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晨, 意识从沉重的身体里恢复,玉小楼在半梦半醒间嗅到一缕缠绵的花香,同时耳朵里传入一阵不成串的叶片摩擦声。
这会儿应该是有风吹来?
她不由自主地因为自己这会儿听见的声音,缓慢蜷缩起身体又迟迟地展开,像一朵是受到晨光召唤,而自发绽放的花苞一样,散发着轻而缓的美丽。
眼睫颤动,眉心拢起,人在将醒未醒间挣扎,呼吸间属于荷叶的清新渐渐驱散了 花香的缠绵,玉小楼悠悠转醒。
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缝隙落在她的脸上,恍惚间玉小楼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抬起手捂在额头上,玉小楼挡住金色的光束,烦恼地转过身去躲避,连续几次快而急的眨眼,让她的半清醒半朦胧的意识始终氤氲着一层湿润的水雾。
这种恍惚感,让她总觉得自己没睡醒,意识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般,让人感到烦躁。
忽地脑中冒出一段关于昨晚的记忆片段,无实体的记忆格外沉重,这份独属于现实的沉甸甸,将玉小楼坠入新的一天。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美丽而又让她觉得恐惧的脸。
哪吒就在她的身旁,静静地沉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躲在荷叶下的阴影里,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玉小楼看着他,看着他这张在她记忆里被血染红的面孔,这张死在过去的面孔,这张因为他人叩拜而渐渐在石像上生成的面孔。她的心在这一时间本应被恐惧填满,可慢慢地,一种莫名的喜悦却伴随着酸涩的阵痛,从心底缓缓涌起。
他活过来的现在,可真好呀。
心中感叹却催生更多的不安,现下玉小楼全然忘记了,要去警惕睡醒后身边突然改变的陌生的环境,她对着哪吒做出了一个又老实又愚蠢的动作。
她伸出手指放在哪吒的鼻下,感受他的呼吸。
属于昨夜睡前的记忆,伴随着哪吒的一呼一吸的鼻息,在玉小楼仿佛凝固的动作中,慢慢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提着笔,硬生生地在她脑中补全了她记不清的缺失部分。
指尖感受到的温热呼吸,触感与她昨夜揉碎的花瓣一样。
很突然,很急切,在一息间玉小楼倏地收回自己感受哪吒呼吸的手,她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一个具体的拥抱来确认身边人的鲜活,渴望一点更激烈的互动来稳住自己的心神。
此时的玉小楼不再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而是变得像一颗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在局促的空间里不得自由。
她还沉浸在残酷记忆的潮湿中,在这个与心上人同床共枕醒来的早晨,恐惧与怜爱的界限变得更加混沌而模糊。
属于过去的阴影它与现在逐渐光明的未来,变成了一把锐利的双刃剑,刃身一面身陷旧时残梦,一面割伤新生的希望。
玉小楼的脑袋里,装着太多无法忘却的记忆。
在她平平无奇的人生中,最特别的故事都发生在她穿越后与哪吒相遇开始。那些喜悦的、快活的、恐惧的、憎恨的、迷茫的、劫后余生的记忆中,有一个场景最让她不敢去回想。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雷鸣若吼海风呼啸,水墙高耸,信任与背叛的位置顷刻交换,天地中响彻的喊杀声成了她寻人的唯一指引。
记忆中关于那时场景的画面,是糊成了一片洗不清的红色,玉小楼仅仅能想起雨水的颜色。而记忆中出场的人物,她也只回忆得清哪吒的部分。
她回忆着,对着眼前人迟钝地想起了噩梦。
梦中的腥风血雨丝毫没有减弱哪吒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决绝的气势。她疯狂地冲向他,想要阻止命运既定的,即将发生自己眼前的悲剧。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龙啸雨卷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助。
哪吒他听见了却作像是听不见一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当时两人之间的距离所隔太远,天上地下的高度,让她怎么都触及不到他的一丝一毫,直至他往下坠去……
她接住了他,托起他将死之躯。
从此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生在了玉小楼的魂魄中,随着她对哪吒的注视,根深蒂固。
自己的体温暖热不了当时哪吒冷玉般的身体,她总是对自己的命运,对哪吒的命运无能为力。
后来在复活哪吒的行动中,只要玉小楼每一次回想起过去。她那怀抱侥幸的愚蠢,将两人命运交托给哪吒一人裁决的懦弱,都让她觉得痛苦不堪。
因为是恋人,想着以后是夫妻,还是哪吒口中更高存在的同修一词,这种合法合情合理的关系,让她无耻的堕落了。
还拖着哪吒一起。
越回忆越觉得自己错得罪无可恕,可她又从不会逃避自己的错误,于是那些因回忆过往产生的自厌情感,便紧紧地缠绕住了她,让她无法挣脱。
在每一个平静的一天,每一次快乐的心情褪去之后,她就又会被过去的感情纠缠。
昨夜哪吒因为求欢,而变化作了过去的模样,这让玉小楼瞬间就被恐惧的情绪操控。
变成了一个不能自主的木偶,浑浑噩噩的失去了所有感观。
再然后……
然后就是她再一次被哪吒伸出手托起,如同前面几次自己摇摇欲坠时的经历一样。
他又一次的退后,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她,没事的,小事情,我等你。
玉小楼睡醒后不断地做出些小动作,都没有将哪吒从梦中惊醒。
他侧卧在榻上搂着她的腰睡得很沉,鸦羽般的长发滑过他的胸膛,变成了流淌在起伏山脊间的黑色溪流蜿蜒出柔软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座侧卧的美人玉像。
她忽然意识到了眼下情景中不对劲的地方,玉小楼忽地一下抬高手去捏住哪吒的鼻子,恼道:“装睡?”
哪吒眼皮微微颤动,却没睁开,说话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独有的沙哑,慵懒中带着一丝狡黠:“等你好久了,没想到会是到了现在,你这才发现我在装睡!”
说到最后,这话音向上飞去带着笑在空中打转。
哪吒睁开眼,长睫睫轻颤如蝶翼,眼下细碎阴影跟着他醒来的动作摇曳。
“不再睡会儿?”
他边问边支起上半身,动作间松散的衣襟更加敞开,衣裳滑落至臂弯,又被手臂带起拉上,只留领口露出锁骨处的小小凹陷,盛着荷影惹人遐想。
玉小楼注视着布料缝隙间的这一抹白,双手拉起他领口的布料,想为为他遮掩住。
对待少年身形的哪吒,藏在玉小楼身体里的道德警铃久违地开始嗡嗡作响。
她抬起手臂,身上穿着的蟾衣袖口宽敞,顺着小臂抬起的动作滑落,露出雪肤上荷茎作乱的痕迹。
哪吒目光如炬般精准投向玉小楼的手臂,他看见暗红青紫的血痕在凝脂白玉般的肤上,如蟒缠树般一圈圈盘踞。
他喉结滚动两次才发出声音,抬起手却又滞在半空,手指悬在她伤口上方三寸处,道:“还挺好看?”
悬停的手指迟疑着不去触碰,仿佛若是在下一瞬两者发生触碰后,他与她之间就会引发什么更炙热的变化。
玉小楼望着眼前的人,自然眼神也被他带动着下移,慢一步,她也看见了自己手上的痕迹。
首先,她排除了混天绫的嫌疑,其次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笼罩着的,层层叠叠的荷叶。
光穿过宽大的叶片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细碎的散金洒落在哪吒的发梢与肩头。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游移在他的袍角,俨然是想起了不久前才发生过的事情。
玉小楼放开拉着哪吒衣领的手,迟疑道:“哪吒你……”
她才起了个头就被人打断。
“别动。”
这两个字被哪吒抛在空气中,发出宛如两枚玉石碰撞发出的清响。
哪吒屏住呼吸垂首靠近玉小楼手臂上的伤痕,他的脖颈绷出一条有力而又优美的弧线,像只维持着静止状态的猫科动物。
这眼神是好奇,又是跃跃欲试,其中还带着些忧愁的怜惜。
“昨夜是我的错,忍不住缠了你半宿,可我没想到会让你伤得这么严重。”
玉小楼看着哪吒眼中,内疚的感情如涟漪般在他眼中散开,刚想摇头说自己不痛,却在两个呼吸间止住了这动作。
随着呼吸,小腹上下起伏,藏在蟾衣下的软肉上被束缚的感觉存在久矣,这会儿才迟来的告诉自己的主人,它有些不对劲。
玉小楼眼神微妙地盯住哪吒,手往下伸,摸在自己的小腹上。
一些柔韧的、被她体温暖热的枝条藏在蟾衣下,差点就被她忽略过去。
“还不放开?”她捏住荷茎,语带警告。
“……我这就放开。”
哪吒看着玉小楼在自己眼前,变得通红的耳垂,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他眼睛往上看,笑着问玉小楼:“小玉,你这会儿是气还是羞?”
玉小楼听得出哪吒他故意用着气音说话,讨巧着在她面前卖乖。
故作乖顺,一面察言观色,一面用力摩挲着她臂上条状勒痕。他的指腹顺着缠绕向上的痕迹重重游走,掌心时而下压,按出一点凹陷,又迅速抬起,几次反复的动作间,欣赏的兴味要更多些。
玉小楼被自己从哪吒身上观察到的一切,勾得忘记了先前的坏情绪。
她有些惆怅的想,若不是他现在还顶着过去的模样身形,这时候自己就能找他要一个缠绵的吻,来安慰自己低落的情绪。
“你怕我。”
带着肯定语气的三个字突兀落在玉小楼的耳中,将她从惆怅中拉出。
她对哪吒点点头:“是的,我怕你以前的样子。”
玉小楼挣开哪吒握住自己手臂的束缚,指尖划过他脸上的轮廓。她望着哪吒的双眼,一直记得红色水珠滑过他无神双目的痕迹,也不会遗忘掉,在很久以前他失去光彩的眼睛,冷得像是凝着薄霜的镜子,冷冰冰的框住孤零零的一个她。
哪吒握住玉小楼发凉的手,感受着她轻微的颤抖: "方才你不是试过了吗?我是有呼吸的,小玉。 "
“呼吸?”
玉小楼有些迟疑,真实存在的事实与过去晦暗的阴影两相矛盾。
她愣了很久,忽地向后倒去,压折了许多荷茎,才忽地用极轻的声音说:“可你的眼睛不会。”
眼睛不会什么?
不会呼吸。
话说到此,哪吒也回忆起自己死前那段乏善可陈的记忆。
当时陈塘关的众人,乃至小玉,他们恐怕都觉得自己自剖自刎时情绪激动,若烈焰熄灭前于世上最后一次风中狂舞。
谁也不知道他是早知道早明白,清醒地去死。
他想从今往后谁都会记得水淹陈塘关,哪吒自刎的故事,更会记得以后莲身哪吒成神成圣的故事。
可只有小玉,仅仅是她一个人会记得他以人身赴死时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她眉眼间萦绕不散的脆弱与坚强交织着,似绳似锁,一抛去,就缚住了他的心。
哪吒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缓缓抬起,带着些小心,似是怕惊扰了眼前人,又带着些急切。
手臂绕至后方,指尖轻轻一点触碰上玉小楼的脖颈,软肉凹下又软绵绵地复原。
哪吒看见小玉的眼睛缓缓睁大,带着些微惊讶,更多的却是带着渴求的羞涩,她垂下眼帘,手慢慢抬起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想她还是在怕。
哪吒俯身更靠近玉小楼一些,近得她颤抖的眼睫触碰到自己的脸肉,他低声询问她:“还是害怕,你躲开我就不继续了。”
玉小楼听他这话呼吸停了一瞬后蓦地变得急促,手指攥紧他肩上的衣裳,将莲纹在掌心揉碎:“一点点…现在还有一点点。”
哪吒心想你这话的意思,还不是在怕?随即他想到一个办法,便退后一些抬手折了一支荷茎,摘了荷叶盖了在脸上:“你睁眼,看这样是不是好些了?”
他的呼吸在声音之后,抵达了玉小楼的嘴唇。
玉小楼嗅到新鲜的草木清香,是荷叶,她提着心大着胆子睁开眼,看见了满目的翠色。
碧绿的荷叶贴在她的鼻梁上,挡住了和她亲吻之人的面孔,荷叶边缘扫过耳尖带来阵阵不成规律的痒,随着口中空间被挤占带来的黏腻,耳朵上这痒就变得越发让人忍耐不住了。
这痒刺得人受不了,活像是自己在被什么恶劣的野兽用着它带刺的舌头,有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舔舐。
用力将眼睛往下瞥,玉小楼看见哪吒的喉结在脖子上下滚动,难怪她耳中的吞咽声急促得不成样子。
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目光隐在荷叶后燃烧。
忽地后颈上一重,感觉被他用手扣住,指节抵着脊椎,力道极大地在上面抚摸。
少年的手从后扼住女人的脖子,那手掌如同火热的铁钳,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
呼吸的节奏絮乱的逐渐没有章法,气息无法顺畅地进出。
她的唇张开,再张开。
发出了碎碎的呜呜声。
哪吒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喷在玉小楼的脸上,带着一股令人脸红心跳的热气。
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她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
她接受哪吒的索取与给予,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肩膀,却并没有用力,只是在不断蹂躏着莲纹软裳,青涩地回应着。
他的掌心贴着她后颈的皮肤,手上用力却又克制,绷得手背上青筋突起,却始终忍着没有更用力扼下去,只是掌握着。
太热了,逐渐玉小楼感受到了更热的温度。
哪吒闭着眼,遮着面与小玉亲吻,挡住了他那自得的美貌。
他想今日是要继续下去的。
不能心软了,得让她再回忆起他过去的模样时不再害怕得身体发僵,而是、而是要爽得身体发软。
莲身最是清净无垢了,所以要用莲身才行……
现在她怕,少年的模样纵有些残缺,自己足够耐心也能够用。
心中主意定下,哪吒便不再用手臂支撑身体。
贴合着,靠在一处。
莲香浓重,压得人摇头躲避,却避不开。
玉小楼能感觉少年人特有的粗粝与灼热。
感受着,却总觉得奇奇怪怪。
有些不安心,她又悄悄睁开眼往下看。
这一看之下,她在哪吒下腹看到了一朵无瓣莲花。
嫩黄色的花丝和花药组成的花蕊在空中颤动,如海葵顺着洋流摇摆般,花蕊也顺着风而动。
无有花瓣遮风,花粉被吹得到处都是。
“张开……”
话音沙哑,愣住的人一时没注意,下一刻就被接管了自身的安排。
“这……如何…要是断了?”
因为都是初次实验,谁都小心翼翼怕坏了丢了什么。
距离拉开,任谁人都在紧张的注视。
“没那么脆弱。”
花蕊颤了一下,就被扣住,罩在…保护起来。
无瓣莲花褪成了花苞,回归了要被保护的形态。
玉小楼扬起头望着榻上方,高处如碧色伞盖张开,继续遮蔽日光的荷叶。
她也不知道现在几时了,眨眨眼无力地将头埋在哪吒的颈窝,整个人因为现状的神奇而恍惚。
汗水从额头滑落,水滴路过肌肤上带来的湿润轻痒,让人不自觉地瑟缩着肩膀。
是痛苦还是快乐?他不知道,睁开眼是雾气一片中混着些五彩光圈在眼中虚虚地闪着。
哪吒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弱点明明被保护起来,却让他生出不如让人抓在手中的感觉。
好歹后者要比前者痛快些。
动弹不得,于是他有些懊恼地闭着眼睛,俯下身咬住玉小楼的脸肉,呜呜囔囔抱怨着只有自己知道内容的小话。
花苞完整后,他就闭上眼睛到此刻,因为他清楚小玉不仅害怕他现在的样子,更恐惧他无神的眼睛。
现在他脑子乱乱的,睁开眼,估计也是无神的黑漆漆两粒珠子。
这会儿可不比刚才,要是她惊慌下用了大力……
这方面的痛,可不是他能待之平常的。
玉小楼被哪吒咬着脸,轻轻用牙齿磨,禁不住哼着假作求饶,想让他送嘴。
谁知哪吒听着她这声音,脊背都被哼得酥了,立时便只能软塌塌的屈下去。
他脑子里也混沌起来,思绪忽地飘高想起旧时的傻事。
典籍上刻写的内容不是他不会,是写书者录得都是些云山雾绕狗屁不通的词。
舒服的事,就写疏忽,什么之什么,之之之的,也之不明白个什么,就教人做事。
他如今的感受前所未有,几番试探后才动作自如起来。
掐住。
握住。
动作小些,贴着依靠着。
衣裳叠加,束手束脚,却别有一番滋味。
就草木来说,莲荷之属也是整雄蕊由花丝和花药组成,花药内藏花粉囊,必要到了成熟时裂开释放花粉。一些植物的雄蕊演化出杠杆结构,花粉可精准蹭到目标的身上,这样才能完成异花传粉。
头上,莲花在无风的荷叶下,有一阵没一阵的摇动,花蕊蹭着花瓣轻轻一挑,就抖落无数粉末,被闷在花蕊心中。
哪吒没有任何照顾莲花的经验,动作毫无章法,一点技巧也无,全凭借心头热火与满腔的耐心动作。
忍耐配上热心,总是能得到些收获的。
玉小楼扭过头,她看见发丝在榻上的丝绢上打着圈,这圈圈绕绕的时不时前进,又时不时后退,大圈圈变成小圈圈,小圈圈也能变成大圈圈。
简单重复的的动作,像是机械化的小程序极能转移人的注意力。
玉小楼自从发现了这一幕,便察觉到这变化稳定的画面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想要小解的反应被压住了,她便觉得好些了,偶尔也能用小腿肚去蹭蹭哪吒的腰,反折腾回去。
但这也只是少数的时候,能回敬些不适回去。
更多的时候,她则是双目无神,缩回手,将食指指节咬在嘴中,被撞卸了力也不要紧,松松地用两片嘴唇夹着就是了。
反正哪吒现在晕头转向的,也顾不上亲吻这件小事。
他多数时候,还需要她伸手,将其从嘴角渗出的涎液,抹去。
莲花身哪哪都是洁净的,花朵花叶花汁,香得不像话的气味,浸透了人身,从内到外来了个彻底的香薰。
花蕊成熟,随风抖枝颤,从花丝上掉落的花药,成熟的花药被花苞收拢装在其中,便能释放花粉,完成传播授粉的作用。
玉小楼开始时还有心数数一、二三、四、五……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数过五十后,她就数晕了,重复着倒退着胡乱计数。
她清透含露的眼睛撞进哪吒乌沉隐忍的双眸,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人玩傻了。
呜咽着,惹人笑话。
哪吒在玉小楼失去思考的能力后,才睁开眼去她。
这时忘记前事的她,才能放松欣赏他的美貌。
凡人才会担心自己以容色吸引妻子时,自己能得几时好。修道者,只要不是自身资质太差,导致定颜时太晚,凡人的忧虑真到了己身上,得一时再得一时,能得一世好。
你说是不是啊,小玉?
哪吒看着心上人潮红的脸,爽得四肢百骸都是畅快。
心中痴意愈演愈烈,……便失了分寸。
到后来花丝全全毫发无伤,卸了花药得了一身轻松,花苞收了…装满成熟的花粉囊,各方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室外日光变得剧烈,晒蔫荷叶,碧玉盘倒下来,便被哪吒随手折去弃在一旁。 (真的植物,也真的在人物头顶上,荷叶被晒蔫吧,被男主折断,这锁什么?!锁一晚上了?!这里锁得最莫名其妙,锁了两三次,是熬哈球了?!)
