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引毒
见战云轩如此决绝,秋容反倒叹了口气,“你还是想清楚再说吧,云烈若知是用你的命换来的他的命,下半生也会十分悔恨。”
秋容很早便知道战云轩这个名字,也知道了他与爱徒之间的瓜葛,战云烈天资聪颖又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很得他欢心,他本想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与他,可惜战云烈身上还肩负了许多难以割舍的东西。
战云烈口中的战云轩是一个墨守成规、满嘴大道理、天真迂腐之人。每次提起这位哥哥,他的神情总是充满嘲弄和不屑,但却从未说过战云轩对他不好。
秋容知道徒儿并非是个坦诚之人,所以战云轩究竟是何等人他还需亲自判断,如若他果真不仁,也算为云烈出了口恶气,但眼下他好像忽然明白云烈为何“讨厌”他这位兄长了。
一个“夺走”了他一切的人,又偏偏是这世上愿意为他献出性命之人,便好像满腔怒火却被倾盆大雨浇灭。
战云轩的眸子沉了沉,神色中竟有几分悲切和欣慰,“我知道,但若不救他,我也将终日活在悔恨之中。云烈为我做了许多,我本就欠他这条命,更何况今非昔比,他心中已有牵挂之人,若是如此天人永隔连我都会觉得遗憾。我在世上的牵挂之人唯有父母和小烈,他会替我孝敬父亲母亲的。”
说到此处他定了定神,已下定决心,“如今大战在即,片刻不得耽搁,国师,引毒吧!若是晚了,待赖成毅大军压境,小烈便是解了毒也难以逃出生天。”
“既然你意已决,那便开始吧!”
不多时,林谈之也率领大军回来了,他从昭月那听说战云轩带回了一个高人能救战云烈的性命,不禁松了口气,然后目光便落在了旁边格格不入的某人身上。
“在下若没记错,这位可是北苍的七殿下?”
“正是本殿下,林太傅别来无恙啊。”
林谈之不禁蹙眉,“七殿下怎会在此处?”
一旁的姜飞忙道,“七殿下似乎是战将军的犯人,他之前还带着手铐,但因帮将军征兵有功,才解了他的手铐。”
“……”
这话真是从哪个角度理解,信息量都十分惊人。
林谈之也未下马,“既然是犯人,便当好好关起来,怎能任由其在军营中闲逛?”
“林太傅,不必这么无情吧?”呼延珏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本殿下既然没戴手铐,便是你们将军的客人而非犯人。再者,北苍与大兴尚未全面开战,你们将本殿下关起来不怕引起北苍不满,腹背受敌吗?”
林谈之皮笑肉不笑地道,“七殿下别忘了,辽东如今的状况也有你们北苍的手笔。”
“冤有头,债有主。与宇文靖宸勾结的是呼延迟,领兵犯境的也是他,太傅可莫要扣在本殿下的头上。”
呼延珏说得漫不经心,好像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再者,本殿下与战云烈也算朋友,之前在京城……”
他话还未说完,几把剑便同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林谈之眯起眸子,“是谁告诉你云烈的名字的。”
呼延珏微笑道,“自然是战云轩,我与他的关系非比寻常。”
“我看是你自己从哪里得知的吧?云轩是绝不可能拿云烈去冒险的,无论你们的关系如何非比寻常。”
呼延珏垂眸笑道,“林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对付。”
林谈之这个人上一世也是在战云轩身旁出谋划策,他们既是君臣也是结拜兄弟,对于全家被灭门的战云轩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唯一的亲人。
战云轩这个人你可以招惹他,但切记不能招惹他的身边人,所以便是呼延珏也不敢轻易招惹林谈之。
林谈之冷声道,“别贫嘴了七殿下,你为何会在这?”
昭月忽然惊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下的毒!国师刚刚说,将军中的就是北苍的绝息散之毒!”
“什么?”呼延珏瞬间紧张起来,“你说战云烈中了绝息散之毒?!难怪,难怪他之前便向我询问绝息散可有解药,他中毒多久了?”
昭月不满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国师说此毒他能解,将军肯定不会有事,你要失望了。”
呼延珏蹙眉沉思,“不可能,绝息散之毒天下无人能解,自他上次问我此事已过半年,若毒性深入更是无药可医,便是百越国师也如此。”
“你看你看,我就说他根本就不盼着将军好吧?”
呼延珏心中一沉,他绝不会希望战云烈有事,可上一世战云烈便早早丧命,谁又敢保证这不是既定的命数?
“我去看看!”
他一个闪身便躲开了几人的包围,直奔营帐而去,几人反应过来去追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营帐内传来一声怒吼——
“你在做什么?!”
几人进去一看,只见战云轩和战云烈并排躺在榻上,双眸紧闭,而秋容正从战云轩身上将一个两指粗的蛊虫引到蛊盅之中。
昭月也跑过去一看,“怎么回事?怎么两个都倒下了?”
“国师!”呼延珏厉声道。
秋容好整以暇地收好蛊虫,“我在为他们换命,这是战云轩的决定。”
“什么?!”
几人纷纷变了脸色,林谈之问道,“何为换命?”
就在这时,榻上的战云烈忽然坐了起来,动作之快让几人都吓了一跳。他先是看到了旁边昏迷的战云轩,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处奇怪的血点,便似桃花一般在手上绽放。
战云烈瞬间意识到什么,立刻撸起自己的袖子,果然也看到了一处相同的血迹!
他当即脸色惨白,起身在秋容的包裹中翻找起来。
秋容平静地道,“没用的,我用的是噬毒母子蛊,蛊虫入体每过一寸,毒素便会蔓延到血液之中,而为了将你体内的绝息散之毒全部吸出来,母蛊在你身体中游走了一周,子蛊也同样在他的体内走了一周。”
“毒入血肉,无药可解,三日之内,他必死。”
营帐内一片寂静,战云烈的手也颓然垂了下来,“为什么?”
“我宁愿死!也不愿用他的命来救我!”
秋容早有预料,“我已让他思量清楚,他说你在这世上尚有牵挂之人,而他的牵挂之人唯有你。”
战云烈的瞳孔一紧,猛然落下一串泪来,他立刻转过身搭上战云轩的脉,他仿佛能顺着那微弱的脉象感受到对方血液中灼热的温度,正是蛊毒爆发的症状。
秋容继续道,“你中毒已深,唯有用母子蛊将毒素引到另一个人身上方能化解。但母子蛊本身便毒性剧烈,于你而言尚能抵挡,但对他来说便如穿肠毒药,没救了。”
“那就把他体内的毒再引到我身上!”呼延珏忽然道。
他说着便撸起袖子大步走到秋容面前,“现在就引到我身上!快点!”
众人又是一惊,谁也没想到呼延珏会毫不迟疑地说出这番话来。
秋容说道,“母子蛊唯有血脉相连之人方可使用,你与战云轩并非血亲,且母蛊同样有毒,此法之所以能用在云烈身上,是因他自幼追随我早已百毒不侵,若换做他人便连母子蛊都救不了他的性命。”
正说着榻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呻吟声,战云轩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看到战云烈好端端地跪在自己面前,唇边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抬手抚摸着战云烈的脸庞。
“小烈,别怪我。”
战云烈的眼中一片猩红,咬牙道,“战云轩!你、你的脑子是不是缺根筋?是我自己不小心中了宇文靖宸的诡计,是生是死也由我一个人担着,你凭什么替我受过?你做决定之前可有问过我是否愿意?”
“小烈,我在辽东时总会做一个梦……”战云轩轻声道,“我梦到你在京城被处斩了,他们把你推到刑场人头落地,下面围着那么多百姓,连我也在下面,可我却没能救你,没有一个人救你。”
战云烈的眸光不觉有些躲闪,因为这些事在前几世确确实实发生过。
“你用我的名字活着,也用我的名字死去,这世上除了我和父亲母亲没有人知道你的名字,那些曾被你救下的士卒,那些因你得以进入战家军的将军,他们都不知道你为他们做了多少事,你为战家军付出了多少。”
“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想到你还有那么多未竟之事,我便痛恨被你保护着的自己,我很害怕那样的梦变成现实。你现在有了朋友,有了徒弟,有了信任的下属,还有了自己的爱人,他们都知道了你的名字,你一定对这世间还有很多留恋,你用你的眼睛替我看着就好。”
“战云轩!”
战云烈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他好气,气战云轩前半生欠自己的都已偿清,而余下的自己将一生也无法偿还。
他也好恨,恨自己为何会中毒,为何要隐瞒拖延,为何这过错的后果却都由战云轩一人承受。
但他更痛,痛这世上最关心他、最懂他、也是他唯一的手足即将永远离开他。
他只是从未承认,战云轩便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连你也要抛弃我吗?你不是说你永远不会丢下我吗?”
战云烈跪在战云轩身前,头已不知不觉垂到了他的胸口,泪水将战云轩的衣衫濡湿了一片。
从小到大,战云轩从未见过这位弟弟落泪,第一次相见之前他其实还幻想过如果是个贪玩、爱哭又爱撒娇的弟弟就好了,他一定会好好疼爱他哄着他。
但事与愿违,小烈从不会在任何人前露出弱点。
他第一次见到战云烈哭,竟然便哭得像个泪人一般。
他的视线也不禁模糊了起来,他确实没有那么多牵挂,可他唯一放心不下战云烈,没了自己掩护,他那般执拗的脾气会不会吃亏呢?眼下大战在即,没有自己配合他,云烈又要去哪找能替代自己的人呢?
这么想,他其实放不下的有很多很多。
他轻轻地将战云烈垂下的发丝掖在而后,“如果可以,我真的想看到你战胜西北护卫军,助皇上夺回皇权,幸福的生活下去之后再闭眼。”
“哥!”
战云烈扑上去紧紧地保住了他,战云轩的眸子一紧,随即化成一滩温柔的池水荡漾开,他的眼泪一串串落下,却还是抬手安抚地拍着战云烈的背,就像他小时幻想的那样。
第172章 前世孽缘
“我一定会救你的。”
短暂的痛哭之后,战云烈眼中再次燃起坚定火焰,战云轩无声地笑了笑,却没有否定。
这是小烈对自己的安慰,他不该打破这样的幻想,其实在死之前能看到小烈身边站着这么多人,他便已经很宽慰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林谈之身上。
林谈之的眸子一紧,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步伐如此沉重,使出全身的力气却未能挪动一步,直到战云轩抬起手温柔地唤了一声,“谈之。”
「谈之,今日你我便结为异性兄弟,此生同甘共苦,绝不背弃。」
曾经的画面连同他的心一同在此刻破碎,他们自幼一起玩耍,一同读书、练剑,甚至一同入仕,年少时“你从文,我从武,一同辅佐天子”的豪言壮志还尤在耳旁,一转眼战云轩却已要先一步离他而去。
现实好似虚幻,杀得人措手不及。
战云烈拉着秋容离开了营帐,他显然没有放弃医治战云轩,昭月也跟着离开了,她跑到兵营门口的箭塔上,盼着皇兄能早点赶来见到战云轩最后一面。
唯有呼延珏,完全没有给这两人单独相处的体贴,只是伫立在远处紧紧地盯着战云轩。
“谈之,”战云轩抓住林谈之的手,眸中浮现出一丝愧疚,“对不住,今后不能为你排忧解难,也不能和你一起饮酒谈天,我其实也很放心不下你。”
“别说了,”林谈之也红了眼眶,“我明白,为了云烈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你不是早就说过,希望我将你每一次出征都当成死别来看,这样哪天传来你的死讯也不必太难过,所以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虽然这么说,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在战云轩苍白的手臂上一串串滑过。
“我会帮云烈一起战胜西北护卫军,你刚刚也看到了,云烈教我的移星八阵我学的也还不错,我也能保护好自己,我们会一起护送皇上回京,杀了宇文靖宸那个狗贼给你报仇。只是在那之后我可能还是要辞官,我对朝堂没有留恋,你不在就更无趣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恨不得一股脑将战云轩会放心不下的所有事都说一遍。
战云轩听着听着,他的眸光温柔似水,唇边也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是偶尔他会忽然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很快便克制住了。
“你自己的感情烦恼呢?”战云轩轻声问,“这次相见还没有听你提过兰妃,你已经放下了吗?”
