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放手
林柏乔年老力衰,哪能阻止得了这三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眼看着诏书化为灰烬只觉心如刀绞。
“唉!你们为何如此?为何如此啊!”
战云烈说道,“丞相,宇文靖宸的野心自有我等来阻止,但这遗诏上所称的三皇子却不该再出现于世人面前。丞相效忠的是大兴,而我等效忠的是当今圣上。”
林柏乔苦口婆心地道,“老夫并非不相信当今圣上,这遗诏一直未见天日也是因此。可大兴百年基业,多条退路总归是多个筹码,尔等太过狂妄了!”
战云烈固然很尊敬林柏乔,可若涉及到赵承璟的利益,他绝不会相让。
“丞相,当年向先帝提出赐死婉清皇贵妃去母留子之人可是丞相?”
林柏乔身子一震,不敢相信战云烈这个小辈居然知道此等事,“当年一同上表圣上之人皆已不在人世,你又是如何得知?”
“是宇文靖宸于护国寺软禁圣上时所说,圣上初闻此事如遭雷劈,却从未向您求证。他自幼失去双亲,于宇文靖宸的裹挟中长大,得知此事本该怨恨于你,可圣上说您为国尽忠尽责,为他多般筹谋、百般照顾,历经丧子之痛仍初心未泯,父母为子女之心也不过如此,故而忘却此仇怨。他说故人已逝,当惜眼前人。”
林柏乔心中一凛,他身为丞相,身边眼线众多,故而一直未能有机会与赵承璟私下接触,仅是听林谈之转述料想其已脱胎换骨。
然而,心志尤可移,本性却难移。
此仇令宇文靖宸记恨他多年,甚至残忍害死了他的长子以让他体会这切肤之痛。可受害更深、涉世尚浅的皇上居然能一笑泯恩仇,不计前嫌地接纳自己。
他走至今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做一切皆是为大兴江山得以延续、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所以即便有些决定有别君臣之礼他也义无反顾地做了。
眼前的战云烈,龙椅上的赵承璟,哪个不是他一手酿成的牺牲品?
便如战云烈所言,自己效忠的是大兴,而他们效忠的是当今圣上。
林柏乔闭上眼,只觉心中酸楚如巨浪一般袭来,令他自惭形秽。谈之应该是早就发现了这点,才与自己话不投机,他活了七十载竟还不如这几个二十岁的孩子看得通透。
他眼中流下两行热泪,朝苍天拱手,“老臣愧对圣上啊!”
战云烈道,“丞相无需自责,圣上始终惦念着您的扶持和栽培之恩。”
林柏乔心中更是悲痛,“好,这遗诏烧便烧罢!”
战云烈轻轻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了林谈之身上,其实更令他担心的是此人。虽说是以战云轩的身份,可与林谈之也算以结拜之名相识多年,他很清楚这人的内心远没有看上去那般通透洒脱,尤其在涉及到他的私人问题时。
从宇文景澄烧坏遗诏到现在,他始终未出一言,目光只是紧紧地盯着那边的宇文景澄。
遗诏化为灰烬,宇文景澄也终于再没力气,靠在墙上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他朝林谈之抬了抬手,动作很轻,可两人都注意到了。
林谈之大步跑过去接住他的身体,宇文景澄总算如愿以偿躺在了他的怀中,“我…刚刚便想……你若肯来,我亦…死而无憾。”
林谈之紧抿着唇,托着他身体的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
“送我…去城外的庙。”
林谈之不觉怒道,“你还要做什么?”
“你我今日相见,我若未及时回去,你……你定……”
“我林谈之敢作敢当,还怕他宇文靖宸不成?!”
宇文景澄心中焦急,气血翻涌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面目扭曲看上去痛苦不堪,抓着林谈之手臂的手根根骨节都变得锋利显眼。
他努力调整气息,“我烧了遗诏,也算……为你做了件事…你连送我回去…都不肯?”
林谈之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你现在的状况再折腾到城外只有死路一条!”
宇文景澄一愣,明明胸口撕裂般的痛疼,可竟能生出一丝暖意。
“我总能…从父亲口中听到你的名字,便想试一试我们之间到底谁更高明,我一开始的确是抱着算计的心思接近你,可若不是你,我早已葬身火海。我命…我命该绝,非…人力所能挽救。”
他努力抓住林谈之的手,重重地搭在自己的胸口上,林谈之下意识要躲却被对方按住。
感受到那层层布料之下平坦的身体,他一愣,却见怀中的宇文景澄勾出一抹凄美的笑容,“我不愿骗你,此生若只为寻常人,我绝不放手。”
话音落下他便缓缓地松开了手,一寸一寸,明明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却偏偏执拗地收回自己的手,好像在努力向自己证明,他再不会纠缠。
林谈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放弃了思考,心中的条条框框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他大力将宇文景澄抱起来,“我送你回宇文府。”
说完起身便走,只是才两步便被战云烈拦住了。
对上战云烈的眼睛,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仿佛在受千夫所指,声声都骂得一针见血。
战云烈看到他移开了视线,神色挣扎心中便已明白,旋即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你先进去给他止血吧!我会送林丞相回府。”
林谈之迟疑片刻,他看了看药瓶,又看向怀中面无血色的宇文景澄。
战云烈直接将药瓶塞到了他手里,随即带着林丞相离开了。
林谈之只得将宇文景澄抱进屋内,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衣裳,许是弄疼了他,宇文景澄又醒了,他示意林谈之离远些,然后一鼓作气将胸口的剑拔了出来。
林谈之吓了一跳,鲜血一股股从胸口涌出,“你做什么?”
“这剑你收好。”宇文景澄将剑丢给他,“莫要让人发现。”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一把剑?他敢作敢当,便是让宇文靖宸发现又如何?
只是看着宇文景澄命悬一线,他没有将这句会气到对方的花说出来。他掀开宇文景澄的衣物将药粉撒了上去,心中念着战云烈医术高明,一定能留下他的性命。
“我对你无意,只是不想手中白白沾上一条性命。”林谈之一边说一边将衣袖撕成条将伤口缠紧,“如你所言,你毁了遗诏,没有让他落入宇文靖宸手中,也算帮了我一个忙。你我今后一笑泯恩仇,两不相欠,你莫要再来纠缠,我也不会再去寻你。”
他不住地说着,好像也在坚定着自己的决心。
宇文景澄闭上眼,人情纠葛,哪会如此简单?
“不是你说,我不了解当今圣上吗?”
林谈之手下的动作慢了些,便听宇文景澄缓缓道,“毁掉遗诏,便全当我给自己一个了解他的机会了。”
林谈之的眸子沉了又沉,“我送你回府。”
宇文景澄摇头,“你凑近些。”
林谈之以为他又要耍什么花招,没有动。
宇文景澄无奈,“我有话告诉你,全当还这救命恩情。”
“你的伤是我刺的,我于你没有恩情。”林谈之真是怕了给他恩情。
“即便是与圣上有关,你也不听吗?”
林谈之动作一顿,此人总是有手段让自己顺他的意,每每与之相处,自己仿佛总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将耳朵凑到对方嘴边,目光刚好能看到那被鲜血浸染的衣料。宇文景澄却还不满意,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在他挣扎之前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三皇子就在我父亲手中。”
“你说什么?!”林谈之几乎跳起来,他才刚得知先帝愿让三皇子继承大统的遗诏,宇文靖宸竟然便已经得到了三皇子?
“你刚刚为何不说?!”
宇文景澄艰难地道,“自我记事起他便囚于家父手中,若非今日看到遗诏,我也猜不出他的身份。但如今遗诏已毁,他便不可能再继承大统,此人该如何处置,全看尔等。”
“宇文靖宸为何囚禁他?他难道知道遗诏的内容?”
宇文景澄摇头,“或许只是为了以防后患。”
“三皇子被囚禁于何处?”
“来人了,你快走吧。”
探听到如此消息,林谈之哪肯离开?
“你快告诉我三皇子身在何处?”
宇文景澄却已合上眼,不省人事。林谈之气急,每每对上此人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用力晃了晃,可对方毫无清醒的征兆。
院外隐隐传来窸窣的声响,林谈之不敢耽搁,连忙拿起剑躲进偏房,不多时便看见几个黑衣人进来将宇文景澄抬走了。
等几人离开,他才紧忙回府,林柏乔已经到了,战云烈则回了皇宫。
“云烈呢?”
“已经走了,那位公子如何?”
林谈之没想到父亲老眼昏花居然一眼看出,反倒是自己直到宇文景澄将他的手压在胸口才知晓真相。
“宇文府的人将他带走了,生死不明。”
“云烈说那瓶药是皇上所赐,若是剩下了记得还给他。”
“……”
这人怎么这么抠门,他当时心急哪顾得上这些,一整瓶全倒在宇文景澄的伤口上了。
不过,他想起赵承璟上次赏给他的那块神奇的石头,皇上手中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若这伤药也是皇上给的,或许真能保住他一条性命。
宇文景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发生的事竟无比真实,梦里他仿佛经历了自己的三生三世,有着与此生没有半点不同的童年,只是梦中的每一世他都死于非命。
其中两世死于被姐姐算计的那场爆炸中,唯有第二世,赵承璟早早病逝,可就在父亲登上皇位的第二年,得知他是男儿身的姐姐就在他十一岁寿辰这天将他活活掐死了。
宇文景澄心中叹息,整整三世他竟都死于宇文静娴手中,他与姐姐果然永不可能修好。
他已经放弃了这段姐弟情,可令他未曾想到的是,这三世他与林谈之竟从未相见,毫无交集。他短暂的人生,没有一世超过十七岁,也没有一次见到这位走进他心中的人。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宇文府熟悉的摆设。
不知为何,他莫名相信这些梦便是他的前世,他不觉闭上眼,脸上划过两行清泪。
原来整整三世他才修来与林谈之相遇的缘分,这让他如何甘心放手?如何能收回自己的心?
“澄儿,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宇文靖宸焦急地守在床边,脸上尽是疲惫之态。
宇文景澄扬了扬唇,他人生的喜与悲,幸福和痛苦皆出自宇文靖宸,这位给了他最多关心的父亲也因偏心亲手将他送上了绝路。
可即便如此,却也是这世上唯一不求回报待他好的人。
第112章 丞相的认同
战云烈回到宫中便将今夜所发生之事告诉了赵承璟,三皇子一事兹事体大,尽管可能会伤害到赵承璟,他也不得不说了。
赵承璟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想到父皇还留下了这样的遗诏,难怪宇文靖宸会有所忌惮,若不拿到遗诏他即便登上皇位也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只怕要日日担忧有人拿着遗诏来讨伐他吧!”
战云烈观察着他的神色说道,“你会怪先帝狠心吗?”
赵承璟这才明白他之前为何看上去小心翼翼的,随即笑道,“朕已活了三世,连父皇的模样都快忘记了。他对自己的孩子都是如此,否则三哥也不会流落民间。朕怪他做什么?朕只会告诫自己不要成为一个如此薄情之人。”
但是赵承璟与自己不可能有孩子。
若只和自己在一起,他也无法成为一名父亲。
战云烈抿了抿唇,如此几不可见的动作却被赵承璟发现了,好笑地盯着他看,“你在想什么?朕活了三辈子都没有当过父皇,也从未觉得遗憾。此生能遇上你已是万幸,夫复何求?”
战云烈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知道赵承璟是个温柔的人,他定会宽慰自己。只是他的皇上,而非寻常人,延绵子嗣也是他的责任,不过是如今局势动荡才无心这些罢了,将来总还会有妃子入宫,他不奢求赵承璟这一生只有自己一人,只要他的心属于自己便好。
他忍不住想,若是相遇之前赵承璟便已有子嗣就好了,那他或许也能自私地要求赵承璟唯自己一人。
他换了个话题,“今日在战家看到宇文景澄,他与林谈之似乎关系匪浅,林谈之总会为一些不该出现的人而动摇,也不知那宇文景澄为何会缠上他。”
赵承璟想到上次林谈之向自己请罪一事,“或许是因为谈之上次救了他吧!朕前几世的记忆中,这位表妹都早早过世,朕与他并无交集,也不了解其为人。”
“应该说是表弟。”
赵承璟微讶,“已经确定了?”