往日担心他这样做后,会故作无事忍痛的人,再无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他痛不痛。
玉小楼夺了哪吒的衣裳,盖在自己身上。她抱着饱胀小腹,在衣裳下躲藏。
一个人蜷缩在榻上,以宽大的衣裳作被,足以让人蔽体安寝。
室内闷热无法安眠,不留神,就露出莲子般的脚趾在外。
汗水粘黏,人困乏,稍一动弹就听见自身口中发出低低哀叹。
这声音轻而颤,偶尔还会停止数息的时间。
花粉堆积在丝绢上,香而浓,散开了,叹声就会停止片刻。
哪吒这时都不敢碰玉小楼,几次伸手,难免又闻见一阵让人心热的莲花香味。
气息融合,被她的味道浸透了,在脑中定向,变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引诱。
水泽中莲丛里,香积而浓,花药漫漫。
几次都被人拒绝,哪吒也只能拿了荷叶遮身,灰溜溜地先一步沐浴去了。
等哪吒走了,屋内单调的莲香彻底消失,玉小楼才颤巍巍从衣裳下探出自己哭红的脸。
不适的感觉持续不消,可她却不敢下榻去如厕,只想在独处的时间内一人好好歇息。
玉上丝绢,星星点灯,一些被捣烂磨碎的花药零零碎碎,四散着,有的被风吹散,有的落在水中。
“原本以为大才是问题,谁知道小也有小的可怕!”
侧躺着将脸埋在软枕头上,心中生出一种诡异感。
……与异种欢好的错觉,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上都将她揉皱。
屋外阳光正好,暖洋洋的,是往常她外出晒太阳的好时候,现在却不必了,她的一寸寸早已被另一种热熨烫遍了。
而在现在,她只能眼角挂着残泪,趁着哪吒不再室内,一个人委屈巴巴地躲在屏风后面清洗身体。
待哪吒打理好自己,穿着一身荷叶纹红袍带着一身清凉水汽回来时,她这边还没结束。
他眼神在屋中四下一扫瞧不见人,便脚步一转走到了有细碎声响发出的屏风前。
屈指在上敲了敲,哪吒就听见屏风前的呼吸乱上加乱。
盆落几倒的声音当当哐哐响得吓人,好在哪吒对自己肉身耐折腾这点心里有数,他没有急躁,等杂乱的声音停止了,才抬脚绕过屏风去看小玉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进了屏风的另一边,他看见小玉还穿着他先前的衣裳。
她批着红裳做裙,见哪吒真的越过了屏风,此时也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雪白、朱砂红、乌黑,这世间的艳色都在玉小楼一人身上点亮,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是被他血肉召回的魂灵,亦是被他轻柔催开的花蕾。
哪吒心念一动,闭上眼就摸过去,他将她拢在怀里抱住,脸颊贴在她鸦羽般乌得散发着青紫光泽的长发上。
他因心中升起的柔情化作了一捧雪,这雪很快被他火热的肚肠给烫化了,变成一捧温热的水,被他拿去暖人。
“不怕不怕,今日我不会在动你,明日后日只要你不想,我就不会。”
他爱极了她。
若一个男子真心爱慕一个女子,他便学会时刻压抑住自己的意愿,忍耐着渴求被忽视的焦灼。自己乐得去保护去退让,并且能从中获得巨大的满足。
玉小楼闭紧眼睛不敢去看哪吒。
此时的不敢看,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怯。
现在她光是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就觉得身上难受。
黄色花粉浆顺着腿根渗出,又滴到了脚踝上。
她心中的羞恼顿时翻倍,暗恨他回来时怎不记得去饮水,非要拿他这餍足后沙哑低沉的声音惑人。
日光滑入室内,墙上两道声音黏在一起,光影无声人有情,少年断断续续哑着嗓子安慰了自己的心上人很久。方才换上的红裳,这会儿立时脱下,拿给心上人擦脚。
自这日起,哪吒也是说到做到,完全没有暴露出任何开荤后毛头小子粗鲁又急不可耐的饕餮样。
他过得平平淡淡的,素得和他刚遇见玉小楼和她相处不久时的那样一般。
仿佛只是将人抱在怀中便觉得万般安逸,别无所求。
四五日过去,玉小楼渐渐恢复了平时的性情,只除了偶尔发现衣裤上沾染了花粉,她才会瞬间花容失色。
两个人小日子过得和顺,平静的日子过久了,玉小楼到是感觉还好,哪吒却忍得坐立不安。
姜子牙自那日起后便失了踪迹,在西岐遍寻不见。
哪吒起先见西岐无了姜子牙,伐纣进程便停滞不前,有心去探了商营虚实,见对面军中无有大将能人,他便跑去王前请缨。
可谁知,这西岐满堂贵族,竟无一人动作,全俯首只听武王号令。
他想这也行吧,遂去王前请命,谁知……谁知在西岐王没有姜子牙,也是六神无主。
他说什么,这人听了就期期艾艾不知在愁个什么怕个什么? !
无奈忍住了,换位让姬发发号施令,他推辞来推辞去,言下之意全是交给姜子牙做主……
这是逼得哪吒得亲身前去寻那姜子牙不可了! ! !
接下来带着小玉外出寻人的哪吒,结果可想而知。
一个时机未到,让他成了带着爱妻外出游玩打猎的闲人。
姜子牙,哪吒没找到,姜子牙这人过去的故事却是被哪吒和玉小楼打听到不少。
略一耳闻,他们两人便齐齐变了脸色。
是谁都想不到在西岐说一不二的姜子牙,他在入西岐前是个对待妻子性情暴躁凶恶,对外毫无陌生本事,带着妻子全靠友人养活的无能之辈!
这样的人!
要听这样的人指令!
哪吒忽觉眼前一黑,有些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这姜子牙怎是这般的人?!”
玉小楼耳边第不知道多少次听见哪吒懊恼的一声大叫。
也就是她不懂神话,一开始就没对姜子牙带什么滤镜,这才避免了她也跟着哪吒大叫。
她看哪吒边用树枝捅火堆边恨恨地咬牙切齿叽叽咕咕骂人,她就忍俊不住。
哪吒听见玉小楼在偷笑,他故意沉声问她:“你在笑什么?”
玉小楼以袖掩口,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他:“笑你!”
哪吒得了准话,将手中拿来拨弄火星的树枝随手往外一丢,噢了一声仰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发呆。
耳边听见身侧出现衣袖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响,用眼睛余光轻扫,正看见玉小楼趴在自己身边,单手撑着下巴,正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此时一阵微风过路,卷了玉小楼几缕青丝玩耍。
哪吒看见她被风吹起的发丝,不知怎地心中的烦恼也随风而去了。
他轻声对身边人说:“我的烦恼,来自自寻烦恼。那姜子牙,本就不是与我一路人,是我高看他错了在先。”
玉小楼理解的点点头,安慰他说:“日后西岐中的道友多的是,该有那么一两个人能与你说到一处去。”
“也是!”
哪吒应了一声,如他刚才所说,不自寻烦恼了,他就没烦恼了。
吃完火上烤的野物,两人灭了火堆回转西岐,在府邸中等候了几日,终是等到了不知从何处归来的姜子牙。
这人带回了封神榜,将其存在广而告之,随后请了武王下令,在岐山修造了一座封神台供奉法宝。
玉小楼一听到要建造封神台,就知道有一场血腥的祭祀仪式即将到来。
他与得知这个消息的哪吒对视一眼后,便在群情激昂的人群中悄悄隐没身形,从中退出,回到府邸商议该如何以最少的代价,让这场祭祀中能少死一些人。
两人正面面相觑地发愁,玉小楼突然对哪吒问了一句话:“祭品什么的,等级越高越好是不是?”
哪吒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也接了话茬,道:“是高些要好。祭品中还会有贵族自愿献祭。”
“战俘可用的话,战俘中的高级将领也当得抵去不少奴隶的人头!”
玉小楼一拍巴掌,说出了自己想到的好主意。
牺牲大批奴隶有什么意思,要祭品就去要贵族和俘虏来的敌方将领。
那什么要人牲的鬼神能是什么好东西? !它正配得一些不是东西的东西。
玉小楼的突发奇想,哪吒思考了片刻觉得可信度极高。
为鬼神献上高端的祭品,王、巫、将民、奴隶,哪方人马都会开心。
他点点头道:“那风林与张桂芳都是我擒来的,趁我现在身上有功,又刚入西岐,那便由我去游说姜子牙。”
“小玉,你则……”
玉小楼笑着接话道:“我去说服巫觋他们。”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知道他们只要能说服这两派人,祭祀上就一定能少死人。
姜子牙那边,从先前打听他的旧事就知道这人是个耳根软的,基本上哪吒去说了,这人就会改变想法。
他们也没说不祭祀鬼神,只是缓祭,高祭,有品味的祭而已。
而另一边的巫觋哪里……
玉小楼披着混天绫,转着乾坤圈,想真杀人暴力狂和看不着摸不见的什么鬼神,她相信收钱办事且保持凡人正常吃喝拉撒欲求的巫觋们,他们会自行贯通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的。
这个时代武德比什么玩意都好使得多。
感谢神话商办事前,不用roll点,玉小楼和哪吒直接说服教育,就将人搞定。
到了祭祀那天,不到最后结束的时刻,混在人群中的玉小楼和哪吒,他们心中还是悬着一口气。
建在岐山处的吉金祭坛巍峨高耸,有着华美的纹饰的砖瓦、吉金笼罩在浓重的烟雾中。
在燃烧了大量油膏香草后,在青灰色的烟雾中,一 众巫觋们身着缀满人面兽纹纹的玄色长袍,手持镶嵌绿松石的玉戈,在震耳欲聋的鼍鼓声中开始舞蹈。
男女系在脚踝处的铃铛随舞步发出急促声响,与石磬、骨笛等乐器合奏交织成人们期望的通灵鬼神通神之音。
哪吒与玉小楼站在人群中,紧张地等待着舞悦鬼神结束后的祭品上场。 ——
作者有话说:怪不得写手都在骂zjk ,现在我也骂,这组全员随心所欲狗。
第92章
由于太过紧张了, 玉小楼竟然在这个时刻感觉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
一下下急促的咚咚咚声,让她头皮发麻。
算上这次,她本人已是经历过四次祭祀的人了。一次作为懵懂的参与者, 一次作为被祭祀的主位, 一次作为被献祭的祭品。 ……现在这次,自己与哪吒却是成为了企图破坏祭祀的时代叛逆者。
巫觋们会在祭祀途中改变想法吗?毕竟他们在这个时代的地位是如此优越,是传达鬼神意念的神秘者。
武王与姜子牙脑中会闪过一丝后悔的念头,让他们不再遵守与哪吒达成的约定吗?王与让王听命之人, 这两者的地位,位于人族阶级顶端,只要他们有一点悔意,顷刻间就能推翻过去的一切决定。
在这一瞬,玉小楼脊背发凉,她从更深层次感触到自己这一动念的危险程度。
若是上述的两个阶级但凡察觉到一星半点的真相,她与哪吒便会沦为众矢之的。
心中忐忑,便无心注意巫觋舞蹈的古朴优雅。
等待祭品上场的时间太过漫长, 使得玉小楼的内心倍感煎熬。
她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祭台,看着巫觋们跪在一丛火焰周围,注视着主祭者将手中龟甲掷入火中。
火焰燃烧木柴的固定音调中混入异响,鼻腔嗅入浓香,这油膏挥发入肺后的味道,让人思考也跟着变得迟缓。
良久,玉小楼缓慢地眨眼,缓解眼中生出的密密麻麻的酸涩。
视线中属于祭台周围的一切,人与物全部笼罩在青烟寥寥之中。烟雾飘动的速度缓慢,凝聚在那里,在远处的人们眼中变成了祥云雾浪的形状。
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切的形成,直到手被身边人握住。
哪吒说话声依旧清亮,泉流击碎玉般落入耳中:“你别怕。”
玉小楼动作小心地将自己的手退出他的掌心,探向他的手腕,紧紧攥住,用力到指节发白,她低声问哪吒:“我们会成功吗?”
她省略了话中作为主语的重要信息,每个字每个音都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在这个时空这个时代,她每一次努力后的结果都让她失望。
失望积蓄到现在变成了失落,这情绪似石块一样坠在她心里,让她逐渐无法自信。
脑中关于失败的各种想象纷纷杂杂,让玉小楼的手指发生了几次无意识的痉挛,眼帘上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也颤动得厉害。
她装出亲昵的姿态,将侧脸往哪吒的胸前埋了埋,道:“我的心跳都快撞碎肋骨了。”
侧脸依在一片柔软中,玉小楼听着哪吒平稳的心跳声,逐渐平静下来。鬓发中的麻意退去,化作一滴冷汗沿着她茸茸的鬓角滑下,滴在他的衣裳上。
哪吒垂眸凝视着自己衣裳上出现的暗色圆点几息后,轻轻挣开玉小楼的手,将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也轻声与她说:“别怕,若事情有变,我也能带你脱身。”
说完后,他又轻笑一声,话中带着些恶意缠绕着字句,如烟般飘入了她的耳中:“我已应了我之天命,出山助周代商,若我因姜尚与姬氏毁诺离开,若…再来当得他们诚心求请。”
闻言,玉小楼抬起头想要去看哪吒脸上的表情。
他现在身量变得过于高大,当两人站立的距离过近时,她总是很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人脸是会说话的,它具有独特的感情语言。
当玉小楼分不清一个人话里隐晦未明说的意义时,她便会习惯性地去细看一个人的表情。
今日这场祭祀开始在清晨,红日晒干露水的时刻,西岐人便聚集在新建的祭台周围,按每个人的身份地位高低,距离祭台的距离也有远有近。
玉小楼与哪吒站在属于武将极其家属所在的区域边缘。
她抬头望着哪吒,看着他朝自己的方向微微侧过脸,俊美艳丽的容颜全部隐在阴影之中。他脸上挂着极其嚣张的笑,这笑源于他对自身实力的肯定。
强者拥有自己命运的选择权,注视着哪吒的表情,玉小楼忽然想起这句话。
“怎么这样看我?”
她听见哪吒这么与她说话。
但她这会儿的注意力确实不再看他身上,她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无数个强者的虚影。
无畏无惧,处在任何境地中都轻松自如的强者。
他们的风姿是那样的让人心折。
哪吒的脸侧有一线明光,若银链般勾勒出他身形的轮廓线。
明暗两面被光在他身上分割,每当他转动自己的头颅时,他脸上那双纯黑色的双眸便会泛起类似于黑珍珠皮上的紫灰色光泽,神秘且带着一众无基质物质的冷光。
藏在他掌中的自己的手指蜷起,仿佛被这目光惊了一下。
玉小楼避开哪吒的视线,喉中一些话语,升至口中,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又是化作指尖无意识的蜷缩。
她不敢在此刻与哪吒对视,怕惊扰了这尊活着的神像。
她突然说道:“那你很厉害了,我也要再努力些才行。”
玉小楼留在了这个时空,留在了哪吒的身边,但她没有要沦为他附庸的意思。
她再弱小再孤独,也想要在人族黑暗的历史中散发出自己的光芒。
哪怕再微弱的光,也能照亮自己,让她有勇气保持理智的走到未来的光中去。
“等今日的事毕后,哪吒你教我识字可以吗?”
是的,在以前没有留下来的心思时,玉小楼便没有主动去学习这里文化知识,当然,这也是她在极力地延缓自己融入这个时代的抵抗。
她怕自己回去后,会在爸妈眼中、熟悉人的眼中变成一个陌生人。
哪知世事无常,她最终还是又回到了这里。
融入是无法避免的事实,这样的话,她愿意主动去学习。
做自己当下能做的事,每时每刻。她这般想着,便生出了学习的心思,记录下每个时代的历史,每个时代的人文风俗。
不出意外,她和哪吒以后能活很久很久。
久到春秋的交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次日升月落的交替,而她生命的长度与广度,也将足够让她有能力去观察人类文明的交替,成为传说中授书于人的奇谈本身。
“当然可以。”哪吒答应了。
但他对玉小楼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感到有些奇怪:“怎么突然想学字了?”
难道是有着和自己之前一样的理由吗?
“我是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她的性格与能力,让她不能上正面战场去靠拼杀积攒功勋。而又没人强迫她去拿自己的短处比他人的长处。自己有着不同与他人的人生经历,这让她有余地去选择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展。
在神话史诗中成了小人物,那就做小人物所能做到的极限吧。
她再不会陷入无能为力的虚弱的境地。
玉小楼扬起脸对哪吒微笑,在晨光的照耀下,她的笑颜纯美得像是花瓣上的最后一颗露珠一样洁净。
哪吒被她的笑容打动,同时也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变化。
……这是,找到她自己的道了啊。
哪吒挑眉,眼中带着些欣赏,她挣脱迷茫困境的速度,每一次都比他想象的要快。小玉的自信是无声的宣言,而她在命运挣扎中的不屈,是他从她眼中望见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在每一次对视中心动,若春草般悄然燎原。
希望的神采在眸中若隐若现,这种美是矛盾的,易碎又坚固,她明知努力后的结果好坏难预,却忍不住投身与每一次未知的冒险中,任由自己去闯出自己选定的结局。
多美丽的人,这样的人是他的夫人,是他的同修。
霎时间心中闪现的一瞬悸动,让哪吒体内的叶梗躁动,带着尖刺的茎条渴望去缠绕去包裹,将她占据,寸寸极近爱抚。
可惜时候不对,哪吒只能强行压下这一时的贪婪。
玉小楼不解哪吒在这一刻加深了对她的爱意,她仅看到他下裳无风鼓动,两息后平静下来,自己的手心却出现一阵刺痛。
袖袍交缠着下垂,在布料的掩饰下,外人无法窥探到的暗处,荷茎扭曲折叠着,从哪吒的手心裂开的缝隙中钻出。
它们遵从主人的意志,急切地朝夫人的手上缠去。直往上攀缠至小臂,绿色的汁液从折断处渗出,直至这液体完全覆盖了白玉的肤色,才将将满足。
“天降神旨,泽被西岐,王征四方!吉!吉!吉!”
祭台上占卜结果的出现,打断了玉小楼即将说出口的话语,两人的注意力再次投向祭台。
随着卜辞的显现,武王姬发缓步登上了祭台。
他手持玉戈站在台上,大声吟咏着祭词,先敬天地神,后敬姬氏先祖。
伴随着他的祭词出口,一身穿甲衣的舞者上台,他们似乎是作为军将的角色,向天地鬼神表演着他们的征服,他们的胜利。
一舞毕,终于到了祭品们被送至祭台的场合。
玉小楼紧张地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万幸,这一次她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孩童的身影,看起衣着打扮,全是属于商朝那边的军队,有男有女,有兵有将。
人牲就位后,一个巨大的吉金鼎被推至众人眼前。身为主祭者的年迈巫者上前一步,玉小楼记得他,他是一众巫觋中最顽固的一个。若不是她狠心用他的子女威胁,见血后的真实,才逼得这位巫者低头,愿意改了本次祭祀仪式的规矩。
现在,这个时刻,在众目睽睽下,他会反悔吗?
古时野蛮愚昧的信仰,真的能退一步吗?