“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说吧,这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爱情烦恼了。”
林谈之的眸子一颤,战云轩眼中的温暖让他再也克制不住痛哭起来。
“来生别和战云烈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子做兄弟了,和我做兄弟吧!我真不想你死,你能不能别那么残忍让我再次看到兄弟死在自己面前?我真的不想一个人!”
战云轩抬手为他拭去泪水,“谈之,云烈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早已将你当成朋友来看待,你答应我,今后便把他当成我,可以吗?”
“我不!我和他是朋友,和你也是!为什么要把他当成你?”
战云轩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也便是这时他穿过林谈之对上了那道难以忽视的目光。
呼延珏杵在那紧盯着他,身体便好似绷紧的弓弦微微颤抖着,又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的眸光阴沉可怖,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精明乖张的模样,若是在其他地方遇到,战云轩都会毫不怀疑对方是来取自己性命的。
呼延珏便好似一只忽然盯上他的孤狼,让他想不通也甩不掉,他隐隐明白呼延珏想要什么,但又百思不解。
便在此时,呼延珏沉声道,“该轮到我了么?”
林谈之愤怒转身,“与你有何干系?我便当将你抽筋拔骨问出绝息散的解药来!”
“若当真能解,便是生啖我肉又有何妨?”
战云轩微微一愣,他又想起自己刚刚清醒时听到对方说要为自己引毒的话,他真的很惊讶于对方毫不犹豫的态度。
为什么?便是这短短几日的相处……
呼延珏大步走来将林谈之从战云轩身上扯下来,“出去,到我了。”
林谈之刚要发火便听战云轩说,“谈之,我与他谈谈。”
“不可!他可是北苍的皇子!万一他要对你不利……”
战云轩笑笑,“我这副模样他还能如何对我不利?我心中也有些疑问想要在死之前问清楚。”
他如此说,林谈之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狠狠警告了呼延珏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阳光从帐外投射进来,短暂的洒在战云轩的脸上,又很快消失。
营帐内一片寂静,呼延珏冷声道,“你有什么疑问要在死之前问清楚?”
“你……到底所图为何?”
呼延珏沉默了,战云轩看着这个男人跪在自己面前,他还穿着自己的衣裳,与他异邦相貌格格不入的中原人扮相,这个跪坐的姿势也将他紧实的肌肉显现出来。
“找你报仇。”
战云轩纳闷,“我何时得罪过你?”
“以前,还有现在,你何时没有在得罪我?”
“若是把你囚禁一事,也希望你能理解,你我各为其主……”
“只有你是这么想!”呼延珏忽然拔高了音量,“只有你自顾自地觉得你我立场不同,然后不停地舍弃我!我母妃出身名门望族,对我寄予厚望,我自幼便野心勃勃,为了得到皇位明争暗斗,我那几个哥哥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我顺理成章便能当上北苍的皇帝,大兴的傀儡幼帝、目光短浅的宇文靖宸,还有赖桓那对贪图享乐的父子我纷纷没有放在眼里!别说是吞并大兴,这天下共主我呼延珏也坐得!”
“我的人生本该如此!可你,战云轩,你轻而易举便毁了我!”
“让我甘愿将数十年的心血化为泡影!”
“我的野心,我的族人,名望皇位,荣华富贵。你总是自以为是,什么各为其主,各自为政,你怎么从没问过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战云轩微微顿住,呼延珏的话有太多他听不懂的东西,可话语中的痛苦、愤怒、无能为力甚至是那一丝乞怜都分毫不差的传达到了他的心底。
便好像只要他开口,哪怕是要对方的性命,眼前这个男人也会毫不犹豫的把头颅割下来递给自己。
“战云轩,你想要什么?”
呼延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对上那眸中的情绪,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话语的真假。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呼延珏都能捧手送到你面前。”
这份炙热的情愫太过沉重,战云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想要什么?”
呼延珏深吸一口气,深深的挫败感瞬间席上心头,他颓然地垂下头再没了之前气势汹汹的模样。
不管过了多久,战云轩都对他充满防范,都在努力与他做公平的交易。
战云轩见状又道,“我已是将死之人,若你想要我的命,你也快得偿所愿,总可以让我死个明白吧!”
呼延珏忽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不会让你死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之前竟未发现,呼延珏的性子与云烈居然这么像。
“我爱你,战云轩。便像是你弟弟和那个大兴皇帝一样。”
战云轩呼吸一滞。
同样是那双让人难以怀疑的眼睛。
“若真说我想要什么,过去我想要你的人,想要你心中只有我,想要无时无刻和你在一起,但现在……我希望你亲手杀了我。”
战云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你在说什么?”
呼延珏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务必认真地道,“若我无法救下你,在你死之前亲手杀了我。求你。”
战云轩仿佛烫手一般抽回来,“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认真的。”
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开。
“如果死于你之手,我或许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重来一次?”
“我已经重来一次了。”呼延珏抓回他抽走的手,放在唇边虔诚地亲吻着,“云轩,无论你是否相信,前世你曾属于我。”
脑海中闪烁过前世他们无数次相遇纠缠的画面,无论是爱是恨,是真心还是利用,此刻都成了难以割舍的甜蜜。
“我重来得太迟了,花了好多时间才找到你。云轩,无论几生几世,我都甘愿被你捏在手里,只要你还愿意见到我。”
指尖传来一丝轻微的阵痛,呼延珏咬了下他的手指,瞬间划过的柔软让他的手也变得灼热起来。
他连忙抽回手转过头不再去看,“我已经明白了,你出去吧,我有些累了。”
“明白?”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战云轩,你根本就没明白。”
危险的声音让战云轩不禁看过来,便见呼延珏阴沉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否则你就会明白,你不可能再摆脱我。”
他忽然伸手将战云轩抱进怀里,闻着他的额头,战云轩想反抗却听他又说,“我再来告诉你一件事吧!”
“前世便是你杀了我,好像卸磨杀驴一样,毫不留情地丢下我、冷落我、无视我,让我如草芥一般死在没有你的地方。”
“所以这一世,便是死,你也休想丢下我。”
第173章 千钧一发
赵承璟与战康平去了之前标记过的金矿,开采的进度很让人满意,这里离阳平大概三日马程,赵承璟索性便小住了几日。
他与战云烈已有半月未见了,与战云烈分开的时候弹幕也会少很多,每到这时候他就会想,若是系统有办法让他看到云烈在做什么就好了,可再一想又觉得惭愧,这和监视有什么区别?亏自己还是九五之尊,居然会想出这么卑鄙的事。
前几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又听闻云烈带军出征抵御西北护卫军,虽然战老将军说云烈不会有事,可他还是派四喜去探视,四喜今日刚刚回来禀报一切安好,他也便放下心来。
只是这日才刚刚用过晚膳,军营的士卒便忽然赶来,“报!战将军、皇上,穆远将军有密信呈上!”
赵承璟打开密信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才重新想起呼吸,此事竟拖延几日才上奏,显然是云烈有意隐瞒,眼下密信传到自己这方说云烈已是命悬一线,他又是气又是怕,恨不得立刻飞到战云烈身旁。
“老将军,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马上去军营!”
强国道具中有可以让人痊愈丹药,只要能及时赶回去,云烈便还有救!
战康平看过密信险些瘫软在地,“请恕臣御前失仪之罪,臣实在是没想到云烈他……这孩子心气太高,专爱与自己过不去,怎就能把自己气成这样?”
“老将军,事不宜迟,赶快上路吧!”
“好,备车…”
“不,备马!”
“您……”战康平微微一顿。
“形势如此紧迫,若是马车不知要何时才能到,朕又不是骑不得马。”
两人当即轻装上路,只带了两个仆役和一点干粮,日夜兼程朝军营赶路。
战康平惦念儿子,心急如焚,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想起圣上万金之躯怎能为自己的家事如此奔波。
“皇上,我们歇一夜再上路也不迟……”
“不,”赵承璟当即拒绝了,“如今云烈危在旦夕,朕只恨不能立刻赶到他身旁,哪里还有心情休息?老将军请安心带路,朕龙体无碍。”
“皇上……”战康平顿时热泪盈眶,“皇上您与小儿无亲无故,却如此厚待他,老臣不胜感激!便是未能见到小儿最后一面,老臣也无怨无悔了!”
“……”
战康平好像还不知道他和云烈的关系……
赵承璟心中一阵心虚,“请将军放心,朕手中有灵丹妙药,只要云烈一息尚存定能让他转危为安,所以将军快带路吧!”
战康平听到此言当即不敢耽搁,连忙挥鞭急行。他的马术远比赵承璟精湛,赵承璟为了快些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得跟着挥起马鞭。
他从未骑马赶过这么远的路,今早便觉得腰部酸痛,大腿似乎也磨破了皮,可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的软弱逃避,云烈有两世都早早命丧黄泉,若这一世还是相同的结局,他的重生又有何意义?
云烈,一定要等我。
赵承璟便靠这点念想支撑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天两夜的路,战康平几次想提出休息,可每每看到赵承璟紧绷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也是有私心的,他真的太担心云烈了,所以只要赵承璟不说他也想装作不知他的处境早点赶到军营。
天边开始泛白,远处似乎多了一道黑影,两人同时听到了阵阵马蹄声,一人一马朝他们的方向急速而来。
那身影有些熟悉,赵承璟努力定了定神,在看清来人时心陡然提了起来。对方显然也已经看到了他,四目相对,对方的眸子轻颤,猛地挥起马鞭,直到他们面前才勒紧缰绳。
“云轩?”
战康平话音未落便见赵承璟已经伸出手,来人更是毫不客气地搂住赵承璟的腰将人带到了他的马上。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赵承璟捧着他的脸声音轻颤地问,“云烈,你怎么样?你已经没事了吗?”
战康平瞪圆了眼睛,这是云烈?
战云烈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啄,“我已无碍,但战云轩快要不行了。”
“什么?”
战云烈垂眸,“其实在你出宫去护国寺时,我便不慎中了宇文靖宸的绝息散之毒,此乃北苍奇毒连我也无法化解,之前我与云轩调换便是想去百越找我的师父解毒,然而恰逢他出游我只能无功而返。此次毒发,毒素已深入血肉,便连师父也回天乏术,只能用蛊虫将毒素引到血亲的身上方能救回我的性命。”
赵承璟当即了然,急忙问,“所以,战云轩为了救你将毒素引到了自己身上是吗?”
战云烈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光是想到战云轩的处境便让他难以平静,赵承璟连忙握紧他的手,“云烈,战云轩现在可还活着?”
战云烈深吸一口气才睁开眼,“璟儿,我来找你便是有事相求。”
他在军营中想了一夜,如今战云轩体内不仅有绝息散之毒还有蛊虫本身的剧毒,寻常之法已不可能奏效,便在此时他忽然想到了赵承璟。
“你曾说过你是已死之人,是天道续命得以转世。林谈之曾同我说过你给过他一块奇怪的石头让他在火药爆炸中死里逃生,当初宇文景澄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后来也平安痊愈,是否也和你给我的金疮药有关?你……是不是有办法救战云轩?”
他的眸子那么明亮的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又那么小心翼翼。
太阳缓缓升起,战云烈的身影也在光线中模糊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在光亮中散尽。
赵承璟知道,战云烈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他也知道战云轩对战云烈来说有多么重要,他透过那双眼睛看到战云烈强装的坚强,仿佛只要自己摇头便会支离破碎。
赵承璟第一次觉得如此心疼,光是看着战云烈的眼睛,心中的愧疚便不断涌上来。
他为云烈付出的太少了,才会让对方如此不安,他不愿给自己添麻烦,便连此刻也如此小心翼翼。
“云烈,你中毒已有一年,为何从未想过问我这个问题?”
赵承璟轻声问,柔和的语气仿佛比洒满大地的阳光还要温暖,但话语中的强势只有战云烈明白。
战云烈的目光不禁躲闪。
赵承璟没有逼迫他,他点了点战云烈的胸膛,“你总是想保护我,怕我伤神凡事都瞒着我,心中明明有那么多疑惑也从不问我,你是不是忘了你我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你可以知道我所有的事?”