“嗯,林谈之之前与你说的猜想恐怕是真的。或许是为了避免被先皇猜忌,宇文靖宸才将儿子当成女儿养大。”
赵承璟心中叹息,为了皇位究竟有多少人牺牲掉了本该平静的一生?便似幼年登基的自己、在襁褓中被送走的战云烈,宇文景澄也同样没得选。
只是,光是隐瞒有子便能避免猜忌吗?他已越来越明白,父皇是个疑心颇重之人,且驾崩时宇文靖宸正值壮年,难道不会想到宇文靖宸会在过世后再要孩子吗?还是说父皇还用了别的手段以除后患?
赵承璟恍然猜到了什么,连自己的生母、父皇的宠妃他都很能狠心赐死,又何况是宇文靖宸?
护国寺时,宇文靖宸冷冷地盯着他说,自己是如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日,他便是如何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熬到今日。
如今想来,宇文靖宸会如此痛恨父皇,恐怕也不只是因为母妃。
战云烈继续道,“我本无心救他,可看林谈之很是动摇,若宇文景澄真因他而死,他表面不说,心中怕是会内疚自责,与其如此不若让他再搏一搏,也算对宇文景澄仁至义尽,免得他日再钻牛角尖。”
可以说战云烈非常懂人心了,他很清楚若在此处死去,只会给林谈之带来难以磨灭的记忆,他活着,这段缘分才有可能随着时间消逝。
“不过,他伤的非常重,就算有你给我的金疮药恐怕也无济于事,或许这几日宇文府就要办丧事了。”
赵承璟一愣,“你把朕给你的药给他了?”
“……不行吗?”
赵承璟眨了眨眼,缓缓摇头。
倒不是不行,可那药是他从威望商店中花3000点威望兑换的,只要是战云烈使用便能返还自己一半的威望点,可战云烈把它给了宇文景澄,自己的威望点是不可能返还了。更重要的是那可不是普通的金疮药,如遇外伤一炷香之内用上此药便可愈合伤口。如此看来宇文景澄是不可能有事了。
想到上一次便是因为自己给林谈之的防爆石让宇文景澄捡回一命,这次又被自己给云烈的金疮药保下性命,或许他真是命不该绝。
一只手忽然搂上他的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战云烈从背后揽入怀中,“下次我不会再把你送我的东西给别人了,就算是林谈之在我面前只剩一口气了也不行。”
赵承璟无奈,“你是在挖苦我小气是不是?我不是怪你把药给了他,而是感叹他此世命不该绝,也不知会带来何种变数。”
“我不在意他,他若是敢对你不利,我绝不放过他。”
正巧这时四喜进来,看到两人这副模样连忙退到外面,他可真是莽撞,下次只要战云烈在,就算门开着他也不进去了。
“四喜何事?进来吧!”
四喜这才低着头进去,“皇上,林太傅殿外求见。”
两人不觉对视一眼,已是深夜,林谈之这一晚焦头烂额,不在府中照顾林柏乔却跑来见自己,定是出了大事。
“宣。”
林谈之匆匆进来,他的确很着急只来得及洗去脸上的污渍换件衣裳,发丝上还依稀能看见些许血迹。
他进来便跪在地上一拜,“臣衣冠不整深夜造访实乃大不敬之罪,只是臣刚刚得知要事,若是不报恐误大事,故而只能不拘小节,还望圣上恕罪。”
“无碍,你的忠心朕明白。可是出了什么事?”
“遗诏上的内容圣上可已知晓?”
“朕已知晓。”
“臣刚刚与宇文景澄独处之时,他告诉微臣,三皇子已被宇文靖宸囚禁多年,如今遗诏虽毁,可终究是个威胁,宇文靖宸或许会想废旧立新,不可不防,圣上当早做决断!”
赵承璟心中一震,真未曾想到这位三皇兄居然还活着!而且竟就在宇文靖宸手中!
他可以想象到,最初抓三皇兄定是为了以防他威胁自己的皇位,可如今自己越来越脱离掌控,三皇兄的作用是否还是如此可就说不好了。
见赵承璟陷入沉思,林谈之又深深一拜,“不过请陛下放心,臣将此事禀明家父时,家父让臣代为转达皇上,老臣们心中的皇帝仅有圣上一人,望圣上莫要忧虑臣下,臣等定当追随!”
“此外,家父还有一份手书托臣转交给圣上。”
林谈之恭敬地递过来一封书信,赵承璟启信一看不觉眼眶湿润,林柏乔在信中提及了当年上奏去母留子一事——
“臣为先帝托孤之重臣,当尽人臣之事,本自觉无愧于大兴,可而今想来唯独亏欠陛下,令陛下幼年承受丧母之痛,于深宫中备受冷落。圣上仁德,血海深仇付之一笑,老臣自惭形秽,无颜面对陛下,唯有将此书信交于小儿代为呈上。臣今日受教小儿与战将军,幡然悔悟,今后必尽心辅佐圣上,匡扶社稷,圣上乃天下共主,切不可因他人动摇,吾等老臣皆愿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信的内容比这要长,字里行间仿佛声泪俱下,赵承璟没想到林柏乔已知道了此事,他感念其扶持之恩,本也没打算追究此事。
“朕已知晓此事,你回去转告林丞相,往事如过眼云烟,莫再耿耿于怀。”
林谈之再拜,“臣今日得知此事方知陛下胸襟远超臣想象,臣替家父叩谢陛下圣恩!”
林谈之禀明这些便告退了,如此倒是换赵承璟难以入眠,他对这位三皇兄并无印象,即便是第一世他也在自己年幼时便被驱逐出宫,当年的皇兄们都被母妃与舅舅联手戕害,他一直以为世上只余昭月一个手足,不曾想竟还有一个。
战云烈见他神色惆怅提醒道,“无论你与三皇子过往如何兄弟情深,也切不可救他出来。时过境迁,他对你只会有怨恨,不会有半分手足之情。”
“朕明白,朕只是在想此事该如何处理。遗诏已毁,朕也并无错处,宇文靖宸即便想扶持三皇兄上位也难以服众,三皇兄与他而言,只是一颗废棋,除了能恶心朕,朕想不到还有何用处。”
战云烈目光冰冷,“无论如何,当早除之。”
赵承璟连忙握住他的手,“他已是庶人,无权无势,又被舅舅囚禁多年,本就是强弩之末,既无法威胁朕,何须赶尽杀绝?此事莫要冲动,朕先令人调查一番,再做打算不迟。”
母妃当年已犯下诸多罪孽,慧太妃的皇子也曾惨遭毒手,而今威胁到自己之人只有宇文靖宸,只要三皇兄安分守己,他也不想手足相残,毁了在昭月心目中的形象。
他只是想不通,宇文靖宸囚禁三皇兄有何用处?
若是未免妨碍自己登基,找到人杀了便是,若是想要制衡自己,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便是三皇兄手持遗诏站在自己面前,他也有把握群臣会站在自己这边。
经过此夜,赵承璟在系统中看到林柏乔对他的忠诚度也从原本的99%变成了100%,尽管只有这1%的变化,却也证明他对自己再无隔阂。
当晚,赵承璟便在睡梦中看到了林柏乔的三生三世。
林柏乔是陪伴他最久的人,他三生三世的经历自己大多知晓,只是不曾知晓的是自己被杀之后的事。
第一世宇文靖宸逼宫之前便先派兵封锁了丞相府,彼时的林谈之早已随战云轩而去,偌大的丞相府只有林柏乔与一些忠心耿耿不愿离去的奴仆。
宇文靖宸杀害自己后,便去了丞相府,一番耀武扬威后便屠杀了全府的人。
林柏乔因不肯下跪,被残忍地砍去了双腿,疼痛让他临终之际未留下只言片语,只是紧紧地抱着锦盒,而那锦盒中装着的是父皇一分为二赐予他的玉佩。
第三世的林柏乔死在自己前头,当时宇文靖宸大军压境,自己却苦于朝中无大将,林柏乔说他知道一高人可堪大用,愿亲自去请,便乘坐马车离开京城。
此时赵承璟方知,林柏乔想去请的人是战云轩。
他一直知道战云轩还活着,也因林谈之与他有过书信而大概猜到战云轩藏身何处,他想以自己的脸面求战云轩再为大兴而战。
只是马车路过山涧便被宇文靖宸的兵马埋伏,坠入山崖尸骨无存。
上一世赵承璟得知他的死讯悲痛欲绝,而今知悉他的良苦用心,更是心中动容。
他抱着一丝侥幸,第二世能有所不同,因为战云烈的第二世便是如此,或许林柏乔能因为自己的早逝改写结局,可他到底是那个为大兴鞠躬尽瘁的林柏乔,宇文靖宸容不下他,他也容不下宇文靖宸新建立的王朝。
自己被毒害后,宇文靖宸也将林柏乔囚禁了起来,不同的是此时林谈之尚在,也跟着一同落狱。兵部曹尚书假意投诚,想要救他出去,然而他不肯走,只是将林谈之送走了。
“大兴已亡,老夫还有何颜面留存于世?老夫年事已高,多活无益,唯有小儿才思敏捷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还望仁兄保他性命,将来必能除掉宇文狗贼,复兴大兴!”
他将藏着先皇遗诏的地方告诉林谈之,让他拿着此物去投靠战云轩,将来定要擒住宇文靖宸为大兴复仇。
林谈之走后,林柏乔来到城楼之上,大骂宇文靖宸是窃国贼,天下有为之士人人得而诛之,随后在官兵赶来之际一跃而下,摔死在城楼下方。
据说整整三个月,京城的城门都无法闭合,无论士卒如何努力也没有用处,最后还是宇文靖宸命人送来大兴王朝的国印悬于城门之上才关上了城门——
作者有话说:战云烈:下次我不会再把你送我的东西给别人了,就算是林谈之在我面前只剩一口气了也不行。
林谈之:???救命?
第113章 忠臣良将
先皇遗诏的事仿佛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插曲,赵承璟和宇文靖宸谁都没有提及此事,宇文靖宸照常上朝,也仍旧对老臣派的臣子虎视眈眈。
赵承璟一直在等一个为柳长风铺路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这机会就在自己身边。
姜良忽然找到他,“属下之前听从将军吩咐接近静娴皇贵妃的婢女素馨,近日素馨找到属下,说贵妃娘娘想将属下引荐给宇文靖宸,属下本想拒绝,但兄长劝属下将此事禀明圣上,若能为皇上分忧,属下万死不辞。”
转机竟在这,赵承璟大喜,“此事万不可推辞,你要先取得贵妃的信任,让她为你引荐。你在御前当值,还有姜飞做内应,对宇文靖宸来说再合适不过,只要有贵妃作保,他定能重用你!朕能否取回御林军的兵权、密羽司能否顺利建立就全看你了。”
姜良听闻此言,竟好似贵妃娘娘和宇文靖宸有意让自己顶替李正元成为亲军都尉,心中也不禁犯嘀咕,他一个平民出身,如何能坐到那个位置?