太过紧张,让玉小楼眼中潮湿一片,又受香草油膏燃烧所生的烟雾阻挡,让她在此刻只能看清主祭者佝偻着身躯,在巨鼎前蠕动。
巫者似乎回头向祭台下的人群中看了一眼,但最终他却没有说些什么。
他转身抚摸着面前的祭器,干瘦且褶皱相互堆积的手指在青铜祭器表面游走,若几只丑陋的蠕虫般在抚触某种尸体的表面。
吉金未遭时光侵袭腐蚀,此时的它外观金光灿烂,似集日之精火之华所铸的珍宝,在众生之目中璨璨生辉。
巫者的手指抚摸祭器,滑过明亮光滑的冷面,指纹在面上纹刻上起起伏伏,凹陷的阴影中,残存着不知积累了多少代的血垢。异于金属的材质正随着他的动作焕发了奇异的生机,若触须般在青铜器表面缓缓蠕动。
巫者在口中念诵咒语,接过姬发手中的玉戈,熟练地处理着祭品,将俘虏们像牲畜般宰杀放血,他们的血液被其余巫觋用盘子接住,这些血将在后续的仪式中,成为连接天地的重要媒介。
献祭的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
一些俘虏做为供鬼神食用的血食,放血砍头做酱倒入鼎中,而另一些俘虏的命运则是被选为奴隶,将在祭祀结束后,被驱赶至墓地祭祀坑中活埋,去往地下服侍姬氏先祖。
鼎下堆积的木柴被点燃,伴随着噼啪做响的燃烧声,空气中熟肉的气味逐渐扩散。
“呕”
眼前的实景配上回忆中的恐怖记忆,刺激得玉小楼干呕。
头又开始疼了。
鼻下那块小小的皮肤发痒,她抬手一摸,在指腹上看到一片晕开的鲜红。
血液无声地沁入了指纹之中,和远处吸饱血的鼎上纹饰毫无区别。
哪吒抬手捂住玉小楼的下半张脸,掌心中裂开的缝隙露出属于莲花的层层花瓣。
莲花温柔地擦拭掉她鼻中滴落的鲜血后,轻轻地合隆花苞盖住了玉小楼的口鼻,如此她便再闻不见外界让她感到恐惧的气味。
在莲花的庇护下,玉小楼艰难地熬过了整场祭祀。
在最后分食祭品的阶段,两人沉默着在朝祭台涌去的人流中逆行而去。
等走远了,腿软的玉小楼被哪吒抱揽着,她扭过头,视线越过混天绫的遮掩,向身后祭祀的场所望去。
巨大的建筑耸立在烟雾中,它华美灿烂的外表,在日照下闪动着冰冷的光芒,平坦的顶端配上它厚而稳的结构,让玉小楼幻视祭台成了一截外露的钉面。
众所周知,吉金被在腐蚀后变成青灰色,被人们称为青铜。
眼前的祭台被玉小楼的记忆包裹,瞬息间在她的脑中重现几次金绿色的新旧转换,渐渐地一副动态的幻象在她心中生成。
祭台成了一枚镀金的铜钉,将对鬼神盲目的幻想,牢牢钉在人族的历史上,借蚕食人族的生命,来虚弱这个种族。
这个想法带着一股寒意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缓慢从人的尾椎爬至脑后,让玉小楼骇得只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因为这个怪诞的想象而凝固。
“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玉小楼无措地转回头,泛白失色的唇被哪吒用指节抵上。
冰凉的温度顺着手传导进了哪吒的心里,他似乎体会到了一点她此刻的恐惧。
哪吒收回手转而弯腰将人抱起,他抱着玉小楼,以一种单手抱小孩的姿势,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托着她走回他们在西岐暂住的宅邸。
“今天我们成功了,今日之事便全部结束了。剩下的…待明日。别再想太多,回去我就教你识字。”
哪吒的言下之意是慢慢来,还有就是别让属于未来的痛苦来折磨自己。
玉小楼她听懂了,于是就顺从地让哪吒将她带回了两人在西岐的住所。
他们没在祭祀中观礼到最后,接下来那场盛大的宴会,他们也没有参加。
远处乐舞声与说笑声从远处的王宫传来,却丝毫未惊扰到哪吒与玉小楼栖身的这座宅院的宁静。
两人对坐在一坐案几前,哪吒用左手支着下颚,右手伸出食指在案上一本翻开的册子的空白页上轻点。
他在看玉小楼书写这个时代的文字。
案上放着两个纸盒,从中抽出的纸笔正被玉小楼使用。笔尖悬在洁白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两列文字在努力向后方空地上前行。
她低头写得认真,用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勾出图画样文字的形状,任谁看了这字迹,都能得知书写它的人,一定不是经常使用它的人。
耳中是笔在纸上书写发出的有节奏的划唰声,这一声声入耳,给哪吒听出了困意。
他耷拉着眼皮,眨眼速度一次比一次慢,却撑着不睡,他望着玉小楼,瞧见她耳边有几缕发丝滑落,若春柳般,随着她书写的动作在额角轻晃。
说不上心中是有些什么心思,无聊有,痒意有,他心念一动就突然伸手勾住了这细细的青丝,捏在手中反使发尾朝上蹭过玉小楼侧脸肤上。
书写的声响骤然停止,玉小楼带着笑抬头去看哪吒,带着些无奈,也掺着些甜蜜。
“无聊啦?”她问。
哪吒上身前倾,靠近玉小楼的面容,懒懒地说:“倒也没有,就看着看着,忽然很想揪你一下。”
他捏着手中的一小束发丝,用指节凸起的那块骨头,去顶玉小楼的笔尖,小声保证:“就一下下,很轻的。”
说着话,玉小楼的眼角余光往地上一瞟,轻而易举就看见地上两道人影黏在了一处,姿态比正主还要亲密。
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莲香混着清新的水泽气,这味道引得人情不自禁的多想。
思绪跑偏,悬停在纸上的笔尖落在纸上,瞬间就洇开一团墨渍。
玉小楼停笔望着本子上记录下的,目前她能想起的常用字古今对比,不由想到今日就到这里为止吧。
该到理理他的场合。
看哪吒这困得要睡不睡的样子,她还真是有些心疼。
盖上笔盖,活动活动手腕脖颈,玉小楼握住哪吒的手腕,笑道:“我好了,可以去休息了。”
哪吒点点头,松开手,不再捏着玉小楼的发丝,却不想动弹,赖着,非要她拉着他走,带他去洗漱。
擦过脸后的雪白肌肤,带着些通透若晶的莹润,趁得那发越黑,那唇越红。
一身红袍的巍峨美丈夫躺在床上,山岳般的躯体轻易遮挡住室内灯盏光芒,也庇护着自己的心爱夫人。
“我今夜睡得轻,你若是做噩梦了,我会将你叫醒的。”
玉小楼与哪吒倒在床上,刚想笑他上床反倒精神,谁知会忽然听到这句暖心的话。
噩梦?
她以前过得不安定,若飞蓬飘摇,这才会被惊得病了。
现在她真切地活在这世上,就要接受事实比噩梦要可怕得多的真相。
害怕是有,但也没有第一次时那样惊惧。
玉小楼的眼神落到哪吒的唇上,忽又移开飘到他的眼中,她望见的是神性的庇护与莲属的安定。
“有你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依偎在莲香四溢的胸膛中,足以让人一夜无梦到天明。
到了二日,宴席天明即散,众王公大臣醉眼朦胧的退去,在一众将领中年方七岁的黄天祥顽强地瞪大眼睛不肯坠入梦中。
黄飞虎站得离他近些,听到小儿嘴中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怎么不见哪吒,玉姐姐也是。
这话听得他心中暗自好笑,自家几个孩儿还不够热闹?
黄飞虎心中暗自好笑,抬手将小儿子抱入怀中,学着他的样子,也在他耳边嘀嘀咕咕道:“昨夜他们二人便没有来饮宴。”
黄天祥奇道:“这不合礼数!”
小孩子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黑瞳近乎和他衿佩上的挂饰珠子一般大。
祭祀后的宴会,是王的恩赐,作为将领怎能不受!
黄飞虎拍拍小儿子,解释道:“你说的哥哥嫂嫂,他们二人或许于山中清修惯了,不喜凡世规矩。”
黄天祥听了这话,想起前次见到的兄长,心中突生不满:“怎么这些道人神仙都这样?将人困在山中干什么,我看山下没什么不好的!”
他这话中带怨,黄飞虎轻拍他脑袋教导道:“不能对你兄长和哪吒兄长的师父不敬!”
黄天祥不满道:“我又不是胡说!他们本来就做得不对!”
黄飞虎无奈:“你年岁小……”
话未说完却被打断,黄天祥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与父亲关系极为亲近,耳朵一听老父又要说这种小巧他的话,连忙打断:
“什么小不小,我再是年少也知晓不能强掳别人家孩儿,让骨肉亲情断绝十数年!再有凭个什么理,将人拘在山林中不理人间事!”
黄天祥继续发出不理解的声音:“如此霸道的道人,哼!”
眼瞧他怒发冲冠,气得头上茸发蓬起,黄飞虎面上表情更加无奈。
这…事实的确无理,但学艺问道,谁不是有个这样的经历。
再者谁能反抗…
你连对方的衣角都触之不到,又有什么理可说。
黄飞虎想起儿子黄天化,眉间纹路又加深了些许,他放轻声音对小儿子道:“你要亲近他们二人,就去吧,多余的话不要去问,你要学会沉默着自己去看去听。”
见父亲妥协,黄天祥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当然,我怎会问让别人难堪的问题!”
“这就好。”
得到了父辈的允许,第二日,黄天祥去城外猎了只鹿,才骑着马寻到哪吒与玉小楼居住的宅邸。
敲门后,他跟在领路的奴隶身后去往正堂。眼瞧着府内陈设,觉着与自家也没什么不同。
只除了……
“哪吒兄长!”
转角的屏风走出一人,身形高大,一袭莲纹红袍,衣襟拉到胸下,敞着一线雪白走来。
他腰上缠着的红绫飘在空中,随着他的走动,水波般在空中荡开,若一朵妖异的红莲生于青砖之上。
哪吒侧首看向黄天祥,他立刻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即大步走到哪吒面前。
“是你啊,来找我作什?”
哪吒一面招呼黄天祥坐下,一面眼带奇异地盯着他看。
他心中暗暗想到,自己和这小子没什么交情,怎么忽然之间又黏上门来?
还、还那样看着他。
怎么,这黄家小儿不止喜欢小玉,还喜欢他吗?
这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黄天祥不知道自己心中厉害又貌美的哪吒兄长在心中怎么说他。此时他正兀自情绪高涨,只因为哪吒是他见过最强大最美丽的同性。
被他看在眼中,他就蠢蠢欲动,却说不清自己在躁动些什么!
“我带了只鹿!今日我请你和小玉姐姐吃炙肉如何?”
哪吒盯着脸颊通红的黄天祥歪头上下打量,带着些看异兽奇葩的目光:“就为这个,你就来了。”
黄天祥:“?”
“还要找其他理由才能登门拜访吗?”黄天祥紧张兮兮地问,眼神对上哪吒也有些躲闪。
他心虚地想,没有拜帖,他是真没有想起这点:“要不我回去补上张拜帖,哪吒兄长你看这般可否?”
哪吒第一次被小孩子用崇拜、欣赏的眼神追逐,他不讨厌,只是有些不适应。
不说话,瞧个稀奇的方式,却被眼前小子无措的举动逗笑。
哪吒轻轻摇头:“无妨,你来就来吧,炙肉挺好。”
黄天祥如蒙大赦,立即激动地走到哪吒身边,问:“哪吒兄长,我们在用饭前要做些什么事消磨时间,练武?还是打猎?要带上小玉姐姐吗?”
哪吒被他吵得耳朵嗡嗡:“你果然喜欢小玉。”
“也不是只喜欢姐姐。”黄天祥小心觑着哪吒的脸色,见他没有面露不快,快速地小声补充:“小玉姐姐温柔美丽,哪吒兄长你貌美勇武,我都喜欢。”
哪吒:“?”
黄天祥:“不能都喜欢吗?”
哪吒不理解黄天祥的脑回路,差点被他逗笑。
哪吒又摇摇头:“你随我去书房可好?”
黄天祥:“兵书吗?”
“你玉姐姐最近在识字,我再给她批改书信,顺便给她写些故事用于习字。”
黄天祥对玉小楼不识字这事表露出了极大的惊异,他脸上迅速褪色,飞红消减,连眉也皱了起来。
他不解,却又不是那种不懂看人脸色的小孩。
黄天祥将心中涌现的疑问尽数掩下,安静地跟随哪吒去了书房。
书房中布置雅致,除却必要的桌椅书柜等陈设之外,屋中唯一的装饰物就只有一个陶罐。
陶罐中插着一红一白两支莲花,用其花香填充着整个房间。
黄天祥被哪吒邀请坐在案几对面。
书房中无有其他风景可瞧,黄天祥只能将视线投到案几上的竹片、绢布之上。
在一众写着军务、书信的木片、竹简之中有一沓白而亮似丝帛的物件放在中间。
这物光滑的表面上,像是被什么细小如树枝的东西在上面写了许多歪歪扭扭的字句。
黄天祥刚看到这物上面的字,下意识就避开了,以免自己看到什么不该他知晓的事物。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脑子凭借一眼就读取了上面的内容。
不过…
他不理解这些歪歪扭扭,稚拙的文字,其中错处还不少的书信,它居然能让案上其他更重要的军务为它让路。
难不成这上面隐藏着什么重要的消息,只是他还没有发现?
黄天祥欲言又止,哪吒却没管,他一向是个不会带小儿的。
以前那个是,现在面前这个……哪吒瞟了黄天祥一眼,觉得这小儿挺会自己养自己的。
这样就挺好,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他和小玉就不会再伤心了。
见黄天祥坐在他对面木愣愣的没事做,哪吒干脆将小玉送来的一沓书信分了一半给他,让他用红笔将其中错字一一圈出。
身边有了个小帮手,哪吒很快就将今日小玉给自己的书信批阅完毕。
熟练掌握两个世界语言文字的他,没有费多大精力就在纸上留下了双语的批改。
做好这一切后,他指使混天绫,让它将书信回给小玉后,这才将注意力放回黄天祥身上:“你觉着无趣了?”
黄天祥点点头又摇摇头,带着小孩独有的奇妙言语:“有些但不多,不过哪吒兄长你和小玉姐姐是夫妻,为什么住在一起还要写书信呢?”
这眼下之意是你惹她生气了么的意味太重,可这小儿居然以为自己还藏得挺好?
哪吒哼笑一声道:“你心里想的那些事都没有发生。”
“啊?喔。”黄天祥应了一声,又在席子上摇动身体,一副坐不住强坐的样子。
哪吒幼时也好动,他懂黄天祥现在的感受,当即招呼他往外走,笑话黄天祥道:“你这没套缰绳的马驹,我事做完了这就带你去演武场练练。”
黄天祥高兴却忍不住顶嘴:“我?小马驹?”
“没人管的野马,我可和你不一样,我是有牵挂的人。”
聊着就走到了演武场,哪吒随意从架上抽了一杆枪在手,就等着黄天祥挑选他趁手的兵器。
“野马挺好,自由自在……”
哪吒耳边还听见黄天祥叽里咕噜还在纠结前话,不禁也走神了一瞬。
他曾经也是无拘无束群体中的一员,直到他遇见小玉。
躁动狂发的野马遇见了他的伴侣,躁动、不安,心神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引动,喜怒哀乐被她掌控。
初见时不被承认的好感,在后续遭到翻倍的涨幅,于是他昏了头,被她引入她眼中的世界。
像是投入了一个狭小的馬廄,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两匹马被困在一处。
联想到马身上,哪吒又不是马,他不知马会怎么想怎么做?
或许野马是走是留,是温顺是暴躁取决于同廄伴侣的态度吧……
和她关系好不好?
对她的喜爱全是欲望,还是高于欲望?
回到现实,哪吒想在他遇到的同修是玉小楼这个人的一刻起,他就被她驯服了。
被驯服的野马怎么会放走自己的伴侣,在现在他已经学会将小玉所思所虑纳入自己的考量中。
他会成为山岳、成为莲池、成为刀兵,成为丈夫护住她的安宁,让她能在自己护住的安宁中去完成她想做的所有事。
而现在嘛?
哪吒转了个枪花,看向准备好了的黄天祥。
他想先溜溜这只傻乎乎的小马驹好了!
“看招!”——
作者有话说:一天过去:
被枪杆抽肿的黄天祥快乐的结束拜访之旅:“哪吒兄长好厉害!”
花菇擦汗:“宝宝,你现在还没发现,哥哥就没打算让你见到姐姐吗?”
啊啊啊啊啊! ! !不要饿死!评论区怎么饿殍遍地了啊啊啊啊! ! !肥更来了!快吃!快吃! v文下不能存在饿鬼啊啊啊啊!
第93章
黄天祥来家拜访这一日, 在房中学字的玉小楼并不知晓。
而在演武场内与哪吒消磨了一日光阴的黄天祥。
他这一日虽没见到小玉姐姐,但却和厉害的兄长独处,受他指点武艺,傍晚自己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脸乐呵呵回家,反倒把自家老父黄飞虎吓了一跳。
没见到小玉姐姐的黄天祥,心想着下次再来拜访,却是被再启的战事所阻。
姜子牙从昆仑玉虚请来封神榜悬于封神台之上,此事虽是隐秘,却自他下山后在特定人群中流传。
又加上张桂芳众商将成了西岐悦鬼神的祭品,迫得闻太师请来了道友相助。
西岐再度发兵,哪吒能力出众也作为将领之一,领了令箭。
因为哪吒收到号召的缘故,玉小楼也从书房成堆的木片中惊醒,准备收拾收拾行李随军。
出发前夜,玉小楼在房中收拾行礼。她第一次上战场, 还是古战场, 心中忐忑。
哪吒坐在不远处的案几前走神,他撑着下巴,眼神虚虚地放在玉小楼发上的亮光处,不知此刻心中正想着什么。
案上,一卷未封的军报旁,躺着一支泛着冷光的令箭,其上镌刻着军令,古朴若图画的文字上被赤红的朱砂勾勒,在烛火摇曳下,盘踞在冷色上的细细红线,似无数小蛇在其上爬行吐信,阴冷又诡异。
“噼啪!”
房内灯盏中的烛芯爆开,将那修长英武的身影惊醒。
哪吒换了坐姿,他斜倚在席上,曲起腿,右膝支起抵着胳臂,左脚脚尖随意点地,细听下这节奏竟是与阵前战鼓擂动的韵律相同。
天未亮,他却躁动得血脉偾张。
“也不知道我要准备些什么才好?哪吒你快过来看 看。 ”
第一遍话未喊动人,玉小楼在第二次加大了些音量才将哪吒唤来身前。
玉小楼注视着哪吒的面庞,看他眼神不定,黑瞳上似乎拢着层雾气,便问:“稀奇,出征前夜,我慌乱就罢了,你是怎了?”
“是太期待了吗?”
哪吒被玉小楼的话从脑中血色的战场幻梦中拉出,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将令箭从案几上取出,握着令箭坐在她身边。
他眼神专注地看向自己的手,玉小楼也跟着垂首。
她看见哪吒金色的护腕,在烛火的映照下璀璨耀眼。目光上移,她又看见与之相对的另一道光,是来自他摊开的掌心中,哪吒掌中的令箭,反射着冰冷的青光。
随着玉小楼眼神的移动,哪吒开始把玩手中的令箭,在空中晃出肉眼看不清的虚影。
这支点着朱砂的令箭原该端正得置在案头,此刻却在他掌中成了暗示他心绪不宁的玩/物。它一时翻飞如蝶翼,一时摇若雨中芭蕉,忽而尖锐的一段,又擦过其腕上凸起的骨节,在美人的注目中划出道道猩红的弧线。
“我这会儿很无趣。”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带着些梦醒时的飘忽:
“我等不及了,小玉你听到什么了吗?”
