手链,轻轻摇晃。


    两人行走间产生的流动的风,将一人俯在另一人耳边关心的絮语吹散在了空中:


    “几日过去了,怎么你脸上的伤,现在还未好全?这会儿回去我立刻为你抹药,是今早起来,我现去采的好药,正当你用。”


    “…好。”——


    作者有话说:哪吒:“她坏她坏她坏她坏她坏她坏她坏………”


    小玉:“这人总在我觉得他够黑时,还能自主调色调得更深更浓。”


    第54章


    回到客舍两人坐在院中,小玉看着哪吒磨药。用着小型像是擂茶的器具,将洗干净的药材研成药泥。


    她虽是能买到更好的现代药物的,但一是小伤没必要, 二是她现在暂时不想点开手机购物。


    只能购物, 偶然不专门去点,也会被大数据推到爸爸妈妈的网店商品。


    回家的进程被一推再推,她很怕看得商品上贴着的爸妈合照。


    她家老玉是个心宽脸厚的老油条厨子,张女士却是个爱美好面子的人。


    想想商品包装上能出现他们的合照, 大抵是因为他们想让女儿知道他们过得挺好,让她多去操心自己的事。


    “药好了,需要我给你涂吗?”


    思想正神游忽听哪吒问她,玉小楼晃晃自己被混天绫拴着的手,道:“你来。”


    “好。”


    哪吒应了一声,洗干净手端着药钵来到玉小楼身边服侍她。


    哪吒属于是体温较高的那类人,他的手指抚在脸上, 让玉小楼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特有的热。


    以前这温度让她觉得安心舒适,但现在因为心态的改变,她觉得自己在从一块能将她灼伤的热碳上,汲取暖意。


    玉小楼感到脸上被湿滑的药泥覆盖完毕,伸手握住哪吒的手指,问:“你都守在我身边了,能解开混天绫吗?”


    哪吒静静地看着她:“不能。”


    “我不会放你的,我现下知道了你的真心,若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你能归家,必定是头也不回地丢下我。”


    他语调平衡像是背诵文章般,陈述着两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他抬起手指连带着她握住她的手,在半空中做着轻轻摇晃的小动作:“你是天送予我的同修,你走不了的。”


    玉小楼忍不住反驳:“天意也是能改的。”


    “你和太乙真人学得太像了,都顺着同意行事!”


    哪吒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和师父一样不好吗?”


    玉小楼无奈:“我是匹马?还是牛羊猪狗之属要被你这样拴着牵着走?”


    哪吒摇头:“我无意辱你,若是你要这般想,我以后走在你身后,被你扯着走也无事。”


    冷静的哪吒比暴怒的他看着还要让人心惊。


    玉小楼仔细端详着他,心生感慨能从凡间将领混上天上将领的人,他外在性格表现得再急躁内核都一定是稳的,能耐下性子磨人的。


    眼下她的境遇,用驯兽一词来形容有些不对,可若说是熬鹰就恰当许多了。


    他想熬她,让她保有原来的脾性却变得更温顺。


    ……想得美。


    玉小楼收回手,对着哪吒翻了个白眼,低头用指尖拨弄混天绫。


    这条法宝系在她手上,不见绳结,宛如它天生就连接在她腕上似的。


    哪吒用它锁住她,让她想起自己在乾元山听到的话。


    要自行越过障碍才能回家…


    她得想方设法,甚至改变自己孤军奋战的局面。


    “我不会让你一直拴着我,我也不会去拴着你,我们两个是人不是牲畜。”


    “是吗?”


    在哪吒眼中人也是万物生灵之一,不过是奇怪些的生灵,混杂了太多其余兽类习性的怪东西。


    像小玉这样的人,哪吒从未见过。


    他对她有着别样的贪欲。


    小玉是他 的,他也能是小玉的。念及此处哪吒再度靠近玉小楼,弯腰将头靠在她的胸前,脸颊贴在她心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独属于眼前这个人的生命曲谱,缓缓闭上了眼睛。


    被哪吒依恋着的玉小楼,她抬头望着天空,瞧着上面的飞鸟自由自在,便放空了脑子发呆。


    当抱着的是趴趴熊好了,她断不会再哄他。


    他见风使舵的技术可比她厉害太多,这样的人物就算只是个普通人日后也能混出头。


    等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玉小楼伸手握住哪吒的肩膀摇晃,将人推离了她的怀中:“困了,上榻就寝去。”


    “不困。”哪吒用手顺着耳边的乱发,摇晃着脑袋身上金玉饰品叮当作响,抬头望了玉小楼片刻道:“药泥可卸了。”


    玉小楼嗯了一声,转身回到屋中洁面,等洗干净脸后玉小楼执笔坐回案前忙着她的编书大业。


    常见的野菜野果记录得差不多了,配上几类药草,这书已是初步编绘完成。一打双面布满绘画的纸张总共三十六页,全篇共计五十七种常见可食用的植物。


    现在绘上最后一页,玉小楼要做的就是将纸张缝合成一本书,作为原始的母本,接下来照着母本复刻出个记事本就好。


    除开封面写着的食字,书上其余内容都是图画,她复制起来并不觉得有多难。


    伏案沉浸式的工作,连绘了五页,她才抬头活动发酸的脖颈。


    也是在这个时候金吒抱着葵来到了院中,和在院中树下乘凉的哪吒四目相对。


    哪吒脸色原先还算好,见了金吒入内一副习惯的姿态,脸色倏地就变得阴沉起来。


    金吒见状一点也不慌忙,放了葵下地让奴隶将她抱回屋子里,坦然地站在原地任幼弟打量。


    “看够了,就过来,我有事要与你说。”


    金吒向哪吒颔首示意:“去演武场。”


    哪吒嗤笑一声:“行,去就去。”


    两人同行出了院门,金吒注意到哪吒腕上拖地的混天绫,道:“将它捡起来,法宝虽不染尘埃,但也不容你这般轻贱。”


    哪吒轻描淡写地回道:“物件尔,随主人心意使用才是正途。”


    金吒叹了口气,等走得离客舍所在的院落远了些,才问:“你锁住她做什么?小玉不是你能锁住的人。”


    哪吒:“你说的我不懂,但人我是切实地抓在手中。”


    金吒轻声问他:“那心呢?”


    哪吒没说得不得到,只言:“一同痛罢。”


    见他好似听不进话,金吒继续道:“那我现在讲你为何要欺辱她。”


    哪吒诧异:“我没有!”


    “她脸上的伤,你没见她求我送她去乾元山时脸上的彷徨。”金吒按住哪吒的肩膀,将他带入演武场:“你这样做是错事,我今日与你战一场,放开了打。若我赢,希望你应我一事。”


    哪吒就没想过自己会输:“若你输呢?”


    金吒:“我若败了,就再不出现在她面前。”


    哪吒面露了个嘲讽的表情:“看来我不在的五日,大兄你是成日围绕着小玉打转。可惜她现在厌我,却也不会喜欢你的!”


    金吒:“这是她自己的事。”


    哪吒被金吒的一脸正气的表情惹得怒极反笑了。


    怎么一个个都觉得他是坏人?


    哪吒撸下腕上的乾坤圈拿在手中,握住放大的金属弧度朝金吒的方向一个箭步冲去,毫无遮掩他下狠手的意图。


    兄弟两人在演武场斗得激烈,很快就有奴隶将消息传到了玉小楼耳中。


    她洗干净手上的毛笔,一脸莫名地看向为她传话的奴隶:“这关我何事?”


    这种架打起来最开始的原因可能是她,但打到最后最激烈的原因,也于她无关了。


    她冲出去做什么,难不成每个男的各扇一嘴巴子?


    就几个月的时间,她身上未忙完的事可不少。复刻编好的食书,保住葵的性命,想办法撂倒哪吒,打算好没人相帮凭借自己的话要怎么去往乾元山。


    她忙正事都来不及,自不会去做多余的事让人多想。


    玉小楼这边毫不理睬,却有人将金吒哪吒送到她面前来。


    “你就是哪吒喜爱的女子,你是谁家的。”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清脆的说话声流入玉小楼的耳中。


    她执笔望去,正见一个生得与殷夫人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肩头摞着两个血糊糊的熟悉人形,大步走了进来。


    玉小楼忙放下笔走过去:“您是?”


    “我是这里女主人的姐妹,你称呼我为旦就好。”旦将自己肩头扛着的金吒、木吒随手扔在地上,便笑着走到玉小楼面前细细地瞧她,嘴上笑道:“我看你地上哪一个你都瞧不上,就免了那些对长者的称呼!”


    玉小楼看这个女人丢人在地,像丢袋粮食般随意,又听她这番言语就知道她性情豪爽,立刻顺水推舟道:“我名叫玉小楼,您叫我小玉就好。”


    “是您将他们两个打成这样的?真厉害。”


    旦没有正面回答玉小楼的问题,反而别有意味地问她:“你很羡慕我的能力?”


    玉小楼点点头:“若我有这般的力气与武艺,我和哪吒最开始便不会相处成现今这般,或是到了今日这般模样,我也能亲手狠揍他一顿!”


    旦哇了一声笑道:“可哪吒那样爱你,你也舍得打他?”


    玉小楼笑道:“什么情啊爱啊,我不会为谁委屈自己的。丈夫不行,连丈夫都不是的人更别想我忍受我不该忍受之事。”


    旦赞同地点头:“别看你生得柔弱,性子却意外地和我意,不像现在的女子大多被男人哄骗几句,就装柔弱听男人的话,殊不知装久了身体不动弹,人就成了真柔弱。”


    说完旦见玉小楼腕上还缠着混天绫,抬手就将这物从她腕上扯下,掷到地上。


    玉小楼惊讶道:“你能解开这个?”


    旦瞥了眼地上的哪吒,见他还晕着才凑到玉小楼耳边低声说:“这混天绫没有乾坤圈灵性,其主人晕死过去,它便不能再受其驱使,你可记住了。”


    这话像是提点,玉小楼顿了顿先向旦道谢后,才说道:“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嗯,总感觉你们脑中补的剧情和花菇写的天差地别,这里花菇还在酸甜酸辣,怎么感觉你们就吃上变态辣了[托腮]


    花菇再调调更新计划,抓紧写。


    这次虽然又干成夜宵了,但三更切实完成了! [撒花]蘑菇狂喜[撒花]


    第55章


    被不认识的同性以友善态度提醒了。


    玉小楼引着旦坐下,给她泡着茶,脑子还有些晕乎乎。


    她看着旦指间捏着块糯米糕,新奇地瞧时,忍不住颤声问她:“金吒、哪吒不用管他们两个吗?”


    旦冲她摇头,说话语气极其地随意:“这有什么好理会的,是男子又是修道人,晕一会儿死不了。”


    玉小楼听了,飘忽忽应了一声哦,便努力收回自己去看地上晕着两人的眼神。


    旦被美人温柔和气的招待,看着美人笑靥如花,她心里不停地在乐。


    来之前她猜遍了陈塘关的人家,都不确定哪吒看上的是哪家女子。毕竟时下女子喜爱威武男子是真,可哪吒恶名太盛,已不是威武一词能形容。


    男子多是对他害怕且服从,离了军队多对他避之不及, 李家三子, 前两个都比他温和可亲。


    而女子嘛……


    单不说前提条件是不怕他, 后一个别自以为是地对他好惹他厌烦就没人达到他的要求。


    现下、噗、现下看来没想到哪吒竟爱上了一个妇人。


    瞧她虽肌肤柔嫩雪白,眼神也清澈明亮,但估算着比她大概就小上个六七岁的样子。


    方才没说几句话,旦却能看出她是个内里刚强的人物,料想其腕上被锁了混天绫,也是因为不愿顺从哪吒心意才被如此对待。


    想想之前看见金吒哪吒两人打红了眼,旦猜这两个孩子同时瞧上了她。


    嗯,三人倒也热闹,床也不是睡不下,旦想着就觉金吒、哪吒相争的举动越发可笑了。


    时下男子性子果是愈加小气了。


    和你亲近, 就只能和你亲近,真是自私以极!


    旦思绪转动到这就不愿意再往下想了,不然此次出行原是为了散心,却还去想家里那个也太无趣了。


    看对面坐着的人极力让自己面色显得冷淡,眼神却忍不住往地上二人身上抛?


    旦咳嗽一声提醒,却惊得美人缩起肩膀飞快装成正坐的模样,她轻笑着提醒:“若是看不下去,我们可去院中闲谈,房中你不喜点灯,太暗的地方我坐着也觉别扭。”


    招呼客人,自然是不能让客人觉得不舒服。


    玉小楼嗯了一声,蹲下身捡起地上暂时失效的混天绫提在手上。又将手缩入袖子后,她才招呼门外站得腿脚发软的奴隶们进来照看地上昏死过去的二人。


    玉小楼在奴隶们发着抖问她要将金吒、哪吒二人安置在何处时,她笑着让人将他们放在房中同一张榻上,就在不理会奴隶们哀求的眼神,转身邀旦去院中闲坐。


    二人在院中重新落座,玉小楼怀中也扑进一个孩子。


    带着小小金面具的葵,她仍是不能说话,走动的步子却比前些日子利落了些。


    她跑得快,扑进玉小楼怀里时,玉小楼晃眼看着,还以为是头溜得很快的小豪猪朝她撞来。


    捏捏孩子膨起来的胖手,玉小楼塞她一块米糕,便继续招待客人。


    谁料旦见了葵,若有所思地问:“这是你子?”


    玉小楼微微摇头:“否。”


    “那便是奴隶了,她是异人?”旦审视着葵脸上覆着的金面,对上她乌溜溜的一双眼睛,故作严肃对她说:“过来!”


    葵听人叫她,手中举着糕,又站去了旦前方,被她抱着摸头。


    旦轻笑几声夸了两句好孩子,便转头与玉小楼闲谈:“也是只有我们女子才有这个心思疼人,男子一向冷酷残忍。”


    玉小楼初与旦相识,心中感觉非常奇异。因为她觉着自己和旦相处交谈几乎没有感到时代差异。


    面前神情坚毅的女子,活脱脱就是一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模样。


    “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因为旦身上隐约传来的熟悉感,玉小楼禁不住想和她聊得多些,也聊得深些。


    旦正喂着葵吃糕点,她头也不抬地回:“有什可怪的?女子天性就是扶持女子,世上只男子会欺负排挤同为男子的人。”


    说完,她又用讲笑话的语气道:“最近这数十年,从我母亲那代开始,女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弱就算了,还彼此相争起来。要说为领土、祭器、奴隶数量这些争也正常,偏偏为个男子,荒废光阴,非常可笑。”


    “你呢?你看金吒哪吒为你打起来什么感受?”


    玉小楼答:“没什么感受,就觉与我无关。”


    说来她直觉自己对待感情上有些冷漠,一点也没身边小姐妹的心软。


    这点在现代时,她就已经察觉到自己对异性感观上的淡泊。


    知道学校里谁谁喜欢她,哪几个男的因为同时喜欢她闹什么矛盾之类的八卦,被人讲到玉小楼面前时,她内心都毫无波澜,甚至可以纳罕地说一句这关她什么事。


    若她喜欢的人与人干起来才关她的事。


    单方面喜欢或讨厌她,在玉小楼眼中那都是别人自己的事。别人因为自己心意自愿做出什么行为,需要她这个无关者做什么?


    心不是她的心,脑子也不是她的脑子。


    现在穿越了,金吒和哪吒打起来有她的原因,但这原因来自于他们的心思考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会儿又和个能聊上几句的同性坐在一处,玉小楼再看金吒哪吒打架的事情便觉得这两人有些蠢蠢的。


    打架要是能解决问题那就打,不能那打个什么劲儿?


