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不堪一击
战云轩令手下将军假意分兵,赖成毅果然上当,以为他要派人去支援辽东,立刻率兵大举进攻,结果被战家军包抄夹击。
兵败来得如此迅猛,赖成毅很是不服,他被战家军的人团团围住,手下只余不到百人,四面八方都是“影”字旗,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盔甲上也尽是血迹。
“北苍已经大举进攻辽东了,你就算杀了我,没了辽东的老巢也难逃一死!你不过是用了些奸计才侥幸获胜罢了,根本胜之不武!”
战云轩捏着缰绳,脸上的面具泛着寒光,“赖成毅,你勾结北苍,宁可将疆土拱手送给外邦之人,也要保住自己的名声地位,你这种苟且偷生之辈还谈什么胜之不武?”
赖成毅管不了这些了,他只想活下去,“你可敢与我单挑?若你胜了,我甘愿一死,若你输了,放我离开。”
一旁的魏然怒道,“简直是异想天开,你心里的算盘我们将军一清二楚!”
战云轩却答应了,“好啊,今日就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众人让开些空地,两人当即打起来,在赖成毅整日花天酒地的时候,战云轩从未停止精进武艺,若说几年前他与赖成毅比武还是胜负各半,如今的赖成毅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剑指在喉咙上,赖成毅看他的眼神像看鬼一样。
“你别过来,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可能输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战云轩抓着赖成毅的衣领将人捞起来,凑近了些将面具摘下一般,“还记得我吗,赖将军?”
赖成毅瞪圆了眼睛,这次他是彻底见到“鬼”了!
“战云…”
他话未说完,战云轩的剑便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喉咙。
赖成毅一死,西北护卫军便开始瓦解,赖桓承受丧子之痛,连夜率军进攻,他年纪大了又急功近利,战云轩轻而易举便收拾了他,余下的西北护卫军尽数投降,战云轩接手了西北护卫军原来的营寨、兵马,实力瞬间壮大起来。
将士们开起了庆功宴,营帐中许久没有传来这样的欢声笑语。
战云轩也和林谈之饮了两杯,两人酒量都不好,林谈之很快便回营帐睡着了,战云轩却有些辗转反侧。
他拿着一坛酒,在营帐外的东南方跪下,“父亲、母亲、小烈,战家的各位将军们,云轩已经杀了令大兴亡国的罪人,赖桓父子不配为将军。如今西北护卫军尽归我战家,为了天下百姓,我要起兵伐靖!还望战家满门先烈能宽恕云轩的不敬之举。”
他洒下酒水,三叩首,心中满是悲凉。
起身慢慢地往回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一个不注意险些栽倒,也就是在这时一只手及时地拖住了他的胳膊。
战云轩一愣,黑夜中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可却听到了独特的铃铛声。
“呼延珏?”
话音刚落黑影便抱住了他,战云轩顺着那人的后背摸到了他发丝上缠着的彩绳,还有耳朵上的羽毛耳饰。
呼延珏忽然抓住他的手,“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有没有受伤?”
战云轩摇头,“你呢?信使说你身边遍布眼线,怎么还会来这?”
“托你的福,我命人设下埋伏加上你留在辽东的兵力,将呼延迟打回了北苍,此番出征不仅师出无名还损失惨重,父皇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现在自顾不暇,也没精力再监视我了。”
战云轩笑笑,“恭喜你,得偿所愿。”
呼延珏的目光却逐渐深邃起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便说得偿所愿。”
“你不想要皇位吗?”
“还有呢?”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望无际的旷野只余呼啸的寒风,战云轩看不清呼延珏的模样,可他却能感受到手指下灼热的温度,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忽然抬头主动献上了唇,呼延珏一怔,随即揽着他腰大力吻了回来。
这一吻难分难舍,两颗悸动的心仿佛都在叫嚣着需要彼此。
呼延珏捏着他的下颌问道,“你喝酒了?和谁喝的?”