玉小楼屏住呼吸,侧首认真听了片刻后,却并没发觉有什么异样的声响:“外面有什么声音?”
哪吒不答,他扭头望向壁上敞开的窗户。窗外天色暗如泼墨,唯有远处的王宫及其四周的屋舍灯火通明。
昏黄的灯光透过狭小的窗户闪烁,暗黄色的斑点挤挤挨挨,像是一块被人用匕首挑出的蜂巢,内里暴露在外,蜜样的光泽在人的瞳孔中流淌。
细听,细听,在这蜂巢周围不断有人为发出的声响,在窸窸窣窣响个不停。连成一串从近到远,和虫群没什么区别,黑暗吞噬不了这些让人心躁动的声音。
在等待…等待着明日才会降临的战斗,蛰伏在黑暗中,哪吒正因为等待而急切难耐。
黑暗中的声音,钻进了哪吒的耳中。
近处远处的声音相互交织。
士卒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与脚步声、战车车轮碾压地面发出的嘎吱身、战马打响鼻的哧哧声和马尾在空中甩动的啪嗒声,形成独特的战曲,撩拨着哪吒心中那根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紧绷的丝弦。
此前山中清修的日子宁静,身边还有心爱之人陪伴,美好而平静。但让哪吒与今夜比起来,他更喜欢疯狂刺激的山下战场。与人厮杀搏命,在血与火中获得名誉、地位,主动去掌握住自己命运的快/感,不是隐居生活的美好能比得上的。
实话说出来,小玉她能理解吗?
脱离了李家,他的内心还是期待着杀戮,近乎欣喜地步入战场的血色中。
他这样的人,在她的故乡,那个和平了许久的地方,会被称为疯子。
知道这样在她所受的教育中是错误的,在她的意识中自己会让她害怕,可哪吒无法压抑自己。
他很享受,享受自己作为绝对上位者,在杀伐中不断积攒名誉的快乐。
“小玉你听在不远的地方,士卒们走动的声音,他们先一步出发了。”
哪吒回头看着近前的心上人,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自己说话的声音。
就像是野兽捕猎时,压低身体前进,尽可能减少自己身体动静的紧张心态一样。
屋外忽起一阵大风,风自窗户入内吹得烛火摇曳,摇动的光映照着小玉紧绷且严肃的脸庞。
她似乎以为他要对她说什么郑重之事。
太奇怪了,在她纯洁的目光下,哪吒心中原本蛰伏的欲望蓬勃而起,鼓动着他马上将一切都暴露在小玉面前。
这股冲动来得突然而剧烈,反而引动了哪吒身体上另一重奇特而又难耐的生理反应,让他莲做的身躯在此刻觉得煎熬难耐。
花做的身躯,纯净无垢,却因装进人魂,而使莲心中杂念丛生。
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向他袭来,若扑面而来的狂风,无法阻挡,侵袭入腹。重要的感观,被原始的需求所控制,如此突然,又如此强烈。
胃里的一阵抽搐,在提醒他该进食了。
但他对食物的需求并不迫切,他饿着,却需求着其他东西才能满足。
比如血,比如火,比如硝烟。
这倏然发生的渴求,让哪吒试图通过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好饿啊,小玉。”
哪吒在说他饿了。
玉小楼盯着哪吒的面部表情,在一瞬间就明白他这会儿的需求,不是真实存在的食物。
他眯着眼,眉头下压,做出一副忍耐的模样。
很可怜的样子,让人猛一看就会被其表象欺骗。但是你看他的眼睛呢?
玉小楼对上哪吒的眼睛,看见深潭中燃烧着的水中火,这火焰朝眼白扩散成细纹般的血丝。燃烧着,像是木段中间忽明忽暗的金红色纹路。
玉小楼忽然感到有些紧张,她手抓着下裳,在脆弱的蚕丝布料中揉出片片褶皱。
"“慌什么?”对着玉小楼躲闪的眼神,哪吒轻笑出声,令箭又在他的掌心转了个圈,冷冰冰的亮面上朱砂的红色艳得惊心动魄。
哪吒动动手指,将令箭斜斜地插在玉小楼的衣襟缝隙里,道“小玉,你是想安慰我?”
玉小楼有些慌乱地咽了两下唾沫:“我、我………”
真的要安慰此刻的哪吒吗?
她能用自己满足他的杀戮欲吗?
“嘘!——”短音上扬,令箭突然从她衣襟中抽出,在半空被哪吒用两指精准夹住。
玉小楼衣襟敞开,露出一抹雪白滑腻,令箭往前一送,尖端贴在上面,惊得下陷那块的凝脂跟着颤了颤,朱砂被体温暖化,在上面晕开,似箭伤凝固。
“小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你是想我残酷地对待你吗?”
玉小楼喉咙颤动咽了咽口水:“我没有,我只是见不得你难受。”
瞧,她还是想飞蛾扑火般投入他的怀中。
这很好,让他觉得高兴又不高兴。
爱他很好,不珍惜自己这点不好。这世上没有什么存在,值得让她看得比自身还重要。
那是以前,现在她的改变……是他真的吓着她了。
哪吒忍下了想放纵的渴望,因为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因爱生恨,因爱满足自己私欲,这还能说是性之使然,但若因爱施暴,这便是下作!低劣得罪不可赦。
他收回拿令箭抵着她胸口的手,转而将令箭插入腰间。然而这样的忍耐,却让他更能清晰地感觉到胃部的空虚,还有因为这空虚而产生的疼痛。
这种感觉就像有燃烧的火焰,在他胃中疯狂跳跃。
嗜血的渴望,穿透层层血肉,催促五感去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的“猎物”。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嗅闻,都要极力压抑着内心的蠢蠢欲动。
玉小楼一身的血肉筋骨都来自哪吒,她能朦胧地感知他的情绪,他的存在。
他再难受,可又允许自己去伤害她。
“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感觉好一些?”
玉小楼垂下眼,看见哪吒腰上刺绣中的莲纹,莲纹在烛光下,似乎追着光随着哪吒的呼吸缓缓流动。
令箭插在他的腰间,被夹在混天绫与他腰腹之间,随风轻扬,更添几分飘逸。
“别用眼神撩拨我”哪吒懒洋洋地开口。
他现在经不起一点的引诱。
杀戮、她、血这三类存在,都是最能牵动他情绪之物。
哪吒身体前倾,抬起双手拉拢玉小楼敞开的衣襟,一抹雪色自他眼前消失。
哪吒身体中的饥饿感,因为自己心中对小玉的怜惜,而退去了些许。
恰恰是少了一点点,让他能忍下了欲求不满所带来的折磨。
“忍到天亮,我可以。”他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说给面前人听。
哪吒站起身,在走向门口前抱了抱玉小楼:“今夜,委屈你要独自安寝了。”
玉小楼:“你去哪?”
哪吒:“我去院中守夜。”
“冷静冷静。”
脑后被人重重的抚摸,带刺茎条勾动发丝,细小的刺痛激得她诶呀一声。
知道他人形躯壳又出现异化了,玉小楼之前的大胆瞬间消失。
她用脸颊依赖地在哪吒怀中轻蹭几回,直到感觉到他胸口传来代表笑意的震颤,才顺着他卸力的举动,将自己从他怀中起身。
“那我明天早些起床,出来找你。”
“嗯。”
得了回应,哪吒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融入院中的黑暗中,被夜晚彻底吞没。
等到玉小楼听见院中人声彻底消无后,她才倒在榻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喘息。
哪吒对她的爱意,是真切将她凝视进他的命运中。
今夜,他的欲望又一次赤/裸地呈现在她面前,让她耳边仿佛出现锁链的声音。
她被他留在了这个时代,锁在了他身边,同时他也对着她伸出了手。等待她为他套上枷锁。
再不会有人像他这样爱我。
再也不会……
一旦选择接受他,就再也不能再接受别人的爱,别人的都太过寡淡。
渴望自心中野草般冒出。
她也感受到欲求不满的焦灼,她想要他,却暂时不能得到他。
……只因他现在的粗暴她无法承受。
玉小楼从榻上爬起,她将门关上,锁住,一层单薄的木板给了她微弱的安全感,让她得以有放纵的机会。
之后又吹灭灯盏,抹黑回到榻上,她盖上被子将身躯蜷缩起,探出手颤抖地摸向身下……
她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丢弃了大多束缚人的旧礼,坦诚地去面对自己的一切,就像世间大多数人看不起的动物一样,去爱自己去满足自己。
在院中的哪吒,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黑暗并不会让他觉得恐惧。
突然,他耳中捕捉到屋内一些奇异的声响。
他倏地睁开眼,缓慢地侧首看向屋舍的门口。
隔着一道木门,他听见屋内她无序的呼吸声,还有一些黏腻的响动。
她在……
木门不能阻挡他,但他却不会去打破这道门,他只是听着,认真去品味她此刻的快乐,感受她终于丢掉一些束缚她的礼数。
他所出生的时代,没有她故乡那么安全,却更自由,人更专注于自己,而无一些可笑的奉献与忍耐。
他能感受她埋首在枕上,发出幼兽祈爱的哼叫。
很稚嫩的举动。
她对自己身体的了解程度还不如他。
哪吒听见玉小楼痛得变奏的呼吸声了,这点笨拙的可爱逗笑了他。
……竟是被自己的指甲挂痛了。
他知道她指甲的厉害,那些薄而尖锐的指甲滑过背上刺痛又酥痒。落在胳膊上,尖锐得让他头皮发麻,就像他荷梗上的尖刺一样。
哪吒没品味玉小楼的快乐多久,他就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结束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哪吒蹙起眉忧虑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松开眉头,因为他感受到了玉小楼的视线。
她在隔着木门,看着他的位置。
这个事实让哪吒爽得头皮发麻。
望着木门,他眼前浮现玉小楼潮红的面孔,带着汗带着泪。
水汽潮湿中的一张美人面,缀着红粉的眼尾抽搐,一双眼艳丽又脆弱,在他眼前忽远忽近,眨眼间又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一场幻梦。
是在觊觎他?
还是在满足他?
两种猜测都让人心向往之,魂灵也飘飘然起来。
哪吒低低笑起来,他忽地觉得自己之前某种念头有些愚蠢。
先前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掌控着她的欲望,并且以此做饵来诱惑她?明明她才是他欲望之始。
这世上唯一被他视作异性,视作伴侣的存在。
她是知道这点,才如此胆大吗?
若自己现在起身去推开那扇门,她脸上的表情必定会精彩。
可惜,他不是妖魔邪异。
哪吒慢慢闭上眼,脸上带着一半满足一半困惑的表情转过头。
他能这么做,但没必要。
哪吒移开视线后,房中的玉小楼也垂下头闭上眼,不再盯着木门看。
方才,到最后的高处时,她在想着哪吒。
更诡异的感受却是,她莫名觉得在那一刻时,他正在看着她,看着她攀高,又看着她坠落。
这种感觉,竟比两个人还要刺激?
她在刚才满足的是亵渎欲吗?
玉小楼躲在被子里脑中一团混乱地睡着了,到第二日天明时,她起得很早,洗漱后推开门,她闻见了浓得让人想要闭气的花香。
香得她想要咳嗽。
玉小楼走到哪吒面前,她弯下腰想要触碰哪吒的肩膀叫醒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往下拉。
速度很快,让她眼中除他之外的一切风景都是模糊不清的。
她看见哪吒发上的金饰摇摆,看见他眉毛上流下的水痕,看见他挂着细密露珠的眼睫,在他睁眼时露珠下坠,又在他靠近自己时融化在自己眼下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引得她的身体颤栗不止。
清晨,在日光还在软弱无力的时候,玉小楼获得了一个带着惩罚意味和独占欲的吻。
他亲得热烈又下流。
玉小楼脖颈至耳尖一处,伴随着红色的蔓延,麻又刺痛的跳动感铺满了她这一段的肌肤。
她呜咽地想闭眼,却被哪吒用力地捏了捏下巴,红色的指印在她的下颚处形成半朵含苞欲放的花形。
他不让她闪躲也不让她闭眼。
玉小楼睁着眼,感受着他对自己的吮吸。
四目相对,眼神中的磁力近乎化为实体,相互纠缠,耳中吞咽声响得盖过了院中鸟鸣。
院中的鸟雀并不会带着异样眼色,去瞧在院中亲密拥吻的男女,因为它们早已习惯人族一年四季都会情动的特点。
“呼—呼———”
一个吻结束,分开时,丝丝缕缕的白雾,从唇缝中散入清晨冰凉的风中。
哪吒捧着玉小楼的脸,在她迷糊的眼神靠近她的耳边低声说:“昨晚结束后,你是想要这个对吧,小玉?”
沙哑的尾音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投入玉小楼的心湖,激得她从眼中激出一滴泪珠,装作是湖面涟漪消失后留下的水花证明。
她一时失语,哪吒却早已习惯她这方面的羞涩,正想不再逗她,起身做正事时,他的肩膀却被她搭住。
“你……”
哪吒当即感觉到自己肩膀上被施加了一股巨力。
他被她抓住钉在原地。
接着他看见小玉又凑了上来,唇上出现被咬住的牵扯感。
她含着他的唇,难耐地闭上眼,声音若啾啾雏鸟鸣:“不止结束时想要你…现在还想要,还有时间再亲一会儿吧。”
“好”
哪吒觉得自己回话了,这回应却只有他自己听到,玉小楼耳中只听得他喉咙中呜了两声,便重重地搂住了自己。
这次不止是吞咽声了,更多的还有千口根被舔舐发出的咕叽咕叽挤压声。
情愫催生莲香更加浓郁,直到院中男女觉得足够了,这香气才固定在一个浓厚的阶段。
花香浸透了玉小楼的肺腑,达到了呵气如莲的程度。
骑上马前,马都被她身上的花香呛得打了个喷嚏,被她哄得摸了几下才让她翻上马背。
哪吒踏在风火轮上与她并行,两个身上香味浓重的人,若不是路上风大,她还得脸红很久。
行军路上,玉小楼看见一个眼熟的大脑袋小孩在盯着她看,在她回看过去时马上对上她微笑。
这一丝眼熟感,让玉小楼想起了他是谁。
玉小楼对黄天祥笑了笑,扭头就低声问哪吒:“这小孩怎么看起来肿肿的?”
哪吒:“我抽的。”
玉小楼:“你为什么打他,人家多普通阳光的一个小孩,你别给人打哭了。”
哪吒:“他不会哭的。”
话音肯定得让玉小楼怀疑他们已经私底下打好了关系。
哪吒带孩子,这个说法奇妙得不可思议。
玉小楼眼神在这两人之间可疑地来回了几次,就收回了目光。
行军至西岐山外七十里处,安营扎寨。
在一片烟尘中,玉小楼被哪吒护着站在一旁,看见了军营中许多现代人想象不到的画面。
在此时,军中将领不止能拖家带口,军队中还有女姓兵卒的存在,看衣着打扮的不同,也有女人达到了将领的标准。
这个事实让玉小楼眼睛发亮,她在刚找到自己在这个时代能做些什么事的前期,就遇到了能让她记载的重要史实。
正面的、真实存在的,女性原本就站在名利场中的证据。
除了历史,她还可以画下这些,写下这些。
她的存在就是史家风骨的传承,不该史,只是记录下当下发生事实的记录。
玉小楼睁大眼睛努力记下眼前的女性兵卒,她们的存在让她心中莫名激动。
比起旦,比起曾经听说过的妇好,眼前这群女兵的存在更让她激动得想要流泪。
她见到了活的历史,她活在历史中。
这一刻,神话造成的与世隔绝之感被打破,玉小楼再度觉得自己是个现代人,哪怕她身上的血肉骨髓都已全部换成另一个人的了,她也依旧是她。
身上涌起的只有现代人能理解的使命感,让玉小楼容光焕发,她竟开始期待未来将要度过的千年万岁。
不止历史,她连每个时期的舞蹈都可以学习。
不用因为岁月漫长而成神仙,她可以作为人保持着人应有的活力,成为永生的人类。
玉小楼独自激动着,品味着只有她一个人能体会到的浪漫,直到夜中在营帐中安睡,她都带着些隐秘的欢喜。 ——
作者有话说:继续喂饭,补药饿死啊,你们补药饿死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94章
天空上晕染着一层厚重的墨蓝色,深深浅浅,瞧着像是一片沉静的海。太阳的第一缕微光还未穿透云层,在一片暗沉的天光下,军营中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在一处属于军中将领的营地中,玉小楼正在一顶营帐中裹着略显粗糙被子安睡。
昨日心境的豁然开朗,让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紧绷的心弦得到了解放。心安后的体乏,让她一夜无梦,仿佛是回到幼时的开学日, 在这简陋却充满安全感的营帐里,不情愿地迎来了新一日的辰风。
微凉的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带着陌生地方的冷气,扶向玉小楼的面颊,仿佛是一位严厉的母亲的手掌,强硬的催促。
她不愿意睁开眼,想继续酣睡, 这份孩子气的美好却没有维持多久, 就被帐外传来的接二连三的声音打破了。
帐外的声音是连续的,它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梦境与现实接壤的缝隙处的神秘絮语。
随着这声音的持续不断,玉小楼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试图分辨这扰人清梦的源头是什么。
她抱着被子揉揉脸,待意识更加清醒三分后,她听清了外界的一切动静。
昨夜,她是在古代的军营中歇息的。
营帐外那些高大的战马在走动,不停地跺着脚,马蹄与地面碰撞,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清脆而可爱,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同时,它们偶尔发出的嘶鸣声和甩尾声,伴随着士兵的轻斥连绵不断地传入玉小楼的耳中。
她躺在床上,隐约能听到他们在讨论着什么,含糊不清,或许是关于今日的行军安排,又或许是在交流着昨晚站岗时发生的琐事。
玉小楼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脑袋挤到哪吒的枕头上。
她还是不想起,对于身边人年纪渐长后起床越发利索的行为表示极大的敬佩。
对着他人的软枕撒了会儿只有自己知道的娇,玉小楼翻了个身,朝着身边的凹陷处挪去。
这里因为哪吒长久的停留,染上了一阵经久不散的花香。
床榻上的暗香透骨,让人不禁产生一些隐秘的联想。榻间织物的褶皱,浅浅的,像一片被风揉皱的湖面。而昨夜这湖面上,安歇的正是个标志的莲花郎。
哪吒,现在去哪了?
巡营还是开会?
头脑因为久违的放松,而陷入一段运转缓慢的时期,这让玉小楼此刻的眼神,看上去格外的呆。
愣得和个雨夜后清晨,从树洞里探头的小动物一般,一双黑眸清亮莹润。
可爱得让回帐的哪吒,刚掀开帐帘,就忍不住站在原地欣赏片刻。
一方小榻上,美人揽着锦被慵懒而卧,宛如一朵在晨露中的花蕾。她的体态柔若无骨,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曼妙。
帐内比帐外暗些,无灯盏照明,哪吒往里看去,就只有玉小楼在的位置是亮的,她雪白的肌肤露在寝衣外的部分,隐隐透出珍珠贝母般的莹润光泽。淡淡的,细腻的,带着一种温婉而含蓄的美,不张扬,却足以让人心旌摇曳。
听见帐帘被人掀动的声音,她转过头,微微侧向一边,露出她清丽妩媚的脸,头上乌黑如墨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遮住玉颈风光。
玉小楼沉迷哪吒美貌不假,但两人之中,哪吒也同样为她的样貌倾心。
他怀抱着一堆器皿,大步走到榻前,笑说:“你是嫌榻小,要把地方全占了去,打算从今日起将我挤去席上静坐?”