可既是圣上所托,他也没有推辞。
宇文静娴见到他时,垂涎的目光便不住地在他身上游走,若非她身子还没调养好,恐怕都要直接冲上来了。姜良只觉分外难受,来之前他也想过了,为了圣上哪怕真是让他献身他也认了。
但好在,眼下的宇文静娴比起片刻欢愉更想要长久的势力,再有素馨在旁掩护,也便没有遭到毒手。
一番来往后,宇文静娴便找了个机会将他引荐给了宇文靖宸。
听着那对父子的谈话,姜良只觉得一阵唏嘘,平日里在永和宫每每提起宇文靖宸,宇文静娴总是破口大骂,仿佛恨不得亲手将其碎尸万段以报杀子之仇。
可今日两人相见,又表现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他看得出,宇文靖宸对自己还是有些怀疑的,可许久不联络的女儿难得向他开口,他也不愿拒绝让父女之情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于是他虽同意收下自己,却并未重用,反而只是让他传递赵承璟有关的情报。
赵承璟听闻此事后也不含糊,甚至将已知悉遗诏一事告诉自己让他传达给宇文靖宸以骗取信任,只是宇文靖宸老奸巨猾,只会在口头上表扬他或是赏些银子,丝毫不提提拔他一事。
赵承璟听了他烦恼放下茶杯,“此事当徐徐图之,莫要着急。”
「这就是古代版的画饼吗?果然到了哪里领导都一样。」
「只想让你当牛马,根本不想提拔你。」
「忽然狠狠共情姜良了,连关系户都是如此,我也施然了。」
没想到这么件小事也能引起观众的共鸣,赵承璟现下也已能看懂弹幕的内容,有时看他们的形容还觉得很有趣,比如用“牛马”来形容任劳任怨、努力工作却始终被压榨的人,用“画饼”来形容光说不做的事。
“此事还需耐心等待,有机会你也要向贵妃娘娘诉诉苦,你不得重用最着急的人是她。”
这话真是说到了宇文静娴的心坎上,她巴不得姜良当上什么镇国大将军,好让自己这幕后之人能手握兵权,她一点也不担心姜良背叛,他和素馨那小妮子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你侬我侬的,只要有素馨在,他怎么也不可能背叛自己。
宇文静娴自以为抓住了男人的命脉,殊不知却被人捏住命脉了。
素馨也渐渐明白,只有自己有用的时候,良哥才愿意多看她一眼。故而她拼了命地给姜良传递消息,给宇文静娴吹耳旁风,只求两人能像初见时那样情意浓浓。
如今永和宫冷清,连下人都少了许多,也只有姜良来的时候才让她觉得热闹了几分。
这日宇文靖宸进宫时被一个疯癫的太监冲撞了,尽管身旁有侍卫跟着,可谁都没想到一个太监能有什么威胁,还是姜良眼疾手快制服了小太监,敏捷的身手让宇文靖宸大为震惊。
一番询问后才得知这太监曾在宇文静娴殿中当差,结果被折磨得精神失常,见到宇文靖宸便突然发了疯病。
宇文靖宸得知是自己女儿造的孽,又是气恼又觉得丢人,姜良表示愿为他分忧处理此人,宇文靖宸颇为满意,当即提拔他到亲军都尉府做副职。
姜良连忙叩谢,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宇文静娴安排的,这个女人为了权势可以算计自己的生父。
姜良调离了御前,离赵承璟的目标也只差一步,李正元这对父子必须一同发难,否则很难斩草除根。
然而李尚书跟在宇文靖宸身边这么多年,十分敏锐,他见姜良提拔到了儿子身边,柳长风也已身居刑部要职,直觉自己处境危险,他为官多年为宇文靖宸办了不少黑心事,自然也有为自己办的事,尽管做得再天衣无缝,那些污点始终留在卷宗之中。
赵承璟有着前几世的记忆,对他的做的几桩黑心事有些印象,只是他这边才刚刚行动,一场大火就烧毁了刑部卷宗,而李尚书还成功将此事推到了负责秋祭的礼部头上。
“此次皆因礼部过失所致,礼部承办秋祭,祭坛却设在了风口处,我部将卷宗封装护送的途中就被这大火烧得一干二净,连负责运送的狱卒都有多人烧伤不愈,烧毁刑部卷宗的罪名非同小可,礼部大人此举分明是要置臣于死地,请圣上、宇文大人为臣做主,严处此事!”
宇文靖宸当然看出此事是他自导自演的好戏,但见他祸水东引到礼部头上,也便放任了此事。
礼部尚书也是老臣派的人,与林丞相私交甚秘,此次中计皆因礼部出了奸细所致,祭坛的最终格局与他之前看到的设计稿有出入,可此时一切证据都被替换,他空口白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只怪自己势单力薄,前些日子礼部侍郎已经含冤入狱,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又非自己的门生,此番秋祭他已是万般小心,可奈何礼部之中已有太多宇文靖宸的人,他们合起伙来欺瞒自己,早就把他架空了。
如此尚书再做下去也没意思,不如早早退下还能保全家性命。
他年纪大了,又是三代老臣,可以从轻发落,烧毁卷宗最多是个失职之罪也不至牵连家人,索性认了罪,他累了,实在不想在朝堂中担惊受怕。
可不曾想,他落狱后事情却越闹越大,说其子曾错手杀人,是他们伪造证据欺瞒刑部,如今他孙子也到了入朝为官的年纪,便想一劳永逸烧毁刑部卷宗,本来一个失职之罪生生变成了杀人后毁尸灭迹,最后竟连累儿孙全部入狱。
李尚书到天牢中巡视,年金七十的礼部尚书怒骂,“你个不知廉耻的狗官,昧着良心置我全家老小于死地,将来定不得好死!”
李尚书笑了笑,“老爷子,这可怪不得我,本官也只是听从了下属的建议,若不赶尽杀绝,难免遭到报复……”
他说着错开身,礼部尚书震惊地看到他身后正在执笔记录的柳长风。
“柳长风?竟是你!老夫与你虽无私交,可也从未诋毁过你。你当年殿前告御状为上百的学子争得重新殿试的机会,老夫还曾钦佩你的勇气,尽管你后来为宇文靖宸做事,老夫也只当你是被人裹挟不得已而为之,可你竟然,你竟然!”
他话还未说完就险些背过气去,还是孙子及时过来拍着胸口帮他顺气,看向柳长风的视线也充满愤恨。
“柳大人,晚辈听闻你的事也一直敬仰你的为人,怎知你竟真的与宇文靖宸狼狈为奸,戕害忠臣,把礼义廉耻忘得一干二净,将来九泉之下对得起你自缢身亡的母亲吗?!”
柳长风的笔轻轻地顿了一下,只是神色如常,他能感受到李尚书的视线始终游离在他身上,此番带他来狱中也不过是故意说出此事好让他引起老臣派的激愤而已。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眼牢中的祖孙三代,“白公子,你爷爷年纪大了,该让位了。”
两人在一阵咒骂声中离开,李尚书称赞道,“柳大人看上去温文无害,实则心狠手辣真是令本官佩服。”
“李尚书何出此言?下官与白尚书并无恩怨,只是为大人和宇文大人分忧而已。”
李尚书看着他淡然的模样,心中却觉得发怵,此人才十七岁就已能喜怒不形于色,杀人不眨眼,若再有十年,只怕自己都会死于他手中,最好能趁着宇文大人解决老臣派的机会,借老臣的手将他除掉。
“只是,到底只是个失职之罪,杀人藏尸也无确凿证据,判死刑怕是过重,便判流放任其自生自灭如何?”
李尚书未曾细想,“柳大人高见,便依你所言。”
白尚书一家被判了流刑,唯有白尚书因年事已高改判徒刑关押天牢,流放是和礼部侍郎一家同一天,临行这天白家人痛哭流涕,放不下年迈的白尚书,可家道中落到如此地步,便连活动人脉善待白老爷子都做不到。
白尚书在狱中的日子倒是无人欺凌,但他心已死,开始绝水绝粮,眼见着便要撒手人寰时,柳长风从他牢前路过,弯腰捡东西时露出了藏在外袍下的玉佩。
白尚书一眼便认出那二龙戏珠的玉佩当今天下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林丞相,另一个便是当今圣上。
他心中震惊不已,再看柳长风神色如常,捡起东西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便走了,他心中更是不敢置信,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竟能委此重任,还不曾露出半点破绽,实在是后生可畏!
如此,他也明白了圣上的良苦用心。
不过是自己年迈无力保护家人,所以圣上将他的家人换个地方安顿罢了,仔细想想辽东不正是战老将军的流放之地吗?
想通了这些他才终于开始吃东西,只是每每看到柳长风,想起他所背负的骂名,心中都敬佩不已,如此忠臣良将再难寻得,圣上若能度过难关,他必名垂千史,可若圣上一败涂地,他也将骂名永垂。
这场权力之争所有人都押上了身家性命,只等筛盅打开的那一刻。
第114章 祸从口出
刑部卷宗被烧,李尚书便自以为高枕无忧,眼下除了柳长风他不忌惮任何人,在他看来柳长风便像一只蛰伏的野兽,越是表现得温顺乖巧,便越是让人想起他凶悍锋利的獠牙。
所以,凡是碰到处置老臣派臣子的案子,他便让柳长风去负责,表面上是提携,实则是希望柳长风早早引起老臣派的记恨,最好能帮自己除之而后快。
柳长风也不负众望,每个含冤入狱的大臣他都施以重罚,这半年光是被流放的臣子家人便有数百人,搞得朝中人人自危,谁都知道去了刑部便和满门被屠没有区别。
城中百姓也多听说了他残害忠良的事,这下他每日上朝都要有官兵开路,否则不等到宫门口就先挂了彩。
柳长风本人对这些并不在意,他神色如常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这让宇文靖宸十分欣赏,甚至特别分给他一些侍卫。
有了这些侍卫,柳长风与赵承璟联络便更加不便,除了偶尔能和齐文济说上几句话让他有种确实在为皇上办事的感觉,更多的时候笼罩他的都是无尽的孤独。
这日下朝,他像往常一样跟在宇文靖宸身后,只是才出了金銮殿便看见一抹躲在白玉石狮柱后面的身影。圆圆的眼睛看到自己后便连忙向后躲,可瑟瑟的寒风还是吹起了她的裙摆。
宇文靖宸也注意到了,意味深长地道,“柳大人青年才俊,也不要总是一门心思地扑在公务上,你母亲走得早,你的婚事我还想为你做主的。”
柳长风只是恭敬地道,“大业未成,无心安家。且下官这般处境,委实不好让女子随下官受苦。”
宇文靖宸笑了笑,“长风何必妄自菲薄,你居功至伟,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好了,别让殿下等太久了。”
柳长风深深一拜,随即理好思绪朝那石狮走去,无论宇文靖宸如何想卖他人情,柳长风心中都明白,他与长公主殿下有云泥之别,自己出身农田,既无金银钱帛,也没个能流芳万世的好名声,昭月是圣上和慧太妃的心头肉,他根本高攀不得。
只是长公主殿下正是好奇贪玩的年纪,才会对自己感兴趣,仅此而已。
“我本来没想在这个时候找你。”昭月难得有些吞吞吐吐的,“只是你平时也不怎么进宫来,要想找你就只能在这……”
柳长风略显疏离地道,“殿下找臣何事?”
昭月见他这样心中不免焦急,“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柳长风很想装作不知道上次是什么事,可见昭月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只得道,“公主肺腑之言,臣为何生气?”
“才不是肺腑之言,那就是为了搪塞太傅的!”
昭月连忙解释,她想了很久,本来觉得自己是公主,根本犯不着跟柳长风解释,而且九哥也说她现在应该做更重要的事,可近来听到的所有关于柳长风的传闻都非常差,宫人们已经将他列为和宇文靖宸一样该死的奸臣了,就连母妃提起柳长风都一阵皱眉。
她没办法替柳长风跟任何人解释,心中又暗暗焦急,想到柳长风要独自面对这些,她就不免担心,或许他心中正因此而孤苦烦闷,自己哪怕能给他一点点鼓励,或许也能安慰到他吧?
于是她就忍不住跑到这来堵人了,“其实我很喜欢和你一起玩,只是怕给你添麻烦才那么说的。”
怎么会?
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被柳长风咽了回去。
昭月继续道,“所以你别在意那件事了,我近来听说了很多关于你……都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我知道你并非他们口中那种人,只是担心你会不会伤心。”
柳长风心中一颤,母亲过世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关心过他了,面对昭月真诚的目光,他也不禁吐出真言,“殿下如此关心令臣受宠若惊,但殿下不必过忧,臣早已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不过一些风言风语,臣从未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昭月着急地道,“这宫里谁若是说了九哥的坏话,我都气得不行。可九哥尚且有我给他出气,你却是个受气包,不言不语的,任人欺负。”
柳长风笑了,那笑容就好像春日下的点点余晖,让昭月不觉晃了神。
“承蒙公主挂念,臣真的不在意。”
昭月却好像没有反应,半响才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好像从来没见你这么笑过。”
柳长风试图敛起情绪,他不该如此,尤其这里是遍布眼线的皇宫,可努力了几次,总归回不到之前刚下朝的样子,索性也便放弃了。
“殿下,这世上也就只有您会如此关心臣下了。臣没有任人欺负,他们终有得到报应的那天。”
“那你会孤独吗?”
柳长风摇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神色温柔了许多,“只要想到圣上,想到殿下,想到亡母,臣便不觉得孤单。”
昭月这才点头,“那好,你若是实在受了委屈,就和我说,九哥也不会对你坐视不理的。”
“好。”
“那没有别的事了。”
“臣告退,万望殿下保重身体。”
柳长风深深一拜,转身欲走,昭月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你以后记得多笑笑啊。”
柳长风笑了笑,“臣谨记。”
昭月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悬着的心也逐渐放下,她不可能经常来找柳长风,今天已经是破例了,只希望下次见面时他不是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
老臣派日渐式微,李正元的日子也就过得风生水起,巴结他的人越来越多,每日出门身后都跟着一群抢着为他结账的人,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这么执着让他当官,为官自然有为官的好处。
他这人好面子也好色,时不时便会和几个玩得来的狐朋狗友去青楼一醉方休,以前他还知道避讳,如今父亲在朝中越来越得势,他也就愈加放肆。
就算知道他来逛青楼又如何?这朝中难道还有人敢检举他不成?