    无聊。


    玉小楼面上浮现的嫌弃被旦捕捉到,惹得她抚掌大笑:“你这性子哈哈哈哈,哪吒要是依旧自我他有得苦吃!”


    玉小楼看她:“你不帮他吗?”


    旦止了笑意道:“你我同是女子,我帮你才是应当。”


    说完,她顿了顿叹道:“女子就不该可怜男子,他们的贪婪如日升月落,稳固却日日有新。”


    听着旦的言论,玉小楼脸上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


    这不就是古人般的,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这话的翻版吗?


    玉小楼忽觉自己膝盖上中箭了,因为她不说可怜哪吒,的确一直在心疼他。


    ……然后现在她就倒霉了。


    她盯着地上从屋内延伸到她脚下的红色长缎,心里戚戚。


    在这个时代能遇上性情投契,还能平等交流的同性,对玉小楼来说是第一次,她忍不住就和旦聊了很久。


    而在院落中两个女子交心时,房中榻上躺着的两个男子,其中一个幽幽转醒了过来。


    先恢复意识的人是哪吒,他扶额从榻上坐起,转头看见自己身旁躺着的人是大兄,脸上表情立刻僵住。


    他怎么在这? !


    啧,还和自己睡一处,哪吒捂着嘴翻身下榻。


    与人恶斗,又被偷袭击晕,连番的遭遇在他醒后,余韵仍激得他心中情绪澎湃,若潮涌一浪接着一浪,不能平息。


    心中情绪浓稠得似要凝成实体,继续操控他的肢体再去破坏些什么,摧毁些什么。


    “醒了,就沐浴去。”


    哪吒抬头看见玉小楼站在门外看他,日光落在她发上闪着金子般的光亮,此刻不对他展露笑颜,她也是好看的。


    “我没输给他!”哪吒本不想说这个,但对上玉小楼平静无波的眼眸,他便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鼓动,朝她喊出了这句话。


    玉小楼看着哪吒脸上紧张的表情,眼神和他对视了许久,才状作平常地哦了一声:“哪吒你先梳洗一下,长辈在外等待呢。”


    哪吒:“谁?”


    玉小楼:“她的名字是旦。”


    “是她啊。”哪吒脑中存着为数不多的保有名字几个人里,他对旦有着朦胧又别扭的亲近感,察觉貌似将自己与大兄击晕的人是她,心中躁动的情绪立刻平复:“她怎么打我?不过不光打我,这点倒是好。”


    他说话声中带着轻微的或许他自身都未发觉的委屈。


    眨眨眼,他又像变成了玉小楼原先熟悉的样子,走过去牵玉小楼的手:“小玉,你给我梳头好不好?”


    他学了她哄他的样子,又来哄她。


    微扬起脸,红唇抿着,一双凤眼中流光游转,像上好的琉璃珠中光彩流溢。


    玉小楼这回没被他的容色打动,腕上重新连接的红绫,让她吃不下哪吒任何示弱的撒娇。


    她别开脸看向别处:“我要待客,你自己收拾快些。”


    说完她转身离去,袖下的红绫在空中飞扬而起,落入哪吒的眼中。


    他望着混天绫落了地,才转身去让奴隶备水侍奉他沐浴。


    很快,他收拾好自己,换了身衣物脚步轻快地走到院中,对旦颔首示意作为招呼后,就落座在玉小楼身旁,挤着她坐。


    旦看见哪吒的做派也不介意,她看出玉小楼不是任人摆弄的性子,只她家的蠢男子看不透。


    方才,小玉与她谈起的熬鹰一事到颇有些趣味,她散心的这段时间正好捉几只摆弄摆弄。


    两个女子都不搭理哪吒,倒是葵见他来了,眼巴巴地跑到哪吒身边坐下。


    哪吒瞟了葵一眼,不理她却也不敢她,一心直黏在了玉小楼身上,偷听她与旦在聊些什么。


    旦不耐烦与女子的谈话中多了男子在,就算这男子是她喜爱的孩子也不成!


    她瞪了哪吒一眼,放下手中杯子对玉小楼道:“我说的话,你都记住,我就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我不会忘的。”玉小楼知晓旦让她别忘记的是什么,亲手给旦包了几包点心,她才恋恋不舍地望着旦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转。


    直到一个脸皮厚的人,捏着她的下巴强行让她转过脸。


    哪吒观赏着玉小楼的怒容,评道:“你发怒也好看,脸上红艳艳的比涂丹砂还好看。”


    玉小楼心中倍感无奈,觉得他们之间成这样了,这人还能说这般的话,可见他心中感受到的和自己的不一样。


    她低头点点正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的葵脸上面具,用眼神逗她:你看什么看大人生气,小孩别乱看。


    葵也不知看没看懂玉小楼的眼色,她低垂着小脑袋想想,伸出自己空中的左手从盘中抓了一块点心递给她。


    玉小楼接过点心也没吃,伸手给葵倒了盏蜜水,继续低头装看不见身边坐着的那个人,默默在心中数着葵头上的发丝数量。


    她无视人的举动,让哪吒失了耐心,心中数数未超过五,她就被人按住肩膀,将上身掰向朝他那面。


    肩上力道巨大,紧紧握着她的肩骨,手心炙热的温度烫着她的肌肤,迫使着她去将身前人看进眼中。


    “她在你眼中不能比我重要。”


    哪吒注视着玉小楼,望着她颤动的双眼说话。


    “这小丑物身上有什么,让你重视。小玉,你告诉我,不然我就去问师父。”


    玉小楼随意地点点头:“问你就问,若你动了葵,我将恨你,不死不休。”


    哪吒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充满困惑:“一个奴隶,供你打发时间的小东西,小玉你要因她恨我不死不休?!”


    “明明她才是后来的,难看,无用,她能与我相比?”


    玉小楼:“我没拿她与你比,只是想留住葵姓名,你我之间的事别闹得再伤人。”


    玉小楼举起双手,扳开哪吒紧握她双肩的手:“别困在眼前,哪吒你以后的生活会很热闹,是你喜欢的那种热闹,你会遇上相谈甚欢的友人,也会遇上惺惺相惜的敌人。”


    “你能站得极高,可触碰日月星辰,可受玉盘珍羞。而我是个凡人,只想回归我的家庭,粗茶淡饭,纠缠着七情六欲过一世。我们未来不一样,而且你走的道路前方有很多能遇见的美好等你,而我看不见我的路上有什么,我想退回我的起点去,走我熟悉的路。”


    这话她没说错,哪吒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清楚自己未来的去向,他在等待也在盼望。


    自己的分量留不下她,那其他呢?


    哪吒与玉小楼解释:“你我同修共进,小玉你留下,我之功德、功业、法宝珍玩尽供你享,你我一同长生不老,逍遥九天。”


    他缓缓说着,言语中带着无限的诱惑,引着玉小楼去遐想去贪婪,允许着她索求他的一切。


    从古至今上到帝王将相下到贩夫走卒,所有人梦寐以求幻想得到的长生与极乐,都被哪吒许给了玉小楼。


    她需要付出的代价极小,且是留在奉予她一切的男人身边。


    玉小楼心动了,但却不足以动摇她回家的意志。因为她自小在精神与物质上就没缺少过,她作为平凡人的一生也足够快乐。


    从小到大需求都被满足的孩子,她很难对没有划入自己范围中的宝藏,产生欲望。


    眼前少年的少年眼带渴求地望着的,仿佛他才是被她困住的那个。


    凤眸中含情,若生着烂漫的花,纯美又脆弱地绽放着。这时的哪吒看起来真似个普通的、情窦初开的弱气少年,正卑微地渴求着心上人的垂怜。


    但他真的弱气卑微吗?


    玉小楼抬起自己被捆住的右手在他眼前摇晃:“这般共享吗?你挺会偷换概念的。”


    右手手背轻轻拍了他的面颊两下:“我开始讨厌你了。”


    “讨厌?”


    哪吒像是被她拍的两下,给拍懵了心智,喃喃重复。


    这责打不像是责打,亲热又不足够亲热的举动,让他思考暂停,有些不舍地俯身伸着脖子朝她的手背追着蹭去。


    哪吒低头在玉小楼肌肤细嫩的手背上磨蹭:“说了你可将我当做你的牛羊猪狗。”


    玉小楼又听哪吒说这样不要脸的话,毫不客气地讽道:“牲畜你也当,供以肉食责打的东西,你就说说而已。”


    “肉食…你吃过的……”


    “什么?”玉小楼垂眼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念了一句什么,连忙凑过去:“你刚才说什么?”


    哪吒这时才反应过来小玉她怕这个,他说了只会让现在讨厌他的小玉,更加厌了他。


    小玉不能再厌烦他了。


    她现在都不太对他笑了。


    明明笑起来,非常的美丽…却不对他笑。


    哪吒心中郁愤再起,说话说得又急又重:“我当小玉的牲畜没什么不好!”


    玉小楼匪夷所思地望着哪吒:“你刚才被金吒打到头了?!说的什么胡话!”


    他这自尊傲气,能给她当牲畜? !


    她要是有能压下他,那什么也别说了,她先飞去朝歌,给当代满朝文武每人一嘴巴子,见了纣王更是两嘴巴子!


    哪吒低低笑了起来,抬眼斜斜地朝她睨去,像是在送着秋波:“小玉心善是不会害我的,说不得做了牲畜,你还更疼我些。


    做了犬,你定日日将我抱在怀中疼爱,那舍得让我去打猎奔波,做了牛羊,你也是会细心照料,说不得洗澡都要为我搓身,猪嘛……那物虽凶猛但实在是又丑又臭,但到了你手上养着,你也是会时时关心的。 ”


    “……”


    这已经不是厚脸皮了,是不要脸!


    玉小楼被他那话激得红了脸,刷地抱着葵站起身,大步走回屋内:“我和你真的是没什么好说了!”


    哪吒这样子,换个心坏的陌生人还以为她给他下情蛊了呢!


    怎么哪吒到她这,就开了情窍呢?谁给他开的?明明对她的感情各种混杂,却能贴在爱情上面,她也是服气!


    气气气气死了啊啊啊! ! !


    哪吒望着玉小楼气愤的背影笑着,转头拿起她未喝完的茶,倒进嘴中。


    清淡苦涩的味道,让哪吒吐着舌头吸气骂了句难喝,就起身追了过去。


    玉小楼将葵拘在身边待着,递给她一个小板凳让她坐着,自己拿了个大陶碗往里倒面粉倒水和面,哪吒进屋,她也不看他。


    面团砸在案板上砰砰响着炸人耳朵,哪吒瞧玉小楼往食物上打拳,没忍住自己的笑意。


    他觉得她打那个白团,像是在打他。


    他人分明就在她眼前站着,除开前次气急的掌掴,她连打人都舍不得下手,或者说是害怕?


    小玉扇他的巴掌,她打他时,全身都在发抖,连目光都被她抖碎了。


    这样干净弱小的美丽女子,放她出去,哪里她都是不得活的,因为她不会食人,那种吃法她都不会。


    哈哈,哪吒突然想起不久前小玉咬他那一下,没见血不说,印子一个时辰不到就消了。


    伤害、占有全无,倒和求欢、爱怜一样。


    哪吒笑过后没误正事,他让奴隶们将昏迷的金吒用榻上褥子布帛裹了,抗回了金吒自己的住处。


    他才不想留这人继续在小玉面前卖弄。


    就他真心真意,他就是假的坏的?


    大兄要想在他面前对小玉显示他的善,也得等他强于他再说!


    强弱可不是凭借长幼这个优势,能一直保持的。


    大兄他……


    回忆从以往到今日金吒的行事作风,哪吒便算出金吒以后成不了什么大事,也得不了什么大名的结论。


    狠不够,善不足,优柔寡断且能力不足,一介庸人也配与他相争


    想想,哪吒都有些怜悯金吒了。


    这个人往后也只能继续于李靖面前得个第一,得些赞誉,对外却什么都不是。


    而李靖于他哪吒呢,不过暂时是眼前一座跃不过的石山,等跃过,李靖日后连给他挡路也不够资格。


    大兄他却是李靖驯养的温顺牛马呀!


    哈哈,大兄他真可怜!


    他可怜的大兄啊,以后再打他,自己下手轻些好了哈哈哈哈哈!


    玉小楼揉着面,装作看不见哪吒的样子,其实她一直有在暗中观察他。


    看他赶走了金吒,一个人站在那也不知道在乐些什么,脸都兴奋红了,便看得皱眉。


    一脸的……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看他看得久了,倏地便毫无准备地与哪吒在下个瞬间双目对视。


    玉小楼在哪吒的注视下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忽然间受到了强烈的电击。


    他这眼神不对劲!


    他激动得瞳仁都在颤抖,脸上表情惊讶、了悟、嘲笑、轻蔑几种情绪混合在一起,扭曲了他艳丽的面容,看着给人狰狞可怖的感觉。


    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涌动穿梭,将要挣脱人皮,从内里扑出来一样!


    太、太吓人了!


    玉小楼颤抖着缓缓扭过头,不敢与其对视。


    别看我!


    别过来!


    哪吒脸上的表情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太邪恶了,类恶兽毒蛇,肖妖花毒草,美艳却压不下自身那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气息。


    但他都发觉她在看他了,又怎会不过来。


    玉小楼不知道除了逃跑的猎物,于猛兽而言未长成的被吓呆在原地的猎物,其娇小可爱的姿态也足以挑逗起兽扑咬的欲望。


    而人,也是兽中最容易被刺激的种类之一。


    “小玉。”


    他靠过来了,在身后环抱住自己,吐息温热沉重像是巨兽吐息。


    “我和你说,我发现了我大兄的秘密。”


    玉小楼紧张地问:“什么秘密?”


    哪吒带着笑意在她耳边说:“他是被李靖圈养的牛马,性情温顺,注定一生庸碌无为。小玉你看不上他的,人怎么能和牛马相交?”


    玉小楼脑中飞速运转,努力去连接上哪吒的角度思考,最终她脑子里也滑过无数不能说出口的想法。


    不明白,但总觉得哪吒说出了真相。


    但太可悲了,所有…都太可悲了,是…不应该这样彼此凝视评判的啊。


    错在哪?错不在他们身上。


    “咚!咚!”


    两身落在案上的动静,将玉小楼从心中万年挣扎中唤醒。


    她管不得的…


    要专注她自身!是的是的是的!专注她自身的!


    哪吒看案板旁落下的纸盒,问玉小楼:“你这又买了何物?”


    玉小楼镇定自若地拍干手上的面粉,去拆快递箱:“酒。”


    哪吒好奇:“小玉,你能饮?”


    玉小楼拆开箱子拿出其中的米酒和甜酒酿,语气轻轻地说:“一点点。”


    哪吒摇头:“酒不好,有的酸,有的痛舌头,不好不好。”


    “不好,也不是给你喝的。”玉小楼挣开身后哪吒的拥抱,“你别妨碍我做事!”


    “今日是有些凶。”哪吒松开手,却仍不离她身后,望着她的动作问:“要我帮你吗?你手都打红了。”


    玉小楼转身推他:“你一边去!”


    哪吒哼笑一声说了句我不,就盘膝坐下,与葵并排靠在她的腿边。


    等哪吒没有静距离贴着自己了,玉小楼才觉心中狂跳的心渐渐缓下了跳动的速度。


    她稳住自己的手,将手中两个玻璃瓶放好,擦干净手去揪小面团。


    她准备做锅甜酒粑,试探哪吒究竟能不能饮。


    若是不能饮,她后面就方便对他用老套却又经久不衰的计策了。


    水烧开,分好的小面团一一入水,滚个几分钟往里丢下几勺甜甜的甜酒。


    最后在一分钟后起锅时,玉小楼面无表情往里倒了半瓶米酒,搅匀。


    说是有心试探,玉小楼却不会做得主动。她自己舀了一碗端走就坐一边吃去了,眼风也不扫坐在自己腿边的哪吒一下。


    哪吒看她端着碗甜香的食物走开坐下,惊问道:“我的呢?”