“哪有!”玉小楼假嗔道。
说完,她闻见了哪吒怀中散发的食物香气,她探头看向他怀中。
哪吒顺着玉小楼的目光,稍稍松开手臂,让她看得更方便:“诺,军中将领早上食的就是这些。”
玉小楼现在非必要不会动用自己手机上的钱,对于这个时代的食物,只要不是肉食,其余她都习惯了。
再怎么样,都比白人饭好吃,她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从床榻的侧面翻出小几摆上。
在哪吒摆放碗碟时,玉小楼起床抓紧时间洗漱,束起长发后,才坐在他对面。
麦饭、烤肉、煮豆叶、肉脯、还有两小瓶调料,闻着像是豆酱和怪味版本的酱油。
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很丰富的一餐,饭菜□□备还有调料。
玉小楼和哪吒还在陈塘关时,在她做着一厢情愿的美梦向众人授课时,那会儿她才第一次知道这个时代的酱油是用肉做的。
很神奇的做法,让调料在这时变得珍贵的同时,也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毕竟在这里,奴隶活着,平民不饿,贵族才有心思在温饱外去琢磨享受。
哪吒见玉小楼的目光停伫在这些吃食上久久,便问:“你可能食得?”
他这关心来得并不是毫无根由,在玉小楼来到此世不久,哪吒便见识过了后世饮食滋味的丰富。
事前,小玉若愿意使钱自己料理饭食时,她能吃得多些,事后她不愿动用自己母家钱财时,平日里进食,多是吃些异味少的瓜果蔬菜。
“能。”
玉小楼答话后又补充道:“我刚才只是感叹上面的人们,对你们这些能人异士还真大方。”
她伸出食指在陶瓶外壁上轻轻敲了几下:“餐餐都有调料,有钱。”
话尾朴实的有钱二字,逗笑了哪吒:“他要用人,再说了我们对他也的确是真神仙。”
他一字指代的是谁,二人心照不宣。
默契一笑后,哪吒便陪玉小楼用了今日第一顿饭食。
两人刚用完饭,就听到外面有人禀报,有一自称来自乾元山金光洞的童子拜访。
“是金霞?”哪吒心中有些惊喜,更多的是疑惑。
与玉小楼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便默契的收拾餐具,将榻上小几收起,唤人去将人领来。
金霞童子初次下山,他也不多看军中事物,随着带路的士兵老老实实来到了哪吒帐前。
看见了人,立即开口喊道:“师兄,玉…玉姐姐。”
犹豫片刻,他选择了这么称呼玉小楼。
“这是先前师兄你向师父所求之物,今已铸成,师父特命我将之送来!”
说着话,金霞童子就将怀里捧着的盒子,往哪吒面前递了递。
我所求之物?
哪吒思衬几息就忆起旧事,他上前先谢过了金霞童子,才接过他手中的苔绿色木盒,口中惊道:“这分量莫不是太重了些?”
金霞童子解释道:“其中装了两件甲衣。”
玉小楼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眼神越发困惑。
金霞童子感受到她的注视,忙道:“这是甲衣,师兄担心你日后遭遇不测,特定取龙鳞制了一身甲衣,给玉姐姐你用。”
脑中灵光一闪,玉小楼恍惚间明白了什么:“龙鳞…莫非你在陈塘关时就…”
“是也不是。”对于玉小楼口中所说的模糊猜测,哪吒并未言明。
他当初的确取了龙鳞交于师父,托他为她制甲。
但这原因,并不能让她露出这般动容的神情。实情是在他托师父制甲时,就做好的决定,对她极其残酷的决定。
他不会放她走,留下她了,又要迫使她去面对残酷的回忆。
自始至终,他都学不会放手一词。
…到他身边,被他抓住了,就永永远远都是他的,为此他机关算尽。
玉小楼不知道哪吒为什么又谜语人上了。
对此,她只能在心中告诉自己,修仙流就是这样的,连哪吒也无法避免变得神神叨叨。
她催促眼前人:“快打开,给我瞧瞧里面的宝甲。”
哪吒听玉小楼并不追问,心中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意犹未尽,当下听她的话打开了怀中的木盒。
装甲的木盒,在金霞童子怀中时,挡完了他的手臂,让人仅能看见他扣住盒子边缘,用力到泛红的手指。
这作盒子的木料,绿油油的,颜色也不浮不沉。玉小楼走到哪吒身边,靠得越近,越能发觉自己刚刚在金霞童子进帐时,闻到的绵长馥郁的香气,并不是来自他身上的熏香,而是正宗的木香。
这样贵重木料所制的盒子,里面装的盔甲,让玉小楼很是期待。
当然她也不傻,这甲的来历前情其中或许掺杂了些让她感到不痛快的因由,但她此刻并不在意。
礼物拿到手开心过就好了,再有就是她现在有了奋斗的人生目标,比起沉浸过去,她更想向未来出发。
金霞童子没察觉到眼前这对男女不同的心思,扬起一个笑脸,随着哪吒开启木盒的动作,快乐地和他们介绍木盒里面的物什:
“师兄你也是,甲,玉姐姐能用,你就不得用?师父疼你,特去擒了一条龙来,又制了一套甲予你用。”
“原来如此。”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芒,低头将带着暖色的目光放在了盒中甲衣之上。
而玉小楼的目光同样落在其上,满是惊艳,因为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又带着凌冽寒意的盔甲。
帐中光线阴暗,若影子罩物笼人。在这般场景中,盒中两套甲衣上仍流动着惑人的危险流光。
最上层的甲衣颜色青白,材质用肉眼瞧着,似青玉又似寒铁。甲衣上排列整齐细密的鳞甲寒光闪烁,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又似深海中游动的鱼群所散发的幽光。
这冷光相互映衬,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视觉效果,仿佛整个盔甲都是活的,甲上鳞光流动,散发着一种灵动而神秘的美感。
这套甲衣取出后,露出下面那件属于哪吒的金色甲衣。
这套甲比起压在它身上那套在感觉上要更加摄人些。气势外放,金光闪闪,给人一种穿上它后,不仅能让穿着者在战场上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增添一份自身威严与霸气,也更让敌人瞧见身着此甲的战将后感到未战先怯的恐惧。
玉小楼在欣赏完属于自己的那套盔甲后,目光落在这套甲上,禁不住对哪吒赞道:“这甲和你气质,还是真人他懂你心意!”
哪吒笑道:“我有什么心思,你不妨明说。”
玉小楼手指在甲衣上虚点一记后道:“哪吒你在战场上一立,那叫一个万众瞩目,群雄失色。你要的不仅是敌人害怕你,更要敌人识得你,之后无论是众兵向你冲击,还是退避,你都会感到快活。”
你就是这样一个会因为杀戮而兴奋到体热的家伙。
…一个与世俗评价迥异的小疯子。
“小玉,你还真是懂我。”哪吒笑了,带着些自得的笑中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让他的笑看起来又艳又利,泛着刀锋般的冷厉。
一旁的金霞童子仔细瞧了两人的神情,好方便回去后事无巨细地向太乙真人禀报。
现下见他们二人都满意,也不耽搁客套,当下便告辞离开。
哪吒与玉小楼两人送金霞童子离开后,玉小楼望着云上童子 远去的背影,对哪吒说道:“你师门的人办事,都是这种风格,干脆利落。”
闻言,哪吒斜斜地望了玉小楼一眼道:“你不也是。”
当初愿为葵留下,之后有回家的机会,当机立断抛下他。
哪吒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玉小楼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心虚,连忙挽住他的肩膀,又推又拉地想把人拉回帐中:“去着甲,哪吒快着甲,也让我看看你的风姿。”
哪吒眨眨眼,故作不知:“为什么啊?”
可惜他一双凤眼早已无幼时的一星半点可爱之感,锐利的眼神再怎么清澈,也不会让人觉得无害。
玉小楼知道他这副样子底下藏着什么,无法又是在暗戳戳控诉她狠心。
但她那里不知道,哪吒才是他们之中下得了狠手的那个人。
“你别口头占便宜了。”
半晌推不动人的玉小楼,她无奈地将手放在哪吒劲瘦的腰上,软下语气撒娇:“你别欺负我。我上不了战场,所以想做看你着甲后威武模样的第一人。”
哪吒挑眉戏她:“真心?”
“不假。”玉小楼回了这二字,果不其然看见这人脚步迈动向回走,带动着揽住他腰肢的她,挪回了帐中。
二人回到帐内,各自换了合适的内着,不懂怎么穿盔甲的玉小楼在哪吒的帮助下,一点点将龙鳞甲穿着在身。
哪吒站在她身前,身姿挺拔如松,月牙白的内裳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在光滑柔弱的表面生成一道道褶皱。
他的眼神里满是认真,细致地为自己的夫人穿上甲衣,哪怕在营帐中的她永远不需要上到阵去与敌厮杀,他都要给予她最细致的保护。
手中拿起流动着青色冷芒的甲衣,这甲肉眼看着厚重,拿在手上却能如寻常衣物般垂下,软得不可思议。
“抬手。”
哪吒的声音清脆,语气里带着满意与欣赏,他的目光流转在她腰侧,若有实质般,轻轻在玉小楼的心上搔动着。
他弯腰俯身,双手动作轻柔,对她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般细致小心。
玉小楼垂眼,双眸盈盈望着哪吒,看他乌黑亮丽的发,挺拔鼻梁,秀气的鼻尖。
她依着他的话抬起双臂,任由哪吒将藏在她身侧的细带与暗扣一一系紧扣拢。
哪吒第一次为他人着甲,他先是将各处的细带暗扣打理好,再顺着人身体曲线将甲衣扶顺贴合于玉小楼的身体曲线。让每一片淬炼过的鳞甲都正好依附人身,确保它们的存在既不会过于宽松,也不会让女子感到束缚,这才满意的收手。
“好了,师父的技艺又精进了。”哪吒直起身子,将手搭在玉小楼的肩膀上,上下打量,眼中的满意多得似要从目溢出。
美且分量卡在小玉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哪吒越看着眼前一副女将打扮的心上人,眼中光芒愈盛。
他从未想到小玉竟也合适这样的打扮,随即心下又生出有机会,定要多给她备上几套其他异兽鳞甲所作的甲衣。
心动神摇下,哪吒望见玉小楼的带笑的眼睛,身上的莲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缠在了眼前爱侣的身上。
香气无形无质,却若网似丝般,想从龙鳞甲的缝隙处钻入,贴在内里,黏在肌肤上,是亲密无间,也是独占的强欲。
莲香渐浓,迎着玉小楼逐渐生疑的眼神,哪吒的身体上出现了片刻微弱的颤抖,她眼中无法察觉的景象,让他沉醉不已。
受四周过于浓郁的花香所绕,玉小楼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轻轻握住哪吒停在半空的手,刚想问他是怎么了,却被他过热的体温惊到,忙问:“哪吒,你这是怎么了?”啊! ”
哪吒被玉小楼这一声惊呼唤醒,他看着她快速缩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躲避,可一息后又关心地将手又重新贴回他的手上。
柔软的掌心软脂般靠在筋骨分明有力的手上,似乎是小玉不用多加用力,这骨肉便会顺着他的皮肉筋骨流入其中,灌回他的身体中。
……但这就是自己的血肉啊。
这个想法自哪吒脑中生出,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施了术法,身体被定住,站在那里不能动弹,心中再有无数想法,嘴巴不能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
明明他们之间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在这一瞬间,哪吒的眼神还是慌乱地躲闪着玉小楼,不敢与她对视。
隐秘晦暗的想法,仿佛电流一般从头脑泻出传遍全身,让他的胸腔内不存在的脏器剧烈收缩跳动,脸颊上也愈发滚烫起来。
“没什事。”沉默几息后哪吒低声道。
他的目光在玉小楼面上流转,像是巡视,又像是走兽捕猎前对猎物的评估。
眼神中有欲,却透露着一股野性的天真。
哪吒抬起没被她握住的左手,覆在她的面颊上,望进她水润明亮的眼中:“我刚才是想,你被我拥有这件事,真让我感到通体舒畅。”
他话中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黏,凭空激起了玉小楼脑后连成一片的酥麻。
“你…唔?!”
张口刚说一个字,齿关就被人用指扣开,强势地顶入内,按在舌上,将余下话语压下,只留一声惊呼袅袅散于风中。
哪吒弯腰靠近,与玉小楼鼻息交融,温热的雾气中,莲香变得缠绵,他刚想吞红咽朱,却被帐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断。
他不会让除他之外的谁有机会垂涎玉小楼,哪吒难耐地啧了一声直其身,将手从玉小楼的口中抽出,转身深吸一口气,为自己穿上了另一身龙鳞甲:
“帐外又有人来,怕是军报,剩下的等我回来再续。”
续什么,再续什么?
玉小楼被方才哪吒呷昵的情态所惑,还没回过神来,差点又被哪吒这句许诺将神智又引回混沌。
她脸颊升温,嗫喏几下,但觉口中异物感存在还是明显,忙别开脸:“谁想继续了,明明是你突然就……”
哪吒着甲的速度极快,他本就自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对这类器具的使用是触类旁通,两三下就穿好了甲衣。
听到玉小楼这语气,知道她又羞了,立即转身歪头去瞧她绯红的脸:“我突然怎么了?”
此举又是故意,有心想逼出什么,又觉得她不说什么,这番含羞带怯的楚楚动人模样,也是赏心悦目。
玉小楼抬眼就瞧见哪吒挑眉的戏谑表情,立时面上又是一热,这次连耳珠也烧得红通了。
哪吒耳中听得脚步声又近了些,忙直起腰,正容冷色朝帐帘睨去,口中却一副与面上寒霜完全不一的颜色,春风带雨般柔情:“我不在营中时,你千万记得日夜都不要卸下身上的甲衣。”
此时注意到哪吒面上神色的改变,玉小楼也快速从刚才的气氛中抽离。
她也听到了帐外目的明确,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有这么危险?”
哪吒点头:“嗯,军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特别是周伐商的几方下场的混战。”
说着,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头也回转过来凝视着玉小楼,再三警示她:“这里会发生的可怕事情,远比小玉你脑子任何的想象还要可怕,你千万记着自保为先。”
怕她记得不深刻,哪吒又道:“你之性命远比任何人的性命都宝贵,若你为谁受了损伤,我定会让你所救之人翻倍偿还。”
哪吒知晓玉小楼的心善心软,她这人的性子比真正仙神还要柔软。在此世习以为常的事情,被她瞧见就如斧劈刀刺般伤了她的身心,痛得她日夜不安。
他很怕她又会为不能接受四个字,做出什么让自己三尸暴跳的事情。
哪吒的眼睛紧盯着人,看得玉小楼惊得背上冷汗忽生。但她无法立即答应哪吒的话。
她真的能做到见死不救吗?
作为一个三观健全的普通人,她知道自己既坚强又懦弱,却不能保证体内名为勇气的火种会在什么时候被激发。
她迟疑了。
哪吒察觉了,他在应下帐外兵士通传后,探手从腰间豹皮囊中取出九龙神火罩换了她腕上乾坤圈,道:“罢了,你要忽地一下子变得冷硬,这才怪异,此物你拿着。”
玉小楼知道九龙神火罩的威名,有了此物防身当然千好万好,可是…它若留在哪吒手中,留它在战场上保身,岂不是更有用。
她抬眼望向哪吒,哪吒与她对上眼神,就知道她此刻脑中在想什么,连忙摆手拒绝:“乾坤圈我收回,一是此物我惯用,二是你准头不行留你此物用处不显,还是混天绫与九龙神火罩,用起来方便,留你护身,免我在场上与人斗法时,还要担心你之安危。”
玉小楼再不懂战场上的事情,也知道走神分心的可怕之处。
她立刻接过了九龙神火罩,并仔细听哪吒传授给她的控宝口诀。
只在最后,哪吒离帐前补充道:“你要用此物时,我就还你。还有就是我在你帐中,并无甚危险,也请哪吒你在与人交手尽兴时,也留意你自身性命,你之性命对我也是重中之重!”
“…别再丢下我了。”
旧事给她留下的阴影极大,每次忆起不是让她精神恍惚就是让她胸口骤然抽痛。
但再痛,她也要警示面前之人。
千言万语,不过一句望君珍重己身。
掀起帐帘离开前,哪吒顿住,几息后留下一个语气郑重的好字,这才大步离开。
哪吒心中记下小玉的叮嘱,出了帐行至军中,与众将并立,看得前方姜子牙骑马在前,一马当先迎上对面四个骑着异兽的道人。
片刻后前军骚动,哪吒嘴中呵斥周围兵士肃静后,才不慌不忙地凝眉注视前方,片刻后他舒展眉眼笑对面:“借个畜生逞能算什么本事?”
原是他一眼就道破眼前战局停滞不前的根由。
这都是物物相生相克的常理,若兔畏鹰,鹿惧虎,战马作为凡兽害怕异兽也是正理。
可用此让大军止步不前,对面也未免小瞧了他们!
哪吒心中不服对面小计,却苦于无令在身,只得皱眉听着前方文绉绉的唇枪舌战。
见姜子牙踉跄地从软倒的战马上下来,还要与对面陪笑说话,哪吒是眉心处的凸起,越隆越高。
初战草草收场,何其无趣。
他脚踩风火轮与在场仅存唯一一个还骑在坐骑上的黄飞虎对视,彼此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可奈何四字。
哪吒瞥了一眼黄飞虎胯/下的五色神牛,又转转手中火尖枪,百无聊赖地随众将领去了大帐议事。
不出意外,议出的结果,便是让姜子牙也去外搬救兵来。
在等待的时日里,哪吒盘坐在大帐中,附近坐着黄飞虎等黄家将领,一众将领除却练兵以外,皆是默默等着姜子牙回来,且不能各自回帐休息。
这场战事开端的出乎意料,让哪吒心火将燃之际又被灰烬压下,内心平白无故生了憋屈,激得体内真火旺盛。指尖敲击火尖枪枪杆的节奏,一下比一下慢。
话到哪吒离帐之日起后,又过了四日,玉小楼除练兵演阵时,能在远处遥遥窥见他的身影外,两人再无其他交际。
无交际便也无有后续展开,这让玉小楼思念哪吒之余,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她将自己的全部精力用在了和军中女兵士的交际中。
玉小楼画下他们中将领与普通士兵的画像,记下她们之中愿意与她交谈的人的姓名、籍贯与个人从军故事,再有就是他们作为女子在军中升迁与男子有什么区别。
哪吒不在身边的时日,除却这些事情让她忙碌之外,她还忙着与随军记事的周国史官熟识。
说来也是神奇,周国史官乃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玉小楼却在最初寻人时,接连白费了两日的光阴。
此因由全是在于这人诡异的存在感,明明随身带着纸笔写写画画,却总能让人忽略他这个人的存在感。
仿佛是遵循了什么古老的史官规则,像蚊子一般,随处可闻无处不在,却很难空手抓住。
直到了姜子牙骑着四不像,自天上带着一人不人兽不兽回归,玉小楼才终于在人群中锁定住在人堆中双眼冒光奋笔勤书的史官。
在确定自己不是眼花后,她狠狠闭了闭眼,心中直呼苍天啊,光天化日下一个膀大腰圆的的文士捧着一捆木片写个她刚才究竟是怎么把人忽略的……
史官这存在感,真的,她觉得他转职去当刺客也不是不行。
心中抓狂,急得想上去强行锁男,玉小楼也知道事有缓急,不能耽误别人记录正史。
这才是人家的本职饭碗。
玉小楼盯着史官眼冒绿光运笔如飞的模样,在心中默默道。
料想因姜子牙的回归,停滞的战事即将再起,玉小楼连忙拎着四个水桶跑去河边。
她准备打两桶饮用水和一桶河虾备用。
开战时的水里会有什么出现,是个人想想都能知道。
洗漱用水,她能做个睁眼瞎安慰自己,没事哒烧开了水都能用,饮用水这关却怎么也过不去。
她必须为自己和哪吒囤点干干净净的饮用水。
另外抓虾的事情,就是满足玉小楼享受层面的另一回事。
在不想花父母钱和本时代调味料稀少的现实,河虾是玉小楼近几日搜寻到的难得好味好处理的肉食。
有葱或者姜,再散点盐水煮,能香得玉小楼流泪。
一盘虾混着点麦饭野菜,玉小楼勉强能保证自己在吃饭时不露出恶心的表情。
商朝生命维持餐get,从某种意义上她又何尝不是一种留子呢。
你说,命运啊……
不说了,玉小楼停住自己在心中的嘀嘀咕咕,因为她差点因为要唱起来后走神,放掉即将到手的巴掌大的大河虾。
等她忙碌完打水、抓虾、烧水的一系列活计后,红日即将西垂,她也终于在夜晚前泡上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洗去一身的汗水,她靠在榻上晾头发,闭目养神之际,昏昏沉沉间似乎感受到有人掀开帐帘后又飞速离开的动静。
待她睁眼去看时,却不见人影,只看见帐帘在风中摇晃。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探子,就只有哪吒。
他这无头无尾匆匆忙忙的是要干什么?