“谈之。”
“再和我喝两杯?”
战云轩迷迷糊糊地笑,居然靠在了他怀里,“不喝了。”
“我大老远过来给你庆功,你不应该和我喝两杯吗?”
“那好,再喝两杯。”
战云轩要带他回营帐,呼延珏却直接把他抱到了马上,两人去了一家客栈,呼延珏还点了些小菜。
“都是你在兵营里吃不到的。”
战云轩没有辜负他的好意,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呼延珏就坐在他身边,目光没有一刻从他身上移开过。
战云轩举杯,他便喝,但喝多少他都不会醉,北苍寒冷,冬日里的烈酒都是免不了的,中原的酒对他来说就像兑了水一样,根本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战云轩的酒量真的很差,呼延珏还从没见过哪位将军的酒量像他一样差。
“我要开始向南进攻了,打进京城,杀了宇文靖宸。”他轻笑一声,“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造反的一天。”
“你是为了百姓。”
“呵,都是为了自己罢了。”
为了报仇,为了给战家洗刷冤屈,而后才是百姓。
“你又没有利用大兴旧臣的名号,有何好自责的?”
呼延珏平静的话让战云轩一顿,仿佛心中得到了宽慰,“你呢?为何会想要当皇帝?”
呼延珏为自己斟酒,理所当然地道,“当了皇帝才能不受制于人,我受够了看别人的脸色生活,更何况我觉得在我之上的人并不如我,那么我取而代之也很正常吧!”
“只要上位者不如你,你便要取而代之吗?”
“既不如我,为何屈居人下?”呼延珏不假思索地道。
战云轩喝醉了,但他却觉得这话让他听着不舒服,他忽而问道,“那若这上位者是我呢?”
呼延珏看着他笑了,然后吻了他的唇。
唇是温热的,战云轩的心却一阵发凉,因为呼延珏并没有回答。
赖家倒下,自己离成功便近了大半,幽国再没什么人能与他抗衡,他坐上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位置也不过是时日的问题,但他会觉得迷茫,他最初的目的并非皇位。
皇位真的有那么好吗?
曾经的赵承璟,接下来的宇文靖宸。
皇位之下,白骨皑皑。
可它仍旧吸引着无数人挤破脑袋,双目猩红地奔向它。
若他和呼延珏都坐了皇帝,这一切孽缘也便该走向终点了。
这么想他忽然不再压抑自己的心,趁着酒劲环住了呼延珏的脖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弯起来,“看来你是考虑清楚了。”
战云轩点了下头。
呼延珏顿时兴奋得不能自抑,战云轩的确考虑清楚了,却不是他想的那种。
一夜春宵,呼延珏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仿佛对一切都势在必得。他温柔地帮战云轩更衣,一次次情难自禁地吻住他的唇,战云轩都未曾拒绝。
就这么过了数日,呼延珏该走了,战云轩也该走了。
他们手下有太多仰仗着他们的人,有太多需要他们亲自处理的事。
呼延珏搂着战云轩,毫不避讳心中的情谊,“云轩,我舍不得你。”
战云轩垂眸笑笑。
呼延珏却强迫他抬起头,“你舍得我吗?”
舍不得也要舍得。
战云轩也没有回答,而是抬头亲了亲他。
呼延珏送他回了军营,并与他约定,待他进京之前还会再来看他。
战云轩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中的柔软也跟着封闭起来。
接下来的战事都很轻松,影军无往不利,所到之处不少城池开门投诚,遇到的旧人越来越多,也有人渐渐猜到了他的身份,关于影军的将军其实是战云轩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战云轩占领北方大半的领土后在百姓的拥戴下自立为影王,在他攻至京城之前,呼延珏如约来见他了。
如今的战云轩身份高贵,未免给他带来麻烦,呼延珏也不得不乔装打扮一番才混进来。
“如今想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
呼延珏一身飞贼的打扮,若是被人发现只怕都会就地正法。
战云轩禁不住笑了,呼延珏埋怨道,“每次都是我来找你,何时你才能找我?我倒是也想带你去北苍转一转,至少夏日还算是避暑宝地。”
“等事成之后。”
“哦?这么说未来的皇帝愿意跟我回北苍?”呼延珏凑近他调笑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一刻战云轩忽然觉得呼延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已经不适合和他在一起了,就像呼延珏无法光明正大地来营帐看他一样。
这种关系也确实太不稳固。他们分别了半年,这半年他完全不知道呼延珏每日在做什么,身边有过什么样的人。
若上位者无能,便当取而代之。
那在呼延珏的心中呢,是否也会有人将自己的位置取而代之?