酒过三巡,他便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言语间尽是对朝臣的不满。
“那柳长风算个什么东西?小小的刑部侍郎,我父亲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全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靠着摇尾乞怜才捡回条狗命,家父心善,赏了他一官半职,可他还是不中用,居然混到如今这人人喊打的地步。要我说,他分明就是个俗人,非装什么圣人,才会引起民愤?”
“还有那个曹侍郎,本官就是不稀罕和他一般见识,还真以为自己手握兵权了?如今朝中的大将军是谁?是赖桓大将军,赖成毅大将军,有他姓曹的什么事?他就是条汪汪叫的看门狗,给那狗皇帝守着窝,听说他之前意图刺杀宇文大人,他父亲还到皇上那去为他自荐枕席,哈哈哈哈也不看看他什么姿色,连给狗皇帝当母狗都被拒绝了!”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着,他越说越起劲,最后连宇文靖宸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偷偷地和你们说,别以为我李家怕了他宇文家,我父亲那是先帝亲手提拔的老臣,只因小皇帝着实昏庸无能,家父不忍大兴江山落入此等无能之辈手中,这才与宇文大人联手。说句不该说的,当年家父当上刑部员外郎的时候,他宇文靖宸还在江南船舱里靠着妹妹卖艺混饭吃呢!一个靠女人起家的人能有什么名望?他自己心知肚明,才拉拢我父亲,进而笼络上其他朝臣,否则就凭他的出身,能有几个人愿意站在他那边?”
下座的几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默不作声,李正元的眸子冷下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觉得我说的不对?”
几人连忙赔笑,“李兄,你醉了,莫要再胡言乱语了。”
李正元闻言更加恼怒,“我没醉!我说的难道不对?你们说,论真才实干,他宇文靖宸哪里比得上家父?他办过什么案子?除了吩咐别人做事他还会什么?大家愿意捧着他才尊他一声宇文大人,哪日大家若是不愿捧着他了,就该叫他……”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些,随后放声大笑,“宇文老贼,哈哈哈哈!”
下座的几人压根不敢再呆下去了,谁都知道宇文靖宸的眼线遍布京城,谁知道这青楼中有没有?他李正元出了事有李家兜着,他们可没有那么好的家世,出了事只会连累全家人。
“正元兄,你先喝着,我家中有事,先走了。”
几人挤出笑容纷纷起身要走,李正元想拦,可奈何酒喝的太多刚站起来便栽倒了。
“不许走!都回来!”
“你们是不是怕了?都给本官滚回来!”
然而几人推开门拔腿便跑,好像生怕跑慢了些就被满门抄斩似的。
门一开,见了风,李正元的酒也醒了一半,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妙,这几人慌忙逃跑若是将自己的话传出去该如何是好?
他当即便要追,可一旁的妓女却使劲拦住他,“大人还没给银子呢!不能走啊!”
李正元气急,居然有人敢为了这几个钱拦他,可赶巧他出门从来都有人结账,所以压根没带银子。
“记在我账上,快滚开!”
“不行啊大人,本店概不赊账!”
眼见着那几人都跑没了影,李正元怒极一脚将那女子踹开,可那女子哀叫一声,身下忽然见了红。
李正元后退两步,彻底清醒了,他顺手摘下一个扳指丢了过去,“拿去看病,别来找我!”
说完慌慌张张地便跑了。
第115章 卸磨杀驴
对于赵承璟来说,解决李尚书并不难,他为官多年手下的罪行一笔接一笔,完全不愁找不到把柄。难在如何防止他随便找个替死鬼,这就需要宇文靖宸对他彻底失望,所以他和柳长风联手做了一个局。
还不等李正元将那几个狐朋狗友追回来,青楼的人便先去官府报了案,府衙一看此事竟涉及刑部尚书之子正想上报刑部,刑部的人就先找上了门。
“这位是柳长风柳大人。”小厮介绍道。
知府当然识得柳长风,整个京城就没人不认识他,谁都知道他是宇文靖宸跟前的红人,能活着从刑部死牢那种地方出来不说,还当上了刑部侍郎,而今更是风生水起,怕是就连刑部尚书都得让他三分。
柳长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踏足衙门,一想就是为了李正元的事。
知府连忙命人将诉状拿来,点头哈腰地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他琢磨着柳长风的意图试探着道,“此案关系重大,又涉及到朝中官员,交给下官审理恐怕不当,下官正想将此案上交刑部,柳大人意下如何?”
柳长风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那青楼女子怎么样?”
“小产后流血不止,至今昏迷不醒。要说,这李大人也是倒霉,谁能想到这妓女怀着孕还出来接客?不过就是个野种,便是李大人不出手,怕是也不知哪天就被打掉了……”
这个妓女并不是他们安排的,柳长风只是知道他频繁出入的场所,故意让他那几个朋友激他说出对宇文靖宸不敬的话罢了,再利用他出门不带银钱的习惯将他扣留在店内,如此行径传到宇文靖宸耳中,必觉得他丢人现眼难当大任,下一步对付李尚书也就更容易了。
所以老鸨才会特意交代不许客人赊账,只是没想到,不等老鸨赶到,李正元便先动了粗,白白断送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
“大人的意思是胎儿不算是人,所以即便胎死腹中,只要母体还活着就不算是杀人了是吗?”
知府当即闭上嘴,看柳长风语气冰冷的模样便知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是为李正元开脱。他这才恍然大悟,李正元的父亲是刑部尚书,如今若说谁还挡着柳长风的路,那也就只有这李尚书一人了。
他心道李正元何其倒霉,不过是错手致使一个妓女小产,偏偏被这柳长风盯上了,京城谁人不知这柳长风贪得无厌、睚眦必报,还心狠手辣,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哪个不是妻离子散小命不保?
他不敢得罪柳长风,连忙垂下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即便是胎儿也是一条生命,李正元虽为朝廷官员,但触犯律法也当一视同仁。”
柳长风这才满意地点头,“嗯。”
知府摸清他的心思主动讨好道,“此案涉及到李尚书大人之子,刑部应当避嫌,不如下官将此案移交大理寺?”
这下柳长风笑了,知府心中也松了口气。
“知府大人聪慧过人又不徇私情,本官会在宇文大人面前为你美言的。”
“多谢柳大人。”
柳长风转身离开,知府看着他的背影不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京城的知府实在难当,“快,快去把卷宗送去大理寺。”
捕快为难地道,“可是大人,这钦犯还没抓呢啊。”
“抓什么?你个蠢货,你还能去李府抓人吗?把卷宗呈上去,让大理寺自己抓去!”
正说着底下的人来报,“知府大人,刑部李尚书大人来了。”
“快快有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捕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去大理寺,捕快更是纳闷,“大人,李尚书定是来讨要卷宗的,若是让他知道您已经移交给了大理寺,岂不是得罪了他?他的官可是比柳长风还要大啊。”
知府白了他一眼,小声道,“得罪了李尚书,最多没官做,可要是得罪了柳长风,便是家破人亡!你说你站哪边?”
捕快吞了吞口水,“我站柳大人。”
“那还不快去?”
捕快再不敢耽搁,一溜烟地跑了。
知府也不禁摇头叹气,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若是头两年李尚书风光无两的时候,别说是杀了个青楼女子,就是把青楼给端了,又能怎么样?如今李尚书年纪大了,斗不过后生晚辈,要他看这刑部尚书的位置怕是也要换人了。
李尚书当真气得够呛,这个蠢儿子,居然能干出去青楼吃白饭的事!简直把他的脸都丢光了!做也就做了还偏偏留下扳指这等罪证,再想开脱都难!还有那青楼的老板,不过是些贱民,收了银子息事宁人便罢,何至闹到官府?害他还得屈尊去府衙。
本以为是件小事,只要他张张口,此事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等他到了府衙,知府居然说卷宗已经提交给了大理寺,他再也坐不住了,惊得当场跳了起来。
“什么?你把案子呈给了大理寺?!谁准你这么做的?”
知府吞吞吐吐地道,“这……按道理涉及朝廷官员,下官就是无权审理。”
“那你为何不移交给刑部,反而移交给大理寺?”
“这……犯案的是令公子,交给刑部怕是不妥吧?”
李尚书气得满脸通红,“你你,好啊,竟然敢跟本大人作对,我看你这官是做到头了!”
知府闭口不言,那模样总算让李尚书反应过来,“我来之前,可是还有人来过?”
知府连样子都不装了,双手插在袖口里闭目道,“您的下官柳大人来过。”
他心想柳长风来尚且先与自己寒暄两句,这李尚书来了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账的,今时不同往日,还摆这么大的架子,连自己大祸临头了都不知道。
李尚书终于恍然大悟,来不及和这知府周旋便连忙赶回家,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柳长风就是个狡猾的刺猬!
平日里把刺收起来,只露出软绵绵的肚皮,任人搓圆了捏扁了也不露出一根刺,可一旦让他抓住机会,便瞬间将全身的刺都根根竖起,猝不及防便扎你个头破血流!
他明明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小瞧了柳长风,可偏偏还是小瞧了这个男人的野心!
李府已被大理寺的官兵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地便将李正元给拖走了,满街的人都看着,李正元惊慌失措满脸泪痕,“爹!救我啊爹!救我!”
李尚书气不打一处来,可大理寺是老臣派的势力,他们向来不对付,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他只得跑去宇文府找宇文靖宸。
可当他被小厮带到堂厅,看到坐在一旁悠哉喝茶的柳长风,更是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居然又被柳长风抢先一步!
他强忍着说明来意,可宇文靖宸的态度却有些不对,“李大人,你只知你儿子错手伤了人,可知道他还做了什么?”
李尚书仔细一想,老脸通红,“小儿……小儿今日出门忘带了银钱,这才……”
柳长风放下茶杯悠悠地道,“令公子不用带银钱也能有人结账是本事,下官羡慕都羡慕不来,李大人何须在意?”
李尚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此处也有你说话的份?”
柳长风竟当即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是下官多嘴了,还请大人息怒。为人下属最忌多嘴多舌,下官今日成就皆是宇文大人怜悯赏识,所以下官在外也定是维护宇文大人的威名,对尚书大人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李尚书只觉他莫名其妙,仿佛意有所指。
他正纳闷,宇文靖宸便道,“你们几个将李正元说了什么给尚书大人讲一讲,免得他说本官冤枉了他。”
李尚书这才看见里面还候着三个人,容貌都有些熟悉,就是平时与李正元往来的那几个。
几人当即将李正元酒后所说的话全说了出来,描绘得绘声绘色,让人瞠目结舌。
李尚书瞪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宇文靖宸扔过来的茶杯便已经砸在了他的脚下。
“你当上员外郎的时候,我还在船舱里靠着妹妹卖艺讨生活,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李尚书吓得连忙跪下,“小儿从没有对大人不敬的想法,此话定是受了他人蒙骗!”
柳长风轻描淡写地道,“下官也相信此话并非出自李正元之口,毕竟宇文大人在江南生活时,李正元还未出生,便是下官也不清楚宇文大人过去的事,怎么李正元便能说得如此清楚,想来定是有别人在他耳旁这么说,才让他学了去。”
宇文靖宸更是怒火中烧,“还不都是他!若非你在家中说这些,李正元如何得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你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刑部员外郎,就不是我一手提拔的刑部尚书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这监国之位也该由你来坐才合适?!”
“大人冤枉啊!下官从未在家种说过此言!”
李尚书吓得连连磕头谢罪,直磕得头破血流都没让宇文靖宸动丝毫恻隐之心,这话自然不是李尚书说的,他为人谨慎,怎可能落人口实?而是柳长风在赵承璟的授意下,安排人告诉李正元的。
「舅舅最恨别人提起他还是贱民时的往事,只要舅舅听闻此言,定不会轻饶他。」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柳长风又加了把劲,“大人消消气,请看在李尚书为大人赴汤蹈火多年的份上,宽恕他这次吧!至于李正元,身为朝廷官员却逛青楼,还错手打伤妓女,实在有损朝廷命官的形象,恐难当大任。”
李尚书当即急了,李正元这亲军都尉一职可是他煞费苦心才争取来的,哪能如此轻易就革职?
于是他想也没想地怒道,“大兴哪条律法规定打伤贱民也要入刑?不过是个贱民,如何能与我儿相提并论?别说现在只是昏迷不醒,便是死了又有何妨?”