这么多天过后,玉小楼想哪吒回来是真,更想卸去身上的龙鳞甲也是真。
这物贴身不假,却分量也不清。
在穿着它的第一日过后的早上,玉小楼差点起不了床,浑身酸麻得她不敢相信。
虽说现在习惯了龙鳞甲的分量,但谁人不想轻松。
回转到现在,玉小楼晾干了湿发却还不见哪吒的声音,她只好寂寞地吃完晚饭后,又寂寞且沉重的上榻休息。
直到半夜听见身边传出摩擦布料的声音,她才在黑夜中看见属于哪吒的轮廓,立在榻前。
此时的心中虽有惊吓,但更多的却是思念在蔓延。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
哪吒侧坐在地上,只拿一面侧脸对着玉小楼。
他今日一战虽获不少战功,却于人前受了伤,颜面有瑕不说,还跌下了风火轮。
一时间,他是不好意思回帐面对玉小楼的。
想想说词,都无法组合成语句说出口。
要她问自己今日如何受伤,哪吒也不会说谎,但实话实话未免难堪。
我一时大意,被人使一粒珠子打落,跌下风火轮不说,还差点被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道人妄图斩首。
越想越让人羞恼的经历,让哪吒面对着心上人,觉得自己有口难言。
日轮未落时,望了她一眼,哪吒就抵不过心中羞恼,退却。入夜了却又孤枕难眠,熬不过相思煎熬,借夜色掩饰住面上伤痕,跑回帐中看她。
谁知玉小楼今夜睡得并不沉呢?
一句软乎乎颤抖的问话,入了哪吒的耳,让他的内心又酸又软,若夏果般酸涩。
这时他也顾不上掩饰自己面上的损伤了,当即蹬掉靴子上榻,连被子都忘记掀开,他连人带被拥入怀中。
抱住了人,哪吒口中连连道歉:“是我不对。我也想着你,在等待的时候,在下了战场的时候,可我总觉得无颜见你。”
听得哪吒语气沮丧,玉小楼望着他只拿一面脸对着自己的奇怪举动,忙问:“是失利了吗?”
哪吒重重点头:“我被人从风火轮上给打下来了。”
想自己也是久经沙场的人了,竟然会冒进失利,太丢人了!
玉小楼没多话,因为她知道失败的事实就是事实,哪吒好脸面,此番她如何安慰他,话入他耳,总像是自己在为他找借口一样。
再有就是,哪吒眼下可能自己都忘了。
她现在在夜色中是能视物的。
她看见了他不愿对着自己侧脸上的青紫淤痕。
莲花身无垢无尘,无血肉和切实灵魂,可这不意味着他不知疼痛。
玉小楼隔着被子用肩膀顶顶哪吒:“你先放开我。”
哪吒松手,看她从织物中钻出,伸手将自己抱入怀中。
她入睡前洗了澡,身上暖热,又带着股草木天然的芬芳,混合着她的体香,被哪吒嗅入鼻中,安神的作用比什么熏香都来得管用。
哪吒在她怀中闭上眼,温顺的任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拆掉他的发髻,卸了他的盔甲,将自己引到温暖的榻上休息。
在接着他感受到她脱去了她身上的甲衣,软软的温热的身体就这么接住了受挫的他。
玉小楼抱着哪吒,五指插入他的发中,从头到尾缓慢的梳理。
往复几次,在她切实地感受到哪吒的放松,和听到他真实的喟叹后,才开口道:“是有些丢脸,等下次开战你取下那人的首级,一切就过去了。”
她想哪吒还是年少气盛,就算收了灵珠子的记忆又有什么作用,还不是脸皮薄,经验少。
一次失利,居然就期期艾艾的,表现得像只对外挑衅失败,又不敢见主人的夹尾小狗。
说来也是,哪吒对战经验丰富,也是对上些山精妖鬼,而在战场上也是和凡人交手,他经验浅也是真。
玉小楼猜测哪吒这回失利,八成是被人偷袭得手后一瞬的失神。
如此她再安慰也无用,还不如鼓励他在下次两军交战中雪耻。
温香软玉中,耳边絮语柔柔,哪吒渐渐从失落中回醒转来,悔道:“我怎不来看你,我不来看你是轻了你,有错,万错矣!”
玉小楼听哪吒道歉,心中也揭过这一茬,将人揽了满怀,不嫌他压人,鼻中哼起了童谣小调,哄哪吒闭目休息。
莲花身无凡身有睡眠需求,但在玉小楼身边,哪吒也是愿意闭目休息的。
太过安心了,又确定她听了自己的道歉,哪吒渐渐在玉小楼怀中睡去。
他在意识还未彻底陷入梦中时,感受到脸颊上有冰凉湿润之物滑动,随后闻着草木的辛香,彻底睡去。
到了第二日,天色若泼墨时,哪吒睁开眼后,眼神越过玉小楼的肩膀,在不远处看见了药瓶的存在。
此世,也只有师父与小玉他们两个会不计较自己的失败,不生怒反生怜。
身旁人依旧睡得香甜,哪吒伸手撩开她面上散乱的发丝,小心地起身穿衣,眼睛往下一瞥,就瞧见了地上交叠的两件甲衣。
鳞光闪闪,若地上铺了一层散金,哪吒想玉小楼醒了一定喜欢看这景,可惜却是帐外有不速之客,不能让她立时赏景。
哪吒望着在火光照耀下现于帐上的人影,当即冷了脸色,整理衣冠,束了发髻出去见人。
帐外的冷风中站着一个人,来人正是昨日立下战功的金吒。
他腰挂宝剑,手持遁龙桩在外等候哪吒久已。
见了哪吒,金吒面露欣喜,喜后眉间又露愁色,几番踟蹰后才上前问候:“哪吒,你可还好?”
见金吒立了战功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哪吒轻嗤一声后,语气平淡道:“肉身重铸失败,莲花身倒也当用。”
听他这么说,金吒面露愧色:“父亲,他并不是有意的,他不晓厉害,请你多体谅于他,再说你也将家中屋舍焚毁,可否……”
“停!”
哪吒打断了金吒的话语,面上不耐烦的神色更加明显。
他深觉今日是他睡迷糊了,竟想不开要与金吒这食古不化之人讲道理!有这功夫听他废话,还不如回去抱着小玉好眠。
“你当是与人市易吗?讨价还价,在这种事上讨价还价的事你也想得出来!”
“大兄你也是入道之人,难不成你不知原本肉身的重要性?!李靖的生恩,我已还尽,不与他再做纠缠是此人不值得我千方百计去对付!这话你不懂也得懂,李家其余人再来纠缠,就莫怪我亲手送他们上榜!”
金吒急道:“这封神榜是榜上有名之人才能上,你怎能胡乱行事!”
哪吒故作无知,继续和眼前这胡搅蛮缠之人乱说话:“这样啊,拿我多打死他们几次也未尝不可,这样做之后,是痴儿也当学会退避。”
金吒见哪吒此番油盐不进,运气遁龙桩便想发难,想将人降服了再来好好说话。
真该说是有其师便有其徒。
哪吒见金吒妄想发难,当即也顾不上帐中还有夫人在安睡,他伸手变出火尖枪,就想和金吒站上个十几回合。
可不等这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打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匍匐在地,绕至金吒身后的混天绫,它立时暴起,将金吒捆倒在地不能动弹。
这个突发状况弄得两兄弟呆立在场,直到听见帐帘掀起,一声女人懒散的哈欠声在空中散开。
玉小楼慢悠悠自帐中步出,她身体歪歪地依靠着哪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被混天绫捆住的金吒轻笑:
“我说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公子,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大清早的上别人的门前,扰人清梦。”
说罢她从哪吒身后走出,蹲下身捡起地上无人操控的法宝遁龙桩。
三个相连的金圈被玉小楼拿在手上,她慢悠悠用剑指转着金环,低头对地上愣住的金吒窃笑道:“此物我的了,你若想要回,带上满意的歉礼后,我再还你。”
说完她就不管金吒了,在回帐途中拽住哪吒的腰带就把人往回拉,嘴上对哪吒似真似假地抱怨:“你和不会说人话的傻子叫什么劲?别被他带成和他差不多的境界去,瞧瞧你又上当了不是。”
哪吒见金吒吃瘪,当即哈哈大笑,也不管地上人面色涨得红紫,跟在玉小楼身后就走。
半途他见玉小楼停步转身,对金吒抛下一句:“来时记得说人话啊。”
他也转头笑嘻嘻对地上被混天绫束缚的兄长,笑言:“记得说人话。”
哪吒和玉小楼不管外人眼色,却耐不住金吒做人才斩商军恶道,路过的军士见他受辱,忙跑去大帐请来姜相解围。
姜子牙骑着四不像到了哪吒的帐外,见金吒被混天绫捆倒在地,忙让人赶紧上门通报,放他入帐为人说情。
姜子牙进了帐中闻到一股扑鼻的河鲜香气,抬眼一看在哪吒和玉小楼之间的小几上看见虾壳无数,不由叹道:“哪吒你大兄在帐外受苦,你怎么还有心在这里食虾!”
哪吒眼也不抬,继续给玉小楼剥盘中最后一只虾。
笑话,今日桌上的一盘虾皆是他用三昧真火辛辛苦苦才烤得的一盘,怎能因为他姜尚的到来,而不能让小玉吃完。
他姜子牙知道用三昧真火不把虾烤成形神俱灭,这有多麻烦吗? !
“喔,师叔请坐,此事是师叔不知前情,一切都乃金吒自找。”
这话前半句听着顺耳,后半句直接让姜子牙僵在了座位上。
他从未见过说话如此刺耳之人,完全打破了哪吒留给他的初印象。
“他可是你兄长。”
“我知道啊,不过他让我生气了,上门之人是爹,我也照打不误。”
“你!你!你!”
姜子牙被哪吒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无语,禁不住将求助的视线投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玉小楼。
玉小楼抬起食指指向自己:“?”
谁为贱人说话?我吗?
她无法理解,并选择默默低头吃完最后一只虾,才抬头和姜子牙说话:“帐外的金吒,是我捆他。”
姜子牙再次受惊:“你!”
玉小楼:“是我。”
姜子牙:“你快将他放了!”
玉小楼:“不止,他法宝也被我缴获了。”
姜子牙:“他乃助周伐商的一员大将啊!”
玉小楼心想大酱就大酱,她反正不喜欢,继续道:“我在等人带上道歉礼物后,再听听他还会不会说人话,再考虑要不要把东西还他。”
姜子牙急了:“你拿那法宝做什么?你又不会用!”
玉小楼:“可以放着生灰,我们不会用,等遇见用使它的前辈,我们可以便宜卖给别人。”
“那是他人财物!”
玉小楼听见这句,姜子牙进账后讲的唯一一句有道理的话,她思衬片刻后说:“上面又没写主人的性命,我从地上拾到此物,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此话一出,姜子牙怒得须发皆张,唯有哪吒乐得捧腹笑倒在榻上。
今日,他才发觉什么叫气得人发疯的平静,趣!大趣也!
哪吒的笑声激得姜子牙脸色青青紫紫几次变化,见实在说不通面前两个小辈,他又实力不济,只好灰头土脸地出了帐,站在金吒面前。
他叹道:“我救不得你。”
金吒羞愧道:“是弟子劳烦师叔了。”
姜子牙不在意地摇头:“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金吒灰心叹气:“就依她所言罢,师父在我下山时给了我不少丹药护身。”
“这般也好。”姜子牙点头转身朝身后的营帐走了回去。
他对玉小楼复述了一遍金吒的话,在她点头后吩咐兵士将金吒抬了了进来。
玉小楼和金吒四目相对,却是一点情面也不讲:“你先把丹药交出来。”
金吒示意姜子牙将他腰间的囊袋拿出,递到玉小楼的手上。
玉小楼哪懂得什么丹药,转身就将袋子递给哪吒:“哪吒,你看看把这里面能用的丹药全部取出。”
哪吒依言而行,姜子牙目瞪口呆,真的要这么当人面做盗贼吗? !你们两个真的一点都不装了吗? !
“这个、这个、还有这堆都能用。”
哪吒将药瓶一一在榻上摆放,心中满意道看来大兄的师父挺爱护他的。
玉小楼扫了一眼这些东西,便不在意地让哪吒自己收好,只从中留出一瓶疗伤一瓶解毒的丹药塞回囊袋中放好。
她收到了赎金,也说话算话地让混天绫将人放了。
她起身下榻将囊袋递给金吒,在他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道:“我给你留这两瓶丹药并不是对你手下留情。我和哪吒都讨厌你们一家人,但除开李靖,其余人我们厌恶归厌恶,却是不想让你们死。”
金吒还想为李靖辩解:“父亲他……”
他的话,又一次被人打断:“他该死,你们罪不至死。”
玉小楼面色平静,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哪吒在一旁点头,并唤她回来坐,他笑着对金吒口吐恶言:“我觉得自己从前对大兄的理解不够深刻,你真的很忠诚。”
“你是李靖座下忠诚的家犬,毕竟只有狗才会是非不分地认主不认理。”
姜子牙听得这话惊骇得瞬间失声,他这说词比玉小楼的话还要羞辱人。
他却没想到金吒平静地受了这次辱,只惨白着一张脸道:“把遁龙桩还我。”
“还你。”
玉小楼将东西递还给他,叹气道:“金吒你这人真的很双标和木吒不愧是谈得来的两兄弟。你们对李靖掏心掏肺,对哪吒冷心冷肺,真的很可怕。”
她这话说得严厉,却没有哪吒那么侮辱人,这让金吒面色好了些,却没想到下面几段话,直接冷得让他面无血色。
“这些年了,你们一次都没来庙中看望哪吒一次,李靖上门的那次烧庙又捣毁哪吒的神像, 他这真的很恶心。”
“我不谈殷夫人好坏,他是哪吒的生身母亲,又是个弱女子,无论是眼下时局还是她的身体都经不起赶路。但你呢?”
“金吒你是在山上修行,不是在山中受罚坐牢,为什么从来没想到过帮帮你弟弟的复生之行呢?你那时在想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哪吒反正都有太乙真人会管,你就不插手他的因果了?”
“……此事是我不对,我…我…告辞了。”金吒惨白着一张脸退走。
而姜子牙今日听见了太多他人家中的秘事,见苦主要回法宝离开,他便也讪讪地跟着退走。
外人离开后,帐中空气静得似乎凝固,玉小楼转身往回走,哪吒这才看见她湿红的眼眶。
金吒如何,哪吒乐于看笑话,可他却见不得玉小楼委屈:“你这是怎么了?我都不恨金吒,你反倒为我怨上了。”
哪吒抬袖为玉小楼擦拭其眼角的湿润,左手将人拖入怀中,抱在胸前若孩童般哄劝。
玉小楼埋首在眼前的峰峦间深呼吸几次,将泪水全部揩在软玉珊瑚上。
她刚才是真的觉得委屈。
那几年的孤独感,和不知道能不能复活的哪吒相依为命,还差点鸠占鹊巢领了哪吒的天命。
说是忧惧交加的昏暗岁月也不为过。
前言也说了,李靖木吒不是俩好东西,殷夫人另说,金吒是真的表现得让人失望。
他次次迟到登场,在那一次也是。
而且……
玉小楼将自己的眼泪全抹在哪吒身上了,才觉得心中方才忽生的悲愤情绪消失了一些。
她趴在哪吒怀里委屈道:“我是猜你曾经真心实意去在意过他。”
哪吒心中一软,泛出麻麻的针刺痛感,他脸上的笑消失了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并没有和你说过这个。”
玉小楼没察觉哪吒的表情变化,她抓着他的发丝道:“你这人若不在意谁了,才不会去仔细分析一个人的本质。就像木吒和殷夫人,你不在意他们两个,对李靖是恨,对金吒…嗯,你大概是爱恨交加,然后怒其不争?”
前面的话还好,后面的话听得莲花打寒战。
“什么爱恨交加?”
哪吒抱起玉小楼,扶着她的腰肢一下子让她和自己面对面而坐。
玉小楼屁股底下是哪吒的大腿,两腿被他分在腰的两侧,茫然地望着这人,不知道他又要做些什么。
哪吒看着玉小楼呆住的面容,脸上还带着些幽怨暗恨,她眼睛瞪得溜圆,一滴残泪撑着主人松懈,缓缓从她眼角滴落。
然后在下一瞬间被他接住,做了滋养莲花的露水。
哪吒收回舌头,砸砸嘴评价道:“好咸。”
玉小楼猛地回过神捂脸:“你怎么胡乱舔人,口水臭死了!”
哪吒抬手往她臀上轻拍一记:“你真的是过分!”
玉小楼不解道:“我过分什么了?!”
“我让你快活时,你怎么就不嫌我口水臭了?!”
哪吒嗤笑玉小楼记性不好后,又继续笑他:“我莲花身,自是清洁无垢,哪来什么臭气污浊,不信你自己闻闻!”
玉小楼往日倒是没在意这个,毕竟哪吒情绪激动时身上的莲香,近乎要把人迷得昏迷。
眼下他这一说,倒是真让玉小楼感到好奇了。
她放下捂脸的手,在掌心一闻,果然闻不见唾液挥发后留下的臭气,只有些草木受伤后留下汁液中的清香。
“真的不丑诶。”
玉小楼对眼前挑眉的英俊少年眨眨眼,又道:“不过…”
哪吒:“不过什么?”
她疑惑地问:“怎么不是花香?”
“你这不知羞的!”
哪吒原本还悠哉悠哉的态度,彻底被玉小楼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破。
他脸色红了,随后又红上加红,羞得怒起来瞪着玉小楼。
花香,要是她脸上有花香,那还了得了!
难不成她以为他的口舌是那个? !
哪吒憋红了脸,手上掐着玉小楼的力气越来越大,勒得她痛了,于是玉小楼也竖起眉毛,怒视哪吒:“就你力气大!”
哪吒面红耳赤:“不是,诶,我不是!”
玉小楼气道:“不是什么?!”
哪吒语无伦次:“我、你、唉、”
支支吾吾半天后,他捂住脸:“花香来自哪里你想想。”
玉小楼还没反应过来,顺嘴接过话:“不就来自…来自…嗯?!”