    玉小楼这时已经在案前坐下,被跟到面前的葵缠着要吃。


    她到了一碗凉水,夹了一个团子在水中洗过正要哄葵吃,抬眼见到哪吒明明看见锅中满满却不动手,单望着她看,顿时装出的八分火气终是落了实:“人吃都在锅里,你别装出一副待人投喂的牲畜样!”


    就拿他的话堵他了!


    哪吒新鲜地看小玉今日凶自己的模样,等瞧够了她怒视自己的绯红美人面,才施施然从地上站起。


    他拿着勺刚要往自己碗里舀热汤,突然心生其想,转头看向玉小楼,眼带笑意,冷静张口:“汪!”


    这声狗叫极其仿真,不仅玉小楼被哪吒这一声惊得丢掉了手中的勺子,就连奴隶们也不禁对他侧目。


    玉小楼:“你、你……”


    哪吒端着装满的碗坐在玉小楼身边嬉笑:“还差牛羊猪,小玉你还要听吗?”


    玉小楼嘴唇颤颤不停,彻底对哪吒在自己面前的能伸能屈服了气。


    哪吒瞧玉小楼一脸憋屈地低头吃东西,撑着下巴狂笑了她许久,才低头吃自己的。


    许是没见过玉小楼脸上,像今日般出现这么多生动可笑的表情,哪吒吃着软糯的白团都憋不住时不时地笑。


    哪吒食量大,玉小楼放下碗勺后,还见他边笑边吃没个完,面上很快浮起恼羞成怒却又隐忍不发的变化。


    直至她看见哪吒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飘,脸上做出的假态才渐渐消减。


    玉小楼支开葵,让人将她抱走,又散了屋中其余奴隶,缓步靠近了哪 吒,推开案几在他面前蹲下:


    “哪吒,你还认识我吗?”——


    作者有话说:怕咱们对着着急,以后就更这种肥更?


    小玉:“大郎,且满饮此杯~”


    金吒从床上坐起(神智恍惚焦糜烂眼):“我?”


    小玉:“不是你!”


    某武性男子:“妹子,那是叫俺吗?”


    小玉:“更不是你!”


    哪吒丧着脸踢飞前面二人:“小玉,我在家中行三啊。”


    小玉:“大郎是意会,不是代指,这个大郎你不当也得当了,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第56章


    嗯?认识啊, 眼前的人是他的小玉!


    哪吒这会儿只觉筋骨酥麻,神智飘飘飞,他伸手朝眼前摇晃的人影抓去:


    “你是小玉!”


    玉小楼看着眼前扑空倒地的人,伸手去将他黏在唇边的发丝摘掉:“我是小玉。”


    哪吒从地上撑着坐起,不停地摇晃脑袋:“小玉,你买来的酒不对,我好晕啊。”


    挥散不掉,徘徊在四周的香甜酒气熏得他的脸越发的红了, 像是泡了热泉过后的那几个时辰,身体从里到外都是潮湿的。


    哒哒哒,哒哒哒,是鞋子敲击在地的小小响声,像是落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倒在地,看房梁屋哇像是山中碎石堆积,模糊重影。


    小玉去哪了?


    口中呼出的气潮湿甜腻,初次接触过量的酒液让哪吒醉得反应迟钝,他烦躁地扯散了衣襟,手指抓挠着地面。


    好热啊好热啊,为什么这么热? !


    在无法摆脱的闷热烦躁中有人将他扶起,哪吒晕乎乎靠在那人怀中,唇边抵上冰凉的器皿。


    哪吒艰难地睁大眼睛,视线迷茫地虚空中锁定着虚无:“这是什么?”


    “甜水。”


    “哦,是甜水啊。”因为鼻尖嗅到熟悉的气息,哪吒顺从地张开嘴,让人给他喂着甜水。


    这解渴的液体滑入口中,哪吒初时是觉凉爽甘甜,可被喂了几大口下肚, 他便觉有热气从他的肚腹处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往上冲击,让他觉得脑袋沉重得像要从脖子上落下。


    他想推开喂他喝甜水的人,却手上无力,长大嘴想出声呵斥,却反倒方便这人继续往他腹中燃火的动作。


    过量的米酒从哪吒唇边溢出,白色的酒液粘黏地滴得到处都是。


    玉小楼从容淡定地继续给人喂酒,连拿着酒瓶的手都不曾摇晃,直到怀中人的呜咽声彻底低下去后又渐渐消失。


    她坐在地上背脊挺直,从消瘦的肩膀望到两膝分开的坐姿,从上到下曲线柔美,望着像是一朵倒扣的纯白花朵,外袍铺开在地翻着花瓣般的幅度。


    而被她禁锢在怀喂酒之人,他也像是一朵花。一朵斑纹繁复向上盛开的糜丽之花,向上却每一片花瓣都是发蔫软烂的,这是艳至盛时将要凋谢却不肯离枝的姿态。


    纯白的花与艳丽的花挨在一起,像是同生一枝的双色花,彼此依偎又彼此争夺着生存空间。


    这回是纯白之花赢过一筹。


    哪吒彻底醉倒在地不省人事,抓着玉小楼的袍角,蜷缩着,眼睛带泪。


    到这时,玉小楼才将手中只剩下两指有余酒液的玻璃瓶放在地上:“看来,他的酒量就只有这么一点啊。”


    完全比不过她。


    玉小楼在心中下了定论,转而又拿起酒瓶将剩下的酒液灌进自己嘴中,让自己身上也从里到外沾上酒气。


    她有些索然无味地咂咂嘴,这点点酒对她来说连漱口也不够,而连米酒都能喝晕的哪吒,让她内里增加了不少信心。


    等到要跑时,为了保险起见不给他灌米酒,直接灌个混合酒,让他晕个十多个小时,也足够她跑路了。


    嘴中呼出一口米酒的甜香热气,玉小楼拍拍脸,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快意将哪吒从地上拖起,半抱着丢到了床上。


    做完这些还不算,她盘着腿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开始了新一轮的网上购物。


    等到新快递到了,玉小楼将快递拆开自己心中也觉迷糊:“网上现在还真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得卖啊……”


    她拿着东西往自己身上操作了几下后,又飞快地将东西给毁尸灭迹,最后才朝床上醉晕了的人扑去。


    一夜过去到了第二日的下午,客舍外,直挺挺地站着几个等待主人们传唤的奴隶。


    他们今日已经等候了许久,也未等到主人的差使。


    若不是从房中飘出的酒香和耳朵听见内里主人平稳的呼吸,他们怕是会慌得去找来府中女主人。


    客舍内榻上侧睡的玉小楼暂且了了一桩心事,难得放松全身心地呼呼大睡,睡得红通通的脸儿水润润,眉眼舒展,正在梦中安乐畅游。


    而哪吒就没她这样的快乐了。


    在他的身体中,经年累月养成习惯的生物钟和外来入侵者展开了一场可怕的殊死搏斗。最后入侵者取得了胜利,晕在床上,错过了午时,他才捂着头,痛苦地从床上爬起。


    “嘶~”哪吒双手抱头呻吟。


    醉酒后醒来的第二天,他只觉像是有个不通技艺的人,在他脑子粗粝的弹琴,让他胀痛的头脑跟着被胡乱拨弄的琴弦般突突弹跳。


    他昨日有喝那么多吗?


    哪吒回忆不起,记忆中有一片是模糊的,他只记得自己晕在地上后去拉扯小玉,然后呢…然后他又喝了更多?


    他咽下一口唾沫,湿润自己干涩的喉咙,昨日品到的甜美甘浆已化作嘴中涩涩的苦味。


    哪吒抱着头往身旁看去,看到玉小楼还在沉睡,她抱着厚而绵软的布帛,睡得雪白的脖子上挂着一层露珠般的汗粒。


    她也饮多了?


    哪吒想推醒她,问问昨日他喝醉后是什么情形,抬手后自己却先低低痛呼了一声。


    他顺着痛觉出现的地方望去,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好几个见血的牙印。


    敢咬他的人是谁,不做他想,哪吒抿起唇,睨了玉小楼一眼,转而低头在自己身上细看起来。


    唔,肩膀上两个,脖子上半个,胸膛上也有一个。


    小玉趁自己喝醉后,伺机报复吗?


    昨日自己没哄到她?


    也是,那声狗叫让她惊讶局促,确实是没哄她开心。


    哪吒捂着自己前胸上的小巧牙印,正懵然呆坐,忽地他好像感觉身边人要醒,立即回神紧张地望着她。


    谁知玉小楼仅仅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还好,没醒……


    等等,是小玉咬伤他,他为什么要害怕? !


    哪吒猛地打了个激灵,差点从床上跳起,可宿醉后疼得不行的脑袋止住了他的动作。


    再度抱头痛苦地倒吸气,他却又看到了些自己从未见过的痕迹。


    小玉她裸着的肩头上,落着几块青紫色的淤青,昨日自己醉后竟是打她了吗? !


    不可思议!


    难以置信!


    他怎会? !


    哪吒见了这个,心中改了注意,便又觉得玉小楼下嘴不够狠,应该用手再在给他脸上几拳才是!


    他心疼地去摸玉小楼身上的淤痕。


    上次他咬的还没好,这次伤的还不知要等多久才好。


    哪吒心下暗暗决定自己再不要饮酒了,原他喝醉了竟然是会伤人的!


    他摸得小心,却还是扰了人睡眠。


    哪吒见玉小楼皱眉,眼皮上可见其下眼珠滑动痕迹,连忙闭上眼睛背过身去装睡。


    他仅是想到自己打了她,就心内忐忑,怕她清澈的眼睛露出失望的情绪。


    他紧张地绷紧身体,焦急地去注意身后的动静,蓦地耳边听见一声冷笑,接着他就狼狈地掉在了榻下。


    玉小楼她从睁开眼时,就发现哪吒的睡姿不对劲。


    他睡着后一向姿势自由奔放,休息时,身体是自然懒散地摊成张软饼,那像现在这样侧卧还紧绷成条一字。


    这是睡着,还在梦里站军姿呢?


    这会儿也是为了演戏演全,玉小楼毫不犹豫往哪吒屁股上蹬了一脚,听他啊的一声滚到床下。


    “起了就别装睡!”


    哪吒从地上爬起,趁着头一脸愧疚地望着玉小楼:“我昨日打你了?”


    玉小楼有些惊讶地低头看着,昨日自己在自己的肩膀上弄出的痕迹,他居然以为这是他打的? !


    不是更过分的事你都做下了,到头来却是认不出口勿痕? !


    她心下哑然,却想起这人的确是没亲过她。


    自己前次也是用了咬的方式亲近他,他完全是不会这个的。


    恍然竟是在他身上翻出了单纯一词,玉小楼不解释,望住哪吒盯着他的脸,看到他脸上出现惊慌无措的神情时,才解释:“没,这不是打的。”


    哪吒得了回应,忙问:“那是怎么弄出的,青青紫紫,你一定很痛。”


    痛倒是没有。


    玉小楼眼神飘向一旁游移了一瞬,自己给自己用工具戳吸印子什么的,不自在的感觉更多一下。


    她推开哪吒黏过来的脸,拢好外裳下了榻:“先各自收拾,身上酒味臭臭的。”


    “臭?”哪吒吸吸鼻子只问到淡淡的酒香甜味儿,眼角余光向玉小楼脸上飞去,瞧见她红若滴血的耳垂,开始怀疑起来。


    他有些好奇,却晓得现在自己与小玉的关系微妙,她性子平和却是再不容他像以前一样闹她。


    摇头叹叹气,洗漱完和她坐下用饭,没等吃几口就看见门外的有个小丑物冲进门来,身子直往他们之间钻。


    哪吒用眼睛瞪她,这小丑物也看不懂眼色,还敢用手去碰他袖子上的绣纹。


    明明小玉也没亲自带过这小丑物几日,怎么偏偏就了?


    哪吒有心想将玉小楼的注意力从葵身上引走,几番搭话却不见她理会他。


    想想今早他们二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哪吒深觉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要让小玉为他留下来,那就得先让干扰他们相处的多余之物移开。


    哪吒冷冷的乜了一眼还在玩他袖子的小丑物,将衣袖从她手中夺回,接着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等人朝外面去了,玉小楼才去看他。


    今早发生的一切与她预想的几种结果都不同,一时让她无招可出。


    哪吒现在跑开了,正好方便她安静个半天时间,继续写写画画。


    想到哪吒是因为谁走的,玉小楼放下手去抚摸葵的小脑瓜:“没想到,你还有这般作用。”


    随后在无人打扰的时间里,玉小楼继续忙着正事,给些陶作的小玩具,葵便安静着在她身旁玩很久,不需要她去哄抱什么的。


    她是个特别让人省心的孩子。


    画了几页书,在玉小楼以为自己还能继续享受安静的个人时间时,哪吒手上掐着一个灰扑扑的事物,从门口跳了进来。


    哪吒见玉小楼看他,对她挑眉抛去个微笑。


    见人看到他笑了,又将脸转过去,哪吒也不觉灰心,他摇晃着手中的东西,去逗着葵向他走来:“小丑物,你看这个是什么?”


    葵呆愣愣地抬起头看向哪吒,小眼睛里放出闪亮的光芒,从地上爬起就往哪吒身上扑。


    哪吒到现在心里还是有些嫌弃葵,怎么可能让她抱住自己。后退一步躲开,他将手中的小玩意塞进了葵的手中:


    “喏,给你玩的。你有了这个,少黏着小玉。你答应,我就把它给你。”


    哪吒蹲下身直视着葵面具下的眼睛,一大一小像模像样地在发生交易。


    玉小楼这时伸长脖子去看,才发现葵抱在怀中的是一只小得可怜的狗崽。


    她有些想凑过去看,却又因为这是哪吒带过来的,她现在和哪吒的别扭关系,她再凑过去有些不太好。


    万一,他将这以为是她放出的和好信号了呢?


    他们两人的关系本就乱七八糟,糊涂成了浆糊,现在能避免搅和的动作就避免罢。


    心里小小叹气一声,玉小楼压下自己心中对毛茸茸的蠢蠢欲动。她想等她回了现代各种猫咖狗咖异宠咖还不是随意等她临幸。


    葵有了鲜活的新玩具,一时就将玉小楼抛至了脑后,她望着哪吒的眼睛像是在沉思。


    抱着小狗站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抱着怀里哼哼唧唧的小兽,就朝院子中冲去。


    答应了不黏着人,但是完全离开小玉,她又不愿意。


    跑到院子里,这样也是不黏吧?


    或许拥有的东西太过少了,葵在无人教导的最初,心中满是既要又要的念头。


    好在将她带回抚养的两人,谁也没将她这点小小的贪婪放在眼中。


    哪吒见他与小玉之间最后一个碍事的人也离开了,遂快步走到玉小楼身边坐下。


    他凑在她耳旁说:“刚才见你一直在偷看我们,小玉是不是也想要只小狼?”


    玉小楼刷地转过头去看哪吒:“你给葵的不是狗?”


    哪吒摇头:“猎犬的崽子可不好得。它的崽子可是很值钱的,壮时能看家打猎,等老了还是顿好肉食。”


    玉小楼心想也是,现在就算活在社会上层的人们,其中也没几个有闲情逸致和多余的资源养宠物。


    不过,她还是担心:“狼养大了,伤人怎么办?”