他从没问过自己在呼延珏心中的地位,他觉得自己也没资格过问那些。
“你何时攻占京城?”
“后日。”
“届时宫殿之内,可能与你庆功?”
战云轩含笑点头。
这一次相见,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呼延珏只是搂着他睡了两夜。
后日一早,战云轩便领兵直攻京城,这一仗打了一天一夜,宇文靖宸的负隅顽抗对于战云轩来说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大殿之上,他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宇文靖宸的人头,于阵阵欢呼声中登上龙位,摘下面具。
“朕乃昔日忠烈战家后裔,战云轩。”
众人高呼万岁,声音响彻大殿。
林谈之入宫之后才得知赖汀兰早已自尽,他悲痛欲绝,自请回到林家旧宅。
呼延珏趁着宫内混乱的时候偷偷进了宫,两人在太和殿的屋顶上喝酒。
“沾了你的光,还能在此处俯瞰京城皇宫美景。”
战云轩抿了口酒,“这次你要何时回去?”
呼延珏拉起他的手说,“云轩,今后一段时日只怕不能时常来见你了。”
战云轩牵了牵唇,这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父皇的病情加重了,今年便能尘埃落定,届时我再来找你。”
战云轩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宫殿之上是阵阵寒风。
那晚呼延珏折腾到天快亮才睡下,嘴上不住地说着舍不得他,战云轩却睡不着,他离开宫殿,这偌大的皇宫并不像他的家。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殿外,战云轩一把揪住那人。
“什么人?”
那人转头跪下,是一张北苍人的脸,“皇上饶命,小人只是奉命来给殿下传话。”
“可是有急事?”
毕竟现在天还没亮。
那人点头,“也算不得是及时,只是王妃让小人转告殿下,事成之后,速归。”
战云轩心忽然一沉,“王妃……是谁?”
“是殿下未过门的妃子,早在殿下加冠后便定了下来。”
战云轩竟脚下不稳,踉跄一步。
他与呼延珏的感情便像是那根羽毛耳饰,纵然绚烂,却又不堪一击。
第182章 三十年之约
战云轩并未提王妃的事,他只是想自己原本便是打算在当上皇帝后便结束这段荒诞的感情,哪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呼延珏的人生呢?