她瞪大眼睛,脸色也是红上加红,艳若桃李,她看见哪吒拉起她先前捂脸的那只手朝他身上按去。
移至腹下。
“花粉,那次不是一直在给你吗?”
玉小楼终于是想起了。
那次奇特的情事,让她连着后续几日还在断断续续地身上漏花粉。
鬼知道那天花蕊伸到了哪里……
玉小楼:“你…”
哪吒:“我……”
哪吒捏住玉小楼的下巴,让她无法回避自己的视线。在感觉到手下温度的热意后,哪吒面上的颜色褪去大半,更趁他雪肤红唇,容色惑人。
“我想亲亲你。”
你是应允了的,我知道。
玉小楼顺着哪吒的动作开启齿关,放他入门,受他纠缠品味,咽下满口荷香。
可上方的一处默许,却给了更多模糊的提示。
玉小楼感觉到了裤腿口有什么带刺的荆条扎入肌肤,刺痛麻痒。
手上推人,指头被被夹,她无助地睁大眼睛,清晰地听见一声裂帛声传入耳中。
混天绫无声无息的变大拉长,做了帷幕遮羞,玉小楼咬住哪吒的肩膀,说着不知是抱怨还是撒娇的小话。
荷梗缠腿。
荷叶做垫。
起起伏伏,失了力气滑倒,两声惊呼,扯得混天绫也跟着摇晃。
道路湿滑,无人扶持,只能寻求外力的支撑,一步步的从下陷处拔出,脱离失足之地,后怕地撤离跌倒处。
玉小楼抓着混天绫,眼神有些失神,说不清是在走神,还是因为方才的失足跌落而紧张过度。
近处亲近之人的面庞早已发生变化,一张她迷恋又恐惧的,年纪更小的面孔出现。
他红着眼睛,带着些水意,像是要哭泣出声,可玉小楼知道哪吒从不会哭泣。
她从未见到他落过泪,他难受时只会让别人流血来平息他的愤怒。
现在哪吒身上激昂的情绪落到了自己身上,她知道他不会伤她,除了血,她要付出的一点小的,却要得更多更多更多的代价。
曾经,她记得哪吒说过要教她骑射,但她因为害怕骑马摔断而拒绝了,选择单学射艺。
从死靶子到移动靶子,她学得很快,却始终不敢骑马,因为在这个时代没有马鞍马镫,区区一根缰绳又有什么用?
…混天绫…
聊胜于无。
…混天绫…
握不住。
…混天绫…
那能控马? !
混账!
脸侧出现荷叶怜惜的托举,叶片冰冷对于此刻滚烫的脸颊来说刚刚好,是足以用来降温的及时雨,更别提荷叶还能入药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是好意,但玉小楼不想接受。
这不过是虚假的温柔,若哪吒真的心生怜惜…他怎么不!
啊…又要来了…
荷渠积淤,转瞬间被扩大的河道上方涌入的水流带走,顷刻间还了渠中盛放的莲花更自在宽大的生存空间,让水泽仙子能更自由的舒展枝叶,深深扎根。
“你怎么还没有?”
“没有什么啊?”
一滴汗水从哪吒发间滴落,沿着皮肤垂在他的眉骨上,然后在下一瞬随着他的动作,被晃落在荷叶上。
先前说的荷叶温柔解热,被人用手折成了荷叶盘的模样,用以显示主人的贪婪,一点一滴的水源都不放过。
哪吒热得脑中糊成一片,清明不在,等玉小楼半荤半迷时才想起来她在说什么。
“我不是一直在给你吗?”
玉小楼:“?!”
不是啊,你给什么了,她会感受不到。
哪吒察觉到玉小楼的委屈不满,垂下首,浓若涂朱丹的唇,若小鱼浮上池面喋呷荇藻般,对着她的脖颈似玩似扰。
无形间的举动,让人又抓紧了手中的混天绫。
混天绫做缰绳是个好想法,可惜不应该拿它控它的主人。
法宝,尤其是伴生法宝,总是偏心着与它一同诞生的主人的。
“没sin,才没有!”
听着耳边倔强的反驳,哪吒无奈地将人从腋下托起坐正,宛若师长般对玉小楼谆谆教导:
“小玉见过花对不对?草木和走兽如何一样,你想想莲荷的花期,还有五莲池中栽种的莲花岂是凡品。”
玉小楼晕乎乎的脑子因为哪吒的提醒,她终于想起被自己抛到九霄云外的初中生物知识。
的确,莲花怎么能…
所以说他一直在…
这还是人吗? !不对,哪吒现在的确不是人,他就是一株完整的莲花。
她想自己只能反其道而行了:“你不累吗?”
哪吒甩甩头发,望向玉小楼,而玉小楼绝望地从哪吒眼中看了亢奋:“快些吧!你磨磨蹭蹭!”
“诶?”
哪吒叹气:“也只有你有胆子凶我了。”
这倒打一耙的话气得玉小楼抬腿去踹人,脚踝却被人轻易握住,制止了她踢人的动作。
“刚才还以为你没力气了,看看这是什么,背着我偷工减料,在暗地中省力是吧?”
哪吒轻笑出声,这次他不再像个老师,而变成了一个最酷烈的武夫子。他拖着玉小楼的腋下,让她挺直背坐起不要再偷奸耍滑地找机会休息。
“我说你刚才怎么没反应,也不说话。”
哪吒猛地松开手,卸去自己搀扶玉小楼的力道。
失去外力的支撑,玉小楼瞪大了眼睛,从眼中晕出一泡泪水,把整张脸弄得湿哒哒的,活像是遇到什么伤心事,惹得人啜泣连连。
不过这些都是假象,玉小楼并没有遇到什么悲伤的事情。
她的意识僵住了,无法控制身体,却仍是五感灵敏,过高的身体素质,让她各方面的承受阈值都提高了太多太多,想晕都晕不过去。
“记得别偷懒,叫得大声些。”
营帐被混天绫所控,一丝一缕的花香都无法突破凡人简单的布革,向外扩散。
它们被聚拢被控制,被挟持着浓郁得近乎在空气中显现实体,由气转变为液。
伴生法宝助纣为虐,忠实地完成自己主人的吩咐,将此地围成了一方莲泽,残酷地要将失足落水的女子,溺死在今日中,从早到晚,都只能在莲环荷绕中,陷入水池汤汤中,直至她浑身上下成为一个适宜的莲巢。
……
玉小楼睁开眼,望向帐顶,头晕眼花却不觉饥疲,从上到下撑得人又想睡去。
一翻身却被身上的甲衣硌醒,这才后知后觉到哪吒已经离开营帐。说不得他这会儿正在沙场上雪耻。
她忧心他干什么,瞧瞧他多能装的一朵花。
这资质这手段,不做花妖真的可惜了。
玉小楼在心中阴阳怪气几句后,终是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正想洗漱时,瞥见不远处方几上摆着的碗碟。
她走过去掀开盖子一看,里面装着各色的瓜果蔬菜,还有麦饼,最中央的大碟子中放着满满一盘剥好的虾仁。
这点小体贴的举动,让哪吒犯下的罪行在玉小楼心中减刑了不少。
等她收拾好自己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后,又马不停蹄地拿起纸笔去追周国史官。
愉快的放纵时光已经结束了,现在玉小楼要投入忙碌的工作中去了。
在她缠着别家史官要抄史籍时,另一边的战场上,商周又一次交手的战果,又是周胜。
别看战场下金吒与哪吒两人闹得难看,上了战场对敌,二人都没有将私情带入正事,几次联手将闻太师请来解围的剩下三个道人全部杀死,使其魂灵归入封神榜中。
姜子牙见这兄弟二人并未因私废公,便不再去关注他们这一家的私事。
战毕,众人各自散去,成功雪耻,且反增光彩的哪吒,他提着火尖枪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了玉小楼。
他才不耐烦些酒席上的迎来送往,有这时间都不如看小玉写字来得有趣。
她学了这里的字,却养成了个坏习惯,总是写着写着变成画画,画着画着变成了她口中的小学生连环画。
他这个教她习字的师父还未如何,她反倒自己气了个倒仰,还得他用她家乡的文化来安慰她。
严肃活泼,这不挺好的嘛,就是不知为什么每次自己将这话说出口时,她脸上表情就变得五颜六色的。
哪吒不参加战后与众将领庆祝的不合群行为,让他在一时间可谓是万众瞩目。
有人想拦住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武艺超群,是否怀揣着比他还要多的法宝。
更多人瞧着哪吒浑身染血,还笑哈哈的样子不敢靠近,无他因为这人在战场上下手凶残神情兴奋,下场还是如此,这就让人心生恐惧了。
好在哪吒走了,还有金吒在,作为还剩下的唯一主角,他饶是不喜欢吵闹的场景,也不得不被多数被自己与哪吒抢攻的将领们裹挟着往燃起篝火的空地上去。
隔着人群,金吒回头望着哪吒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黯然。
他到底是真如他们说的那样无用。
也是这夜过后,金吒再未靠近哪吒与玉小楼二人,还了他们一个清净。
周得大圣,商有败兵将消息传回朝歌,一时朝野震动,闻太师暂时不能从庶务中脱身,忙点鼓聚将,备了兵马再去降周。
商朝国都中流言蜚语四散,从贵族到奴隶人心惶惶,这边周营中对哪吒与玉小楼来说也是闹得人心烦。
在玉小楼心中有着小李靖之名的木吒,他也下山助周伐纣。
他们二人不知木吒何时来得,在看到此人时,他已在金吒身旁,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不知是将他们做了假想敌,还是发了瘟。
一日,暂无战事,哪吒也完成当日领兵训练的任务,正和玉小楼在河畔钓虾抓螃蟹的消磨时间。两人也是运气不好,又遇见了木吒。
这人身旁还无有金吒看管,眼见着是瞪着牛眼就朝他们靠近来了。
玉小楼见状晃晃手中钓竿,不满道:“他过来干什么?又来发癫?”
“发癫,好词!”哪吒喝了一声彩,当即笑得发上金饰震颤不休,手上却稳,抓起接二连三的螃蟹入篓。
玉小楼不想难得的悠闲时光被绕,于是伸手按住放下渔具的哪吒,低声在他耳边说:“你看我们用白骨对付他如何?”
白骨?
玉小楼不提,哪吒都快把这碍眼的小玩意抛到脑后去了。
毕竟有他在,这东西休想出现在玉小楼面前,原先说的什么拿它当护卫使的说辞,早被哪吒在心中反悔。
这时听了玉小楼的话,觉得无用之物拿来用用也无妨,立刻便让混天绫将藏在暗处守卫的白骨拉出,让它挡在了木吒面前。
“你这妖孽!”
玉小楼听木吒大喝一声,拔出身上宝剑朝白骨砍去。
这人似乎是仗着手中有法宝,胆子大了不少。不过有法宝又如何,反正她看木吒是越看这人越觉得虚伪。
眼睛被恶心到了,她忙看哪吒洗眼,两人又靠在一起亲亲蜜蜜地钓虾钓螃蟹。
玉小楼依偎着哪吒的臂膀,看着眼前人棱角分明的下巴,心想别人都是借着法宝逞凶,只有哪吒一人是法宝到了手上,如虎添翼的。
他除了有时候有些坏心眼,的确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玉小楼忍不住撑起身亲了亲哪吒的下巴,快活地笑了几声,惹得哪吒也被引得低头亲他发顶。
时下男女交往风气开放,他们的亲昵举止并不出格,反倒是引得河对岸一些士兵的起哄。
在这时,玉小楼又觉出哪吒此时身材高大的好。
因为他足以为她遮蔽外界的一切,却又不会阻止她去接触外界的一切。
一对爱侣消磨时间,却是更惹得不被他们放在眼中的木吒大为光火,让他劈砍白骨的力气一道大过一道。
直到……
“当!”
一声短促的脆响结束,玉小楼和哪吒忽然听不到身后再有动静发出。两人扭头一看,见木吒攥紧手中宝剑,僵立在原地,满脸的无措。
哪吒一下就瞄见木吒手中宝剑剑身上出现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凹陷,马上就嘲笑出声:“你这法宝也不是很厉害吗?连我肉身的骨头都打不过。”
“无用之物!”
耳边嘲讽在脑中徘徊,木吒气得眼红,又是这样。
他又得意了!
木吒望着自己停止进攻后没有趁机伤人的骨架道:“你这是什么法宝,歪门邪道!”
哪吒笑他:“你没骨头?说什么胡话!”
木吒怒道:“你现在连二兄都不叫了?!”
哪吒蹙眉,被木吒这不满的神态心中犯恶,想幸好他现在是莲花身,不然怕是要当场呕出来。
这人怎么回事?竟然还觉得他们之间留有兄弟情义……
哪吒心中生厌,说话也更显攻击性:“你赶紧滚,回你的山上去找你师父帮忙,不然你再拿着这种法宝在营中招摇,迟早得被人因为法宝不行人也不行,这两个原因被封神榜摄去魂灵。”
木吒被哪吒讽刺后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向姜子牙告假,暂时回去修复手中法宝。
他这时在周营中寸功未立,这会儿又损了法宝,顿时失了心气,从哪里来回了哪儿去。
哪吒和玉小楼对木吒的离开丝毫不在意,却不想等这人再度来了周营后老实不少。也不知是谁点播了木吒,让他不再来招惹他们俩。
生活中最后一个麻烦的消失,给玉小楼增添了不少幸福感,平日里纠缠史官的个人士气大增,一时得了不少说话,每每抄写史籍到深夜,直到被哪吒议事回来后,从案几前拎走。
快活的日子没过多久,在一个普通的日子中玉小楼即刻看到了气候的异变。
眨眼间,夏日炎炎,高温灼人。
玉小楼张开嘴还没说话,就感受到口中水润悉数被蒸发。
天气的变化毫无预兆,玉小楼若不是身着太乙真人炼制的龙鳞甲,不出三日便会和她在营中见到的普通兵士一样中暑丧命。
这高热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玉小楼停下了纸笔,改为去往伤兵营帮忙。
不止普通兵士里有人大面积中暑丧命,天气的突变也让外伤恶化,直面伤兵们的大面积死亡,玉小楼挖出自己在脑中对青霉素出生的模糊资料,显给了营中所在的巫者。
就当做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玉小楼和巫者没忙活几日,外界的天气却又发生变化。
上一息暑气逼人,下一息数九寒天,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随着凛冽的寒风扑人面门。
在这类天气下,龙鳞甲没有发生前次护体使人清凉的妙用。
在雪落下半盏茶后,玉小楼就被哪吒抱在怀中护回营帐中避寒。
她双脚上穿着薄薄一层袜子,踩着类似拖鞋的木屐,在这样的天气下,哪吒可不敢让玉小楼的双足落地。
哪吒的帐中已是点燃火盆,熏炉、帷幔等等避寒用具一样不少。
这让玉小楼感到安心时,也不由对普通人的生存感到担忧。
兵士们都过得如此艰难,平民和奴隶们又有什么好日子。
先是酷热再是大寒,庄稼都被冻死地了,这商周大战还真是不顾普通人的死活。
被哪吒拢在火盆前烤火暖手足的玉小楼,她忽然想起曾经自己的一个想象。
若她穿越后没有遇到哪吒……
唉,这想象让人心碎,玉小楼苦笑着想怕是当场摔死了事,哪有什么活着受苦的机会。
哪吒听得怀中人一声叹,问:“怎么了?可还觉得冷?”
“无。”玉小楼摇头。
“我只是在想希望这场战争早日结束,免得百姓们日夜煎熬,不知哪一日就会遭受天灾人祸。”
她无力搅动风云,只攀着人神妖鬼早日各归各位。
然后她再和哪吒遁入山林,做对神仙眷侣。
“你又多思多虑!”
哪吒嘀咕着从怀里找出一枚丹药,塞入玉小楼口中。
褐色药丸入口,立刻化为了苦涩回甘的药汁,下一刻暖意从体内扩散至体外,让玉小楼舒服得眯起眼。
“这什么药好厉害啊!”
哪吒:“小玉你吃过的。”
玉小楼回忆起自己以前听哪吒所说,自己服用过丹药,心中迷茫极了。
她对此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现在回想起滋味也只能得个猪八戒吃人参果的同位感,说不得她还不如猪八戒,人猪八戒最起码还记得些滋味。
哪吒见她回忆不起,就为她解惑道:“你那身体没反应,可能是因为外强中干,太过虚弱,吃了丹药也没反应。这些仙丹丸药不像凡人的人参银耳入体后反应有好有坏,所以你才察觉不到药力对你的滋养。”
哪吒说完,又感叹道:“我在你那里时就没见过几个健壮之辈,一个个不是虚而不自知,就是暗疾丛生而无知无觉。”
评价完,他又冷酷地对人族下了判词:“这一族,人太少不能生存发展,人太多会加速族群走向毁灭。对人族,人祸不必,天灾应有。”
他话说得冷酷,玉小楼听着却能品出些歪理。
惹得她要连甩几次脑袋才能将这歪理从脑中甩出。
玉小楼砸砸嘴,品了一下口中药丸回甘的甜润,转而问哪吒:“这丹药炼起来难吗?若不难,哪吒你有多的,能不能给我一两瓶?”
哪吒闻弦知雅意道:“你想拿给那些凡人用?”
“是。”玉小楼应得果断。
哪吒没有迟疑,立刻从豹皮囊中取了三四瓶药递给玉小楼,让她拿去救人性命:
“这些丹药还是你从金吒那里得来的,它们本就是你所有。左不过是你爱我,所以就全部拿予我用,不是莫名其妙就归属我之物。你要拿去救人就拿去,这么问我,感觉太奇怪了。”
他蹙起眉,艳丽的脸上表情,让他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朵皱起的花,可怜可爱。
玉小楼被他这话说得耳热,忙捏住耳垂缓解,嘴中讨饶道:“什么爱不爱的,你还是个道人,也不知道避讳。”
哪吒嗤道:“道人怎么了,道人没欲望怎么修道成仙?一些同道太弱了,驾驭不了自身的欲望才会舍弃,什么无情什么顺其自然都是骗人的!”
说完,哪吒捧住玉小楼的面颊,在她唇上嘬了一口,教导她:“你可不要学那些歪路子坏道人,修行修到最后把自己修没了,活个千年万年也不过是具僵尸。”
玉小楼对上哪吒盈满真诚的眼眸,不自在地抿抿唇后,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量大管饱,别饿死,撑死吧宝贝们呜呜呜[爆哭]
第95章
玉小楼刚得了丹药, 准备出帐寻到伤兵营去救治普通兵士,忽听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有人影出现在帐帘上。
有紧急军令传下,玉小楼和哪吒对视一眼后,一个退后去屏风后避让,一个上去抬起帐帘让人进入。
前来传令的军士身上积了一层薄雪,他入帐后顾不得感受片刻帐中温暖,就向哪吒行礼并传达姜子牙号令:“丞相有令,拔营换阵,命众将领速速领兵撤退,往前方右侧的山上去,在那处重新安营扎寨,不得有误!”