    哪吒眼睛扫着案上玉小楼画着的那些无聊图画,嘴中随意答道:“那就打到它乖巧不伤人就是,猎犬多是这么来的。”


    玉小楼一时失语,心中再次感受到文明源头的冲击,她低声说了句这样啊,就重新低头继续作画。


    哪吒靠在她身旁,他发出的动静比葵还要小,让玉小楼作画的每一笔都在更静谧的空气中落下。


    她又画完两页,抬起头活动僵硬的脖子,眼睛望向前方的院子,看着葵逗着现下奶牙钝钝的狼崽。


    忙里偷闲,她在笑幼童嬉闹,却是让哪吒找到机会见缝插针。


    他对玉小楼说:“小玉,你不觉得你养这小丑物很无趣吗?”


    玉小楼:“嗯?”


    哪吒继续道:“你救下她,抚养她,她长大了仍旧是奴隶,一世一眼就能望到头,建功立业与男子成家相好育子都与她无关。”


    顿了顿,他语带嘲讽,眼睛也望向在院中喜笑颜开捧着狼崽汪汪叫的葵:“你对她多好,现在因为只又脏又丑的小兽,她就答应我的条件将你抛之脑后。”


    玉小楼先前还以为哪吒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说这个。


    玉小楼被哪吒心里打的小算盘逗得一乐:“哪吒,你想得太远了。”


    哪吒扭回头看向玉小楼:“你救她,心中没有任何期待。”


    “没有,我的期望没有超过个人边界去强迫葵以后前程要多伟大。”玉小楼语气平和,眼神也依旧温柔,神态中带着小小的羞意:“我想葵的以后,过得比她母亲的处境好上一些就可以了,这就足够了。”


    “世上人间,我们的群体当中都是平庸者占大多数。聪明灵活的脑子、强健威猛的身体、洞察世事的灵性、天赐的过人才能,这些条件有一样落在人的身上都属是万里挑一的幸运。”


    “葵她是个普通的凡人,以后说不定还没有她母亲勇敢机敏。但我救下她养她长大,她学会耕种、打猎,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这就够了。”


    玉小楼想象葵长大以后的处境能好过她母亲的处境一些,她就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微笑放大:“每日一些米粮做钱让人养她,对我来说负担得起。耕种、编书,这些繁琐的事情是我自愿做的,与葵无关。”


    “我的世界里存在太多有趣的事物,我没那个闲暇去在孩子那与只狼崽争宠!”


    玉小楼对哪吒笑笑,活动活动脖子觉得脖颈不再僵硬,便再度拿起笔沾水点颜料。


    笔将落在纸上时,她看见哪吒还在看他,眼神中闪动着稀碎的光,让她望不进眼底。


    念着他刚才将算盘珠子蹦到自己脸上的举动,玉小楼抬手用湿软的毛笔去点哪吒挺翘的鼻尖。


    看他伸手去沾鼻上的绿色颜料,玉小楼脸上才露出恶作剧成功的微笑说:


    “我才不像你想的那样去欺负葵!她是自由的,哪怕她母亲在世,也没那个资格,让葵背负不是从她心中自愿生出的愿望。”


    哪吒对此不置可否,他低下头在玉小楼没再注意他之后,舔干了自己指腹上染上的颜料。


    鲜亮的绿色入口,却苦得哪吒皱眉闭目。


    他趴在案几的边缘,侧着头去看玉小楼,看外面阳光穿过窗户撒在她身上。她美得像是在发光,连鸦羽般的乌发上都流动着明光,显得她是那么神圣。


    她和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


    谁痛苦困顿后,还能发光呢?哪吒活到现在唯独就见过玉小楼一个人是这样的。


    和她相比,其余人都是暗淡布满尘土的旧物,随着时光一日老过一日,直至彻底腐朽。


    小玉她……,嗯,哪吒觉得她就是变成了一个老人,她也是美丽。


    若小玉是个老人,哪吒愿意承认老人中也有美的存在。


    越看越欢喜,他不要这样的人抛下他,独自从这满是朽物的世间离开。


    宿醉的头还在疼着,哪吒伏倒在案上,他缓慢地呼吸,缓慢地眨眼,望着前方在他眼中闪闪发亮的人睡了过去。


    等到哪吒从睡眠中醒过来时,小玉早已从他身边离开,葵抱着幼狼坐在他身边,正逗着狼去扑咬他外袍上的花纹。


    哪吒伸出手,一手捏住狼崽的嘴筒子,一手捏住葵的耳朵:“给你玩它,不是让你拿着它找我玩!”


    葵和幼狼动作整齐地一头甩头,企图用这个动作甩掉捏着他们的大手。


    结局不用猜,他们没成功。


    一个红着耳朵抬手抱头,一个倒在地上呜呜交换。


    哪吒不是喜欢欺负弱小的性子,见此笑着赏葵和狼崽一只一个脑瓜崩就起身向外走去:“我去找小玉了,你们自己在这慢慢玩。”


    小葵听见小玉两字,是再不感觉耳朵烫了,她抱起地上还在哼哼的小兽,就小跑着追上哪吒。


    哪吒眼睛向下瞥,笑骂葵,道:“这也是个小骗子。”


    或许因为睡前听了玉小楼那番话,哪吒罕见地没将葵从他身边赶走。当然他也没放下自己行走的速度,顺着混天绫的指引,朝着玉小楼所在的位置大步走去。


    葵跟得辛苦,走急了嘴中呼哧呼哧喘气,面具下半截都挂上了层水珠。


    见状哪吒停步回头对她说:“累了,你就自己回去,我可不会抱你。”


    他话是说得冷酷,但真被葵抱住小腿坐在脚面上时,也没见他打她或是赶她。


    哪吒腿上挂着个小累赘,心中不爽,却也只臭着一张脸继续往前走。


    远远看到了哪吒,眼神不好的还以为他腿上长了个大瘤子,不然怎么看着他的步子迈得一瘸一拐?


    李靖带着属官站在远处,看见幼子举动奇异,便随手招来一个奴隶问询幼子近期动向。


    这奴隶不是服侍在客舍的奴隶,他回话给李靖知晓的,都是他与其他奴隶们闲聊后获得的消息。


    如此一说,他就将葵说是了哪吒从外捡回来养的孩子,毕竟在不明事实真相的人的眼中,哪吒确是要更照顾葵一些。


    李靖听了奴隶所言,眉头越拧越紧,脸上怒色逐渐升腾,随口骂道:“这逆子一日不给我找麻烦,他便一日不痛快!”


    外面能捡来什么好孩子!不是野人就是奴隶,养来做什么,难不成那逆子妄图乱了尊卑? !


    李靖怒极,当下便不想管正事,一心念着要去将哪吒拿来。


    近期幼子愈发不服管教,且觉他一日大过一日,李靖正担忧压不住他,他又会往家中惹祸。


    眼下找到个正当发作的理由,他正好有了管教哪吒的借口。


    这孩子怀得怪异,生下来时他看着也是个好孩儿,怎么越大越不服管教。


    如此野马狂兕般的性子,真怕他以后再给他闯出什么捅破天的大乱!


    谁料他怒发冲冠之势,中途居然被人打断了。


    “且慢!”


    李靖顺声回望,看见身后属官中站出一名老者,也是他关系较好的同僚。


    “你有何事要讲?”


    老者笑呵呵道:“明年春日,我家要重修宅院,你若是烦恼那小奴,不如明年春日将他抱于我。刚才见那小奴还豢养了一只幼犬,正合了我请贞人占卦所得。”


    “这……”李靖有些犹豫,他虽看不上哪吒的性子,却再是清楚不过幼子性情。


    他虽是父,但要从哪吒手中抢东西,以后必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他正两厢权衡利弊,却忽见属官们纷纷都在望着他,眼神中还多有疑惑。


    这般情景下,李靖不再犹豫,只对开口的老者面露笑意地说道:“等你家吉日时,差人来我家叫我,我必将那小奴带着狗儿送到你家。”


    “如此,便多谢你了。我也不占你家便宜,我倒时牵一头羊与你换。”老者也不好占李靖的便宜,他毕竟是管着整个陈塘关的人。


    没多想,老者张口便给出了远高于一个奴隶的价钱给他家,话说出口,他就在心中感叹自己会做人。


    而李靖呢,他已在众人面前应下,又看老者愿给他家一头羊,暂时就将以后会与哪吒发生的争执抛在脑后。借着这个引子与身边身份是大小贵族的属官们礼贤下士的往来交际了几番。


    而这桩藏在暗处交易的达成,真正爆发出来的那天,也狠狠地打了玉小楼与哪吒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了明年春日,此时哪吒正拖着挂在他腿上的葵,一脸不满地质问玉小楼:


    “你为什么从金吒院中出来。”


    玉小楼对他翻个白眼道:“我又不是个死人,金吒伤成那样从我眼前经过,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问候几句。”


    哪吒烦恼着露出一丝牙酸的苦相:“这又是你家那边的礼?”


    “嗯。”玉小楼应了一声指着哪吒的左腿,问:“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


    她一指,哪吒才反应过来小丑物现在还在自己腿上挂着呢!


    随即玉小楼就看见哪吒抖腿轻易地将葵从他腿上抖落。


    ……原来能轻易甩掉她呀,看来他是主动容忍了葵的搭便车行为啊。


    不过,他今日是怎么回事?他不像是会心血来潮,忽然觉得孩子可爱的人。


    哪吒将葵从腿上抖开,看见玉小楼注视自己的眼神特别奇怪,连忙大声对她说:“我可对养孩子没兴趣!特别还是个丑孩子!”


    玉小楼迟疑地瞥向葵,这带着面具也看不清美丑吧。


    他趴桌子上打瞌睡,是睡得神经错乱了吗?


    她没心思和哪吒站在金吒的院门口演双簧,她招手让葵过来,拉着她的小手边往回走,边招呼哪吒:“我们回去吃饭吧。”


    哪吒垫垫他此刻已是空无一物的那条腿,才快步走到玉小楼身边。


    他试探着去拉她的手,见自己的手没被甩开,立刻喜得眉飞色舞,将自己掌中的柔软握得更紧了些。


    虽还是不太懂小玉在想些什么,但哪吒愿意离她更近一些。


    再走近些,他或许有一日便能看到她眼中多看,悟到她心中所悟。


    他一向好学,从现在再努力些也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更新也肥肥的[撒花]


    触雷哪吒的选项乌漆嘛黑一堆,但除了放人回家之外,妹宝其他一个都没踩,还迫使其自己划掉不少讨人厌选项。 [狗头]


    第57章


    这个时代气候湿热,水草丰茂,四季变化不明显。又加上陈塘关靠海,等葵将桃花递到玉小楼面前,这时她才发现春日已悄悄到来。


    “已到了春天了呀!”玉笑着接过葵递给她的桃花,放在眼前细细赏玩。


    忽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卷走枝上花瓣落在案几上的书堆上。


    玉小楼眼神随着风中花瓣移动,等她看到花瓣最后的落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快活的笑意。


    她原来已经抄写了这么多书了啊!


    等春耕过后,再试着从身边的奴隶们发放,另外再备上些粮食好让身边奴隶去向其他奴隶教授书上的内容。


    嗯,等忙完这一遭,她也算放下一桩心事,可以专心在葵身上寻找足以让她回家的秘密。


    太乙真人预言的被囚几个月已经过去,葵生命无忧,现在整日带着能跑动的小狼崽跟在哪吒身后转悠。


    如果她长成的生活都是这般, 那玉小楼就放心了。


    心中思绪流转,面上玉小楼对着幼小的葵却没有言语,仅对她笑着道谢:“谢谢你送我的花,我很喜欢。”


    道完谢, 她又问:“哪吒呢?”


    葵向后一指,正巧这时哪吒抱着一捧巨大的花束走了进来,他望着玉小楼捏在指间的一枝花,笑道:“我刚才看不见这小丑物,就猜她一定是先我一步,带着花来讨好你。”


    哪吒朝着玉小楼的位置大步走来,他边走边吩咐奴隶去取大铜瓶来。


    等他站到玉小楼面前时,门外奴隶们也抬来了装着水的铜瓶。


    “咕咚。”


    哪吒像是投壶一般,在铜壶距离他还有五步之远时,将他手中抱着的女子手腕粗细的花枝丢进了瓶口:“就将它放这!”


    玉小楼看他动作,瞧见花枝入瓶口后,才发觉他抱在怀中的不是无数细小的花枝,而是半丛花冠被他从树上折下。


    也是难为他完整地将半数花带来。


    刚瞧见一阵大些的风,都能摇落枝头花瓣,哪吒路上走来时动作一定比平常要小心了很多。


    玉小楼望着哪吒正想道谢,忽见他笑着侧过头向她俏皮地一眨眼,道:“如何这花可好看?”


    玉小楼诚实回答:“好看,像是一朵云般美丽。”


    “你既说了好看,那从明日就别坐在屋中了,我们去山中赏花可好?我知道有一处平坦的野地,现在上面已经绽放出无数各种颜色的小花。人坐在其中等到一阵大风起,恍如置身于碧波荡漾的海中,花儿叶儿被风晃动,离了枝上,都被打碎成了浪花,可美了!”


    哪吒绕过案几坐在玉小楼身侧,继续诱惑她道:“春日百花盛放的美景,你错过了岂不可惜。”


    玉小楼赞同哪吒的观点,却是在心中将踏青的安排往后日稍去:“春耕也很重要,你和葵来此番提醒了我,我正巧去看看田里,过几日我们再去踏青好吗?”


    “踏青?”哪吒嘴上重复一遍,心里却想这个词确是符合春日游玩的景致,“过几日是几日?”


    玉小楼:“五日后,你看如何?”


    她接连伏案忙碌几月,也是时候出去走走:“我再做些吃食,到时提上篮子装满食水,我们在山中闲散一日玩到晚上再回来?”


    哪吒脑中顺着玉小楼的提议幻想几分,立时在此刻就开始期待五日后游玩之乐。


    不过,其中让他有些不满的就是他和小玉出去得带上葵,还有她的小狼崽。


    哪吒心中因为这丝瑕疵有些不满,可也在几息后,在他对五日后的幻想中,于他与小玉中间添上了葵和葵的小狼。


    他想更贴近小玉一些,几月间尝试着去接近葵,带着她玩到现在,哪吒也不得不承认,奴隶洗干净了吃饱了也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葵身上有些神异之处,相处起来却比哪吒见过的其他府上的孩童讨喜。


    她安静听话,活泼却不会让人觉得吵闹,比那稍有不顺心便哭闹着发出刺耳尖叫的胖孩子可爱得多!


    心中别扭,但几月的相处,让哪吒在心中承认葵也是人。


    偶尔他在演武场练习结束时,抬头看见葵在一旁的空地上和狼崽相互追逐,他也会在心中产生一些玄妙的认真。


    无论他承不承认或世上人们如何说,葵(奴隶)原本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隐隐想得更深些,哪吒还察觉到人这一物根性中的让他都觉胆寒的恶意。


    人群中划分阶级的定义,比兽群中的规则还要残忍,不以强弱美丑,只凭头领一言便能让整个族群默认区分彼此不同的规则。


    这是何等的扭曲……


    哪吒在心中认了葵是同类后,看清现在一时半会儿他与小玉甩不开她,便建议道:“那我们出去玩还是带上一个奴隶照顾小丑物好了。她现在有时玩高兴了忘记如厕,还会尿裤子。”


    玉小楼听他说这个,惊讶地瞪大眼睛看他:“哪吒你怎么知道?莫不是葵她……”


    “没有!”