他说完便见柳长风几不可见地牵了牵唇角,几乎是同时又一个茶盏砸在了他头上,李尚书只觉晕头转向又被里面的热水烫得睁不开眼,便听头顶传来宇文靖宸的怒骂声。
“你看他这副模样!还敢说那话不是他说的?”
柳长风也露出惊奇的神色,好像今日才认识他似的,“下官……下官也未曾想到,大兴虽未有律法保护贱民,可难道在尚书大人心中,贱民就不是人了吗?臣倒是觉得,身为朝廷命官随意折辱贱民才最是可恨!”
李尚书这才反应过来,宇文靖宸以前便是贱民出身啊!
当年他妹妹只是个歌女,他自己也是贱籍,见惯了那些表面清廉高尚,背地里折辱他们的官员。现在他自己当了官,虽然对下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有些话终归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他竟然又中了柳长风的圈套。
他怔怔地转头看向宇文靖宸,宇文靖宸负手而立,对他怒目而视,仿佛没杀他都已是无上仁慈。
“念在你为我办事多年的份上,我不追究于你,但李正元……就交由大理寺处置,任何人都不得为他说情!”
宇文靖宸说完拂袖而去,李尚书呆愣片刻突然朝柳长风扑了过去。
“柳长风!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待我!”
柳长风被他揪住衣领仍面不改色,“被尚书大人残害的忠良,可做过对不住你的事?”
“你!”李尚书一愣,“你是皇上的人?!”
柳长风用力扯过自己的领口,“李大人便是再痛恨下官,也不至如此污蔑,下官自然是宇文大人的人,只是……”
他凑到李尚书耳旁轻声道,“你觉得宇文大人继承大统之后是会继续放任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还是直接铲除呢?宇文大人越是快要达成夙愿,便越是……容不下你们。”
李尚书恍然惊觉,宇文靖宸为了权势,为了拉拢他们,自然可以纵容他们的行径。可若是有一天他当上了大兴的皇帝,便断不会再纵容他们中饱私囊。
说到底他们就好像拉磨的驴,拉磨的时候吃再多都无关紧要,可只要卸了磨,多吃一口都是罪。
柳长风意味深长地道,“尚书大人,宇文大人就快成功了。”
李尚书不觉打了个寒颤,这话便好像落在地上的筹子,正在宣判着他的罪行。害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文靖宸!
第116章 密羽司
大理寺很快便开始着手审理李正元一案,因他私去青楼证据确凿,又打伤妓女有辱朝廷命官的形象,故而判处革职,另赔偿三百两。
李正元被革职后,宇文靖宸便任命姜良为亲军都尉,姜良这下可算飞黄腾达,在宇文靖宸看来他该对自己感激涕零才是。
姜良也的确感念其恩德,时常到跟前汇报,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赵承璟拨人设立密羽司的请求,还通过姜飞继续探听赵承璟的情报。
这些都让宇文靖宸十分满意,经此一事,李尚书与柳长风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公然针锋相对,宇文靖宸虽然知道却并未插手,在他的纵容之下刑部内部的势力开始割据,一部分站在李尚书这边,另一部分人站在柳长风这边,致使刑部运转迟缓,办案的效率也越来越低。
而趁这个功夫,赵承璟也将设立密羽司一事重新提了上来,虽然仍旧无法拿到国印,但赵承璟想了个法子——朝兵部借。
调兵只需虎符和圣旨,过去这拟好的圣旨也是要拿去给宇文靖宸过目盖印的,但这次赵承璟只是用了口谕与虎符以“借”为名拨了五千士卒给战云烈,如此密羽司也终于建立起来。
密羽司的机关设置在皇宫外,如此战云烈出宫也变得方便了许多,密羽司明面上的职责是保护皇上的安全,实际上则是赵承璟可随意调动的兵力并帮助他探听城中的动向。
战云烈上任当天,朝中许多官员都前来道贺,其中也不乏宇文靖宸手下的大臣前来打探虚实,战云烈身穿暗紫色的官服,步伐沉稳矫健,发髻一丝不苟,众大臣久违地见到他穿上官服的模样,心中都感慨万千。
“恭喜战大人重回官场,我等真是……”
兵部尚书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想到战家当年的遭遇,独子也被迫入宫侍君,简直伤透了他们这些老臣的心。可如今见陛下越发沉稳,竟逐渐与宇文靖宸势均力敌,大家也终于反应过来,战云轩当年屈尊入宫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终于到了他重振旗鼓的时候。
战云烈温和地笑了笑,俨然一副大家熟悉的谦谦君子的模样。
“曹大人莫要感伤,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提携晚辈,一同为圣上效力。”
众人纷纷点头,曹尚书又道,“老臣派的臣子年纪都大了,年轻一辈唯有你与林太傅十分成器,今后你们可要携手同心好好辅佐圣上啊。”
战云烈与众人周旋一圈,转头看见林谈之也不与人说话,笑盈盈地盯着自己瞧。
他扬起唇角,露出熟悉的笑容,“看你的模样就是在心里编排我。”
林谈之被他逗笑了,搭上他的肩膀凑近些问,“以前不觉得,现在看你装成云轩的模样还真有些不习惯,你倒是有耐心,不觉得烦吗?”
“前辈们都已经老眼昏花了,何必强求他们认出我?”
他唯一希望对方能认出自己的人已经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他认错了,剩下的人哪怕当着他的面叫上十声战云轩,他也不会有丝毫感觉。
战云烈知道自己变了,以前他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能知道战云烈的名字,可如今他却觉得只要赵承璟知道就好,其他人都无关紧要。
林谈之笑得前仰后合,“还真是有你的风格,真想知道老臣们听到他们眼中循规蹈矩风度翩翩的战云轩说他们老眼昏花,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战云烈也笑了笑,他看了自己的三生三世,林谈之始终陪在他…或者说是战云轩的身边,这人聪明、真诚、言行有度,战云烈也真心将他当成自己的好友。
“那个宇文景澄怎么样了?”
林谈之还是笑盈盈的模样,只是目光变了变,“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与他联系,不过看宇文靖宸最近的状态,他应该还活得好好的。”
战云烈看出他心中介怀,敲了敲他的胸膛,“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让媒婆牵牵红线,早日成家立业你也就不用胡思乱想了。”
林谈之瞪了他一眼,“我心有所属,作何耽误别人家的姑娘?”
战云烈只是摇了摇头,正巧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林谈之看到战云烈的眸子瞬间亮起,也未与自己告别大步朝府外走去,两侧的臣子纷纷跪下,唯有他一人穿越人群,掀起衣袍在府门前跪下。
赵承璟走下马车便去扶他,他的目光在战云烈身上打量着,眼中难掩欣喜之情,两人四目相对便仿佛忘记了这满院跪拜的大臣。
林谈之忽然有些羡慕,原来一段彼此坦诚、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感情是这样,他们同甘共苦眼中只有彼此,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总是被折腾得身心俱疲。
赵承璟看着战云烈,虽说与战云轩穿上官服的模样差不多,可他又私心觉得不太相同,云烈的眼睛很亮,笑容张扬,连官服上的刺绣都跟着熠熠生辉的。
「小皇帝是不是又在犯花痴了?」
「哈哈哈璟璟看呆了,我们小将军就是帅!」
「我也觉得小将军超有魅力,和大哥的感觉不一样。」
赵承璟已经逐渐能在弹幕面前修炼得面不改色了,再者他们说的也没错,云烈就是很好看。
“爱卿今日上任,公务繁忙无需多礼,带朕四处看一看。”
进了府门,看到朝中大小官员来了不少,赵承璟十分满意,“诸位爱卿能来捧场真是有心了,密羽司便代表朕,今后执行公务时还望各位大人多多配合。”
“臣等谨记。”
赵承璟都如此说了,他们哪敢不从?
“好了,诸位爱卿平身吧。”
他们起身一看,圣上与战大人的手居然还牵在一起,他们听到赵承璟低声说,“这密羽司的府邸建造的可还满意?若有哪里觉得不顺眼,我再叫工匠来修。”
战云烈笑笑,“皇上赐的,一切都好。”
两人说话的声音虽小,可奈何此处太过安静,离得近些的大臣都呆住了,怎么皇上的语气听上去还有些讨好的意味?而且居然连自称都换了!不是说皇上召战大人入宫侍君都是权宜之计吗?怎么感觉事实并非如此呢?
两人很快就进了屋,满院子的大臣也没有人敢跟上去,只是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落在了林谈之身上。
林谈之干笑两声,“各位大人随意,在下先去更衣。”
开玩笑,他自己的事还解释不清呢,怎么可能背后议论皇上?就算皇上不怪罪,战云烈那个小心眼的也得想方设法拿他出气,他还是赶紧溜吧!
战云烈带着赵承璟一一参观屋内的摆设布局,赵承璟看上去很高兴,便是一副挂画都能引得他驻足,笑盈盈地看上一番。
“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高兴?”
赵承璟被点破心事,“我一直希望能把你的错失的都补给你,虽然密羽司在六部之外,但却是一个开始,我觉得自己终于有能力为你做些什么。”
战云烈转到一旁给他倒了杯茶,“于我而言,这些身外之物与你相比都微不足道。”
赵承璟并未回答,而是问,“兵部拨来的五千人你可有点过?”
“已让穆远清点,我在招待客人未曾过去。”
“那不如趁此机会去看一看?”
战云烈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随他一同去了储兵营,五千士卒早已列队整齐,穆远拿着名册站在最前头。
“穆远,清点得怎么样?”
穆远愣愣地回头,眼眶发红,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双手奉上名册。
战云烈纳闷地接过来一看,目光扫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后忽然意识到了眼下的情况,他记忆力超群,尽管也没到能将每个人的名字都念出来的地步,可仍旧发现不少熟悉的面孔。
他转头,赵承璟眨了眨眼,无声地询问他对这份大礼是否满意。
穆远的声音适时响起,“将军,是战家军啊!这些都是曾陪我们浴血沙场的战家军的士卒!”
当初因黄袍一案,战云轩全家落狱,而后他们兵行险招,令战家军的将士以当街劫囚的方式被发配宁古塔,既换来了战家流放辽东的结果,也将战家军的主力将士保下来,避免被重新整编流入赖桓麾下。
但当时参与此事的是战云轩麾下的几位大将,而这些大将手下的士卒则重新整编回到兵部,赵承璟便是将这些曾跟随战家一同征战的士卒重新还给了他!
列队的士卒看到昔日与他们出生入死的将军也纷纷热泪盈眶,领头的一位跑过来,“将军,末将是昔日战家军刘将军麾下千夫长,众士卒皆已列阵,悉听战将军训诫!”
战云烈总算回过神,将目光从赵承璟身上收回,只是心中久违的升起一丝犹豫,他知道这些士卒其实并不认识他,他们这份热血想要奉献给的人是战云轩。
赵承璟忽然拍了下他的肩,好像在劝他心安理得收下这一切。
“怎么了?守卫大兴疆土百战百胜的战将军?”
他凑到战云烈耳旁轻声道,“你与战云轩少了谁都不是昔日的战家军,对吧?”
战云烈心中最后一丝介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再担心无法回应这些士卒的期待,他与战云轩一起才组成了这些士卒心中那个战无不胜的战将军。
赵承璟看着战云烈走上前训话,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其实很适合做这种事,赵承璟甚至为此感到骄傲。
他终于有机会将未能兑现给战云烈的承诺一一兑现,这一世他一定能给战云烈一个最圆满的结局,比战云轩能给他的还要多。
第117章 李尚书的阴谋
密羽司的成立彻底触碰了宇文靖宸的逆鳞,他开始更加大刀阔斧地对老臣派出手,许多老臣的宅邸附近都被安排了眼线。
此外,战云烈也开始在暗中调查宇文靖宸手下的死士军队,巧的是此事伯爵府旧部的首领飞羽也调查了多年。
“这些死士自称往生死士,内部阶级与伯爵府旧部差不多,他们的首领叫雨燕,此人神出鬼没且以面具示人,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往生死士的所有任务都是由他来分配,也只有他一人会与宇文靖宸往来。”
战云烈静静地听他道来,“他们有多少人?”
“万人,不过留在京城的似乎只有几百人。”
“难怪我调查起来如此艰难,若只有几百人,行事倒是很好隐藏。”
飞羽继续说道,“我们与这些死士打交道已有多年,最早甚至可追溯到圣上还未出生时,雨燕也曾换过人,现在的雨燕已非最早跟随宇文靖宸的那人。不知是不是换过人的缘故,宇文靖宸想命令往生死士时似乎也需要出示某种信物。”
“哦?你们是如何得知此事?”