“我知矣,你去罢。”
哪吒没有追问这命令下达因由,挥手让人退下, 转身对玉小楼说:“小玉, 你先别出帐, 等我回来我再带你办事。”
玉小楼有些担忧:“你要去做什么?一来一回的怕是耽误正事,哪吒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这话说得天真, 让哪吒对她是想笑想骂, 不由转身单手掐住她脸上的软肉,是惩罚又是无奈。
哪吒解释:“拔营换阵,乱糟糟的。你一美貌女子独自一人,既无奴隶家将侍奉又无适龄男子再侧陪伴,是会出事的。”
双颊上的软肉被手指按压,挤入齿间,不痛, 但能让人感到施力者,他暗中泻出的一丝淡淡的惩戒意味。
玉小楼稍微挣扎,见挣脱不开哪吒的手,眼睛往上一抬,望着哪吒,口中下意识反驳:“…他们又不是不认识我,再说了现在我和以前又不一样,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派了。”
哪吒嗤笑一声,他虽未骂玉小楼,笑声中嘲讽的意味却很浓,刺得玉小楼的脖子颜色当即从玉白变成绯红。
“你…”
她是说什么可笑的话了吗?感觉哪吒的态度一下子就变得尖锐起来。
自从他们两人重归于好之后,玉小楼再没见过哪吒用如此刺人的言行举止来对待自己。
“小玉,你是真不记下我说的话。”哪吒俯身靠近玉小楼的脸,眼神在她天真无邪的表情上来回巡视。
看她先是不解后是迷茫,最终定为恼怒的表情上,哪吒心中像是生出了两道意识在此刻左右互搏。一个说你就让她维持原状,继续护着她,让她以后寸步都离不得你,一个说把她想不到的事实告知她,让她自立,爱惜自身这句话必须让她懂得。
哪吒考虑一息,没有多挣扎,他没顺从自己的心意,反而选了对玉小楼好的那一方。
闭目养气一瞬,教导人的肺腑之言出口,这一刹那哪吒听着自己说出口的话,都觉得要这天地有灵,真该让自己立地成圣。
“小玉,这里的兵士和你故乡中的军队完全不一样。你别抱着什么认识久了,他们就不会冒犯你的心思。”
“他们是虎狼,是杀人不眨眼,在血火刀兵中放纵能放纵到巅峰,压抑能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前一刻你们认识,相处平安无事,下一刻念头一动也能将你拖走做尽任何龌龊事。”
“现在凡人无力撼天,周伐商是天命,我们都能顺天而得终道,他们却不能,这样的存在,他们能干出什么事都能,都未可知。”
很长一段话,哪吒尽可能用不是那么冰凉的语气让玉小楼明白身侧隐藏的危险。
他还年少着,却因爱深怜重,无师自通了枕边教妻的为夫者的良苦用心。
玉小楼不傻,听着哪吒说的话,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她回忆起曾经看过小说中的一句话,匪过什么什么然后兵过什么什么。大意是说兵祸比匪患还要骇人。
随即又想想正史,古代那么多军队,唯一有些仁义名声的,就只有岳家军。
“是我天真。”玉小楼垂下眼来向哪吒道歉。
她脑中对军队的印象还是她故乡那里军队的印象,实是被固有认知框住的,温水中的傻青/蛙。
长而密的眼睫不停颤动,看得人怪不忍心的。
哪吒松开手将人抱在怀中安慰了一会儿:“我最是知道你现在的身手如何之人,我说这话不是小瞧你,是太过珍惜你。除开行动,眼神言语上对你的亵渎,我都不能容忍。”
他爱小玉恨小玉,自始至终却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伤害,又哪里能想象得出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人拉拉扯扯,言语辱之。
商周大战,其中变数良多,承受不起失去夫人代价的哪吒,他只能相信玉小楼自身性情的坚毅。
哪吒低头贴蹭玉小楼前额细滑的肌肤,他知道她不是个会长久沉浸在软弱情绪中的人。
她一直很坚强。
玉小楼明了哪吒的良苦用心,她没有在他怀中赖多长时间,就把人推向帐外:“你快去快回,我在原地等你。”
哪吒出去回来整个过程花费的时间不长,玉小楼心中未数完一百个数,就看见他拎着一件披风回来。
是纯天然的毛皮制品,玉小楼在现代虽然没见过毛货,但看着真东西了,她一眼就能看出真品的不凡。
紫灰色的披风不知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剥下,绒毛丰美,其上光彩流动,冰雪堆积在上久久不化。
哪吒手腕一抖,披风上的雪花散了一地,摇动间皮毛上闪动着柔光,依旧如最初入眼时的华美靓丽。
“真好看!”她赞叹着满眼都是欣赏,却无一丝贪欲,如同瞧见一朵名花般,眼中全是对美的赞叹,而无一丝掠夺的贪婪。
这样的纯真,世上少有。哪吒将披风搭在玉小楼的肩上,又细细给她系好绳扣:“喜欢,就留下穿着玩。”
玉小楼低头盯着披风上灵动的紫色光华,不舍却诚实地说:“这衣裳不是 你的啊,我借来避寒后就还给人家吧。 ”
这时候可没有什么专门的皮毛养殖场,这样瞧着就很贵气的皮衣裳,她可不好意思昧下独占。
哪吒风轻云淡地说:“这有什么你喜欢就穿,我从姜子牙府中拿的。他那里还有好几件,这是其中最好的一件,我看着正配你就找他拿了。”
玉小楼听见这话点点头:“那我穿着了,你呢?”
“我?我莲花身无惧寒暑,五莲池中生长的莲花不是凡物,你不用担心我因天时折损。”哪吒笑着受了心上人的关心。
他为玉小楼披上披风后,满意地牵着人就向外走,边走边说:“我就猜到你穿着这衣甚美,留那老头打扮得花枝招展为何,他又无人欣赏!”
玉小楼:“……”
每到这种沉默是金的场合,她总庆幸自己不是被哪吒嘴的那个。
不过想想其他被哪吒说过的人,姜子牙算是轻的了,她就忍住了笑意,跟随哪吒的步调,走出营帐。
出帐站在外面,一地白茫茫的冬景映入眼帘,惊得玉小楼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多久!远处山峰白头,近处积雪没脚,这一日的天气变化绝对是商周阵营两两斗法没跑了!
“好冷!”玉小楼口中呼出一口白气,跺跺脚想起自己没换鞋。
哪吒正吩咐着兵士搬动帐中物品,拆解营帐时听见玉小楼这话,头也没回地便蹲下身招呼她:“上来我背你。”
脚上温度太冷,玉小楼没客套就攀上了哪吒的脊背。
双脚离地,披风没过脚背,她全身上下重新温暖起来,将头靠在哪吒隆起的背肌上,随着他的走动望着来回忙碌的人群。
所有人眼中都充斥着对未来的迷茫,眉眼压着淡淡的焦虑,时不时她就能听见人群中爆发的争吵,土言俚语的脏话,听不懂但偶尔会吓得人发抖。
……真的不一样。
心里惆怅地想哪吒说的是对的,一面低头望着移动的地面发愣,回过神玉小楼就到了山上。
哪吒将她放入新建的营帐中,看着人走进去后,他才转身离开去忙战事。
兵士们不敢和将领的女人多话,更何况是神人的夫人。
他们安置好帐中陈设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留下玉小楼一个人站在帐中对影成双。
她在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听哪吒的话,做个绝对安全的小鹌鹑。
在能是不能的选项中间,思考都变成了钝刀磨肉。最终玉小楼做出了决定,在外面忙乱的动静平复后,她瞥了眼护身的混天绫,又摸了摸自己怀中藏着的九龙神火罩,抓起帐中放着丹药瓶子的口袋,大步向外而去,一路问人来到了安置伤兵的营地。
玉小楼相貌不凡又衣着华贵,很快就有人主动上前带她去找管事的巫者。
巫人对这个向他们提出新的制药方式的女人留有印象,对她态度还算友善。巫人在听了她为何而来后,忙将其迎入了帐中。
玉小楼一脚踏入了安置伤兵的,弥漫着刺鼻药味与血腥气息的营帐。跟随在巫者身后,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中紧握住包着丹药瓶的包袱,为入眼满目的绝望场景而颤抖。
进帐鼻中先是闻见一股糜烂的闷气,这味道极像深山老林中的古怪空气。这气味是既有花草芬芳也有草木腐烂的气息,隐隐在这两者之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肉类变质的酸腐腥气。
玉小楼闻见这气味,她不会呕吐,却也感觉满肺的沉重不爽。她皱眉悄悄去看左右巫者的神色,却发现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在路过火盆时还顺手望里又撒去一把粉碎的香草。
是自己太娇气了,玉小楼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定了心神,脚步恢复如常,跟着带路的巫者,在围拢过来的巫者们的注视下,从手中拿着的口袋里摸出药瓶,把一粒丹药倒入手心。
“这个对症,可化开水中给众人吞服一试。”
巫人们先是贪婪地望着玉小楼手中的仙丹,后又畏惧绕着她身体护卫的红绫,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抖着手去拿盛放仙丹的器物。
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鼎出现在玉小楼眼前,这鼎足有人手臂高小臂长,上刻飞鸟纹,但在玉小楼看过的祭祀中的巨鼎而言,眼前的鼎器说得上小巧可爱。
在观察过巫者的眼神后,玉小楼知道自己手中的丹药是绝不能留在这里听他们安排的取用,不然这些救命药绝对落不到普通伤兵头上。
鼎中注满清水,她在无数人眼睛的注目下将丹药丢了两颗入内,化作浅褐色的药汁,由巫者们虔诚地用吉金碗盏接过,拿给躺在草席上人事不省的兵士们分吃。
玉小楼忙着在接二连三被人送上的鼎中化药,没有非要去盯着巫者们分药。
寒暑交替,俱是伤人节气之最的冷热交替,周营中现在是中暑与冻伤的兵士比受兵器劈砍的兵士人数还要多。
很快玉小楼手中第一瓶药就用完了,她摸出第二瓶打开。玉小楼分药的动作停顿了两息,因为她察觉到手中药瓶的分量和前一瓶不一样。
一时间她心中各种说词与猜测交替,心中感慨万千,默念一句蝼蚁尚且贪生,就放过自己不再去猜测其他,只专注于眼前施救。
转瞬,两瓶丹药耗尽,才勉强让所有伤兵唇齿都沾上了仙药。
玉小楼心中牵挂立时解了,当前就转头呼出一口气,却没想望见了一位垂死的老兵。
他安静地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双颊凹陷,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对生的极度渴望和对死的深深恐惧,两者混杂,在他眼中交错出复杂冷芒。
这里的兵确实和她认知中的兵不一样,若不是神态中历练出的凶狠,他们瞧着与贫农、灾民这些形象在外表上也无什么差别。
帐外寒风紧,似山魈邪笑又似邪祟呜咽,听得人心中坠坠。玉小楼不忍去看伤兵身上惨状,又换了个方向扭头,没想到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具小小的尸体上。
这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看着就似比哪吒小上个一两岁的样子。
他的身体笔直,双手攥拳,握得紧紧一团,眼睛都没闭上。他瞪大着眼睛仿佛在与什么对视、抵抗,面上生气未散,然而他僵硬冰冷的身体却早就无情地宣告着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间的现实。
面对这具少年兵的尸首,玉小楼心中立时就涌上了一股庞大的悲伤,冲散了她的理智。
这股情绪力量是成年人对未成年人的怜惜,长者对无能为力保护幼者的悲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玉小楼眼中流出,她心中百感交集,体内所有脏器似被人拧着掐着的虐待,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折磨。
顾不上去领受巫者们的道谢与寒暄,玉她提着装着剩下丹药的袋子,勉强打起精神对周围人礼貌的笑笑后,就脚步凌乱地从伤兵营中退出。
她走在寒风中,身上却一刻不停地在冒汗,冷汗接二连三地从其发间、背脊上往下落,让她的发髻看上去有些凌乱,鬓边青丝也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玉小楼眼神满是疲惫与惊惧的回到了她与哪吒所居住的营帐中。
举目四望,帐中无人,玉小楼想要用大喊尖叫来发散自身压力,最后却嘴唇微微颤抖蠕动几下,静默着走到榻上坐下,望着盆中燃烧的柴火之上发呆。
此刻燃木上那时而跳动溅射的火星,仿佛映照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伤兵的营帐,属于哪吒的将领的营帐,两座营帐中场景区分明显,若大人物与小人物的命运两极,以截然不同的姿态矗立在玉小楼的脑海中,强烈地冲击着她的心灵。
回到作为暂时充为小家作用的营帐,玉小楼从掀开厚重的帐帘起,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先前所处环境中的阴冷沉闷不同,这里温暖如春,花香袭人。
更别提帐内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柔软的巨大兽皮在地上,让人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朵之上。抬眼面前是一面上了漆,红黑色画着凤鸟纹绕日而鸣的屏风,凤鸟展翅飞翔的姿态栩栩如生,从颜色到纹饰五一不彰显着此间主人的尊贵身份。臀下坐着软塌,织物柔软兽皮垫子厚实,无处不让人觉得享受贴心。
玉小楼待在这是,仿佛身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战乱的宁静小世界。
此时她的肉/体与灵魂是分离的,身体在享受,意识却留在了另一个简陋的营帐那,身心被所见所闻剧烈分割,让玉小楼曾经所受的教育再一次对他进行严肃的拷问。
不说假话,这样的折磨,玉小楼觉得比亲眼见到哪吒自剖骨肉时的痛苦,还要来得令她窒息。
伤兵营帐中死亡的气味,耳中寒风送葬般的呼啸声,吹得帐内伤兵的性命如风中残,烛烛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疲惫和绝望,原来是视觉,生的渴望和死的恐惧生成痛觉。
现在玉小楼的脑海中,一刻不休地不断浮现出将领营帐里的温暖舒适和伤兵营帐里的简陋肮脏。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愤怒。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帐外似有欢呼声与兵士骑马奔驰声,玉小楼无心关注,此刻她正因心中的恨火气得想要暴起杀人。
远处,有将回营。
是哪吒,他站在风火轮上沐浴风雪,身姿挺拔,一身红衣金甲艳色逼人,在漫天风雪中,天地间的艳色全聚在他一人身上。
他手中提着的火尖枪染血,在空中随意一挥,飘雪尤腥。
哪吒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似两簇冷焰,仿佛是在血与火中剜出的结晶,眼睛往下一扫,触者无不回避。他在半空中思考了片刻,还是先回了大帐找到姜子牙禀了杀敌喜讯,才淋着风雪回帐找心上人报平安。
哪吒的眉眼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坚毅与桀骜,但在此刻,他急急忙忙站在营帐前掀开帐帘时,眼神中却孕育出一道如水波荡漾的温柔。
他抬头急切地在帐中搜寻着心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哪吒远远地听到屏风后的声响,心中一喜,立刻下了风火轮,大步向屏风之后走去。
他的脚步急切而有力,每一步都和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屏风后在榻上坐着的玉小楼也感觉到了哪吒的到来,她抬起头,目光与哪吒交汇。
这一刻,哪吒眼神紧锁在她面上,一动不动,帐中的时间仿佛全部静止了,玉小楼垂泪的脸庞在他眼中凝固。
在这一方静谧且略显昏暗的帐内,树形灯盏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舞动,肆意地在上面分割着昏晓。烛光照在她眼尾,定在她眼角的泪珠上,凝成金色透明的琥珀金珠。
哪吒望着这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玉小楼的脸颊滑落,在榻上的织物上洇出半朵暗色花形。
“你”哪吒话音嘶哑,喉间发涩,腿定在原地,他不知她为什么伤心,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伤心。
小玉眼中的世界和他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哪怕他曾经短暂去往她生长的地方,他对她的所思所想也如雾里看花。
玉小楼忽然眨眼,眼睫上挂着将坠未坠的惨泪,像早春檐角将化未化的碎冰。
哪吒眨眨眼,清晰地在她那原本如春花凝露的面容上,看到一层深刻的恨意。
她在恨谁?
谁让她恨?
哪吒心中冒出这两个疑问。
无暇的美貌并丝毫没有减弱玉小楼脸上的恨意。这恨,在她身上的疯狂地燃烧,如同暴风雨之夜中迸发出的雷火,在哪吒看见她身影的那刻,也被这恨意击中了身体。
这种令人胆寒的情绪力量,它直直地刺在了哪吒刚下战场的身上,仿佛要将他自身未平复的情绪也给引燃。
哪吒被人也被情所吸引,他克制不住,飞蛾扑火般疾步走向玉小楼,站在离她不远处伸手去摸她的脸。
在温暖且暗香浮动的帐中,哪吒的指尖触及玉小楼的面庞,感觉到她就像是一尊刚从帐外雪地中挖出的玉雕,冷得谁也无法将她暖热。
早在忍过第一波高涨的杀意后,玉小楼的心情就显得极其平静,眼下只有她那抿紧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弧度,才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痛苦。
困兽之恨,仅有默默地忍受煎熬,寒冬刚入夜,她却未曾在这样的夜里睡过。
“哪吒,商与周的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才能结束啊?”玉小楼轻轻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在哪吒耳中中显得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引燃他情绪的魔力。
哪吒面对玉小楼此刻的眼神,他竟一时语塞。
“我不知。”他慢慢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嘶哑,仿若气音。
不管是前世灵珠子,还是今世莲花先锋官,哪吒从未有过经历这般命劫大战的经历。对未来结局,他也是迷茫的。
他本应给玉小楼一个肯定的答复,给她一份安慰呵护,可现状却是他无法给出一个明确期限。
玉小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不对。
在哪吒又朝她靠近些后,她轻轻握住哪吒放下来的手臂,温柔地说道:“哪吒,我还是做不到成为一个听你话的老实人,之前我在营地中的动静安静下来之后,立刻就跑去了伤兵在的营帐。”
“在哪里我看到人死亡的样子与人求生的挣扎,回来后我心里很难受,因为我明明也该在那里的……突然,我是说我突然很恨,恨得想杀人,把商邑里的权贵都给杀了!周邑里的权贵也是!还有他们!他们都该死!!!”
她说话声音像是受刑者发出的哀嚎,震颤着带着尖锐的刺痛,直直地扎进空气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和无穷的愤怒。
怒号后的帐中格外安静,哪吒再次移动身体,他在玉小楼的身旁坐下。
他抬起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以着一种抱婴儿的姿势,将她整个人藏在他的怀里,仿佛这样做了后就能将她与这个残忍的时代隔绝开来。
哪吒抚摸着怀中人的后背,缓慢地从上往下为她顺气,平复她的愤怒,她的悲伤,她的仇恨。
“好,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哪吒语气平静,似是自己答应的是一件和帮忙放杯水一样的小事。
玉小楼抱紧哪吒,忍不住大骂他:“你个大傻子!知道我想杀谁吗?!你就应!”
哪吒颔首道:“我知,小玉你不就是想把两…唔!”
玉小楼伸手捂住哪吒的嘴:“我想活又不是独活,你说什么,别说了!”
哪吒再度颔首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表情却变得有些丧气:“你郁郁寡欢,我也不得欢乐,不如拼一次你我得个痛快结果。”
他诚实地就玉小楼目前现状给出建议,四目相对,玉小楼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哪吒,他不愧是人民公认的,最不适合加入取经队伍的角色……
她在这里哭自己没资格上谈判桌发出自己的声音,他却建议让他帮她把桌子掀了……
6
玉小楼心中的愤恨突然消失大半,她释怀地吐出了一个数字六。
“搞什么打打杀杀的,我要是有这个气节,我现在就不会在你怀里,而是在国家的报道里了。”
很突兀的被哪吒来了那么一下子,玉小楼的情绪停止下滑,逐渐稳定。
她想离天亮还早着,要是睡不着就徐徐图之,只要她还记得自己个人的阶级就不会被夜色给吞没。 ——
作者有话说:小玉:“我是个激进派!”
哪吒:“这么说我是保守派?”
小玉:“要愤怒!要为不能发出声音而愤怒!”(嘀嘀咕咕)(骂骂咧咧)(隐忍)(阴暗爬行)(流泪)(恨火熊熊)
哪吒平静:“那我去把他们都杀了好了。”
小玉猛回头:“死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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