他捧起战云烈的脸,两人的眸子紧紧相对。
“战云烈,我要天下,也要有你。你若再犯,我们便来生也不要相见了。”
战云烈眸子一紧,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他紧紧地攥住赵承璟的手,也就在此时赵承璟莞尔一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赶路吧,我能救战云轩。”
战云烈顾不得刚刚的话题,眼睛瞬间亮起来,“当真?”
“当真,”赵承璟翻身下马,“不过,必须赶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谁都不敢再耽搁,连忙上马疾行,战康平心中即便有千百句疑问,也都被对儿子的担忧掩盖。
就这么又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天亮前抵达了军营,一个士卒见到他便忙道,“将军!林太傅说看到您便让您立刻去见他,太傅有急事与您商谈。”
战云烈心一紧,因他和战云轩的身份尚未暴露,所以营中士卒其实并不清楚战云轩的情况,林谈之忽然叫自己难道是自己离开这几日战云轩已经……
战云烈只觉身形不稳,赵承璟暗暗扶住了他,“走吧!先去营帐。”
战云轩的营帐前并无士卒把守,几人冲进营帐里面却空无一人。
“不对,战云轩根本动不了,怎么会不在?而且营帐中也没有药味……”
“云烈,别急,我们先去找林谈之。”
这次一出门便撞见了昭月,昭月看到他连忙冲过来。
“你去哪了?出大事了,我和林谈之都快忙疯了!”
赵承璟低声问,“出什么事了?战云轩的情况怎么样?”
昭月咬了咬唇,“战云轩不见了。”
几人纷纷一愣。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前天晚上,你刚离开军营不久,我去给战云轩送饭进了营帐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我还以为是他有所好转,去了外面,可我和太傅找遍了军营也没有找到他。”
“怎么会?”战云烈焦急地道,“战云轩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走得出军营。”
“是啊,所以太傅说,定是呼延珏带走了他。最后和战云轩呆在营帐中的人就是呼延珏!”
“呼延珏。”
战云烈咬了咬牙,气得险些晕过去。
战康平连忙问道,“呼延珏可是北苍那个七皇子?他怎么会在军营中?又为何会带走我儿?”
“哎呀,和你讲不明白。总之现在太傅已经去追了,他叫你回来后立刻赶过去,他已在沿途做了标记,否则只怕就……来不及了。”
战云烈浑身一震,来不及了是指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秋容曾说过,战云轩的身体状况最多撑不过三日,而算下来今天便是第三日。
第174章 血肉之躯
不知睡了多久,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要睁开眼身体就好像在被火灼烧着一样,他已经觉得连说话都十分困难了。
偶尔他能听到一些嘈杂声,感受到自己被温柔的抱起,那人总是在他耳旁低声说着什么,随后一股温热的液体被灌入口中润湿喉咙。
渐渐的,他似乎有了一点力气,突然的颠簸让他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小小的天地,耳旁是车辙隆隆的声音。
这是马车?
战云轩迷茫地想,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应该在营帐里吗?
“呜呜呜!”
一阵卖力的呜声终于引起了他的主意,战云轩转过头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影,他定了定神,惊讶地发现竟是林谈之!
他被五花大绑在马车的一头,嘴也被堵上了,只能发出阵阵呜咽声,看上去狼狈至极,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自己时亮得发光。
“谈之?”
人影卖力地点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战云轩撑起身子坐起来,林谈之又开始紧张地呜呜叫,只是他的声音尽数被车辙声掩盖。
战云轩摸了摸,他的剑没在身边。也是,这种情况显然不会给他留剑。
他走到车帘附近,本想撩开一丝帘子查看情况,可忽然一阵眩晕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正在赶马车的男子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你?!”
呼延珏脸上不禁多了几分惊喜,“你醒了?你自己走过来的?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这一摔,战云轩直觉天旋地转根本说不出半个字来,他缓了好一会才看清来人是呼延珏,四周的景色显然不在战家军的军营中。
“你要带我去哪?”
“我要带你回北苍,你中的北苍的毒,解毒之法定然也在北苍。北苍也有药师,他一定能救你!”
战云轩对自己还能活命这件事根本不抱希望,但他也没那么多力气争辩,只是又问,“谈之是怎么回事?”
呼延珏连忙紧张地道,“我没有抓他,是他自己追来的。我有好好待他,没有欺负他。”
战云轩紧紧蹙眉,“他被你捆成那副样子,还说没有……”
“我们别说他了好不好?”呼延珏受不了地将他紧紧抱入怀中,“你就这么点力气,也要放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吗?便不能留一点力气和时间给我们?”
战云轩只觉得十分无力,好像根本与此人说不通。
“我们离开多久了?”
“三日了。”
战云轩十分震惊,秋容说他最多活不过三日,可如今已是三日自己居然还活着,莫非这便是回光返照?自己之所以能起来,是因为大限将至?
呼延珏却很是高兴,“云轩,你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好不好?”
说着便忽然将他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到马车里面,林谈之还在不停地“呜呜”,但呼延珏都充耳不闻,他面露喜色地让自己等着,然后便转身要走。
“欸。”战云轩拉住他的衣角,抬手指了指林谈之。
呼延珏朝林谈之那一瞥,脸上的温情荡然无存,林谈之也怒目而视,好像恨不得将他万箭穿心。
他拔掉林谈之口中的布,“我可以给你松绑,你陪云轩说说话,但你别想带走他,这里四处都是我的属下,你若敢轻举妄动,他们绝不会饶你。”
林谈之没好气地道,“放心吧!云轩的身体根本禁不住这么折腾。”
呼延珏不再多言,给他松了绑便转身离开,林谈之连忙俯到榻前,“云轩,你感觉怎么样?”
战云轩呢喃,“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呼延珏的药难道真的有用?你昏迷不醒的这两天,我差点以为你……哎。”
“小烈怎么样了?”
“不清楚,他似乎接受不了事实跑出了军营,呼延珏趁机将你带走了,我出来追你们时他还没有回来。你不必担心,我已让昭月将情况告诉他,并且沿途留下了标记。呼延珏的马车跑不快,云烈他们很快便能追上来。”
战云轩点了点头,林谈之看出他一脸疲惫忙道,“你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战云轩便闭上了眼,这一次他似乎没睡多久便感受到一股冷风,呼延珏在他身旁坐下,从食盒中拿出一盘盘精致的饭菜,这些东西显然不是荒郊野岭能有的。
“我喂你。”
他将林谈之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林谈之欲言又止,见战云轩微微张嘴吃下一些便更是什么都不说了。
呼延珏十分高兴,连战云轩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自己摇了摇头他便立刻将饭菜都放下,闲不住似的道,“云轩,等一下再睡好不好?把药喝了。”
战云轩没有回答,呼延珏便已经忙忙碌碌地跑了出去,外面似乎传来了生火的声音,不多时呼延珏便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那汤药与他平时喝的不同,黑漆漆的看不见碗底,闻着便很苦。
战云轩真不想喝了,左右也不会好,平白受罪。可呼延珏端着碗满脸期盼的模样便好像自己不喝,他便能当场哭出来。
算了,将死之人何必为难活人,
他仰头一口灌下,但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喝到一半便呛了出来。
“别急。”
呼延珏连忙用袖口帮他擦着洒出来的汤药,云轩受不住那气味,推开碗,“太苦了。”
他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药,苦成这样说是毒药也不为过吧?
“喝完吧,算我求你。”
战云轩耳根子软,又将碗端过来一饮而尽,呼延珏又开始欢喜地给他擦着嘴角,细心地收拾碗盘,还不知从打来一桶水,用帕子给他擦手和脸。
看得出来他的心情真的很不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眉眼间也弯着好看的弧度。一旁的林谈之也很奇怪,居然一言不发也没有制止。
呼延珏收拾完又细心地给他盖好被子,“云轩,你睡一会,我去赶车,不舒服就叫我。”
战云轩点了下头闭上眼。
战云轩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如此听话过,呼延珏禁不住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便离开了马车。
林谈之眯起眸子看着渐渐睡去的战云轩,又看向马车外的身影。
只有他知道这看似平和的气氛有多么微妙,在他看来呼延珏已经疯了,他的每个行为都像是垂死挣扎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活在自己营造的假象中。
他毫不怀疑,如果战云轩就这么一睡不醒,那么那个男人也将……
这都是什么事啊?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呼延珏的状况真的能撑到北苍吗?
之后的两天,战云轩每日都会被呼延珏唤起喝那难喝的药,他每次睁眼时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直到看到神色复杂的林谈之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清醒时安慰道,“谈之,别担心,他应该不会伤害你。”
林谈之什么也没有说,他出奇地安分,也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只是会在呼延珏煎药时偷偷撩开帘子看,随后又把脸皱成一团闭上眼,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战云轩便会问他,“怎么了?”
林谈之的脸色会转好一些,“没事,你不用管我。”
“说来奇怪,最近几日好像觉得身体没那么热了,之前总是觉得燥热难忍,头脑也不怎么清醒。”
林谈之垂眸,“嗯。”
呼延珏又端着黑漆漆的药进来,战云轩咕噜咕噜地喝掉,他觉得身体好了些便不想再靠在呼延珏怀里了,抓着他的手臂想要坐起来,对方却忽然一缩抽回了手。
这一瞬间,林谈之猛然看到他的衣袖渗出丝丝血迹,只因他之前穿着深色的衣裳所以没有察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竟也有一丝血红。
“你受伤了?”
他想拉过呼延珏的手,对方却躲开了。
“只是煎药时弄伤的。”
战云轩蓦地有些愧疚,呼延珏身份尊贵,想来是从没亲自做过煎药伺候人这些事。
“你不必这样费心照料,我已是将死之人,你当照顾好自己……”
呼延珏忽然看向他,他似乎要发火,但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眼中的怒气便消散了。
“没事的,”他抚摸着自己的发丝,“我什么也不要,你不需要给我任何东西,你只要活着就好。”
战云轩下意识看向林谈之,后者却移开了视线。
“你不是说,附近有你的下属,为什么不让他们来赶车?”
战云轩并非想赶路,他只是觉得这些时日呼延珏好像从未休息过,自己每次醒来对方不是在赶路便是在给他煎药喂饭。
“他们做不好。”呼延珏抓着他的手在唇边轻吻,“你休息吧。”
战云轩的精神确实好了一些,可也不足以支撑他一直清醒着,每每说上几句便会觉得疲惫,他无暇顾及太多,很快便又睡着了。
马车不断向前,呼延珏坐在车前目光晦暗不明,身后的帘子忽然掀开,呼延珏侧眸随即像没看见来人一般。
“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林谈之禁不住问,“你若真为云轩好,便该带他回去。大家一起想办法,或许真的能救他。”
“呵,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呼延珏冷嘲一声,“我知道你们,都拿云轩当死人看。除了我,没有人会不遗余力地救他,你们只会说无能为力,然后把他当成尸体一样封棺入土,再假惺惺地掉下几滴眼泪,自以为这样便已仁至义尽。”
“我们都很关心云轩!否则这些天我明明可以逃走,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因为你还算良知未泯,知道这是你的结义兄弟唯一活命的机会。”
“所以你才更该回去!”
林谈之猛地抓起呼延珏的手臂,对方吃痛一声立刻甩开,几乎是同时鲜血便染红了他的衣袖。
“你干什么?!”
林谈之怒道,“你还有多少血能给他喝?若你倒下他还能活吗?你真爱惜他便当爱惜自己!”
呼延珏却不为所动,他的神色有些涣散,他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丢过来,林谈之连忙闪开。
“没有血还有肉,只要云轩还有一口气就别让他死了。这个你拿着,既能让你顺利进入北苍皇宫,也能让云轩平安活到那,我母妃会想办法救他的。”
林谈之低头一看,月光下一把短小的匕首闪着银亮的光。
第175章 亏欠
呼延珏赶着马车一路向前,他已经有几日没有合眼了,可他却没有丝毫困意。
有时眼前会浮现出上一世他和云轩在一起的画面,无论是爱是恨此时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云轩怎么样?”他忽然冷声问。
马车中传来林谈之的声音,“还在睡。”
“坐稳,保护好他。”
下一瞬马车忽然剧烈颠簸起来,呼延珏猛地抽出八棱锏脚下一点朝来人冲去,武器在空中撞击一声,两人又同时凌空回到马上。
“呼延珏!把战云轩交出来!”战云烈剑光一晃,直指向他。
呼延珏看清他的脸恍惚了一瞬,随即冷笑,“你这张脸还真是让人生厌,一点教养都没有,你该管他叫哥知道吗?!”