    哪吒飞速开口否 定了玉小楼没有说出口的猜想:“只是差点,她那什么之前,我把她推开了。”


    在控制便溺这方面,葵和其他小孩子是一样的。


    明明身属异人,却是那么没用!


    哪吒回忆自己落地后,就没有出现葵身上这些让人看了尴尬的事!


    玉小楼见哪吒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就用手上花枝去搔哪吒的鼻尖:“回神!”


    哪吒:“阿嚏!——”


    他一个喷嚏打出,彻底让玉小楼手上拿着的花枝上,盛开的花瓣彻底掉光,只余下几个花苞,可怜兮兮地在枝头瑟缩。


    春日的阳光并不热烈,带着些纱质的柔白,从窗外打进来照在肤滑胜雪,眉目艳丽的少年身上,朦胧了他周身的棱角。


    独属于哪吒身上鲜妍跳脱的色彩被淡化,突出了他身上少年气的秀丽。


    几片粉白花瓣,在哪吒面前晃悠悠飘着,其中一瓣眼见要停在他的鼻尖,却被他翘起唇一吹,抬手抓在手中。


    今日他头发梳得不如平日齐整,或者说是他今日跑动得多了,抖散了头发,让他鬓边多出不少毛茸茸的碎发。


    它们细软,随着他行动带起的风飘悠卷曲,宛如婴儿胎毛般软软贴在他的脸上,让他身上透出了他这个年纪特有的稚气。


    “小玉,你看!”


    玉小楼看着哪吒张开拳头,摊平在她眼前的掌心,粗粝的厚茧上停着一片小小的粉红,不由与他对视一瞬,齐齐低声笑了起来。


    有些莫名其妙,但在这个春日这个春日般的年岁,做出些没有意义却乐个不停的事,理所当然。


    笑完,玉小楼先微微侧头看向案上堆叠的高高几摞书册,又转过头注视着面前的两人,她一手搭在哪吒的掌心,一手按在葵的头顶,只觉岁月静好。


    她能在归家前的记忆中,留下些关于于平淡生活的美好碎片。


    五日之后的踏青,玉小楼像她说的那样准备了些野餐专属的三明治和牛奶果汁,并且她还考虑到哪吒对肉食的喜好,还准备了几条脆皮五花肉和烤得肥肥胖胖的爆花肠。


    她、哪吒加上葵与带她的女奴和葵的小狼崽,一行四人在山中度过了悠闲愉快的一天。


    也是在这天下午,玉小楼和哪吒再次靠在一起,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之前那样,抱在一起睡了个温暖舒适的午觉。


    睡醒后,玉小楼都舍不得放开怀中的哪吒。因为他较常人更高些的体温,就像是一个小型被炉,熨烫着她疲惫的神经,使她的身体软得像是犯困的猫咪,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般只想淌在地上化开。


    她这一赖,就和哪吒一同倒在草浪形成的碧海中,迷糊到了黄昏。


    最终是葵的小狼穿过草海呜呜咽咽地跑来舔人脸蛋,才让玉小楼与哪吒从床上坐起。


    她的脸上印着哪吒外袍上绣着的花纹,哪吒脸上有着草叶的痕迹,双方看对方都觉得对方睡得傻兮兮的。


    还是互相伸手碰到对方面颊了,才发现自己脸上留着好笑的睡痕。


    黄昏中,葵幼圆乌黑的瞳孔上,倒映出两个大人坐在草地上哈哈大笑的画面,她什么也不懂,却也被大人的情绪调动,跟着笑了起来。


    她很喜欢今日,今日她过得很快活,走时她左看看小玉,右看看哪吒,开口说:“春日好,我喜、春日!”


    这是葵第一次开口说话!


    喜得哪吒与玉小楼走到她面前,笑着去摸她的小脑袋,或是捏她的小手。


    “你竟不是个哑的!”


    “没想到你第一次开口是说这个!”


    哪吒庆幸小丑物能说话,而玉小楼则是新奇和好笑的情绪在心里多些。


    她想原来小孩子不像是电视上演的那样,开口不是叫爸爸妈妈,就是玩什么口出惊人那套,而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葵初次开口与她想象的不同,这丝细微的不同,让玉小楼感到了养孩子的真实感。


    她真的养大了一个异世的婴儿,她都长大到会说话的年纪了。


    这样健康的孩子,以后一定能活到与她现在一般高。


    玉小楼捏捏葵的耳垂,与她对视,玉小楼欣慰地对她说:“春日是个好时节,万物争发,都蓬勃向上的生长。葵也要加油,长高长壮。”


    这个时代什么苗条柔美都是假的,玉小楼期望葵以后长成个女力士就和旦一般成为强壮有力的女性,然后能如她最初盼望的美丽愿景一样,葵能面临任何境遇都努力向上,那就圆满了。


    玉小楼和哪吒为了庆祝葵会说话,现在又是她喜欢的时节,便约好在今年春日多出去走动。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回了总兵府。到第二日,玉小楼醒来收拾好自己准备去忙碌田事时,她收到了来自远方旦送来的礼物。


    一只被训好的神俊的巨鹰,与它一同到来的还有两个照料它的两个壮年男奴。


    挺直腰站立高大如铁塔般的汉子,两人都服务于这只脚上栓有链子的美丽生灵。


    玉小楼特别惊讶于旦的行动速度,她们不久前才聊起熬鹰这个话题。她当时意在指她和哪吒的现状是精神肉//体上的相互博弈。


    那知她这随口一提竟然让训鹰技术提早数千年出现在了异时空的商代。


    真奇妙啊……


    玉小楼盯着巨鹰锋利弯曲的勾爪,心中叹息不已。


    她初次静距离接触猛禽,当即就忘记了今日的行程安排,专心看着伺候巨鹰的两个奴隶为她讲解训鹰过程和鹰现在能干什么。


    “它能猎兔子野鸡,小些的鹿羊野猪都能爪!”


    臂膀上站着巨鹰的奴隶明显为自己身上站立的这只猛禽而自豪,他脸色透出兴奋的红,神情骄傲欢喜地努力在玉小楼面前夸耀着鹰的智慧:


    “它还能送信,给你与主人,它能认路。”


    玉小楼对男人说出的这最后一条信息惊喜,在心中暗暗佩服旦的能力。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抓捕,熬鹰,训练,她全部做完且做成功了。


    不愧是这时有封地握兵权的女强人!


    玉小楼想见识见识这巨鹰的捕猎能力,当即让人告诉哪吒一声,就忙着要带着人和鹰离了总兵府,去山林外的野地上放鹰捕猎。


    路上遇到葵带着小狼崽堵路,想与她一道出门,都被玉小楼严词拒绝了。


    再是乖巧的小孩也是小孩,小孩会突发奇想做出些大人预料不到的事情。


    玉小楼可做不到自己观赏猛禽时,身边放个可被猛禽当做猎物的小孩和小孩的宠物。


    到时孩子如果出事,她得哭,孩子的宠物出事,她得哄孩子别哭。


    这样想想就可怕的猜想,玉小楼才不要这么做。


    而且又联想到太乙真人给出的掐算结果,玉小楼瞥了眼巨鹰弯曲的鸟喙和锋锐的爪子。


    为了抱住葵的性命,她还是留在总兵府里玩哪吒给她训好的小狼崽吧。


    不忍再看葵眼中你不带我玩,你坏的控诉,玉小楼领着身边的人马脚步匆匆地离去。


    葵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玉小楼的背影离去都没把人看心软,只好委屈巴着低头揪着狼耳朵去演武场找哪吒。


    看样子是准备找与她关系亲密的另一个大人告状。


    她到了演武场却扑了个空,宽阔的演武场中没有她熟悉的人在其中跑马挽弓。


    葵有些失望,她也想像小玉哪吒一样出去玩,却在心中记得小玉对她严肃的叮嘱。


    这一次她再在总兵府中移动,却是抓着小狼崽的尾巴,回到了客舍院中。


    她坐在院子里,嘴中含着一颗她从灶台上摸来的亮晶晶糖块,抱着小狼崽吹风打瞌睡,等着她熟悉的大人们回家来领她出去玩。


    在等待中葵渐渐困得闭上了眼,等她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和小狼正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抱在怀里。


    小狼的嘴和四肢都被绳子捆着,这个发现让葵有些紧张地伸手去推攘陌生人的胸膛。


    领了主人吩咐前来抱葵的奴隶,他怜悯地望着怀中,脸上带着诡异黄金面具的孩童:“你别动,我带你和小狗去个好去处。”


    她才不去!


    葵不傻,她看见小狼被和哪吒猎回家来的猎物是一个待遇,她才不信自己和小狼能去什么好地方。


    怀中孩童挣扎不休,惹得人心烦。


    抱着葵的奴隶不想耽误时间,来时他还庆幸主人幼子,与和他关系亲密的客人不在客舍。此时被葵的举动闹得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无了后,他脸上扬起个虚伪的笑容对葵说:


    “是哪吒的父亲让我带你走的,你要不听话,惹了主人发怒,哪吒挨打,他们就不喜你了!”


    父亲…哪吒…打?


    抓住她的人口中的话太长,葵年纪太小听不懂,但她却能抓住几个她听得懂的词联想。


    照顾她的女人说哪吒像是她父亲。


    那哪吒的父亲打哪吒?葵皱起眉想象着哪吒骂她打她后,她是什么感觉,随即葵就不挣扎了,她放下推人的手,乖巧地让人抱住了。


    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的葵,被抱离了她熟悉的院子,被人抱着走过一扇又一扇陌生的大门。


    这些门里,葵只认识一扇。


    这一扇门是通往金吒院落的大门,这人也是葵熟悉的一个人,她此刻多么期望这人能从这扇门里走出来和她打个招呼。


    她现在感觉有些害怕。


    很快,这扇被葵熟悉的大门也从她的视线中消失,葵有些无助地搓搓手,扭头去看被人抱在怀里的她的小狼。


    她从瑟瑟发抖的小狼眼中看到了自己脸上的面具在摇晃。


    不,不是她脸上的面具在摇晃,而是她整个人在发抖。


    她这是要被带去哪里啊……


    葵被人带走半个时辰后先回府的人是玉小楼。


    她没看见葵和小狼,便扭头去问照顾葵的女人。


    女人低着头回话:“她被三公子带走了。”


    这人在撒谎,玉小楼却觉察不出,因为在她被哪吒用混天绫锁住后,哪吒不知怎地就带着葵一道玩了起来,这会儿听女人说哪吒将人带出去后,玉小楼哦了一声也没在意。


    她回了屋子就打算换身衣服出去耕地,但刚换好衣服,就看见哪吒走进门来。


    哪吒四下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没发现葵和她的小狼在那个角落蹲着,就问玉小楼:“小丑物,今日竟然不黏着你了?”


    玉小楼吃惊地望着哪吒喊道:“葵不是被你带出去玩了吗?”


    哪吒听了这话心头也觉吃惊:“没有,她今日不是跟在你身边吗?”


    玉小楼这时反应过来了,平日照料着葵的女人在撒谎!


    她猛地转过身瞪向那女人:“我问你葵去哪了?你要撒谎我就将你全家剥皮塞满稻草离在院中!”


    这时她再想不起要如何温柔待人,玉小楼满脑子都是对太乙真人的预言的惊慌和对葵性命的担忧。


    情急之下她编不出什么威胁之语,随口就用了明祖的酷烈手段当做威胁。


    女人没想到平时善良好说话的女主人会说出这样可怕的惩罚,她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伏下身,对玉小楼与哪吒说出了实情:


    “…都是主人吩咐,我们只是照办。”


    女人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葵作为祭品是天意,谁让今日,偏偏今日两个主人都不在府中,也未曾将葵带在身边。


    玉小楼深呼吸一口气,说话声音都在颤抖:“我平日待你不薄,你怎么能、怎么能…无力阻止起码也要过来说与我听一声!”


    哪吒见玉小楼气得脸色发白,身体摇晃着像要倒下,连忙过来扶住她。


    玉小楼看不见跪在地上女人的表情,因为她还低着头。


    她却听见她回话声平稳又毫不迟疑:“若她不去,去的可能就是我的孩子。”


    总兵府中去年生下的婴儿不多,是女孩的就更少。


    若她保下了葵,之后推出去做祭品的就可能是她的女儿。


    葵这孩子虽是奴隶却享福快活地活了那么久,她的活法那是奴隶过的日子。


    所以主人要她做祭品也对,反正就不要拿她的孩子去,她的孩子生下来连肉和糖是什么滋味都不知晓,更没穿过柔软得像是花瓣的衣裳。


    葵她这般长大,以后也做不成奴隶,她合该当祭品!


    心里重复对话几次,跪在地上的女人像是说服了自己,她倏地抬起头望向玉小楼,神色间竟是说不出的狰狞怨恨。


    玉小楼被她怨毒的眼神吓了一跳,却不知她凭什么这样看她!


    可这时顾不得追究女人责任,玉小楼对她骂了一句等我把葵找回来再收拾你,就拉着哪吒的手焦急地向外跑去:“先把葵找回来!她找回来!” ——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给乞丐每日一些钱,以后少给就被乞丐怨怼的寓言故事既视感。不过这里咱们小玉无意间的善意更伤人,她有一百块,给了这个20 ,却给了另外一个八十,这就容易激起人心里的恶意。


    善意下的不公,在没有普及教育的这个时代,比公平的恶意更容易孵化出人心中的恶魔。


    看你们评论,我好想参与,但是参与就剧透啊啊啊啊,憋得菇伞盖巨大了呜呜呜[爆哭]


    第58章


    玉小楼快步朝外走去, 然后跌倒在地。


    她的手撑在地上,被地面上安静待着的石子沙粒刮伤,血像珊瑚珠一样从她雪白的手背上滚落,最后滴在她的裙摆上。


    伴随着一阵短而密集的刺啦刺啦声,哪吒看见玉小楼暴躁地将裙摆撕开丢弃,露出里面穿着薄薄长裤的小腿。


    接着她快速奔跑起来,像是忘记身旁还有着另一个人的存在,风一阵地向李靖与殷夫人居住的主院略去。


    哪吒追上玉小楼, 他的视线透过风去观察她。


    他看见她的脸色比平时要白,却是白里透着青像是死人一般的面色,红唇褪色变成了酱紫色,上面蒙着层似淡淡浆酪般的乳白。


    她的眼睛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眼睛似冻裂的湖面,嘴巴似霜冻过的果实, 整个人像要在下一瞬枯死过去。


    哪吒想要伸手碰她, 却很怕她在被自己触碰的那一刻轰然倒地。


    玉小楼奔进了主院,又跑进了中间的屋子,她丢下了所有礼数,动作比谁都要粗鲁,挨个揪着见到的每个人大喊:“李靖呢?!殷夫人?!你让他们出来,我要问他们把我的人弄到哪里去了!葵,那个带面具的幼童,你让他们还给我!”


    她的喊声粗哑而尖锐,像钢针似地扎着听见她说话的每一个人的脑袋。


    李靖这会儿正巧在家中,他人还未到耳朵也已听见玉小楼的喊话声。


    于是他的脚步变慢,脸上表情变得僵硬。


    李靖脸上五官像是凝固后又开裂的黏土所造,随着他靠近的步伐,扑唰扑唰往下抖落着细小的尘土。


    他走得慢,却耐不住玉小楼看见他后立刻跑过来的快速。


    玉小楼话音颤抖,却眼神凶恶地盯着李靖,高声质问:“李靖,你让人将葵送到哪户人家去了?具体位置告诉我!”


    李靖被她激动的样子弄得有些无措:“我……”


    “我没心思听你你我我说些什么!道歉我也不想听!更不想听你说些什么原因!”玉小楼见李靖眼下这幅吞吞吐吐的样子,就想吐:“你说你把那带面具幼童送去那户人家的位置,我自己去要人!”