“宇文府曾有我们的眼线,原本我们以为只有宇文靖宸未能亲自前往时才需要物件,可后来他亲眼见到宇文靖宸在与雨燕见面时也出示了物件,而且这个物件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雨燕在看到物件之前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战云烈眯起眸子,“那最近一次出示的物件是什么?”
“我们安插在宇文府的眼线在两年前就被拔除了,最后一次看到他向雨燕下达命令也是在那时,物件是一锭银子。”
“一锭银子?”
即便常年负责暗中调查的战云烈也未免有些吃惊,这物件未免太随处可见了一些,难道就不怕其他人假传命令吗?
飞羽也不觉思索起来,“我们对此也十分意外,可确实如此。在此之前也曾见过他们以玉镯为物件,那玉镯我的部下也曾去检查过,只是十分寻常的镯子并不值钱。”
战云烈也陷入沉思,照理说如果是用来代表宇文靖宸的物件便应该更特别一些,可宇文靖宸本人出面时居然也需要出示物件,这种感觉就好像这些死士并非完全听命于宇文靖宸,而是只是奉命行事,便似只认兵符不认人的兵部。
“那么这物件多久会换一次?”
“这点我们也没有调查清楚,我们的眼线接触到这么核心的事也用了几年的时间,不过有两次都是在四五月份的时候,所以我们猜测或许是一年或者是半年更换一次物件。”
如今已是十一月份,这么看距离下一次更换物件的日子也不远了。
“好,我知道此事了,最近埋伏在老臣派府邸周围的杀手换班后聚集的位置大概在这几处。”战云烈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后交给了他,“还需要你费心帮我调查此事。”
飞羽未曾想到战云烈这么短的时间居然便查出了对方的聚集地点,不愧是昔日战无不胜的战将军。
他心悦诚服,当即鞠躬道,“属下领命!”
密羽司这边的调查还需要时间,刑部李尚书那边却是一刻都等不及了,自李正元被革官职后他便整日想着如何报复柳长风,他越想越觉得柳长风极有可能是皇上派来的眼线,否则之前殿试的时候还那般正直的人怎么会突然间倒戈?
他试图给宇文靖宸提醒,但两人针锋相对也非一朝一日,宇文靖宸哪肯相信他的话?
李尚书只得自己搜集证据,可柳长风对老臣派的处罚又十分严厉,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过,他若真是皇上的眼线,总该有什么手段与皇上联络吧?
于是,李尚书将可疑之人纷纷调查了一遍,仍旧毫无进展,不过他心中最怀疑的人便是林谈之,谁不知他林谈之就是小皇帝的眼睛和嘴巴,他仗着太傅的身份能自由出入皇宫,与皇上联络也最为方便。
但柳长风与林谈之却从无交集,两人既没有私下见面,朝堂上也极少言语。
毫无进展的情况让他十分愤怒,他太想坐实柳长风的罪名好出这口恶气了,每日只要在刑部看见柳长风,他身后总是跟着一群人,昔日唯自己马首是瞻的下官也有不少人倒戈,仗着有柳长风撑腰居然敢对自己视而不见!如此下去,自己这个刑部尚书的职位岂不是也要形同虚设?
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眼下局势紧张,宇文大人为人谨慎,哪怕只有一点苗头也定不会再重用柳长风。
如此想来他决定做个假证,但证人却必须能让人信服,他思来想去便将主意打到了范竺的头上。
先不说林谈之经常出入尚清居,范竺兴建的养济院中的难民在外也只说皇上的圣名,就算他并未参与皇权之争,也绝对称得上是皇上的人。
于是他以有人举报尚清居的茶水有毒为由带人包围了尚清居,欲将范竺抓进天牢,只是他这边才行动,店内便有数名杂役奋力反抗保护范竺逃跑了。
李尚书更是断定其中有疑,他带人追赶,最后以养济院中的孤儿要挟才抓到了范竺。
柳长风听闻此事便立刻前往天牢,虽说他并不好亲自出面,可若是等林谈之来救就来不及了。等他抵达关押范竺的天牢时,范竺身上已挂满血痕。
“李大人!”他冲进去命人制止了行刑的狱卒,“案件还未水落石出,你便如此刑讯逼供不合适吧?”
李尚书见柳长风亲自前来,更是有了信心,“看来此人与你果真关系匪浅啊,竟引得柳大人亲自前来。”
柳长风面不改色,“范老板是京城有名的大善人,修建养济院收容无家可归之人,他被抓的影响非同寻常,下官便是冒死也不能看着大人将刑部的声望毁于一旦。”
李尚书见他这副冠冕堂皇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柳长风,你不用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你在为谁做事你我心知肚明。范竺刚刚已经全部交代了,你与林谈之常常在他的茶楼见面,你其实一直在替皇上传递消息!”
“是吗?范老板是如此污蔑本官的?”
范竺有口难言,他若是说自己没有那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他没做过的事也不可能承认。
李尚书抬手拦住了柳长风,“柳大人,证据确凿,你便等着我在宇文大人面前参你一本吧!到时就算他再看重你,也断不可能留下你!”
柳长风转而对身后的人高声道,“诸位都看到范老板如今的模样了,本官处处礼让李大人,但李大人为了嫁祸本官居然抓来无辜之人屈打成招,莫说范大人,便是本官若是被人打成这副模样也什么都招了。”
李尚书脸色一沉,柳长风接着说道,“还请诸位留在这帮我做个见证,也无需阻拦,李大人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本官要先去面见宇文大人禀明此事!”
他说着便要走,李尚书哪肯再让他先去告状?上次李正元的事便是吃了这个亏!于是他也顾不得继续审讯范竺,连忙追了上去。
这个时间宇文靖宸并不在府内而是在宫中,柳长风却是一刻都等不了非要进宫去找,李尚书也便紧跟着他,两人都是宇文靖宸手下的重臣,守卫也不敢阻拦,但御林军已由姜良接手,侍卫很快便将此事禀告给了姜良。
姜良立刻将此事禀明圣上,赵承璟当即意识到,“长风定是有了麻烦,快去查查怎么回事。”
林谈之在范竺身边安插了许多家丁保护他的安全,此时也已接到消息,他先是联络了战云烈,刚巧穆远前来传达皇命。
“看来李尚书这次是歪打正着了。”
“只是柳长风已经入宫,范竺又在他们手中,我们眼下也难有行动。”
穆远随即拿出一封信,“这是圣上让我交给将军的。”
战云烈打开一看,不觉扬起唇角,“皇上已经猜到恐怕是柳长风的身份暴露,特意写下这封信来指点迷津。”
彼时,柳长风与李尚书已经面见宇文靖宸说明了原委,李尚书一见到宇文靖宸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准备好的说词全说了出来,丝毫不给柳长风辩解的机会。
宇文靖宸只是沉默地听完,目光转向柳长风时幽暗下来,“长风,你有何话说?”
柳长风对着宇文靖宸连拜三下才开口,“下官当年殿试之时对宇文大人出言不逊,又接连害赵之帆、谢洪瑞两人被革职惨死狱中,下官一直知道,朝中大臣对下官颇有微词,自然也有像李大人这般怀疑下官用心之人,李大人若说臣与权臣派的臣子并非一心,那臣承认便是如此。”
李尚书急忙道,“宇文大人您看,他就是有二心!”
柳长风置若罔闻,“因为下官从未瞧得上权臣派的臣子,下官心中敬仰之人唯有宇文大人一人。”
宇文靖宸轻笑一声,“这又是为何?”
“大人想来清楚臣的身世,臣父乃是稷下县令,那年天旱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送达时父亲去领,却被运送的钦差索要钱财,一开口便是五百两,家父为官清廉,哪有如此多的银钱,且百姓食不果腹时家父已变卖家产补贴乡亲,根本拿不出来。父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钦差表面上答应,却将装满沙土的马车运送到府上,等父亲满心欢喜准备放粮时却发现袋子里装的根本就不是粮食!”
“百姓亲眼看着马车进入官府,自然不肯信父亲的说词,他们以为父亲私吞了赈灾粮,竟冲进衙门肆意抢夺还打死了我父亲,还是几个捕快冒死将下官与母亲送出城。大人觉得下官该将这丧父之仇记在谁的头上?”
李尚书想也不想地道,“是你父亲自己无能,拿不出银钱也便罢了,居然还能任由百姓冲破衙门,简直可笑!”
柳长风瞥了他一眼,“李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下官自然会恨索要钱财的钦差,也恨纵容此等人为官的皇上。但等真正进宫面圣,臣便没那么恨了。当今圣上无能,御下无方,才致使奸佞横行。当今圣上无法胜任天下之主,却要死守皇位,如此自私自利的行径又与冲破衙门的百姓何异?”
宇文靖宸饶有兴致地问,“你便不会觉得我也是纵容这些贪官污吏的元凶吗?”
柳长风跪得笔直,神色丝毫未变,“纵观史书,改朝换代者有哪个是循规蹈矩之人?大人欲予天下百姓太平盛世,成此大业,必先忍耐臣下的庸碌无能,而后再培植势力。此乃必经之路,下官看到的是大人为成大业的忍耐而非纵容。大人乃真明主,下官深明您之大义,故而愿效仿大人背负骂名,是非功过交予后人评说。”
宇文靖宸闻言终于大笑出声,“好个是非功过交予后人评说,知我心者唯有长风一人!”
李尚书:???
不是在说范竺的事吗?怎么突然表起忠心来了?——
作者有话说:李尚书:说不过,根本说不过。
第118章 并非孤军奋战
118、
眼见着宇文靖宸对柳长风的欣赏已经溢于言表,李尚书更是气得满脸通红。
这个柳长风还真是巧言令色,不仅把宇文靖宸夸得天花乱坠,还不着痕迹的为自己辩解。他清楚宇文靖宸的性格,此事一旦捅出来哪怕柳长风解释得天衣无缝,宇文靖宸心中也会存疑。可哪想到柳长风深知如此,压根没有解释,只是句句在表忠心。
李尚书只恨自己这张嘴说不出这么漂亮的话来,他翻来覆去也就会那么一句——下官对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在柳长风这精彩绝伦的话语后,他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宇文大人!”他急忙打断两人惺惺相惜的气氛,言辞诚恳地说,“这柳长风巧舌如簧,他此时说这些无非是想为自己开脱罪名。那尚清居的范竺已亲口承认柳长风常在他的茶馆中与林谈之私会,他分明就是假意投靠大人,实则在为圣上做事!”
柳长风淡定地问,“李大人如此信誓旦旦,可是那范竺已经画了押?”
李尚书一时语塞,“臣担心柳长风恶人先告状,来的匆忙,故而……还未来得及画押。”
“虽未画押,但既然范竺已亲口指认,李大人也可将人带上来与下官当堂对峙。”
李尚书又顿了一下,他当然不敢把范竺带上来,因为范竺根本就没有指认柳长风。他本打算屈打成招,再来个死无对证,可才抽了几鞭子这柳长风便闻风而来,眼下的范竺还没吃够苦头,怎么可能肯为自己指证?
宇文靖宸见他垂眸思索的模样,心中也有了决断,“李尚书,你是本官一手提拔的老臣,本官对你的器重无需多言。长风只是后辈,为官做事都还需要你多多提携,你当与他修好相互辅佐本官才是。”
这话分明就是在指责他嫉贤妒能,李尚书更是着急,“宇文大人,那范竺只是十分嘴硬,假以时日下官定能审出真相……”
柳长风拱手道,“下官赶到天牢时,范竺已身中数鞭奄奄一息,若李大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审理囚犯,长风纵有百口也难以辩驳。”
还百口,光是这一张嘴都够要他的命了!
“好了,”宇文靖宸再次开口,“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用膳吧!”
李尚书哪肯如此罢休,此事若不了了之,今后宇文靖宸更是会断定他是故意针对柳长风,再想扳倒他就更难了。
“宇文大人!先皇还在世时下官便一直跟着您,无论是拥护圣上登基还是铲除异己,下官何曾拖过您的后腿?又何曾嫉妒诬陷过自己人?下官知道大人心中是看重下官的,即便小儿革职一事确有柳大人参与,可终究是小儿咎由自取,下官没有半句怨言。下官与柳大人相比不善言辞,但下官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请大人您看在下官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份上仔细想想柳大人是否有可疑之处?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请大人小心谨慎切莫因小失大啊!”