两人转瞬间又过了几招,林谈之听到战云烈的声音连忙跑出来,只见两人已打得难舍难分。
“云烈!别打了,你误会呼延珏了!”
战云烈哪里会听,自他解毒清醒后,整个人便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救活战云轩便是支撑他行动的唯一支柱。
“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快把他交出来!”
呼延珏出手也毫不留情,“云轩一生都在被你拖累,若非是你,他根本不必活得如此沉重。如今还为了你丢了性命,你怎还有颜面来追?”
战云烈的动作一滞,“丢了性命?他已经……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也不再出手,连身体都仿佛摇摇欲坠。
呼延珏看他这模样,心中那点恨意也激发出来,“你当今日已是第几日?”
战云烈捏紧了剑柄,咆哮道,“若非是你怎会如此!!”
说着又提剑冲了上去,他这次出手凌厉逼人,两人都是已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但呼延珏还受了伤,没一会手腕便滴下血来。
林谈之见状也顾不得自己了,凭着那点低微的武功硬是冲到两人中间。
“都住手!云烈,云轩还活着!”
战云轩一愣,呼延珏却毫不客气吼道,“他死了!”
林谈之扭头怒视,“你是在咒他吗?”
呼延珏顿时闭上了嘴。
马车中传来一声响动,三个大男人同时停下来,就见帘子掀开,战云轩撑着身子坐在马车前。
“云烈……”
战云烈连忙要上前,却又被呼延珏的八棱锏挡住。
“云烈!”
远处又是一阵马蹄声,只见赵承璟几人紧随而至,秋容看到战云轩分外惊讶,“竟真的还活着?”
他一个瞬步便到了战云轩面前,拉过他的手腕摸了摸,“小子,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他体内的毒素蔓延的速度竟减缓了许多。”
秋容听闻赵承璟有办法救战云轩便跟了过来,他当然要看看连自己都束手无策的毒天下还有谁能解,但眼下却大为震撼,没想到不仅赵承璟有办法,呼延珏竟也有办法减轻毒素。
“让朕看看。”
赵承璟想要过去,呼延珏却错身一步,八棱锏挡在了他前面。
战云烈怒道,“你还敢拦路?”
呼延珏不为所动,“云轩我自会去救,你们都离他远些。”
赵承璟连忙说道,“朕能救他。”
呼延珏轻笑一声,这话于他来说便像做梦一般,“救他?你若能救他早就救了,他还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会声名尽毁?战康平会成为叛贼?战云烈会成为你的侍君?璟帝,你转身看看,你身边的人,战家,包括你自己,哪有一个好下场?”
“呼延珏!”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众人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眼下的呼延珏便像个缩紧身体的刺猬,无差别的攻击着所有人。
赵承璟却只是笑了笑,他拍了拍战云烈的肩,示意他放下剑来。
“七皇子,朕知道你和云轩的事。朕从未否认过自己的无能,那你呢?你明明救不了他,却还不肯承认,你看清自己的无能了吗?”
呼延珏心头一紧,如鲠在喉。
众人纷纷闭上嘴,呃,真没想到他们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小皇帝说起狠话来居然这么毒啊。
赵承璟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朝前走,呼延珏松开手,八棱锏随之插入地面。
“璟帝,你若能救云轩,我呼延珏此生愿以命相报。”
除了林谈之和赵承璟,几人都露出惊异的神色,赵承璟笑了笑,他看过战云轩的三生三世,也清楚了他与呼延珏之间的爱恨纠葛,再通过对方这一世的行径,他已经猜到了重活一世的呼延珏是怎么想的。
“七皇子,你是会坐上皇位之人,又身负两世宿命,怎还会轻易说出以命相报这种话?你已经舍得与云轩生死相隔了吗?”
呼延珏转过头,正巧对上战云轩疑惑的视线,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耳根子都红了个彻底,慌不择路似的退到一旁。
赵承璟走到战云轩面前,从袖口摸出一瓶丹药,秋容十分好奇,“这是解药?能给我看看吗?”
他拿过来闻了闻,但这东西完全没有气味,他行医多年竟完全看不出其中的成分。
赵承璟有些心虚,秋容是当之无愧的神医,自己才是靠着系统作弊,这是他在威望商店中兑换的归元丹,需要二十万威望值,好在战云轩对他的忠诚度已经达到了100%,能够返还半数的威望值,否则只怕要把他的命给扣光。
其实威望商店中也有可解各种毒药的解毒散,价格也会更低廉一些,但他不清楚战云轩究竟病到何种地步,万一解毒散不足以治好他便浪费了,索性便直接兑换了归元丹。
归元丹的描述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能起死回生药到病除,连身体其他的病症伤口都能治好,整个人如获新生。
虽然现在看到战云轩这张脸,还是能想到上一世在狱中最后相见的模样,但他为大兴付出了很多,也为自己手刃了敌人,如今更是救了自己的爱人,这归元丹也算是他应得的。
“臣谢圣上赐药。”
战云轩这个人便是在这种时候也要做得周周全全的,他接过丹药在众人的注视中吞下,其实他并不抱什么希望,再神奇的丹药总要吃上几日才能见效吧?
可他才吞下肚便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沿着血管将原本的燥热尽数压下,他好像不发烧了,也不再觉得头晕,大脑瞬间变得格外清醒,耳朵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仿佛能听清林中每一只鸟的叫声。
这种耳清目明的感觉太过新奇,抬起头看向周围,之前因为眼疾,看得稍远一些便会觉得模糊,但如今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艳丽,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般。
战云轩忽然站起身跳下马车,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赵承璟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战云轩摸了摸自己,“没有,臣好像觉得自己完全好了。”
“这怎么可能?”秋容不信邪地拉过他的手再次摸脉,随即更大声地惊道,“这怎么可能?!”
呼延珏紧张地问,“他怎么样?”
“他体内的毒素确实完全消失了,不仅如此脉象都比之前更加强劲,感觉至少延了十年的寿命。”
众人纷纷一惊,虽然实在神奇,可还有什么比战云轩能活下来更令人在意的呢?
战云烈立刻冲过去也摸了他的脉,脉象正如秋容所说,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色,“哥,你没事了!”
两兄弟紧紧拥抱在一起,众人也体贴地没有打扰,他们都知道这两兄弟能毫无嫌隙是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
战云轩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个眼神,随即在赵承璟面前跪下,“臣叩谢圣上救命之恩!”
“云轩不必多礼,”赵承璟将他扶起,“云烈是朕最为重要之人,你救了他的命,是朕该感谢你才是。”
战云轩心中温暖,不觉展露笑容,皇上与云烈的感情如此深厚着实令人羡慕,他由衷希望这两人能永结同心天长地久。
忽然,一道锐利的视线让他如芒刺在背,他现在五感都格外敏锐,瞬间察觉到投来视线的人是呼延珏。
呼延珏朝他冷笑一声,好像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这些时日呼延珏对他悉心照料的画面浮上脑海,他转而过去作揖道,“多谢七殿下不计前嫌对在下的悉心照料。”
“呵,不敢当。”
呼延珏下意识冷嘲,可看着面色红润的战云轩,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问道,“你真的没事了吗?”
战云轩竟觉得这话有些烫耳,“多谢七殿下关心,在下已然无碍,但还是会多加注意的。”
“嗯。”
呼延珏垂下眸子,战云轩安然无恙他自然无比欣喜,可即将迎来的事实也更加沉重——战云轩更加不可能多看他一眼了。
疏离的道谢、礼貌的拒绝才是他们之间本来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留在这都十分多余,刚刚他极力阻止着所有人靠近战云轩,如今却觉得费尽心思的自己才有些好笑。
他说那么多做什么呢?
其实他也明白至少上一世若不是战云烈顶替,云轩早就被处斩了,这一世的璟帝也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云轩,可自己之前被痛苦蒙蔽了眼睛,把两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到头来他们才是更亲近的人,自己便连道谢也只能排在后面。
他默不作声地去牵马,林谈之见状抬手想说什么,可又闭上了嘴。
战云轩见状问道,“你要去哪?”
“回北苍。”呼延珏将马匹从马车上解下来,“你便全心应对西北护卫军吧!北苍这边无需担忧。”
战云轩心中蓦地一紧,呼延珏眼下的模样和自己病重时判若两人,虽然他们之间本来也没有多亲密,可他心中却忽然有些不忍。
他看得出呼延珏很失落,他不忍他带着失落离开。
战云轩没说话,其他人也未开口,眼见着呼延珏挥起马鞭,战云轩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一把拉住了缰绳。
马匹嘶鸣一声,险些将呼延珏甩下去,呼延珏也吓了一跳,他所认识的战云轩还从未做过如此冲动的事。
对上那双瞪圆的眼睛,战云轩才后知后觉,“我……”
他想让呼延珏留下来,至少休息几日再走。
但话还未说出口,呼延珏便忽然从马上栽了下来,战云轩连忙伸手接住,可呼延珏已经倒在他怀中晕了过去,他这才发现对方的袖口尽是血迹。
他不觉看向战云烈,后者连忙道,“我可没有打伤他。”
战云轩掀开他的袖子,只见手臂缠了一圈圈的绷带,上面的血迹并不完整,明显是被反复拆开又包扎上的,战云轩解开一看,只见上面竟有数道刀痕,伤口整齐排列连一点药粉的痕迹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敌人留下来的。
“谈之,这是怎么回事?”他很确定呼延珏在军营中时还没有这样的伤。
林谈之见状只好叹息一声,“我见他并未提及,也不愿你知悉后太过伤神。这些日子你每天喝的药里都掺了他的血,呼延珏说他幼时曾中过毒,后用以毒攻毒之法硬熬过来,所以或许他的血可以延缓你体内毒素蔓延。本也只是一试,后来见你似有好转,他便一发不可收拾。”
林谈之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把北苍样式的匕首,“这是他交给我的,他怕自己撑不到北苍,说若是他倒下了便让我代劳,将你送到他母妃那。”
战云轩愣住了,看着面色苍白的呼延珏,想到他最后落寞的神色,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胀痛。
他们明明相识甚短,可这个男人究竟想让自己欠他多少才肯罢休呢?
第176章 盟友视角
赵承璟命人在军营中为自己搭了一个营帐,眼看着士卒们动工搭建,战康平急得团团转。
“皇上使不得啊!您万金之躯怎能在军营中住呢?将士们都是些粗人,定会冲撞了圣上。”
赵承璟毫不在意,还仔细地在旁监工,“老将军不必介意,有四喜和椿疏伺候朕,朕此番御驾出征总没有大战在即却不在军营中的道理吧?”
战夫人趁机将相公拉到一旁,“皇上这是见云烈没有地方住,才特意搭了这个营帐,你便不要掺和了。”
战康平纳闷,“没地方住?那小子以前不也是随便找个树杈就住了吗?”
战夫人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哪有你这么带儿子的?都难怪云烈多年来一直对云轩心存不满。”
“这怎么就怪我了?我又不是没给他安排过营帐,是他自己不乐意和大家亲近。”
战夫人禁不住锤了他一下,“那是儿子好面子,今时不同往日,你若还是让他住树杈,圣上不得心疼?”
战康平大咧咧地道,“习武之人,席地而眠有什么好心疼的?”
“嘘——”
战夫人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到马车后面,只见战云烈从另一边走到赵承璟身旁,两人自然地说着什么。
战康平不悦地道,“这小子毫无礼数,就没见他给圣上行过礼!”
话音未落就见儿子嬉皮笑脸地朝赵承璟靠过去,还搂住了他的腰。
战康平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当即便要冲出去家法伺候,还好被夫人及时拖住。
“你打扰人家做什么?”
“他竟敢对皇上如此不敬!”