    她用话堵住了李靖接下来腹中想要说的一切话,憋得李靖涨得面色瞳孔。


    眼前的女子一头乱发,瞪着眼睛,身上服饰乱成一团,俨然是一副疯癫妇人做派,李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可他这会儿听了这女子说的话,也明白是自己弄错。


    他竟是不经别人允许,窃取了别人的财务。


    这、这、这!


    李靖咬紧牙关,居然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站在这女子身后的自家幼子。


    哪吒心下正不耐烦着,他看见李靖在玉小楼面前居然摆出一副畏畏缩缩的丑态,手也不由自主去摩挲自己腕上带着的乾坤圈。


    李靖也熟知哪吒的习惯,见他这样就知他不会想帮,遂涨红着脸将属官家的位置告知了玉小楼。


    说完,他俯身向面前的女子行礼道歉:“是我的不是,有……”


    “闭嘴,你这个令人作呕的老贱人!现在我没功夫听你这杂皮在这狗叫!”


    玉小楼见不得李靖这幅恶心人的模样,张口赏了他两句好骂,转身去抓住哪吒的手臂:“哪吒,知道位置了,现在我们去找葵!”


    哪吒正因为玉小楼对李靖的臭骂,又惊又喜地咧嘴笑呢,他对玉小楼张开手道:“你跑得慢,过来我带着你遁地赶去更快!”


    他话未说完,玉小楼就扑进他怀中:“去!快些!”


    哪吒抱住玉小楼,将她头脸按在胸膛上,扭头看向脸色被气得青紫交加,连头发都炸开的李靖。


    哪吒在他的注目下无声地用嘴重复了老贱人三个字,才哼笑着带玉小楼土遁而走。


    法术施展而出,顷刻间将主院闹得若烈火烹油般的两人从院中消失。余留着李靖一人,伫立在徒然安静下的院子中,爆碳般地跳脚。


    玉小楼整个人被哪吒护在怀中,紧闭双眼,目不视物下耳边呼呼风声更加明晰。


    她被哪吒抱着穿行在地底,这感受就像是在现代做绿皮火车进隧道般的感受,黑乎乎轰隆隆,气闷地一头扎进黑暗,又忽地穿进光明中。


    她未入道修行,从土中钻出重新站在地面上时,身上粘着不少泥土,她每次吸气,都觉得呼吸间肺腑内填充着满满的土腥气。


    顾不上整理自身,玉小楼还推开了想为她整理衣服的哪吒。


    她神色紧张地盯着面前拿着类似斧头祭器的巫觋,急切地追问他:“这有个戴着摘不下的面具的小女孩,你知道她在哪吗?她大概就这么高,不太会说话,身边带着一只幼狼。”


    玉小楼连比带划地询问着面前的祭司。


    她想葵是被人专门讨要去的,最次也是个有一定地位的祭品,她不一定会在头两批就被杀害。


    葵,一定,一定,还活着!


    为这里主人家主持新屋动土祭祀的巫觋,他是个有些见识的人。看见眼前这对突然从土中钻出扰乱祭祀的男女,就知他们不是常人且来者不善。


    自己就是个主持祭祀的小小巫者,没必要为几筐贝的价值惹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巫觋脑中思绪飞快转动,放下手中祭器,退后了几步才对眼前形容狼狈不堪的女子,道:“那孩童已为此间主人献祭。”


    玉小楼闻言茫然地看向巫觋,说:“是死了的意思吗?那她在哪里?我的葵她在哪里?!———”


    她三步做两步,踉跄地走到巫觋身前,按住他的肩膀追问:“你把她丢在哪里了?!锅里?鼎里?还是在你们的肚子里?!”


    “还给我!给我吐出来,不然我就将你的肚子刨开!———”


    巫觋从未想过女子嘴中能放出这样刺耳的声音,他挣扎着推攘面前神态癫狂的女子,说:“放开我,你这疯妇!”


    推攘的手未按在眼前人的肩上,巫觋就觉眼前红光一晃,接着自己欲要推人的手,被一段毒蛇般弹射而出的红布扯住。


    再然后他就觉身体一轻,五脏一沉,就在剧烈的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葵看见落在远处血泊中的巫觋,缓慢地扭头去看哪吒,一双眼睛乌沉沉地望着他:“我还没从这人口中问到葵的去处,你杀早了。”


    哪吒左腕抬起接住飞回的混天绫,右腕在空中轻甩,乾坤圈嗡鸣着震颤变大被他拿在手中。


    他没看玉小楼,直看向朝他们二人围拢过来的人群,道:“小玉,那人怕惹麻烦,你问他是浪费时间,我现下来问,很快就能问到答上问话的人来的人。”


    玉小楼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开始在身边各色盛汤盛饭的器皿中,挨个往里面搅弄挖舀着寻找。


    葵呢?葵在哪儿?


    神情恍惚的她,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喊杀声与求饶声交织成一片的悲鸣,也看不到伸手想抓住她的人们,一个个被混天绫扭断了脖子。


    她只是麻木地在祭器中翻找……


    哪吒挨个从人群中挑人问话,他手中乾坤圈抬高又落下,在红白交织的血液飞舞下,终是被他问到了一个聪明些的人。


    弓着着身体,像烫熟的虾仁般跪伏在地的士兵回答着哪吒的提问:“因为是修新屋,那孩童便被埋在了地基层下。”


    哪吒哦了一声,又问:“你家主人为何专门去讨要她?”


    士兵忍住心中的恐惧,凝视着地上蔓延到他面前的血泊答:“因为贞人占卜。”


    哪吒哦了一声,瞥了地上跪着的人道:“你家主人应是在赶来这的路上了,你去接他,让他快些来。”


    最后三个字从眼前颜若好女的少年嘴中吐出,像是妖鬼索命前的邪肆低语,听得伏地士兵恐惧地跪着倒退了好几步,才跌跌撞撞地转身逃离身后那可怕的祭台。


    性情凶残的美艳少年,言行无状的痴言美妇,士兵不知道主人从何处招惹了他们二人。他眼下只知自己死中得活,得快些逃离身后那处尸山血海。


    问明了葵的尸首所在,哪吒才收起乾坤圈,走到还在打翻祭器的玉小楼身边说:“小玉,葵她不在这。”


    哪吒眼睛瞟见地上翻倒的锅瓢碗盏中,有半盏残汤上浮着的油星,就忽觉恶心。


    脑中这时闪过葵那张带着面具的小脸和被她带得会朝人摇尾巴的狼崽,哪吒心中恶心的感觉变得剧烈,逼得他抬手捂嘴干呕了两声,才对凑到他面前的玉小楼,道:“葵被埋在了底下。”


    “因为此处主人家要建新房,葵才被要了去。”


    玉小楼现在听见这个消息,心中竟觉得有些许安慰。


    原是有个全尸在,这倒是比被当成食物处理了来得好。


    ……多么荒唐啊,多么荒唐!


    玉小楼和哪吒一同寻到此处新垒的地基,按照之前那人所说找到葵尸首安放之处。


    没等哪吒想好要如何挖掘,他就看见玉小楼蹲在地上徒手就开始刨挖。


    她双臂都在颤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从她眼中垂直落在还未夯实的土地上,变成一个个深色的黑点。


    哪吒凝视着被小玉眼泪打湿的那块泥浆,又想起刚刚自己看到的那半盏残汤。


    昨日那小丑物还带着狼崽围在他腿边转,今日就被埋在了土下,成为了一摊死肉。


    心绪莫名起伏,哪吒转过身捂着腹部呕出几口清液,才转身走到玉小楼对面蹲下,帮她挖掘藏在土下葵的尸身。


    最先被他们挖出来的是葵的头发,捏碎泥土拂开,能看见她半仰起的后脑勺。


    葵的这个姿势让玉小楼心中燃起了微小的希望。


    这个姿势像是爬,万一葵没死,她现在只是因为短时间窒息所导致的昏迷呢?


    玉小楼刨土的速度加快,她绕到了葵脸部的朝向挖掘,直至她看清葵失去土层支撑倒下的瘫软尸体,才明白刚才她脑中冒出的念头不过是个虚假的幻想。


    葵确实是死了。


    她…她死前还维持着向外爬出的姿势。


    玉小楼眨眨眼,挤掉眼中飞入的尘土,继续想将葵幼小的身体从土中带出。


    土散至葵的肩背,她从葵身体的下方看到了幼狼卷曲的身体,它被葵护在身下,看着却是早葵一步死去的模样。


    这毛茸茸的小家伙耷拉着脑袋,蜷缩在土中,张开嘴吐出紫中带白的舌头,在葵的保护下一动不动。


    玉抬起自己糊满泥土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去搂葵还是该去抱幼狼。


    她腿上失去力气,瘫坐在地上,十指不知不觉用力抠进了土中。


    哪吒也见到了葵死时的姿态,还有被她护在身下的狼崽。


    现在他也觉尘土飞扬在了他的脸上,惹得他眼睛酸胀。


    他哑着嗓子对眼前坐在地上的玉小楼,说:“我们先带她回去,等回去后我绝不饶过李靖。”


    可这不只是李靖的错啊……


    玉小楼蠕动着嘴唇想说这个,却发现自己现在连开口的心力都散尽了。


    她望着哪吒脸上浮出的几分伤心,垂下眼又重新挖掘土中葵的尸身。


    再往下挖,玉小楼眼睛看到了非常多湿润腥臭的泥土,它们湿糊糊地粘成一大片,像是苔藓般湿黏。


    她木然地注视着葵空荡荡的膝盖下方,到这时才发现葵被埋在地下前,原来还被人砍断了双腿……


    没了腿还护着幼狼想从土中爬出逃生的葵,她那时心中想着的是什么呢?


    她肯定会害怕,除了害怕,她会怨恨自己和哪吒吗?


    玉小楼坐在地上,怀中抱着葵和幼狼的尸首,注视着哪吒伸手从暗红色的湿土中拉出葵的两条小腿。


    幼童的腿白腻腻的,被哪吒拿在手上像是两颗长萝卜,但她心里清楚只是看着像萝卜而已。


    葵丢失的小腿被哪吒脱下外袍裹住,提在手上成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包裹在风中摇晃,带着玉小楼心跳一样的频率。


    玉抱起怀中两具小小的尸首,站在哪吒身边。


    她怀中沉甸甸,心中轻飘飘。


    到这个时候玉小楼品味着心中的虚无,才知晓一个世界的倒塌毁灭,并非要天塌地陷般的轰轰烈烈,而是结束于悄然无声的一片寂静。


    玉小楼身上又出现自己仿佛正在被什么啃咬的错觉。


    钝钝的牙齿落在肌肤上,碾压、磨合,没有一刻是停下的,她被哪吒抱在怀中遁土而去,在黑暗中她想这或许不是错觉。


    自从她来到这个时空,就一直有谁在啃咬她,从灵魂到肉//体一点点地咀嚼。


    这个时代想嚼碎她,也让她变成天地间仍祂宴飨的肉食。


    玉小楼与哪吒回到了总兵府,刚在地上站定,他们抬眼看看见等在客舍院中,正一脸忧心忡忡望着他们的殷夫人。


    哪吒想和母亲打招呼却被玉小楼的身影挡住了眼前。


    玉小楼望着殷夫人脸上常有的柔顺温婉的表情,没由来地心中涌现出一股厌烦之情。


    这时她看她不像是在看一个长辈,更不像是在看一个有自己苦衷的母亲,而像是在看恶虎身旁的一只伥鬼。


    玉小楼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却不想给她台阶,冷淡地对她说:“殷夫人,我不想听你口中任何一句为李靖转圜的话,请你回去告诉那老东西,等我处理好葵的后事,明日我就去找他。”


    殷夫人脸上柔弱的表情一下子垮掉,却仍想说些什么,她朝着玉小楼的方向走了半步。


    就是这听不懂话的半步,激怒了玉小楼。


    之前在院中吵成什么样了,这殷夫人不出来,现在看她像是要领着哪吒掀桌子了,她就出现了。


    殷夫人和李靖不同,也只是恶心人的方向不同!


    玉小楼眼神似是凝结成了一匕首,在此刻狠厉地戳刺向了殷夫人。她表情冷酷,嘴中吐出的话语锋锐得不给人留任何颜面:


    “你是哪吒的母亲,他不会打你,但是我被你惹烦了,却不介意扯着你头发给你脸上扇几下!” ——


    作者有话说:唉,写到这里花菇再给某些读者们重新说一下,本文标签是封神。然后花菇又融合了些商代历史文化写的文,别连着几章追问我印象中殷夫人不是xxx ,作者你是不是xx啊之类的话了好吗?原著在殷夫人上着笔很少,但几行字的描述里,也能让读者看出她对哪吒的爱其实不咋地,其他著作和戏剧中咋写这人物与封神设定无关,也与本文设定无关。


    姐妹们,看准食堂吃饭好么,别菜上桌了指责厨子,花菇厨子在标签与开文的作者有话说里都有提及这方面,真的没有把人骗进来杀,求放过,真的求求了。


    另外封神原著作者写文时是不了解商史,所以花菇在同人里原著人设与商史背景对冲时,倾向于尊重原著,毕竟用了人标签。


    而哪吒呢是花菇在财神之外,第二喜欢的神仙了,在他这里花菇私设很多,不然封神中的原汁原味吒看了也挺讨厌了。喜欢哪吒的宝不担心花菇会黑什么哪吒,这不可能,这里设定他生活在这个时代是没办法,小玉会牵引他走进文明的,人性将再次压倒兽性,等情劫渡过就好啦。


    此劫难中,这两人各有各的难关要闯。


    怕剧透不能回评,花菇就在这里叽叽喳喳啦[撒花][撒花][撒花]


    第59章


    因为玉小楼的话语,殷夫人的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脸上肌肉僵住凝固。她垂着眼,眼瞳的位置被眼皮覆盖,瞧着像是颗无目的石膏头颅。


    殷夫人完全没想到玉小楼会说出这样粗鲁、冒犯人的话。


    她还以为她和她是一样的……


    殷夫人总是怕这样性子的人,她温顺地垂下头 ,像是只羔羊般讨好地摆着她雪白无害的柔软四肢,为面前的人让路。


    她的静默在此刻毫无作用,玉小楼看也不看她, 快速从她身边走过。


    而殷夫人反倒被落在她裙摆上的红泥,吓得向后跳开。她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自己的幼子,却得到了他的摇头。


    他尽也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此刻出现……


    哪吒也觉母亲在这时的出现毫无作用,只会助燃人心中的怒火。


    “母亲,你回吧。今日这事是李靖与小玉之间的事。”


    殷夫人伸手想搭在哪吒的臂上,眼睛看见他手上提着的,形状可疑的包袱,又犹豫地停在半空:“她是生气了,哪吒你好好劝她。”


    哪吒看到她的动作,心中觉得十分好笑,眼中便露出了几分意味莫名的笑意:“母亲不想受掌掴,难道我就会?”


    殷夫人瞪大眼睛,眼中流露出幼童般的茫然:“她会打你?!为什么呀?!”