李尚书说得声泪俱下,不住地朝宇文靖宸磕头,宇文靖宸原本还指着他这副模样对柳长风笑,可笑着笑着神色便严峻起来。
柳长风的心一紧,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但无疑宇文靖宸比李尚书要聪明得多。
“长风,本官记得令堂过世后你悲痛欲绝,曾向本官告假守孝,本官知你为人至孝也就准了你的长假,但后来令堂过世未足百日,你为何又突然肯回来任职了?”
这话说的委婉,但柳长风已听出了弦外之音,宇文靖宸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刑部任职不久便回家守孝,又偏偏在圣上从护国寺回宫前夕回到朝中,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下官的确有过为家母守孝百日的想法,然而下官听闻圣上即将从护国寺回京,朝中局势定会波谲云诡,想到宇文大人正值用人之际,自己蒙受救命之恩岂能躲在宅邸之中安稳度日?故而在此时回到刑部任职。”
这话说得实在漂亮,既点出了宇文靖宸的疑虑之处,又给了合理解释,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令堂离世前可有留下遗言?”
“留有遗书。”
柳长风随即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封叠好的信呈上,宇文靖宸很是惊讶,但还是接过来扫了一眼,他没见过老夫人的字迹,无法断定是否为真迹,但信上的内容无外乎是痛骂柳长风贪图富贵妄读圣贤书的花,倒是与老夫人自缢身亡时的状态很相符。
“这遗书中尽是诋毁你的话,你为何还随身携带?”
“一来此为亡母遗物,下官理当珍藏。二来,随身携带此物也是为了鞭策下官。亡母对下官和宇文大人有诸多误解,认为下官选错了路,下官便想以此激励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日大人荣登皇位一统天下,海晏河清山河太平之时,下官便将此遗书烧给亡母,以证明下官所选才是正道。”
李尚书听他辩解连忙说道,“宇文大人切勿听信此人一面之词,若是下官的母亲如此苦苦相逼,下官就算不与她断绝关系也绝不会如此珍视其遗物!”
柳长风轻飘飘地道,“李大人非孝廉之人,自然与本官不同。”
“你!”
李尚书被他气得半死,宇文靖宸自然也意识到柳长风的话说得太高明了,似乎每一句都有疑点,可偏偏配上他孤僻的性格又刚好能解释得通。
如此说来倒也可怕,自柳长风此人出现开始行事风格便与常人不同,以至于也难用常理揣测,若他真是有意欺骗自己,难道从殿试告御状开始便已经在布局了吗?
宇文靖宸不太相信这个推测,先不说柳长风今年不过十七,青年才俊初入为仕,哪能有如此千锤百炼的性子,便是当真如此,此招也太过凶险,稍不留神就会搭上自己的性命,事实上柳长风也确实是自己从天牢中捞出来的。
思及此他笑了笑,“本官只是随意问问,你莫要放在心上,你们二人回去吧,此事休要再提。”
柳长风却没有动,“大人,既然此事只是空穴来风,那范竺……”
宇文靖宸却不疾不徐地道,“便先押着吧,也不急于一时。”
柳长风心一沉,此话一出他便知道宇文靖宸是不打算放过范竺了,早听林谈之说宇文靖宸为了将尚清居据为己有派人追杀范竺,如今一看真是羊入虎口。
尚清居不仅是自己与皇上通信之处,应该也是林谈之与其他人密谋的隐蔽之处,而且几次接触范竺都对他十分关照,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范竺落难?但自己若是再求,也定会让宇文靖宸起疑,只怕毁了圣上的苦心。
为今之计,只能铤而走险了。
“范竺在京城颇具威望,收押此人当早日定罪,要么便像之前那些老臣那样,一同流放吧!”
宇文靖宸眸子一眯,柳长风的心也随着这个动作收紧了。
“流放…说来之前那些落狱的老臣家眷似乎都被判了流放,他们流往了何处?”
“辽东。”
宇文靖宸不动声色,“为何是辽东?”
柳长风平静地道,“臣也不知,此乃李大人授意。”
李尚书顿时懵了,“本官何时授意过你?”
“不是李大人授意本官审理此案,并将他们流放辽东的吗?”
李尚书当即急了,虽然不知道柳长风诬陷他所求为何,但总归不能承认,“本官只是让你审理,可没说过让你判他们流放,分明是你自己的主意!”
“每一封判书上都有李大人亲自盖印,下官只是刑部侍郎,不可能单独判流放之刑,下官原本想将人流放岭南,并已盖印呈上,可李大人不肯,这才改流放辽东,下官桌案的抽屉中便有最初盖印的文书。”
宇文靖宸似乎对此事颇为在意,当即命人去取,果然拿到几张已有柳长风盖印的文书,上面写着将最近入狱的老臣派臣子分别流放到岭南、宁古塔,然而这些文书上都没有李尚书的盖印。
“你为何没有盖印?”宇文靖宸将文书丢给李尚书。
李尚书捡起文书一看,“这些文书下官就没有见过啊!”
“下官曾多次拿着这些文书找李大人过目,刑部许多同僚都有目共睹,一问便知。”
李尚书这才想起,“宇文大人,柳长风的确拿着文书来找过下官,可都是流放辽东的文书啊!”
柳长风抬眸,“既然如此,大人为何当时不肯盖印,事后却又盖了呢?那时令郎也还是亲军都尉,大人与我也并无矛盾。”
李尚书这才是有口难辩,那时他与柳长风的确还没有明面上的矛盾,可自打柳长风这人到刑部任职的那天起,自己就对他十分忌惮,后来柳长风也逐渐积攒了威望,他投鼠忌器便喜欢在这些小事上给柳长风使绊子,以彰显自己的权势,哪知竟反过来被柳长风利用了!
趁他未想好说辞时,柳长风便继续道,“下官将这些文书送到李大人面前,李大人却几番暗示下官流放之地不妥,当集中到一处好一网打尽。”
李尚书刚想反驳就听见宇文靖宸笑了,那笑声让他毛骨悚然,他跟了宇文靖宸这么多年,太清楚对方的脾气,这分明是怒极反笑,他已对自己起了疑心!
“来人,在这好生招待柳大人和李大人,本官回来之前不得离开半步。”
话音落下便有几个侍卫进来关上了门,将两人锁在了屋内。
“宇文大人你听下官解释啊!”李尚书追过去拍门,可是屋外的人已经走远了。
柳长风闭上眼沉声道,“省省力气吧李大人,宇文大人是去你我府上搜查了。”
“你!”李尚书气冲冲地走回来,“你这般陷害我到底所求为何?!”
“活命。”
柳长风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却如被困住的孤狼一般,令李尚书心中发颤。
“大人,是你先出招的,下官只是想自保而已。”
临来天牢之前他已经将东西清理干净,范竺被抓林谈之定会立即知晓,守门侍卫也会将此事禀明姜良,其实他并非孤单一人,皇上、林谈之还有战将军,他相信他们定能抓住机会救自己于水火——
作者有话说:李尚书:说也说不过,斗也斗不过,真是气死我也!
柳长风:大人莫急,自古都是求生难,求死易。
李尚书:……!!!
第119章 一网打尽
宇文靖宸带人去了柳府和李府,便连刑部也没有放过,搜查从天亮持续到天黑,如此大的阵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赵承璟命姜飞时刻盯着柳长风那边的动静,一旦宇文靖宸有对柳长风不利的打算便要立即告知自己。
“属下谨记,皇上勿要忧心,柳大人心思玲珑,定能平安脱险。”
赵承璟点了下头,但他心中明白宇文靖宸若是起了疑,不查出结果是绝不会罢休的,柳长风和李尚书今夜注定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皇宫。
彼时宇文靖宸正在李府,他刚刚已经去过了柳府,一通翻找却并未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柳长风确实是个清廉之人,府上的摆设都只有寥寥几件,搜查柳府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只怕便是将他的所有物件全拿出来都塞不满院子里这几口水缸。
但李尚书就不一样了,不说古董字画,光是仆役便挤挤挨挨站满了整个院子,侍卫在府内如抄家一般翻找,李正元也不敢吭一声,和仆役们站在一起连头都不敢抬,只因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宇文靖宸负手而立目光森冷的模样,他甚至开始默默祈祷无论父亲出了什么事都不要牵连他。
很快,侍卫从李府抬出十几大箱的银子,粗略数数竟有五千多万,比拨给南方治理水患的赈灾款还要多!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沓银票,加起来怕是比国库还要多。
宇文靖宸深吸一口气,任谁都能看出他正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这些银子都是哪来的?”他看向李正元。
李正元吓得连忙跪下,“下官…不,草民不知啊!家中从没有这么多银两,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十几大箱的银子,人家想栽赃嫁祸你李家,也得先能抬进你李家的大门!”
一个侍卫跑过来递给宇文靖宸一封书信,只见上面写着——“此一千两为定金,事成之后另有一千两,大人若肯为圣上效力,来日可许令郎密羽司都尉一职。”
宇文靖宸冷笑一声,将信丢到李正元的脸上,“瞧瞧你的好父亲!为了你的仕途做了多少努力!”
李正元完全是第一次见到这封信,他平日里对李尚书的人际往来并不清楚,又在宇文靖宸的威压下不敢言语,只期期艾艾地说:“草民不知,不关草民的事啊……”
“是不关你的事,都是你那个好父亲!我看他也是财迷心窍,已经敢把主意打在我的头上了!”
宇文靖宸转身便走,侍卫连忙拿起物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了皇宫,宇文靖宸将信丢给李尚书时他一头雾水直说是栽赃陷害。
“既然是栽赃陷害,你府上的银子都是怎么来的?”
李尚书也说不出来,判过太多错案,基本都是涉案人送的,多到他根本说不清来路,他甚至不知道府中是否真多了信上说的那一千两,因为便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他到底有多少银两。
宇文靖宸怒极,“我一路提拔你当上刑部尚书,你安排儿子做亲军都尉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非他自己不争气我何曾刁难过他?去你府上之前,我便对你府上的情况心知肚明,你有多少箱银子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我本不打算干涉。可你居然为了钱和儿子的官位来算计我!你帮赵承璟将老臣派的臣子都发配辽东,怕是长风碍了你赚钱的路,你才伙同范竺演苦肉计意图除掉他,这么多年你贪的银子还不够你花吗?非要将手伸到赵承璟那?!”
李尚书方知大事不妙,自己分明被人做了局,“柳长风人在此处却还能有办法嫁祸下官,恰恰证明了他与赵承璟才是一伙的啊!”
“你闭嘴!”宇文靖宸气得踹了他一脚,“把他给我打入死牢,府上的银子一半充公一半搬入我府上,李家上下人等一律关在府中不得外出!即日起,刑部尚书一职由柳长风担任!”
柳长风深深一拜,“宇文大人圣明!”
无论李尚书如何说都已没了用处,他当晚便被打入天牢,柳长风终于松了口气,这漫长的一夜他几度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
幸好有圣上。
他一个人回到府上,转身关门的时候屋内的烛火随之熄灭了,他身子一僵,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大人莫怕,我是奉皇上之命前来。”
“战大人怎么也忽然如此多礼了。”
来人正是战云烈,不等他开口柳长风便问,“那封信是林太傅写的?”
“信的确是出自林谈之之手,不过信的内容和此次计划却是皇上授意。”
柳长风叹息一声,“圣上足智多谋,臣不能及也。”
虽是嫁祸,可若信上当真将李尚书写成叛徒,宇文靖宸未必会相信,但多年来宇文靖宸一直清楚李尚书敛财的毛病,更清楚李正元的官位便是他的心病,若有人同时捏住他这两处软肋,他会不会背叛自己便连宇文靖宸也不敢确定。
正是这些他早已清楚的事忽然摆在眼前,才组成了这个让他轻信的事实。
“长话短说,此番虽已脱险,但宇文靖宸或许很快便会察觉到此事尚有疑点,需赶在他之前将李尚书了结才能免除后患,这也是圣上派我来的目的。”
柳长风摆手,“不可,虽有风险,但李尚书若是刚入狱便死了,只会更加引起宇文靖宸的猜忌。”
“所以此事才需要我来出手。”战云烈信誓旦旦地道,“只是还需你配合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刑部大牢。”
“此事倒是不难。”
如今柳长风彻底接受刑部,想带个人进大牢自然容易。
“不过范老板那边……”
“未免你暴露身份,只能先委屈范老板了,想来你也不会让他受苦的。”
柳长风当即道,“烦请转告圣上和林太傅,我定会好生照料范老板。”
当夜柳长风将值守的侍卫叫走,战云烈便趁机进了牢房,李尚书看到有人进来便知是来杀他灭口的,当即喊道,“你们若是杀了我,宇文大人便知我是冤枉的,你们一个个都逃不掉!”