战夫人意味深长地道,“夫君,你忘了云烈是圣上的侍君了?”
“啊……?”
这事现在还作数呢吗?
战康平迷茫地探出头,便见赵承璟细心地帮战云烈整理衣领,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云烈那个臭小子一对眼珠子更是恨不得掉到赵承璟身上,毫不避讳地直视天威,他将赵承璟的碎发掖到耳后,指尖沿着耳廓轻轻划过,看得战康平老脸一红。
“他、他他……”
“哎,”战夫人叹了口气,哀怨地看向相公,“儿子怎么比你会这么多啊?”
战康平:???
“夫人什么意思?云烈他和皇上不会、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大兴表面上是男女结合,但背地里男风也大行其道,更有甚者家中还豢养男妾,所以他对断袖也并非一无所知。
“不然呢?你以为皇上不眠不休,为了咱家两个儿子拼了命赶路只是看在你战康平的面子上吗?你这张老脸以后都要看云烈的面子了。”
“什么?男人和男人,这、这怎么能行呢!皇上是天子……”
战夫人白了他一眼,“哦,你也知道皇上是天子,你难道还想阻止不成?”
他哪敢。
战康平乖乖地闭上了嘴,他想起这一路上皇上不仅没合过眼,甚至没下过马,刚刚在军营中他就看皇上走路的姿势不对劲,只怕腿上的肉都磨坏了。
皇上如此关心云烈,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只是那毕竟是天子,都说天家无情,这份恩宠又能到几时?
战夫人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提醒道,“从小到大,云烈从不会对什么执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令他珍视之人,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莫要干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而且我看圣上并非寡情之人。”
战康平点了点头,“圣上乃重情重义之人,云烈若真能与圣上两情相悦是他的福气。”
哪怕这福气不能长久,他日回想起来也能幸福吧!
战康平叹了口气,他亏欠云烈很多,只希望他下半生能过的平稳幸福,可怎么这小子偏偏就喜欢站在风口浪尖上呢?
赵承璟打了个喷嚏,似乎不知自己刚刚已经被打上了“始乱终弃”的标签。
“是不是感染了风寒?这几日连夜奔波,还是先进去歇息吧!”战云烈说着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帮你揉揉腰。”
他当然看得出赵承璟走路都是在强撑着,帝王之躯怕是这辈子也没骑过这么久的马,此次赵承璟为他做了这么多,他是真的心存感激。
“这个可以先放在一旁,我还有仗没和你算完。”
战云烈当即移开视线,一副没听懂的模样,赵承璟只觉气得好笑,捏着他的下巴看向自己。
“战云烈,之前我们说要坦诚相待,结果你还是有事情瞒我,若是小事也便罢了,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你居然也不和我说。怎么?若不是这次有战云轩帮你,你要等到了地府向我托梦吗?”
他的云烈怎么就不明白他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
“有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但还是要再说一次,你若是还当成耳旁风我绝不会再原谅你。”
战云烈看出他心中恼怒,只好握着他的手哄道,“好,我听着。”
赵承璟目光真挚,“对我赵承璟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用你的生命去交换,我永远不会牺牲你去达成任何目的,便是说哪怕是江山社稷与你相比也轻如鸿毛,你明白了吗?”
战云烈眸子一沉,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对于有着三世不得善终的赵承璟来说这番话的分量有多么重,压在自己心头时便好像留下了一生的烙印。
赵承璟是这般美好的人,给了他这世上最温暖的光明。哪怕是余生要或在阴湿恶臭的水沟中,他的目光也会永远追随着这个人。
战云烈忽然将他拥入怀中封住他的唇,将所有的爱意都隐藏在这深吻之中,赵承璟本还有些气恼战云烈又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对话,但很快也沉沦在这深情的吻中。
这一吻结束,战云烈摩挲着赵承璟的发丝,眼前却突然出现一行字,他一怔,那字体与他平日所学截然不同,可又偏偏能看懂其中的含义。
「您的君主赵承璟申请开启盟友视角,您是否同意?」
「开启盟友视角后,将可通过弹幕为君主获取更多寿命值,同时君主将获得随时查看盟友视角弹幕的权利。盟友视角仅能对忠诚度100%的臣子开启,还在犹豫什么?请为你唯一的君王献上无上忠诚!」
战云烈顿了顿,注意到赵承璟一直盯着他的反应,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最大的秘密。”
赵承璟决定不再隐瞒任何事,之前担心系统的存在太过匪夷所思,也怕战云烈知道他们的行径都被弹幕监视会心生不满,但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他们的牵绊更加紧密,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十分有必要监视这个不爱惜性命的爱人。
他将自己可以将弹幕数量转化为寿命的事告诉了战云烈,还包括获取威望值、兑换强国道具这些事,这样将来再发生什么危急的事云烈才会第一时间想到他,而不是瞒着他。
战云烈听说弹幕数量可以为赵承璟续命,自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同意。
“所以你现在的为自己延续了多少寿命?”
“我的寿命有上限,需要不断升级才能提高,否则再多的弹幕也只会溢出。目前寿命上限是三百点,也就是三百天。”
战云烈抓着他的手一紧,“竟连一年都不到?!”
他才刚从死亡中逃脱出来,转瞬间便发现赵承璟竟比他离死亡还近。
赵承璟忙安抚道,“虽说如此,但只要有弹幕在,我的寿命就一直是满的,所以无论是三十天还是三百天区别都不大,不必为此担忧。”
“你还说兑换商店的东西需要花费寿命,所以这次救战云轩用的归元丹也是你消耗寿命换来的吗?”
“只有在威望值不够的时候才会消耗寿命,不过这次的归元丹的确消耗了一些寿命,但很快就能补回来的。”
他倒是希望寿命上限能高一点,毕竟赚取弹幕可比赚取威望值容易多了。
战云烈当即问道,“那要怎样才能增加弹幕?”
“呃,这个……”
不可描述的画面涌入脑海,一时间令他难以启齿。
“你就……普普通通的就好,第三世界的观众都很喜欢你,你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他们也会留言。”
“是吗?”
战云烈看了眼视野上方的弹幕,这时才刚刚飘过来两条。
「哇!发现新大陆!居然解锁小将军视角了!」
「啊啊啊!小将军的视角里璟璟简直就是神颜!」
赵承璟又教他如何设置和屏蔽弹幕,毕竟战云烈做的事比自己危险许多,若是因为弹幕影响到安全就不好了。
“你不用太担心,这个系统会在你做私密之事时停止转播,涉及到关于系统的事观众似乎也不会知道,不过今后你就再也别想骗到我了。”
战云烈点头,冷不丁地问,“老婆是什么意思?”
赵承璟的脸蓦地一红,“这些都不重要。”
“这里有一条弹幕说‘老婆真是太美了,想舔满口水’……”
赵承璟连忙捂住他的嘴,羞得面红耳赤。
这人怎么能随便就把那些不知羞的弹幕念出来?!就是因为这样他之前才不想给战云烈解锁盟友视角啊!
战云烈眼前的弹幕又多了起来。
「哇!璟璟的脸都羞红了!」
「我不行了,小将军的视角璟璟也太美味了,甚至让我有些羞耻!」
「扑倒扑倒!」
「刚刚生离死别,小将军是不是得好好犒劳一下我们璟璟?」
甚是有理。
战云烈忽然翻身将赵承璟压在身下,赵承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战云烈莞尔一笑,“臣好像知道该怎么增加弹幕数量了,只要能给皇上续命,臣牺牲一些色相又有何妨?”
他果然还是不该对这个男人坦诚!!
第177章 新的交易
战云轩坐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呼延珏心情十分复杂。
他脸色苍白,唇边也没有一丝血色,原本勾勒紧实的面容也有些凹陷,整个人便像他耳朵上那枚羽毛耳饰一样脆弱地垂在床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的手臂上,刚刚沈太医已经包扎好了,可他还记得白布之下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战云轩自认,这世上肯为他献出性命的人有很多,战家军的士卒、自己的部下每一个都会在危难关头毫不犹豫地保下自己的性命。
可那是在战场,他是他们的将军,是能带领他们活下去、打胜仗的人。
而呼延珏不是,他甚至可以说是自己的敌人。
这个人想迷一样忽然出现在他身边,一面说着最狠毒的话,一面为他倾尽所有,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敌是友。
但现在,他们的关系似乎比朋友还要亲密一些了。
“你找我?”
营帐帘子打开,战云烈走了进来。
战云轩当即整理好思绪,转头道,“可休息好了?这几日都在奔波,莫要逞强。”
“我无妨,倒是你。”战云烈瞥了眼床上的呼延珏,“守着他做什么?他不是没什么事吗?”
战云轩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呼延珏到底是为了我才受的伤。”
“要不是他非要把你带走,我们早就把你治好了。”
“……”
战云烈这人总是一针见血又毫不领情,战云轩不觉在想,皇上到底是如何打动自己这铁石心肠的弟弟的。
“人都有难以控制情绪的时候,莫要太苛刻了,他也只是救人心切。”
战云烈:“……”
所以他才不爱和战云轩说话,活菩萨一样。
但他知道战云轩本质上与自己相似,决定了的事很难被他人左右,于是干脆放弃劝说,转而问道,“你叫我来是什么事?”
“我是想说,这段时日营中的事宜可不可以交由你来打理。”
战云烈眯起眸子,又瞥了眼呼延珏。
战云轩立刻解释道,“他身份特殊,换做别人照料我怕会意图不轨。”
战云烈毫不客气,“这军营中最意图不轨的人就是他。”
战云轩闻言推着战云烈稍微走远了些,“为什么这么说?莫非你知道他来此处的目的?”
战云烈挑眉,“你看不出来?”
他那副“你是在装傻吗”的视线让战云轩面红耳赤,好像自己是基于从第三人那求证感情的小姑娘一般。
战云轩低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战云烈想了想问道,“你回来后睡过觉了吗?”
“还没,之前生病的时候一直在睡觉,而且不知是不是丹药的作用,我现在十分精神一点都不觉得乏累。”
“等你睡过一觉或许就明白了。”
战云轩歪了歪头。
“既然你想照顾他,那就随你吧!倒是也不用过于警惕,他在京城时帮过我的忙。”战云烈说着,或许这也是战云轩的命数,他也无法干涉,“你有时间还是睡一觉吧,记得醒来之后为你的无礼向赵承璟请罪。”
战云烈说完这些就转身离开了,走之前又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床榻的方向。
战云轩倒是越听越迷糊了,但呼延珏居然在京城时就帮过小烈,他是把小烈认成自己了吗?可小烈绝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份,那呼延珏又是如何发现他们兄弟的秘密,随后千里迢迢赶到辽东来找自己的呢?
战云轩想不通,他回到床边,只觉得呼延珏那满是血迹的衣裳碍眼极了,想了又想他打了盆水,又翻出一件自己的衣裳。
想来呼延珏并不会在意,他身上这件也是自己。
这么想战云轩轻轻地解开他的衣带,褪去外衫,解开亵衣,便看见他胸前那块玉佩。
这玉佩是自己借给他的,还是呼延珏吵着说他腰间空落落的,最开始几天还挂在腰上,后来便不见了踪影,原来是系在了脖子上。
战云轩摸了摸,玉佩被呼延珏的体温捂得温热,好像有些烫手似的。
他又将玉佩放了回去,想等呼延珏醒来再讨要。
为了换衣裳,他又将人抬起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呼延珏这人看上去精瘦,却比他想象中要重一些。可不知怎么他只是把人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对方的下巴便刚好卡在他的颈窝处,头垂在他耳旁,连手臂都恰到好处地搭着他的肩。
好像锁扣一样,毫不费力便与他贴得严严实实。
战云轩顿了片刻,想去拿一旁干净的衣裳,可呼延珏死死地压着他,只要他一侧头对方的唇便会压在他的脸上。
怎么好巧不巧是这个姿势!
他想给呼延珏调整个位置,可对方的衣衫尽数滑落,他伸手一抓便摸到呼延珏那滚烫紧实的腰腹,根本无从下手。
战云轩僵在原地,脸红了个彻底,若是不知道呼延珏对自己的心思,他或许还能坦然面对,可如今……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忽然想给对方换衣服?