    哪吒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脸颊,笑着和殷夫人解释:“她力气挺大,打人可疼了。不过她打人时,眼睛望着像是落雨时的湖泊,我瞧着这样美丽的景致,觉得那疼我受得很值。”


    殷夫人见到哪吒笑着回味受人掌掴的面容,眼神中的困惑更加浓了。可这次哪吒却没为她解惑。


    哪吒顺着地上鲜红蜿蜒在地的混天绫,向屋中寻去,走进了昏黄的灯光中。


    黄澄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伸得很长,像是只扭曲乌黑的蛇在地上扭动。


    在他跨过门槛后,这黑蛇就在殷夫人的注目下窜进了同样幽暗的树影中。


    这个奇怪的儿子好像在将那奇怪的女子抱进家门后,他就变得更不可琢磨了。


    一个奴隶而已,夫君又不知前事,他做错事是情有可原的……


    他们不应该对他发怒啊,殷夫人有些害怕,她预感到明日将至的暴风雨却无力阻止。


    她只会且也只能像羔羊一样躲藏在圈中,或是倚靠在身边强壮的同类身下。


    殷夫人她无法保护自己,也恐惧参与争斗。


    玉小楼抱着怀中两具小小的身体进了屋,就再不关心屋外的人事。


    让人准备热水、取来针线和一身葵的干净衣物,她抱着尸体坐在了地上。


    玉小楼想抹掉葵脸上的灰土,却发现泥已经嵌进面具上的纹路中,凹陷进去填平纹路,让金面变得暗淡。


    自己的手也很脏,怎么能为葵擦干净脸上的脏污。


    她的手搭在葵的面上,盖住她的脸,收回手时,却看见小小的面具被她碰得歪斜,在葵面上欲要滑落。


    玉小楼拿起面具,第一次看见葵的长相却是在她死后。


    葵生得普通,不美不丑。她的眉很浓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乱蓬蓬野生眉,眼型看着是杏眼有着双眼皮,鼻子小小的像是粒椭圆的花生粒,嘴唇薄,露出门牙尖尖。


    脱下沾满泥土的金面具,葵的小脸看着干净柔软,像是正躺在玉小楼的膝上午睡,带着她喜爱的毛茸小狼一起。


    刚死没多久的人面上还带着些残余的鲜活柔软,仿佛下一瞬她便会睁开眼。


    玉小楼不忍再去看葵陌生的面容,她侧过头,转而去看自己手中拿着的面具。


    烛火的光芒在带着尘土金面上流转,面具在室内光下闪闪发光,像只被她捏在手中的金色大闪蝶,不像是属于世间的生物,却带着诡异的活性。


    或许它真是活的?


    玉小楼感觉到手中有微小力量在挣扎,她松开手面具,它在半空中滑落,竟真如一只诡异的蝴蝶般飞回在葵的面上。


    这是?


    玉小楼紧张地屏住呼吸,凝视着面前太乙真人留下的面具动向。


    金面悬在葵尸首的面上,它逐渐溶解成微小的金砂,凝成一股雾气包裹着葵的脑袋,在金色的雾中玉小楼看见有些浓稠成漆的液体从葵的口鼻中飞出,在半空中被金砂所缠绕。


    旋转着,旋转着,有两粒暗红至发黑的,拇指肚大小的丸子,在金雾中呈现太极的图案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


    “咦,这是什么?”


    身后突然冒出的说话声惊得玉小楼汗毛倒竖。


    她惊恐又慌张地扭头去看,见哪吒正静悄悄蹲在她身后,不知已是看了多久。


    玉小楼干咳两声,问他:“你和你母亲说完话了?”


    “嗯。”哪吒应了一声,将手中装着葵双腿的包袱轻轻放在地上,才对玉小楼说:“今日她来也无用,李靖他做错事,该付出代价,你要如何?”


    玉小楼听了哪吒的问好,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要如何?难不成要他以命抵命,我做不到,哪吒你尽管取笑我吧,再恨一个人,那人站在我面前我也是不敢去杀人的。而且这事是他做错,却根源不在他。”


    她很清醒,病态的是这个时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是病不自知的感染者:“这个时代的文化意识就是错误的,求神摆鬼,不是自己争取来的事物,求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李靖……明日我会让他记着个教训,至于现在这个时代,我无能为力,要变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玉小楼想她现在在总兵府人眼中应该是个疯子了吧?客居在这的人竟然会为个奴隶对主人辱骂威胁。


    但她要在此情景下继续讲礼貌讲道德吗?


    她讲不下去,也无人会听。


    她总要为葵的离去讨些东西来祭奠死者,来安慰她这个活人!


    说话间,她悄悄将手探入金雾中,想趁哪吒在认真倾听她说话时,抢先一步将金雾中的黑丸子拿走。


    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能让她回家的东西,她必须自己保管!


    她指尖碰到了丸子光滑的表面,正待将其收入手中,却觉肩上一沉。


    哪吒按在玉小楼的肩膀上,蓦地身体前倾也将手探入了金雾中,摸向另一颗更远些还未被玉小楼碰到的丸子。


    玉小楼感觉按住自己肩膀的哪吒,他的目光紧紧地凝在她的头顶,开口说话的声音平静得让她毛骨悚然: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小玉你看起来很想要这个。”


    “这是什么?它能让你归家?”


    第二句话进入玉小楼的耳中,似冰锥狠刺太阳xue ,她觉得哪吒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成冰的寒气,快冷得她的大脑不能思考。


    金雾散去,玉小楼和哪吒握成拳头的手,上下交叠。丸子各有一粒,分别被他们二人各自拿在手上。


    哪吒披散的长发,从他肩上滑落在玉小楼眼前,细而乌亮的发丝,似是黑色的蛛网将玉小楼裹在了哪吒身下,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觉得眼前的场景越发荒诞,像是什么聊斋故事一景的剧目。


    惨死的女童,她尸体前各怀心思的男女。


    他们两人都为了葵的离去而伤心,却没有一个人全心地在她的尸身前难过,他们难过之余都想着其他。


    玉小楼倏地缩回手藏在宽大的袖中,她死死地握紧手中的丸子,承认在刚才那片刻时间,回家的私心压过了其余一切感情。


    ……她悄无声息地变成她曾经最厌恶的不纯粹的大人。


    “哪吒,你真的聪明得让我害怕。”


    哪吒听玉小楼这般说,将自己望向她头顶的视线收回,慢慢地撤回前倾的上半身,重新回到开始时他蹲在她背后的姿势:


    “我不多想不行,这两粒小球出现在你面前时,你都不知道你的眼睛都看直了,那迫切的渴望让我不多想都不行。”


    “你以为屋外的母亲能绊住我多久?”


    哪吒捏住手中黑色丹药似的丸子,在玉小楼眼前晃了两圈:“你来到这有差不多两年了,若你是这里的人,我已经将你迎入府中。”


    “十八?你我约好的是成事的年岁。”


    哪吒回忆了会儿之前他与小玉的约定,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怨气,他用力想要年岁手上的东西,却始终无法破坏。


    小玉啊,她好起来的原因就不是因为他,他的照顾在她这里起到的作用很少。


    她满心满眼都是归家,她刚刚望着这东西的眼神和她第一次在乾元山上时露出的眼神一样,一样的是他于无物!


    “拿给我。”


    玉小楼听见这三个字,默默地将手背在背后。


    哪吒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话时用了命令般的语气。


    “我回家不需要你允许!”玉小楼刷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带着警惕乌沉沉地看着哪吒,与他对视。


    和玉小楼对视后的哪吒不在多言,他拉起混天绫强行扭过玉小楼的右手:“好,你不给,我自己拿。”


    他不知玉小楼已在与他对视时,悄悄将东西换手,在哪吒扯动她右手时,她猛然将左手覆在唇上,喉头一动,将东西咽进了肚子中。


    她刚才想到的,在学校同个宿舍的朋友曾经向她吐槽过脚盆鸡的切腹自尽,人切开腹部时,是不会立即死亡的。


    她要回家,就算死在家乡的土地上,她也愿意!


    这里土上土下都太脏了,她死与活,都不愿意留在这。


    她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她的意识和肉//体一样脆弱,她活着每一刻都能感觉到时代落在她身上的咀嚼,一下下地被虚无的存在吞吃的感觉太可怕了。


    这感觉完全不像任何文学作品中描述的动静,会那般浩荡那般惨烈,死前的悲鸣能响彻世界,现实是,这一切过程,从来是发生的无声无息的。


    死亡的过程,安静得生命本身都无知无觉。


    玉小楼自己现在才察觉到自己在慢慢死去,而与他亲密无间同床共枕的哪吒却仍以为她还是原来的她。


    他完全没发觉在他眼前这具熟悉的躯壳,内里已经被什么东西吃空了一半。


    “给我吐出来!!!”


    玉小楼的脖子被哪吒掐在手中,他的右手伸出两指,探入她的口中,挖着她的喉咙深处。


    “不清楚的东西,你都敢吃?!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被强行催吐的感觉很恶心,玉小楼抓住哪吒的手背,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抠出血痕。


    她的唇角被撕裂,带着分泌过多的涎液,躺在地上。


    玉小楼看着表情阴森得恐怖的哪吒,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她此刻绝望又得意:“我咽下去了。”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东西到我手上藏在什么东西我都怕会被你拿到,所以我将它藏在身体里了。”


    “怎么办啊?哪吒,你要剖开我的身体吗?我会死的。”


    哪吒拧着眉看着眼前的人,看她因为这点不顾后果的小聪明,而得意。身体中的怨气变质渐渐变化成,一种哪吒无法形容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她死都不怕了,自己要如何留住她?


    哪吒凝神思考时,发觉她柔软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冰冰凉凉却让他生出被火灼烧的错觉。


    “你干什么?!”


    哪吒拔高音量的呵斥道,他咬牙切齿地一字字重重说出。


    而玉小楼的反应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


    这反应无形地放大了哪吒心中的惊慌,这样动摇他决定的感情,第一次从他心底萌生尽乎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可他却不愿意退让,抬起右手去扯她的衣襟,转移走东西的空空左手按住她的下腹,用力得让玉小楼觉得自己的内脏都生出被人按压的错觉。


    “你就仗着我舍不得!”


    “若是第一日,或是第一月,我早就我早就……”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低,到最后一个字听着甚至让人觉得哽咽。


    这人声音听着让人觉得心碎,脸上的神情却不会让人觉得可怜。


    玉小楼心中发出一声长叹,她看着哪吒的眼睛,看他愤怒得像是瞳孔中窜起两道冷焰的目光。


    到这时,他还认为自己回家的成功与否,在自己与他较量过后的输赢来论?


    可她不是和他在较劲,她早就向……认输了,像条丢盔弃甲的败犬样想要逃回家。


    权欲、美色、爱意温存,这些或黏腻或温暖的东西都留不住一个清醒的失败者。


    之前被玉小楼吩咐去拿来她所需之物的奴隶,被屋中她与哪吒的对峙所吓,怔在了原地。


    那悄然加重又忽地消失的呼吸声不被哪吒在意,却被玉小楼关注:


    “你放开我,在葵的面前,我们这样闹太过恶心了。”


    哪吒惊叫:“闹?!你竟觉我们是在闹?!我的痛苦你就完全不在意,你只顾着你自己!”


    他话是这样说,手却放开了。


    少年沙哑的咆哮声,像是半大的野兽的低吼,带着些底气不足光是愤恨的怒。


    玉小楼揉着自己疼痛的腹部从地上爬起,冷笑道:“说得你留下我的想法,不是为了你自己。”


    嘲了他一句玉小楼就不再去看表情恨恨的哪吒,转头招呼奴隶过来:“你将东西拿过来。”


    奴隶颤抖着将手上事物放在玉小楼面前,正想退下又听她问到:“之前照顾葵的女人现在在哪?你将她叫来?”


    那人,玉小楼冷静着一想,便觉她不是全然的恶,她受无知和嫉妒的情绪操控的普通人。


    葵死去的错在她,在她以为自己的善意是公平的,却没发现在她眼皮下被她可笑的善意催生的恶。


    她想自己收回给予这女人的所有米粮,再让这人为葵磕头埋葬也就够了,她不是至葵死地的主因。


    葵的死亡源于她自身的愚蠢,李靖的无视,时代的意志。


    “她带着孩子投河死了。”


    玉小楼听到奴隶这么回答她时,她脑中一片空白,耳中同步着发出一阵绵长尖锐的,似是故障机械所发出的错乱鸣声。


    “怎么死了?有人逼她吗?”


    耳鸣还在继续,玉小楼却又开口问话。


    被她问询的奴隶摇摇头:“没人逼她,她害怕您说的惩罚,也怕您回来后当着她的面杀她的女儿,她就带着孩子跳河了。”


    “这样啊……”


    第60章


    她也吃人了。


    玉小楼想她在知道自己像这个时代的人一般,将人命吞咽进腹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早在无声无息间,将两条人命消化殆尽。


    脑中耳鸣不止,如同装置了一个早已失控的防空警报器。


    她觉得自己眼前花了几秒, 便看见哪吒一脸紧张地捏住自己肩膀。


    他脸上仍沸腾着怒气,眼神却是那样的惊慌。


    血红若含朱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些什么,玉小楼现在根本听不清,她只好顺着他的肢体语言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流了满衣襟的鼻血。


    “没事,我想我大概是有些上火。”


    玉小楼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诞生上火这个名词,耳鸣的无休止让她听不清外界任何说话声,只能反复絮叨着自己没事。


    衣袖捂在鼻下,她摇晃着从地上站起,说道:“我换身衣服就来为葵收拾,没事的,真没事。”


    手颤抖着几次,才拉开装着换洗衣物的包。


    玉小楼一个人坐在床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不舒服, 有些分不清她现在的镇定是在哪吒面前演出来的, 还是她完全被自己害死两条人命的事实,给骇出精神错乱了。


    流血的鼻腔被卫生纸赌注,她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走回到了葵和幼狼的尸首前。


    哪吒靠近她,还欲与她说什么,可惜现在的玉小楼她还是什么也听不清。


    眼前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却静得只能让她听见自己脑袋中某一部分失灵后发出的噪音。


    全世界只有一种声音后,玉小楼眼前除了地上两具尸体外,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她此刻觉得眼前其余景象都像是罩着一层毛躁起球的绒纱,全是虚幻的,遥远的。


    她拿着哪吒放在地上的包袱,放在葵的身体旁,又陆陆续续将奴隶端来的用具挪近。


    玉小楼洗干净自己遍布细碎伤口与泥土的手,确保每个指缝内的泥都被清理干净后,她保持着静默为葵整理遗容。


    重新梳头,为她扎上她喜欢的小辫子,擦脸擦身,用针线将断腿重新连上躯体,最后是将干净的衣裳为葵穿上。


    葵收拾干净,接下来便是幼狼,给它抖掉毛中的泥土,擦干净头脚两处黏上后又凝固的泥土。


    玉小楼动作缓慢地完成着上述举动,哪吒蹲在不远处讶异地盯着她。


    看她迟钝的反应和呆滞的眼神,哪吒的脸上浓眉越拧越紧,带着上忧虑的便罩在了无知无觉的玉小楼身上。


    这时她的表现,哪吒宁愿她像前一次般直接晕过去。


    哪吒顺着心中的感觉,强忍着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眼前人为地上的尸体收整好遗容。


    他这才上前关切起去碰玉小楼的手:“你可还好?”


    方才他与她说话,听她支支吾吾地将话在嘴中翻搅,吐出些让人听不懂的字音,这会儿她能正常说话了吗?


    玉小楼在他的注目下用力摇摇头:“我还好,只是累。”


    哪吒听她这次说出的话能让人辨识了,忙又问她:“是累?还是怕?不然明日你好生在榻上休息,我去替你和李靖说话?”