在天牢中时候他已经想明白,柳长风定是皇上派来的细作,他身后若无势力不会如此难搞,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若能冷静些查个水落石出再到宇文大人面前定能扳倒柳长风!
眼下他虽无力再查,可宇文大人心细如发,不日定能发现端倪,放自己出去。所以他断不能死在这。
战云烈蒙着面,却也能看出他笑了,“所以我不会杀你。”
说罢他掐住李尚书的脖子,拔出一根银针从头顶插了进去,细长的银针埋入发丝,李尚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便没了声音。
战云烈转身锁上牢门,避开狱卒逃离了天牢。
宇文靖宸的确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不过三日他便要见李尚书,柳长风带他到关押李尚书的牢门前,就见李尚书嘴里叼着稻草,将埋在稻草中的石子一个个捡出来塞进怀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么多银子,都藏起来,藏起来,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了,都是我的!哈哈哈哈!”
宇文靖宸直皱眉,“他怎么回事?”
柳长风也装出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负责看管他的狱卒说,“回大人,李大人进来后过了一个晚上就忽然疯了,这几天都是疯疯癫癫的,不是对狱卒破口大骂,便是这样在牢里找石子。”
宇文靖宸心中愤恨,骂了一声“废物”便大步离开了。
他固然气恼李尚书居然做出为了银子算计柳长风这等蠢事,可李尚书又到底跟随他多年,从他刚有起色之时便站在自己身后,为人机灵,帮自己铲除异己,此人贪财却也并非无可取之处。
可如今却疯了。
不知不觉他身边似乎少了很多人。
赵承璟有意将老臣派那些家眷流放到辽东去,无外乎是想让战康平保护他们,不过战康平一个囚犯,自己尚且是强弩之末如何能庇护得了别人?
难为他的蠢外甥如此有心将人都聚集到一处,他便来个一网打尽。
当日他便给远在西北的赖成毅飞鸽传书,赖成毅正在营帐中喝酒,这西北荒凉无比,除了酒和美人还不错,平日里也没什么可消遣的。
士卒将信呈上,赖成毅扫了一眼唇角逐渐扬起。
“呵!总算不用再过这窝囊日子了!”
他将坛中酒一饮而尽,用力将酒坛摔在地上,歌姬们吓得纷纷跪下。
他叫来心腹,“去与北苍的呼延迟联络,便说本将军约他叙旧。”
不过一月,北苍以缉拿叛徒为由忽然大举向辽东进发,赖成毅领兵赶到,双方一番激战打成了平手,撤兵后又慌称辽东被山贼占领,他们趁两军疲软时抢走了武器军粮,现已死守不出。
八百里加急赶到时,辽东已变成了无主之地,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切尽在宇文靖宸的掌控之中,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辽东囤兵,从李尚书那收缴来的银两也有了用武之地,可就在银子战马都运到之后,他却收到了赖成毅的来信,战康平带领囚犯打跑了他们驻扎的人马,还将送去的银子和战马也抢了去!
如今的辽东已经飘起了“战”字的旗帜,彻底被战康平占领了!
第120章 呼延珏
赵承璟收到捷报的时候兴奋得完全坐不住,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对战云烈说,“真不愧是战老将军!还有战云轩,距离上次猎场一别才多久,他居然就组建好了军队,这一仗赢得太漂亮了!”
战云烈难得见他如此高兴,也禁不住扬了扬唇角,“战云轩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在辽东也呆了快两年,如此若还整编不出能抵御外敌的军队,他以后也别说自己姓战了。”
赵承璟笑了笑,随即敛起神色,“只是眼下的形势会变得更加严峻,长风那边已经不可能再将人流放到辽东了,宇文靖宸也不会咽下这口气,若是赖成毅和北苍再次勾结同时进攻,以辽东的兵力恐难守住。”
“我看不然,将辽东变为无主地用以暗中囤兵虽是宇文靖宸早有的打算,但直到今日才开始行动便是因为他与北苍的关系并不稳固。据我所知,北苍皇帝年迈,已无心征战,皇子们对皇位也是虎视眈眈,根本无心外敌。与赖成毅保持联络的是北苍的大皇子呼延迟,此人多次领兵征战但为人也十分狡猾,属于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他能帮赖成毅这一次已是不宜,如今再进攻辽东已无利可图,想必他不会在立储的节骨眼上离开皇城。”
赵承璟思索着点了下头,“这么说倒也很有道理。况且眼下已是冬季,北苍地处严寒,地广粮少,战马难行。况且战将军声名远扬,这样立储的紧要关头若是打了败仗错失皇位,更是得不偿失,看来这一仗再想打也要明年春天了。”
如此也给了战云轩壮大的军队时间,辽东虽然荒凉,但离赖成毅的西北护卫军驻扎之地也不算近,这些年流放过去的囚犯、当地的官兵狱卒,再加上自己告诉他的金矿,这些加在一起也够战云轩撑上一阵子了。
两人正说着,四喜进来呈上一封名帖,“皇上,这是今年各国使臣集会送上来的拜帖名单,请圣上过目。”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又到了使臣集会的日子。
赵承璟将名单拿起来扫了一遍,眸中露出惊异之色,随即将帖子递给战云烈看。
战云烈看完也笑了一声,“他们倒是真还敢来。”
只因这名单上竟列着北苍皇子呼延珏的名字!
赵承璟也觉得十分有意思,“先不说北苍今年刚和大兴打了一仗,便是眼下这个阶段居然也有皇子肯离开皇城。朕记得这呼延珏与呼延迟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这个时候他不守在老皇帝身边,居然跑来大兴参加使臣集会,他就不怕朕治他的罪,将他扣押在京城吗?”
赵承璟在名帖上盖印又扔回托盘中,算是已经看过,战云烈问道,“你的前世中对这呼延珏可熟悉?”
赵承璟摇了摇头,“说来令人唏嘘,都说北苍皇帝年迈体弱,可朕活的这三世却都走在了他的前面,也不知北苍最后是谁当了皇帝,但朕料想大皇子的胜算更大,他是长子,领兵打仗也有几分本事,在北苍积攒了不少威望,不出错的话皇位当是由他继承了。”
战云烈听到此话便知赵承璟看到的自己的三生三世果然没有他看到的全面。
“其实,上次你同我讲了我的前世后,我也做了一个梦,梦中与你说的我的前三世一模一样。”
赵承璟十分惊奇,“你居然也看到了?”
战云烈又没有系统,这怎么会?还是说这是他忠诚度100%的额外奖励?他记得系统好像是说过有什么意外惊喜来着。
战云烈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我的第二世活得很长,曾听过北苍皇帝的名字,是七皇子呼延珏。”
“居然是他?他居然赢过了大皇子呼延迟?”
“具体情况便不得而知了。他当了皇帝后,使臣集会也皆是由其他臣子出面,所以我一直没有见过他。”
赵承璟思索起来,“如此说来此人当真不简单,我早闻其野心勃勃,却在这个时候来大兴,其中恐怕有诈。”
难道是想取代呼延迟与宇文靖宸合作?
赵承璟活了几世,在看过战云烈的三生三世后便更加确信命运轨迹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真龙天子的命。就好像宇文靖宸总是个短命皇帝,战云轩永远能成为最后的天下之主,想必其他国家的天子也是如此,对此人断不可掉以轻心。
*
正值寒冬,即便宇文靖宸再咽不下辽东这口气,也知道此时不宜出兵,只能暂且忍下先准备使臣集会。
听闻北苍今年的使臣是七皇子呼延迟,他也十分意外,他与赵承璟的猜测相同,料想此人是来与自己合作的,虽说他更看好大皇子,但若有人上门来让自己利用,他也不介意听听对方开出的价码。
各国使臣抵达京城后都会先陆续到宇文府送上“薄礼”以示尊敬,呼延珏也不例外。
宇文靖宸打量着来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上披着北苍特有的毛皮大氅,发丝用五颜六色的丝线编起,还穿了些小巧的玛瑙串珠,右耳带着翎毛耳饰,腰间也挂了许多铜制的配饰,走起路来铃铃铛铛的响。
他不似北苍大皇子那般高大威猛,身形修长挺拔,但步伐却很沉稳,一看便是练过武艺的人。
宇文靖宸不免有些轻视,此人容貌俊美,年轻稚嫩,体魄也并不占优势,在北苍那个崇尚力量的国家恐难争得过呼延迟。
“北苍七皇子呼延珏,见过宇文大人。”呼延珏恭敬地行礼,“此为我北苍献给宇文大人的薄礼,还望大人笑纳。”
宇文靖宸点了点头,“七皇子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来大兴,就不怕大兴皇帝怪罪吗?”
呼延珏笑了笑,神色从容,“天下谁人不知这大兴的掌权人是宇文大人,既是如此皇上怪罪又有何可惧?相信以宇文大人与皇兄的交情定会保晚辈平安回到北苍。”
宇文靖宸不禁侧目,北苍人多粗鲁蛮横,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彬彬有礼言词有度的人,看来其心思玲珑倒是比呼延迟多上十倍。
“你年纪虽小,眼界倒是不浅,此番前来便在京城安心住下,若有何需求尽可与我言说。”
呼延珏笑着垂眸,掩盖了眼底的情绪,“晚辈来之前听闻贵国曾经的大将军战云轩居然沦为了大兴皇帝的侍君,可有此事?”
宇文靖宸的神色冷淡了几分,光是听到战云轩这三个字便觉得不悦,“确有此事。”
“大兴果然人才济济,如此威名显赫的大将军居然也舍得让其入后宫。”
宇文靖宸不咸不淡地道,“七皇子有所不知,这战云轩不过徒有虚名,还曾意图谋反,是圣上看中了他的皮相才免于一死,在后宫苟活。”
呼延珏轻笑一声,“晚辈远在北国,确实未曾与战将军交锋,如此倒是受教了。”
宇文靖宸见他一番话下来居然并未提及有何事相求,故而打探道,“听闻北苍皇帝年迈,诸位皇子皆在皇城尽孝,七皇子平日深得皇帝喜爱,怎会在此时出使大兴?”
“父皇虽年迈,但身体硬朗,我身为父皇爱子自当为其排忧解难,若兄弟众人都守在皇城反倒不利于北苍国政,总要有人站出来做该做的事。”
宇文靖宸可不觉得他是这么简单的人物,但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点破。
“今日天色已晚,晚辈姑且告辞。”
“七皇子慢走。”
呼延珏带着属下转身离开,宇文靖宸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吩咐道,“此人来得蹊跷,派人盯紧些。”
呼延珏离开宇文府,属下便禁不住跟上来埋怨,“七皇子,您不是跟您母妃说此次来大兴是为了与宇文靖宸搭线,让他不再与大皇子合作吗?怎么礼也送了,却只问了那个战云轩的事,其他的一字未提啊?”
呼延珏扬起唇角,眼睛也跟着弯成了月牙,“因为本皇子就没打算与宇文靖宸合作,那理由只是用来骗母妃的,不然他怎么会同意我来大兴?”
属下顿时瞪大了眼睛,“七皇子!您这若是让娘娘知道,定饶不了你!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正是立储的关键时候,出使大兴的事别的皇子躲还来不及呢,也就您,还自个往上撞。”
“你这人,本皇子都没着急,你却替我急上了。”
“当然了!从今年年初您从马上摔下来,醒了后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不仅不算计大皇子了,也不整日往皇帝那跑了,依属下看,您现在对皇位都没兴趣了!就知道到处打听那个战云轩,真搞不懂您为什么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这么执着!”
呼延珏爽朗地笑出声,“连本皇子不想当皇帝了都没逃过你的眼睛?阿风,你还真是没白跟我这么多年。”
“那当然了。”
阿风自豪地说,转而蓦地反应过来,顿时大叫道,“什么?您不想当皇帝了!为了能让您当皇帝您的母妃还有朝中大臣做了多少努力,还有您自己,自幼能文善武,为了皇位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怎么忽然就说不想当了?”
呼延珏敛起些笑容,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阿风,其实当皇帝也不见得就能拥有一切,反而可能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若皇位是你我之间无法逾越的阻隔,那我便不再要这皇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