算了算了,脱都脱了。
战云轩一咬牙,一手搂住呼延珏的腰将人分开些,另一只手快速抓过衣裳披在他身上,然后摆弄着他的手臂穿起来。
他垂着头,视线倒还是禁不住落在对方平坦的腰腹上,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腰腹的肌肉线条这么好看,好像画上去的一般,平坦光滑越来越窄,背脊的沟壑也比寻常人要深上许多,紧实坚硬,好像连刀枪棍棒都无法深入分毫。
他想起自己病重晕眩之时,总是被揽入这个怀中,当时只觉得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撑住自己,从未想过衣衫下的光景好看得过分。
眼看着便要穿完了,战云轩状似不经意地用指腹在那漂亮的腹肌上划过,随即便要给他系腰带。
可就在同时,一只手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紧紧地插进亵衣里,整个手心都贴上了那滚烫结实的肌肉,战云轩倏地一惊,对方的头却已经靠了过来。
“你想摸何必偷偷摸摸的,对你,我恨不得坦诚相见。”
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呼出的热气,带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
战云轩连忙抬起头,“你何时醒的?”
呼延珏扬唇,“我自然想一直睡着,只是怕你兴致来了连裤子也要帮我换,我恐怕便掩饰不好了。”
谁让你掩饰了!
战云轩当即抽回手离他远远的,可手心中灼热的温度却迟迟不散。
呼延珏见状也不急,自顾自地系上腰带下了床,他挽起袖口看了看手臂上包扎的伤口,似乎是要勾起战云轩的愧疚心似的嗤了一声,“小题大做。”
战云轩的软心肠又开始作祟了,“大夫说你的伤需要上药静养,否则伤口会崩裂。”
呼延珏却毫不在意,“你呢?大夫怎么说?”
那认真的模样好像比起自己,他身上的伤毫不重要。
战云轩压下心中的悸动,“我已经痊愈了。”
“我倒是不知璟帝手上还有这等灵丹妙药。”呼延珏说这话时,仔细盯着战云轩瞧,他看得出战云轩对璟帝有别样的情愫,他只是没想到两个上辈子只有君臣之义、灭门之仇的人,这辈子居然还能生出好感来。
赵承璟的转变果然是战云轩此生最大的变数。
他见战云轩不语便道,“我要走了。”
“你……”战云轩欲言又止,最后改口道,“一路顺风。”
虽然,他还有很多疑惑想要问,可也警惕地察觉到继续探究下去只怕会迷失本心,他不能如此。
身为战家的长子、大兴的将军、战家军的依靠。
呼延珏叹了口气。
没有经历灭门之痛的战云轩太好懂了,完全不像上一世那般心思莫测。
“保重。”
他说着朝前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个趔趄,朝一旁栽了过去。
战云轩连忙上前接住了他,“你的身体还没有好,还是先别走了!”
哼,非得这样才知道挽留我?
呼延珏心想着,顺势靠在战云轩的怀里,闻着他的体香,好似雨后的树林,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如今你已痊愈,不再需要我了,我留在这也只是惹你心烦,何必自讨没趣。”呼延珏虚弱地说着。
战云轩忙道,“你何时惹我心烦了?”
“我知道你讨厌我。”
“我从未这么觉得!”
呼延珏贴得更紧了些,手也不知不觉地环住战云轩的腰,“我是北苍的皇子。”
“可你从未伤害过我。”
“我留下会坏了你的名声。”
“我战云轩只求问心无愧,何惧他人妄加揣测?”
呼延珏抬起头,战云轩这才发现对方的手不知何时已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也紧紧地锁住他的腰,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抬起头鼻尖便几乎挨着他的鼻尖。
呼延珏却还毫无规矩,故意朝他这边贴过来,嬉皮笑脸地问,“战云轩,我可以亲你吗?”
他的眼睛那般明亮,清澈地倒映着自己手足无措的身影,他神色间带着揶揄,却又无半分嘲笑,只是用费尽心思将自己锁在他营造的领域。
“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没有平时那么清晰。
呼延珏却不依不饶,“如果你答应我,我便答应你养好伤再离开,你不是最喜欢做交易了吗?”
战云轩偏开头,“那是你自己的事。”
呼延珏也跟着转到他面前,“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该负责。”
战云轩垂眸,睫毛在烛光下忽闪忽闪的晃得呼延珏口干舌燥,他莫名觉得这一世的战云轩比上一世诱人得多,心思的浮在脸上的模样也分外惹人怜爱。
“不…”
“既然战将军下了逐客令,本殿下也不会强人所难。”呼延珏干脆地松开手站起身。
战云轩抬头,环抱着自己的温度忽然消失,好像连周身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呼延珏好像并无留恋,起身便走,然后又晕,扶住桌角,再走,再晕。
六七步的距离他却怎么也走不完,好像他是个弱柳扶风的大小姐,最后见战云轩还是不出声,竟直接摔进了他的怀里,还恶人先告状。
“你不是赶我走吗?还拦着我干什么?”
“我何时赶你走了?”战云轩真是被他纠缠得头痛,“你可以养到伤好再离开。”
呼延珏目光划过一抹狡黠,“所以你是答应了?”
战云轩刚刚点头,一个黑影便直接扑上来,压住他的手臂吻上他的唇,灵巧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肆意攻城略地。
混蛋,他答应的不是这个!!
第178章 战云轩的三生三世
战云轩从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不过都是些对现状无能之人虚构出来自我安慰的幻想罢了,所以即便呼延珏对他的执着来得莫名其妙,即便对方不止一次说到过前世,战云轩也从未放在心上。
直到他看到这神奇得不能再神奇的一幕——
熟悉的战府老宅,焦急等待的父亲,还有匆匆跑出来的接生婆。
“恭喜将军,喜得双子啊!”
战云轩愣住了,他的人生便从此处开始。
他有个一出生便被迫分离的同胞弟弟,但比起弟弟他幸运太多,父亲虽然严厉但会亲自教导他成长,母亲温柔淑良,教导他礼义廉耻,三岁他便结识了当朝宰相的儿子。
自信强大,忧国忧民的林言之大哥,还有聪慧机敏、学识渊博的林谈之二哥。他既没有孤单的童年,也从不缺朋友,征战沙场似乎已是他平步青云的生活中最艰苦的事。
朝堂动荡,他忠于正统,从无二心。奸佞陷害,他付之一笑,以实力搏之,他守卫大兴疆土,便是国舅派的臣子也不敢轻易折辱他。
但这一切都在他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沙场凯旋不仅代表着荣耀,也代表着大兴的疆土不再非战云轩不可。
他含冤入狱,拖累战家老小,幼帝怯弱,偏信谗言,丝毫不敢忤逆宇文靖宸。
他在狱中日夜徘徊,心中悲痛亦如泣血,想他戎马一生竟落得满门被屠、身首异处的下场,这天下如何对得起他?
或许是上天听到他心中的悲愤,也或许早在他和云烈呱呱坠地的那天起命运便已经书写,最终断头台上的人不是他。
他在人群之中,林谈之紧紧地捂住他的嘴,烈日当空,于万千人潮之中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他最亲爱的、还未来得及给予他真正人生的弟弟。
战云轩心痛如绞,他隐隐明白这是真的,他曾无数次做过这样的梦,便好像上天降与他的启示一般。
他离开了京城,隐姓埋名,过上了云烈曾经过的不见天日的生活,他心中充满了恨意,恨自己自恃功高,疏忽大意被奸人所害,恨宇文靖宸为一己私欲残害忠良,恨璟帝怯弱无知,将天下拱手与人。
连绵的恨意终日如奔涌的海浪般侵蚀着他,他开始变得麻木寡言,林谈之说还要在京城处理些事情才能来找自己,他很惭愧,因为自己连林谈之也要背井离乡。
他逃去了百越,一来想去云烈小时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二来中原也再无他的安身之地。
令他意外的是,百越的人居然都认识他,他遇到了云烈曾经的兄弟们,他们得知了云烈的死讯悲恸不已,并介绍自己去了百越国师所在的百草山。
“战大哥,虽然不知你未来有何打算,但若是你想为云烈报仇,我们兄弟定当追随!”
这份沉甸甸的承诺令他羞愧,战家军已经分崩离析,他如何有能力为家人报仇?他一家忠烈,又如何能做出举兵造反之事?
顶着这张脸,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他在百草山住了下来,国师很关照他,这里山清水秀是个怡神养伤的好地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之下汹涌的恨意从未停止。
每当清晨起来对着镜子穿衣的时候,他在山涧打水的时候,眼前倒映的那张“云烈”的面孔都在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
既然无法放下,便坦然接受吧,他要为战家平反。
他开始暗中打探京城的动静,得知老臣派的臣子日渐稀少,他猜到宇文靖宸很快便会对璟帝出手,于是他开始暗中联络战家军的旧部,林谈之也到了百越,但百草山不收留外人,战云轩便将他安排在了兄弟的山头,一同招揽人手等待时机。
他不想在璟帝在位时起兵,污了战家千古忠臣的名讳。
但他也不想再为璟帝效命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比漫长,唯有在田间种药草时能让他的心情平静,百草山上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没有人会和他说话,他也适应了这般宁静的生活。
直到那日,一个外人闯入他的药田恭敬地问道,“请问先生可是百越国师?”
风吹过层层叠叠的药田,夕阳的余晖在男人身上打上金色的辉光,他的羽毛耳饰随风飞舞,身上铃铃铛铛的挂饰发出悦耳的声音,好似山间叮咚流淌的溪流。
是北苍人。
战云轩垂眸,北苍与大兴一直是战战停停的状态,又与西北护卫军暗中勾结,十足的见风使舵,这人不仅有随从,身着打扮也不凡,定不是普通人,他不想与麻烦的人扯上关系。
但他没想到的是,麻烦却总是自己找上门来。
这个北苍的男人不知为何对自己产生了兴趣,整日跑到他的药田里喋喋不休,无论自己如何忽视他,他都好像无知无觉一般。
“你种的什么药草?整日呆在药田里不觉得无聊吗?”
“听说你是从中原过来的,你是哪里人?”
“有没有人夸过你长得很好看?”
战云轩都充耳不闻,他听说此人是来求药的,但不知为何明明药已经求到了,他却还是留在山上。
那天同往常一样,那个北苍男子前来找他,也是对方第一次说出越界的话。
“你的家人是被何人所害?你想报仇吗?我可以帮你。”
他动作一停,对方似乎发现了新奇之事,不惜暴露身份,“我是北苍最得宠的七皇子,连皇位都已是我的囊中之物,无论你的仇人何等尊贵,我都能帮你报仇雪恨。”
北苍七皇子,呼延珏。
大名如雷贯耳,他早有耳闻。
如今璟帝被杀,宇文靖宸继位改国号为幽,但他性情大变鱼肉百姓,正是全国哀声哉道之时,也是自己起兵的绝佳时机。
只是起兵有两个难处。
其一,若只是对付西北护卫军,他有十足的信心,可赖成毅与北苍勾结,若是腹背受敌必会兵败。
其二,如今战家军分散各处,他需要整合百越、岭南的势力暗中北上,恐难通过。
这两个他日思夜想不得解的难题,如今却有人上赶着要帮他解。
他看着呼延珏那信誓旦旦胜券在握的模样,全然不知自己惹上了多大的麻烦,战云轩久违的心软了一次。
“你想要什么?”
若是公平交易,他也就没什么好愧疚的了。
呼延珏提出要带他回北苍,战云轩自然拒绝了,即便如今大兴已不复存在,他也不可能投奔敌国。况且从呼延珏的态度上不难看出,对方只是把自己当成解闷的玩物。
“容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
他想认真地考虑一下如何与呼延珏做一场互利共赢的交易。
但呼延珏显然被他气笑了,愤愤离去,战云轩也没有在意,他思索了几日终于想出了能与呼延珏交易的筹码,既然呼延珏痴心皇位,又势在必得,那自己便予他继位之后的太平。
呼延珏显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临行那日他向国师秋容告别。
“此去凶险万分,云烈也不见得会希望你如此行事,你可想好了?”