    玉小楼仍是摇头:“你和他说话不方便,还是我来吧。葵出事主责在我,就让我完整地将这事情处理完。”


    顿了顿,她换掉鼻子内塞的卫生纸,后又道:“当初葵她们母子获救,全靠你去交涉。李靖这人性格不知变通,只知一味的刚强,哪吒你又禁不起他刺激,他若知道是你付钱交换了人回来,说不得他会反觉自己理直气壮。”


    葵的归属,在哪吒和玉小楼看来,是属于玉小楼的,但在这时的主流意识里,她却是属于哪吒的。


    而这时起,子女是没有私产的,为了生存所有资源都是被划进家庭这个单位的。


    也就是说在殷夫人立不起来的情况下,总兵府所有人手上的资源都归属于李靖。


    原始且初具封建家庭的雏形。


    玉小楼明白这点,所以知道她今日再怎么难受,也要撑起来去解决明日的事情。


    玉小楼望着眼前人眉目间的担忧,心中稍觉轻松了些。


    明明刚才还怒不可遏地将她按在地上,这会儿却又担忧着她的身体,他那样好,好得不应该在这样的人间。


    “我无事的,你莫忧心。”


    身体已是眼瞧着就能得知的不适,她却还笑着安慰自己。


    哪吒看着玉小楼脸上虚弱的笑容,面色白得透明,像是快半融化的冰,鬓角有些发丝杂乱地贴在其上,衬得玉小楼瞧上去是前所未有的可怜。


    这样的弱态比前几次真切,哪吒心中生出的可怜,便有了确切的重量,沉在心上。


    他握住她的手,全然将不久之前的暴怒忘却。


    哪吒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低,生怕嘴中呼出的热气,会将面前脆弱的人给化消了:“明日你打算如何行事说与我听可好,我会帮你的。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李靖那人不好对付,我担心你被他伤着。”


    哪吒这时全放下了他平日里的高傲姿态,他尽可能地放柔脸上神情,低着头从下往上去看玉小楼,消解掉了自己身上七八层凌利的气势。


    他现在看着是温顺的,是让人喜爱的俊俏少年,如俯身的兽,似一只外形漂亮可以被人抱在怀中缓解情绪的人偶。


    如此快速地抽离先前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情绪,这一点玉小楼很佩服哪吒。


    这样在关键时候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优势,是她不具备。


    哪吒的心意是好的,但现在玉小楼只想静静,她此时没有心理去和哪吒谋划,她想一个人做一会儿。


    她将自己被哪吒握住的手抽离,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我们晚点再谈这些好吗?你现在若是觉得坐着无事,心下难安,你能去砍下一棵树木作为葵的棺材吗?”


    哪吒听了这些话,有些游移不定:“你是说棺椁?”


    玉小楼摇头,她不熟悉古代的墓葬文化,单是浅薄的知晓古人的棺材应是有几层像俄罗斯套娃那样?


    但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来说,葵用不上这个。而且现下哪吒也没离开陈塘关与商朝划分界限,玉小楼不会给他留下让人拿捏的话柄:


    “不是棺椁,你就砍下一段木头,然后把它做成匣子的样式,这样把葵和她喜欢的东西装下去埋葬就好。”


    玉小楼比了个盖盖子的动作,哪吒就理解。


    他点头答应,转身走出去前却用威胁的眼神瞪了还在屋中站立的奴隶。


    等看到这奴隶瑟缩的表现后,哪吒才放心转身离去。


    混天绫自他晚上曳地拖行,如蛇尾般沿着他的足迹游移,然后没入黑暗中。


    他未走远时,耳朵还能听见身后玉小楼嘱咐奴隶做事的声音。


    她竟然还拿出米粮,让这奴隶准备两卷草席为自尽的那对奴隶母子收尸。


    哪吒脚步停顿,他背对着月光站立,面朝着树荫,黑暗全然遮去了他的形容,仅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四射,亮得像一对兽瞳。


    不是装出来的善良温柔,小玉竟然是真的将奴隶当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哪吒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玉小楼与此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生着一副真正的水晶心肝。


    她悲悯着众人之苦,以人身尽力为众人周旋。


    这样有分寸清醒又痛苦的行善,简直是在苦修。


    小玉的所思所想全然是正确的吗?


    哪吒在心中发问,却久久得不到答案。


    他心中此时的感觉不是迷茫,而是呈现出和眼前所见的天色一般的漆黑空洞。


    对?错?


    好似不能分辨。


    冥思苦想了许久,哪吒脑中竟是生出了,与他师父太乙真人初次听闻玉小楼讲其故乡故事时的想法一样的评价。


    ———不合时宜。


    这想法和心思正不正确不应由他们评判,但是它却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世。


    太早了。


    小玉,她若是不改变,迟早会被这样的想法给逼死!


    哪吒未像太乙真人一般,至少知道这想法从萌芽生长到繁茂的囫囵过程。


    他单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就认定这样的想法在此世此时是致命的。


    小玉现在的处境不是小儿抱金,而像是她在反拿着一柄利刃与人对抗。结局输赢暂且不明,却任哪一个接近她的人,都能看出她手中的兵器已刺进她的身体,几近要将她捅穿了!


    不能,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


    哪吒心想人一时发疯可以,但癫狂一世必不得善果,他要阻止玉小楼的自毁。


    他强迫自己不要做出立马转身回去的举动,转而一步步向府外更浓重的黑暗中走去。


    他这会儿也想一个人静静。


    屋中,这时除了玉小楼以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


    她放软了身体,卸去力气倒在地上,和葵的尸体并排躺在地上。


    她望着窗外流进室内的月光发呆,如她所说的放空大脑,在独处中什么也不想安静地躺着,直到哪吒扛着一具小棺材走回来。


    才剥去树皮没多久的木料,带着新鲜的草木芬芳,这股气息闻入肺腑,短暂地驱散了玉小楼心中的憋闷。


    她向哪吒道谢后,掀开棺材盖子,弯腰依次将葵和幼狼的尸体放入棺内。


    做好一切,她想合上棺板却被哪吒阻止:“还有陪葬品未放入,我去拿。”


    经他提醒,玉小楼此时僵化的大脑才记起,古人身死多是不像现代人那般将就赤条条来世上又赤条条走,他们会带很多东西进入阴世。


    是啊,博物馆很多藏品都是这般的来历。


    玉小楼缓慢地向哪吒颔首示意:“我也去收拾些东西。”


    玉小楼找出几个小陶罐,往里面装满粮食,又翻出一个木盒往里面装满葵喜欢吃的冰糖。


    在那孩子生前,她怕她得了蛀牙在这时没得治,三四天才给她吃一块。现在给她装满一盒子带下去,希望她的灵魂见到糖能开心一点点。


    玉小楼这里没什么昂贵的东西,葵的玩具也没放在她这里,想来想去她将自己抄写好的食书拿出一本,也准备拿给葵当陪葬品。


    她抱着满怀的东西走回棺材安置处,这次发现哪吒也带回不少东西。


    满地的玩具陶猪、陶狗等小摆件,还有些石头、树枝,人一看就知这都是葵的玩具。


    除开这些,玉小楼还看见哪吒将葵能穿下的衣物全抱来了。


    这是?


    哪吒对上玉小楼疑惑的眼神为她解释:“这是这里的习俗,人死了要将其完好无损的好衣服都穿在身上。”


    说完,哪吒也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我看见的亡者,都是这样办的。”


    玉小楼嗯了一声,上前接过哪吒捧着的衣物,一件件为葵穿上。


    最后他们将陪葬品归入棺材中时,玉小楼才发现最初她觉得做大了的棺材,放上陪葬品后,里面空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尺寸居然恰好得宜。


    哪吒用乾坤圈将棺材四角上的木钉钉下后,就将棺材扛在了肩上,扭头对玉小楼说:“走吧,小玉你看我们将葵埋在上次我们去的那片草海怎样?”


    “哪里啊?是个好地方,她应该喜欢。”玉小楼回忆起那天快乐的记忆,只觉眼前幼童小小的尸体假得不真实。


    葵没迎来下一个春日,就死在了春末的骗局里。


    小小的,嫩生生的花苞,冻死在了温暖的春日。


    脑袋又疼了起来,耳鸣再响,玉小楼却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哪吒一同驾云进入深夜的山中。


    像打井般将棺材深埋底下,才带着一身寒气返回客舍。


    玉小楼与哪吒各捧着碗温热的蜜水对坐。等手掌的温度被陶器外壁的温度烘热重新暖起来,玉小楼就从怀中拿出手机,和哪吒说起了她明日的计划和她要购买什么使用。


    屋中没有旁人,他们窃窃私语交谈了许久,直至碗中蜜水彻底失去最后一丝温热,变成碗冷水才止住话头。


    哪吒一向精力充沛,晚睡少睡都对他没什么影响,他看着面前脸色仍显得苍白的玉小楼担心道:


    “离天亮还早,你去睡一个时辰。”


    玉小楼翻看着手中工具,拒绝了哪吒的好意:“明日做的事要极快的反应力,这会儿我去睡了起来,反而会因为没睡够头疼头晕,这不利于办事。”


    “左右距离天亮就差一会儿,今夜就通宵吧。”


    哪吒没有强行地让玉小楼去休息,眼神一直在她的脸上与下腹处打转。


    他既担心玉小楼的身体,又怕她强咽下去的丸子是什么不好之物。


    沉思着他也失去了言语的心情,两人对坐沉默。烛火下映着两张美得各有千秋的面容,现在在死寂一片的屋中望着却似泥胎木塑般毫无生气,连接二人腕上的混天绫,这抹红如今成了他们身上唯一鲜活的色彩。


    如此艰难地熬到了天亮,收拾好自己,洗了把冷水脸,玉小楼便换了身宽大的外袍,在绣中藏好东西后和哪吒去到了主院。


    他们来得时辰正好,将将把李靖堵在堂中。


    李靖看见这两人便觉头疼,却又因自己做错事而又不得不将他们迎进来:“请,女子请上坐。”


    “今日你前来可是心中有了决定,要什么赔偿,李靖都愿意拿出来,只求你等等在属官前为我留下些颜面。”


    玉小楼施施然在案几前坐下,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口中言语却依旧犀利:“本就是张无颜色的老脸,多余要些修饰也无用,修饰了也只能从丑得面目可憎变成丑得千奇百怪。”


    李靖被她一骂,脸立刻就红了,他面红耳赤地欲要再道歉,却被玉小楼抬手制止:“人还没齐,你不必做戏。等哪位属官来了,我们才好谈谈各自的损失,要如何让你负责。”


    话必,她侧过脸不再看弯腰行礼动作卡在半截的李靖。


    玉小楼别开脸,却晃眼瞟见门外处,殷夫人居然扶着金吒正缓缓走过来了。


    立刻她的眼神便落在殷夫人秀美无害的脸上,顿觉喉头翻涌,险些被恶心得当场呕吐。


    愚夫愚妇!


    真是好一对愚夫愚妇!


    金吒来了有什么用?重伤未愈的他来了,也只是多一个看热闹的人罢了。


    念及此处,玉小楼冲着进门来的殷夫人与金吒露出了个满是恶意的嘲讽微笑。


    金吒是个好人没错,但他坏也坏在这个好字上。


    有些人,哪怕是父母,不是一路人终究是不要为对方的所作所为负责才是。


    像是幻觉般,玉小楼在金吒欲言又止几度张张合合的嘴中看到了嚼子,牲畜用的那种嚼子。


    金吒,是李靖豢养的牛马。


    哪吒曾经的言论出现在玉小楼耳边,清晰得像是哪吒就在她耳边呢喃。


    玉小楼恍惚地转过头去看哪吒,对着他微微一笑。


    她想他是对的。


    牲畜能被循化,子女也能被父母循化,人是这世界上最狡猾也最畸形的动物。


    堂上五人都不说话静坐着,直到面色疲惫的属官被人领路进来。


    玉小楼打量着这位留着长须身穿长袍气质斯文的老者,她在心中感叹了句人不可貌相,便不再关注他。


    她冷漠地看着李靖与老者客套来客套去,进行着从古至今断绝不了的场面应酬。


    等众人坐下后,玉小楼才起身站在李靖案前。


    她转身顶着老者疑惑又不赞同的眼神,将前因后果向他解释了一番,才在最后将身体转回李靖的方向,给今天将大家聚在一起的事情做下定论:


    “此世的根本原因在于李靖的失察,他偏听偏信导致了我养的孩子死亡。今日,老者你要向李靖索要什么财物赔偿,不关我事,我只要李靖赔我一点东西。”


    李靖盯着眼前女子乌沉沉深得不见光亮的眼睛,身上忽地汗毛倒竖,觉得眼前人很是危险。


    可,他看她尖尖的下巴,袖口处外露纤细的手腕又有些不确定,便定下心来,从容不迫道:


    “你要何物?只要我李靖能拿得出来,给你绝无二话。”


    玉小楼听他说得慷慨激昂,面上浮现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带着些扎人的艳色红晕在她脸上漫开,惹得所有人向她的方向望去。


    “如此,你就说话算话。”


    玉小楼话音刚落,倏地抬起脚踹翻李靖面前的案几,趁着这人抬手抵挡,又从袖中掏出防狼喷雾朝他瞪大的眼睛喷去。


    “啊!我的眼睛,你要做什么?!”


    玉小楼耳边听着李靖的痛呼,面上笑意更加盛了:“当然是向你索赔!”


    她正要从袖中拿出手持电锯,却听到一人从侧面在快速靠近她。


    “住手!小玉,我父罪不至此!”


    金吒前路被混天绫所阻,只能焦急地先向玉小楼叫喊。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玉小楼低骂一声,向不顾一切要冲过来的金吒的方向,丢去一大块备用锂电池,头也不回地朝哪吒喊道:“哪吒!乾坤圈!”


    原本这块电池是要拿给李靖受用的,烦人!


    玉小楼再不磨蹭,矮身朝李靖的方向跃去,见他闭目持着腰间长剑在胸前劈砍抵挡,转而就将手中电锯朝他的左手劈去。


    李靖反应迅速将要避开侧面袭来的冷风,他却没想到玉小楼手中拿的不是冷兵器。


    现代的工业器具,在微小的嗡嗡声伴奏下,擦过李靖的手背。


    玉小楼身后被锂电池爆炸弹开的碎片烧焦了衣服皮肤,眼睛却盯着面前半空中飞舞落地的三截手指发出满足的笑声。


    她弯腰用纸巾捡起地上的断指包住,塞进怀中,停了手中电锯,笑着从弯腰惨叫的李靖面前跳开,脚步轻快地走到哪吒身边。


    在满室的血腥混乱的惨叫中,玉小楼饶有兴致地一一观赏着殷夫人脸上的惊恐与老者面上的青白。


    她毫不在意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金吒,扭头去看此刻脸上表情也有些难看的哪吒道:


    “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大兄冲出来阻拦,这东西我原是打算给李靖享受的。”


    哪吒斜斜地朝玉小楼乜去一眼:“你未曾与我说过,这物什有这般厉害。”


    这物什炸裂的声音似场缩小的惊雷,伴随着浓烟朝金吒的面上炸去,哪吒察觉不对想要阻止时已然晚了,他只能先顾及近处殷夫人的安全。


    哪吒转身定定地看着玉小楼肩背上晕开,似点点红花绽放的血色,问:“回去上药吧。”


    玉小楼没听出哪吒言语中的复杂,她向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的向他发出邀请:“今晚一起庆贺,我备下美食好酒,我们享乐至天明好么,哪吒?”


    她期待地望着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睛却是特别的亮,亮得像是山巅冰凌般的冷。


    冷与热不相容的两种温度同时出现在玉小楼身上,她此刻像是生了场大病,喘息着流下冷汗,却在身上燃起绯色糜艳的秾丽。


    哪吒身后是血亲的哭喊尖叫,身前站着的美人,她胸前单薄的织物上浸出的鲜血,是从他父亲身上榨取的红汁。


    她今日这场大脑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哪吒与玉小楼对视,没犹豫多久,他将手搭在了玉小楼的手心:


    “好,我与你一同庆贺。”——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是用这三样东西出击吧[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