战云轩轻轻地扬唇,心中淌过一道暖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和他提到云烈了。
“多谢国师,我意已决。”战云轩跪下又是深深一拜,“容我替云烈叫您一声师父,万望珍重。”
他收拾行装抵达了约定的地点,百越的部下已经把呼延珏几人团团围住,他穿过人群来到呼延珏身旁恭敬地道,“殿下久等了,这些是我的朋友。”
呼延珏又一次被他气笑了,那副分明上当了还要硬撑的模样让战云轩也觉得好笑,但他忍住了,总要给主动上钩的七皇子殿下一丝薄面。
“你叫什么名字?”
这竟然是两人相识后第一次问对方的名字,他们都从未向对方正式地介绍过自己。
“阿影…”
只是如今他只能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
呼延珏并未深究这个名字,他很有手段,此番前去百越的路上也拿到幽国的通关文书,战云轩不想暴露身份,便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当起了甩手掌柜。
看呼延珏为了帮他暗度陈仓而绞尽脑汁的模样很有意思,他整日忙着打通关系,将人马分路行动,脸上的笑容都少了许多。
为了让太守放行,呼延珏陪酒陪到了深夜,战云轩则在客栈里悠哉地喝茶,呼延珏满身酒气地回来在他身旁坐下,一双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格外有趣。
“你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我在外面为你的事尽心尽力,你却连面都不出,整天窝在客栈里!”
“正因在下无能为力,才会拜托殿下啊。况且……”战云轩捧起烛台莞尔一笑,“在下不是一直守在这等着殿下回来吗?”
呼延珏深吸一口气,又气又说不出话的模样,最后又是笑了。
他被气笑的模样很可爱,咧开嘴时会气恼地看向旁处,转过头时还会下意识舔一下下唇,活脱脱的忍气吞声的模样。
“所以,不知殿下进展如何?”
呼延珏摸出通关文书朝桌上一扔,战云轩立刻配合地道,“七殿下人中龙凤,这点小事果然轻而易举。”
呼延珏端着的气势顿时挨了半截,他屈指敲了敲桌面,“我说阿影,你这么使唤我,心中就一点亏欠都没有吗?”
“在下心中当然十分愧疚,可想到七殿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下便是有心补偿也拿不出能让殿下满意的东西,只好作罢了。”
“凭什么作罢?”呼延珏瞪起眼,圆溜溜的如同玻璃珠子一般,“怎么也该是欠着!”
“好,那算在下欠殿下的。”
呼延珏这才满意,晃晃悠悠地起身,“扶本皇子上楼。”
战云轩立刻过去撑住他的身体,呼延珏则顺势搂住他的腰,他朝自己身上靠了靠,“你沐浴了?这么香。”
“闲着无事可做。”
呼延珏又是捶胸顿足赏了他一个大白眼,他忽然凑近些问,“哎,我帮了你这么多,你要是真心愧疚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时机到了,在下自然会说。”
“那事成之后你跟我回北苍。”
“殿下是不是忘了,事成之后在下便是幽国的皇帝了。”
“啧,本殿回头见了你是不是还得叫声万岁爷?”
战云轩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介于殿下帮了小人这么多,届时也可以直呼在下的名讳。”
呼延珏盯着他的脸,忽然道,“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讳。”
这话和之前玩笑的语气截然不同,便好像完全醒酒了。
“七殿下睚眦必报,在下可不敢。”
“叫一次。”
呼延珏忽然停下来不走了,两人卡在楼梯中央,他就像是个耍赖的孩子一般不肯挪动分毫。
“殿下。”战云轩无奈。
“叫我的名字。”
战云轩叹了口气,“呼延珏。”
呼延珏笑了,满意地道,“你也可以叫我阿珏,我父兄都这么叫我。”
战云轩全当没听见,只想着赶快将这个醉鬼送回房间。
可如今战云轩于梦境中却看得清楚楚,他垂头念着小心脚下的话,呼延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眸子眨也不眨望向身旁的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难以忽视。
第179章 很合心意
在呼延珏的帮助下战云轩的各部兵马都开始分兵行动,他和呼延珏似乎也成为了朋友,他们会一起谈兵论战,一起比剑畅饮,不过战云轩始终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告诉对方。
他们沿着东边越过京城,刚找到落脚的客栈便有下属来报,“将军,有个自称是您兄弟的人来找您。”
呼延珏纳闷,阿影的亲人不都死光了吗?却见战云轩眼睛一亮,当即道,“请进来!”
来人与阿影年纪相仿,生得文质彬彬,手上拿着扇子,腰间却挂着一柄剑。
“谈之!好久不见!”战云轩大步上前激动地抱住了来人。
呼延珏一顿,眸子瞬间眯起来。
他们相处这么久,还从未见阿影对谁如此热络过,两人兴奋的边说边上了楼,从他身旁走过却好像完全没看见他一般!
那个叫谈之的倒是瞥了他一眼,可那一眼在呼延珏看来更是极近嘲讽,好像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呼延珏回到房间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里面间或传来阵阵笑声,听起来两人聊得十分投缘,他禁不住招来下属,“刚刚那是什么人?”
“听说是这里的教书先生,叫林谈之。”
“不可能这么简单,再去打探。”
阿影有了林谈之便好像完全把呼延珏忘了,谈天说地的人换了个对象,而且两人十分默契,往往交换个眼神便好似已知道对方心中所想,这种感觉让呼延珏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个透明人,每日夹在这两人中间好不难受!
那日他路过阿影的房间,正听见那个林谈之说,“这个北苍皇子来得蹊跷,而且据我所知呼延珏城府极深……”
“嘘——”
他话未说完就被阿影打断了,呼延珏连忙离开,他看这个林谈之是越看越不顺眼,生得细皮嫩肉还在背后嚼舌头根,分明就是个小白脸么!
而且这林谈之也极会见人下菜碟,他对阿影有多热情,对自己就有多冷淡,只要阿影不在,他看到自己便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是狂妄至极!
这日他们在野外赶路,原本探路的事都是呼延珏派人去做,但近日呼延珏脾气古怪,战云轩便自己带人去了,哪知呼延珏竟趁自己不在教训了林谈之一通。
等他回来时只看见林谈之被数人围在中间,手中提着剑十分狼狈地盯着周围的人,而呼延珏好整以暇地跨在马上,好像压根没看到这边似的。
战云轩立刻驱散众人开出一条路,“七殿下,你这是何意?!”
呼延珏不以为意,他自认自己对阿影的用处可比那个什么林谈之重要多了,对方但凡懂得审时度势,便当知不能得罪自己。
“你这位朋友对本殿下不敬,本殿下便命人教他两招,没想到他这般不中用,那么好的剑只是摆设。”
他吹了吹指尖不存在灰尘,“阿影,本皇子不喜欢你这位朋友,让他滚,否则你我交易就此终止,本殿下不会再帮你一次。”
他看到战云轩抿紧唇,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他也不急,好朋友么,挣扎一下做做戏也是应该的,这林谈之武功这么差,上了战场又能有什么用?怎么想都是自己更有利用价值。
“多亏殿下相助,阿影才得以至此。既然殿下不愿再帮助在下,在下也不会强求,你我就此别过,他日相见在下仍会念此恩情。”
呼延珏一怔。
战云轩说完便扶着林谈之上了马,呼延珏沉声道,“阿影,成大事之人岂能如此意气用事?”
战云轩侧眸,“这话在下原封不动送给殿下,殿下乃成大事之人,怎如此小肚鸡肠,竟连在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朋友都容不下。驾!”
他说着就这么走了,留下呼延珏和他的部下傻傻地站在风中。
阿风高兴地凑过来,“殿下,终于把他们甩开了,怎么赶快回北苍吧!”
“回个屁!”
呼延珏满腔怒火,气得恨不得跟谁打一架,那个小药农居然就这么把自己丢下了?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是北苍七皇子,是未来的皇帝!这段时日自己为了他四处奔波,可他呢?居然为了那么一个小白脸就丢下自己,真他妈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呼延珏越想越气,一甩马鞭,“回北苍!”
阿风委屈地道,“您不是说不会去么……”
“不回去做什么?还追着他吗?他当我呼延珏是什么人?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他如何能平安翻过跃龙山!”
为了等战云轩乖乖回来求自己,他便远远地跟着,每日派人前去打探,可这一路上居然平安无事,他不知如何说服离城太守为他放行,什么山贼土匪也都被他三下五除二收拾了。他甚至还摆了个什么阵,险些把后面的自己困在里面。
呼延珏越看越觉得奇,一个小药农,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阿风打探到消息,“殿下,那个林谈之是前朝丞相林柏乔的儿子,他曾是大兴的翰林学士,聪慧机敏学识渊博,战家没落后不久,他便辞官离京了,听说他和那个战云轩是结拜兄弟。”
“战云轩?”
“就是那个战家军的……”
“我知道,”呼延珏瞪了他一眼,“战云轩的名字有谁没听过?但战家不是被满门抄斩了吗?他和阿影又是什么关系?”
难不成阿影是昔日战家军的人吗?一家满门被战家牵连,所以才隐姓埋名,怕被人认出?
各路大军陆续汇合,幽国皇帝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赖成毅那边也收到消息,带人在跃龙山阻击,呼延珏收到消息时战云轩已经带人上了山,他手下人马都已分开行动,如今跟着他的不过百人,若想抵御西北护卫军实乃痴人说梦。
呼延珏收到消息连夜召集人手追上跃龙山,阿风在后面喊,“殿下您管他做什么?本来就是个籍籍无名之辈,您还真指望他能帮上您吗?”
呼延珏不管,此刻小药农是谁,又究竟能否帮上他都已不重要了,他只知道不能让阿影死在这!
他找到战云轩时对方正和手下躲在山脚,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埋伏在附近的赖成毅,呼延珏一把抓住战云轩的手,目光扫过旁边满脸不屑的林谈之。
“跟我走。”
“七殿下?”对方一愣。
呼延珏在心中发誓,对方若是敢嘲讽他一句,他便再也不管了!
好在小药农很识时务,在看到自己时他眼睛亮起来,但很快便道,“殿下不能出去,西北护卫军已在附近设下埋伏,您此时出去必会被擒!”
呼延珏真是被他气笑了,现在危险的人到底是谁?
可转念一想,小药农自身难保了居然还在担心他,心中忽然好受了一些。
“你忘了赖成毅和我大哥暗中勾结的事了?”
战云轩正色道,“正因如此,呼延迟可能会为了皇位利用赖成毅除掉您,他便再无敌手了。”
呼延珏故意问道,“你觉得我会成为他的威胁?”
“呼延迟性情乖戾,胸无点墨,只是仗着长子的身份罢了,本就不能与殿下相比。”
连日来的阴霾尽数散去,呼延珏竟扬起唇,“明日随我离开,我定能让你们在西北护卫军的眼皮子底下平安离开。”
第二日,呼延珏带着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跃龙山,西北护卫军竟真的未敢轻举妄动,不多时赖成毅骑马而来。
“不知七皇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呼延珏轻笑一声,“借贵宝地回家,也需向赖将军通报吗?”
赖成毅扫了眼他身后,“七殿下不觉得自己带的人手太多了吗?”
“本殿下千金之躯,不过是上百个仆役,如何比得上赖将军的阵仗?”
赖成毅似乎不敢得罪他,走近些低声道,“在下虽与令兄交好,但也久慕七殿下英姿,若殿下不弃,也可到营帐一聚。”
战云轩便听明白了,原来赖成毅虽然巴结了呼延迟,可也不想押错宝,毕竟谁都知道呼延珏是北苍皇位强有力的竞争者。
呼延珏皮笑肉不笑地道,“择日。”
赖成毅也不敢多言,“在下在抓捕朝廷钦犯,不知可否搜查一下随行之人?”
“随意。”
林谈之已经躲在了背篓中,由他们北苍的壮士背着,赖成毅的人并未发现,他一无所获最后便将目光落在了头戴帷帽的战云轩身上。
“不知这位仁兄可否摘下帷帽?”
呼延珏本没有在意,可他忽然察觉到小药农偷偷地扯了下他的衣角,他当即道,“不行。”
赖成毅疑心骤起,“七殿下,还望行个方便,若是您与幽国的钦犯勾结,只怕会破坏两国的友谊。”
“虽不知你们要找的钦犯是何人,但绝不是他。”
“既然如此为何戴着帷帽不肯示人?”
呼延珏笑了笑,看向旁边难得畏缩的小药农,忽然玩心骤起,他一把将人捞到自己马上,紧紧地抱在怀中,一只手还伸进帷帽中摸了摸小药农的脸,暧昧的姿势已将两人的关系昭然若揭。
“本殿下向来不喜欢别人窥伺我的东西,人也一样。”
赖成毅当即会意,只是这黑衣人的身段怎么看都不像是女子,没想到呼延珏也有养男宠的癖好。
“既是如此,在下便不打扰殿下雅兴了。”
他让开道路放行,战云轩刚要挣扎,腰间的手便一紧,呼延珏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别动,让你当本殿下的人还委屈你了不成?”
战云轩便不再动了,这副乖巧的模样让呼延珏心中熨帖极了,他不觉又紧了紧手,感受到对方窝在自己怀中,发丝间淡淡的清香。
“只要你和那个小白脸断绝关系,我就继续帮你。”
“小白脸?”
“就是背篓里那个。”
战云轩笑了一声,“他是我义兄。”
义兄?等等!
小药农转过头,似乎已料想到他已猜到,于是撩开黑纱认真地道,“殿下又帮了在下一次,在下愿与殿下坦诚布公,在下便是战云轩。”
战云轩。
呼延珏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名字,征战沙场无往不利,他以为会是个高大粗犷至少像他北苍的大力士一般的人物,再者便是像赖成毅那般靠着与敌人勾结立下战功的阴险之辈。
可他从未想过竟是这样一个美人。
夕阳从天边洒在战云轩身上,透过那薄薄的黑纱打上淡淡的光彩,他的脖颈那么白皙纤细,笑容如和煦的春风,呼延珏觉得自己从未如此中意一个人。
战云轩继续道,“战某满门被屠,如今便只有这一个兄弟,所以无论如何在下是绝不会与义兄断绝关系的,还望殿下谅解,谈之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是太过关心我了而已。”
“他成亲了吗?”呼延珏蓦地问。
“没有。”战云轩纳闷地回答。
“他是不是喜欢你?”
战云轩更加震惊了,“怎么会?我与谈之自幼一同长大,乃是兄弟之情。”
“这么说,你对他毫无兴趣?”
“那是自然。”
呼延珏的心情忽然像这奔驰的骏马一般,“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忽然觉得你很合我的心意。”
第180章 不负初心
战云轩当然不会考虑呼延珏,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受到男人的求爱,可人生起起伏伏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五年前的他未曾想过自己会有成为朝廷钦犯的那一天。
战云轩变了,这世上的很多事于他而言都没有那么重要,他割舍不下的都是往事。
马儿在原野上狂奔,耳旁尽是呼呼的风声,眼前的一切都无比陌生,荒凉的大地、漫天的黄沙都是他在岭南不曾见过的景象。
见他不语,呼延珏又开出了更高的价码,“战云轩,我是在说真的,我从未如此看中一个人,你若愿意,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锦绣江山,我都愿意捧到你面前。”
北苍人的性情比中原人更加豪爽坦荡,但对于自幼在中原长大的战云轩来说,即便是相爱多年的爱人也很难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种话往往不是真心的。
是权贵之人为了得到心仪之物的把戏。
在他们看来,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权力和金钱来交换。
战云轩笑了笑,他也存了自己的心思,在他未扎稳脚之前他需要呼延珏。
所以他并未拒绝,而是反问,“若我不答应,殿下便不愿帮我了吗?”
呼延珏并未戳穿他的心思,只是大笑几声,“不,本皇子的心意没那么肤浅。”
战云轩并未将呼延珏的话放在心上,他并无断袖的癖好,而且国仇家恨在前,他也无心考虑其他。可呼延珏倒确确实实开始纠缠他了,他和自己并肩而行便不许别人靠近,他会因为自己说想念中原的食物便亲自做了烤鸡送到他面前。
他几乎每天都会送自己礼物,有时是一个小小的银环,有时是金银玉饰,他总是贴自己很近,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盈盈地看着自己。
起初,战云轩总是拒绝,“殿下,我如今四处漂泊,唯恐保管不好您送的厚礼……”
但呼延珏很是坦诚,“我送你的便是你的,你想如何处置,或是变卖或是打赏都是你的事。”
“那怎能行?这毕竟是殿下的一番心意。”战云轩看着手中做工精美的玉佩,总觉得对方所说十分不妥。
呼延珏见状握住他的手,将玉佩也合在手心里,“你在此刻记得我的心意便好,这些东西我要多少便有多少,若是你每一个都要妥善保存,只怕真得给你准备一个紫禁城那么大的宅子才行。”
战云轩大概也明白了,呼延珏其实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帮他,他与战家军汇合,在辽东安营扎寨招兵买马,正是用钱的时候。
他又看了看呼延珏,自从自己安下营寨后,对方也便换上了中原人的服饰,出入营地时也很谨慎,似乎是怕给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战云轩心中五味杂陈,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呼延珏会坚持这么久,会为他做这么多,如果说最初离开百越是一场互利共赢的交易,那么如今所做的事对呼延珏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自己明明不喜欢对方,却平白接受这些好意,绝非君子行径。
呼延珏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挣扎,忽然凑上前来,琥珀色的眼睛含笑地盯着他的眸子,唇瓣离自己的只余分毫。
“战将军若真是心中有愧,不如给些甜头?”
或许是心中的愧疚太多,呼延珏本是开个玩笑,结果战云轩竟真的没有拒绝。
呼延珏眸中的揶揄逐渐消失了,谁都知道他城府极深,凡是他想要的都势在必得,他并非君子又怎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当即捏住战云轩的下颌微微抬起,战云轩睫毛翕动着,眸子躲闪地望向旁处。
呼延珏不再犹豫当即吻上肖想已久的唇,他将人抱进怀里,安抚似的拍了拍那紧绷的背脊,然后在对方放松之时忽然长驱直入,肆意掠夺着唇齿间的甘甜。
战云轩从未与人亲吻过,更不知亲吻原来是件如此激烈的事,他被呼延珏搂在怀里,抵在桌案前,稀少的空气让头脑变得一片混沌,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一吻上,仿佛不知身处何处。
那灵巧的舌尖舔舐着他口中每一寸柔软的内壁,引得身体战栗不止。那紧实的手臂将他一次次紧紧压在怀中,仿佛要勒断他的骨头。即便闭着眼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灼热的温度和紧促的呼吸声,他的心跳莫名开始加快,冲撞着鼓膜,震耳欲聋。
呼延珏倒是还算知道节制,除了这一吻并未索取其他,但那以后便仿佛食髓知味,只要四下无人便要亲他,有时是浅尝辄止,有时便要吻得他呼吸困难才肯罢休。还有的时候他们明明在说正事,可战云轩就是注意到呼延珏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唇上。
“殿下便这么喜欢这种事吗?”
“那要看对象是谁,我可不是对谁都有这种兴趣。”
战云轩的势力愈加壮大,他与西北护卫军的摩擦也便不断加深,他先是征兵占领的辽东,随后一路向西,只要赖成毅不管他,他便向南扩张,宇文靖宸当然不肯,他每向南一步连离京城更进一步。
在宇文靖宸的施压下,赖成毅只能不断出兵,但安逸的日子过多了,他的实力已不复当年,宇文靖宸又不得民心,越来越多的城池向战云轩投诚,他们挂着“影”字旗,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战云轩的真实身份。
随着战云轩的势力不断南移,他与呼延珏见面的机会也变少了,呼延珏回到了北苍,倒还是时常会送信过来。
这人便是送信也极讲派头,总是会让信使带上些金银珠宝,如今的战云轩已坐拥幽国四分之一的领土,并不缺这些东西了,可呼延珏还是照送不误,信使也总是会带话说,“殿下说礼物有价,情谊无价。这些身外之物,任凭将军处置。”
话虽如此,但其实战云轩早就不会再将呼延珏送他的东西拿去变卖了,他将礼物都安放在城中的宅子里,呼延珏送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精致的玉饰、削铁如泥的宝剑、有上等的貂皮鹿茸、也有他爱喝的茶叶,还有一个一看便是他亲手雕刻的木雕。
战云轩自己也曾雕过木雕送给战云烈,所以他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心情,呼延珏雕木雕的技术比较粗犷,只求形似不讲究神韵,仿佛几刀下去便能初具模型,可战云轩却知道他定是用了心,否则这木雕的边角不会磨得如此平滑,连一丝倒刺都没有。
赖成毅且战且败,终于暗中向北苍大皇子求救,希望呼延迟可以在他进军时在背后偷袭,前后夹击除掉战云轩,事成之后愿将辽东六郡赠与北苍。
呼延迟当然愿意,他只需稍稍出力,若能收下辽东六郡俘获人心,此番皇位便非他莫属了。
若说打仗,他有十足的把握,呼延珏只是仗着继承了他母妃的美貌而在父皇面前撒娇罢了,父皇怎么可能将皇位给他?
战云轩的部下们听闻此事后人心惶惶,他们占据的疆土太多了,这也意味着人手严重不足,面对围攻难以及时支援,且那北苍大皇子骁勇善战,若他领兵而来,除非战云轩亲自应战,否则大家都没有信心能打赢。
战云轩也不觉叹气,他想起了云烈,若是云烈还在,他们兄弟齐心,又何愁无人防守?为今之计只能分兵。
林谈之极不赞成,“赖成毅此举便是在逼你分兵,只要你分兵支援,他必定趁机攻来,到时我们人手不足,何以应敌?”
“可若是集我方兵力全力一击,如若不成只怕损失惨重,即便成了,也会失去辽东六郡,届时他们断了我方粮路,京城再派兵前来与呼延迟里应外合,我们便无安身之所了。”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士卒忽然来报说在军营外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北苍奸细。
那人被丢到战云轩面前,“战将军,这是我家主子托我送给将军的。”
那人拿出一个木雕,同样是大刀阔斧雕刻而成,熟悉的刀功让战云轩瞬间意识到对方的主子是何人,只是如今他的部下中知道呼延珏和他渊源的人已不多了。
“这什么玩意儿?送了个鸟过来,他们是在咒骂将军吗?!”
“你主子是何人,为何给将军送这东西?”
“这分明是在说我们是一群乌合之众!真是欺人太甚!将军,让我回去好好教训一下这些北苍的猢狲!”
“好了,”战云轩制止了愤愤不平的众人,而是问那信使,“你家主子可有让你带话?”
“不曾。”
这还是第一次信使既未带来书信,也未捎来口信。
战云轩不禁问道,“你家主子近来如何?”
“小人不知,但小人知道主子近来很忙,时常不在宅邸中,主子身边被安插了许多眼线,所以主子也极少和大家说话。”
战云轩不禁蹙眉,因他和赖成毅的战事,北苍内部似乎也陷入了权力争斗中,没想到呼延珏的处境也变得如履薄冰。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那个木雕,既然呼延珏身边遍布眼线,自己若写下书信只怕会妨碍到他,可他又莫名放心不下。
那人又道,“主子说他不便与将军联络,但若将军能送些随身之物,定能庇佑主子化险为夷。”
诸位将军不明所以地看向战云轩,战云轩只觉脸上滚烫,他又不是什么神仙菩萨,怎么可能庇佑他化险为夷?
可他莫名察觉到眼下对呼延珏来说也是关键时刻,或许他真的需要自己。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拿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是半块玉珏。
那本是他胸前的玉佩,是战家传给长子之物,可之前在战场上为他挡了一箭便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战云轩命工匠将边角磨润,自己仍旧在胸前坠了半块,另外半块则收在了匣子中。
他将匣子拿回来交给信使,信使得了东西连夜便走了。
众人还在追问派谁去支援辽东的事,战云轩却道,“不必了,此次北苍必不会攻来。”
“将军怎知?”
“我自有内应,诸位将军可假意支援,再同我分兵围攻!”
他说这话时捏紧了那块木雕,木雕的形状是一只大雁,传说大雁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是最为忠贞的鸟。
呼延珏是在告诉他放心向前,他必当不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