从他们最初选择做皇帝的那一刻开始,压在身上的江山便让他们远离了彼此。
呼延珏在宫中小住了几日便准备离开了,临行前他牵着战云轩的手信誓旦旦地说,“云轩你等我,下次我必然光明正大地来见你。”
战云轩笑笑,他们之间固然可以刚明正大地相见,但他们的关系却不可能公之于众。
两国的帝王怎可能走到一起,这其中有太多纠葛,即便勉强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呼延珏,我的前半生风光无两,我的落败你也曾亲眼见证,我很感激上苍能让我在孑然一身时遇见你。”
这是战云轩这一生对呼延珏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呼延珏心中激动万分,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一般,他想再亲战云轩一次,但当着下属的面还是忍住了,只是捏了捏他的手。
“等我,很快。”
呼延珏策马而去,想着早日回北苍处理完公务便能早日回来,战云轩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直到远方只剩下一片红霞。
“皇上,该回去了。”
“嗯。”
他也上了马,顿了好一会才收好情绪,驾马离去。
战云轩称帝后改国号为云,终日忙得不可开交,他立志不再重蹈覆辙,成为一个励精图治的圣明君主,他也在刻意用堆积如山的奏折来让自己忘记某些过往。
他没再去打探过北苍和呼延珏的事,他也不记得呼延珏成婚是哪一天,呼延珏派人寄来的信件他都会看,只是再没有回过。
不到一年,北苍皇帝驾崩,传位与七皇子呼延珏,废太子呼延迟也随即病死家中。
呼延珏继位后内政还不稳,但他不顾大臣的阻拦,坚持要先到云国向天子朝贡,以缔结两国友好盟约。
他带了很多贡品,浩浩荡荡的车马如下聘礼一般,从北苍一路赶至京城外,然后在即将踏入京城大门的时候却被总管太监拦住了。
“皇上有旨,北苍皇新登龙位,公务繁忙,无诏不必觐见。北苍百姓贫苦,北苍皇当勤勉内政,忧思为民,两国友谊无需贡品亦可长存。北苍皇,请回吧!”
呼延珏伫立在城门口,整个人凝住了。
他顿了许久才道,“你是说他不想见我?”
“北苍皇,皇帝是体恤您。”
“那你便转告他,不见到他我呼延珏绝不会走!”
他便堵在了城门口,一步都不肯挪动,前后来了几位大臣劝说都无功而返,呼延珏漠然地杵在那,仿佛想用他的倔强换来天子的怜惜。
第二日,总管太监又来了,还带来了战云轩的圣旨。
“皇上有旨,如若北苍皇就此回去,您在位期间,两国绝不交战,望北苍皇为两国百姓着想,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
呼延珏念叨着这四个字,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路过的孩童都忍不住瞧上两眼。
“我不要。”
“北苍皇……”
总管太监还想相劝,呼延珏却已下定决心,“除非他亲自来见我,否则我什么都不会答应,也不会就此回去。”
第三日,城门打开,呼延珏仍旧伫立在门口,但这次来劝他的人换成了林谈之。
呼延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终于舍得放你出来劝我了?”
“并非圣上怠慢,只是臣前两日告假在家中祭奠,圣上体恤臣而已。”林谈之说着从袖口拿出另一份圣旨,“这份圣旨是皇上今日刚拟的,皇上有言,北苍格局不稳,您不该在此久留。”
呼延珏浅浅地勾起唇,“林谈之,我问你,何为无诏不必觐见?何为执迷不悟?又何为不宜久留?战云轩他到底是何用意?”
身后的太监听到他直呼皇上名讳,当即想出言喝止,却被林谈之拦下了。
“北苍皇,您与圣上之间确实不宜再相见了。您看看周围,不过短短三日,流言蜚语便传得满街都是,您不是执迷不悟是什么?”
呼延珏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几次启唇才艰难地说出口,“你是说,他已经放下了吗?”
“你们都应该放下。”
呼延珏渐渐捏紧了拳,“不,我放不下,我呼延珏绝非寡情之人!”
……
“他当真这么说?”战云轩手中的笔一顿。
“嗯,他还说只要你不去见他,他就不会走。”
如今已经是第四日了,战云轩放下笔,呆呆地望向窗外。
关于呼延珏的一切,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短短的四日却又让他忆起了往日的点点滴滴。
太监抱着一叠奏折放到了桌上,林谈之随手拿起一本,便见上面写着“早日选妃,充盈后宫”的话。
“你要去见他吗?当面说清楚也好。”
战云轩垂眸,“并非朕不想见,而是……”
他没有勇气再见呼延珏,他怕往昔的种种尽数涌上心头,他怕自己会头脑发热做出错误的决定,怕这堵上战家名誉得来的天下终归落人笑柄。
尽管他没说出口,林谈之却明白了。
“那我再去劝劝他吧!”
“已经四日了,他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是不会走的。”战云轩坐回桌案前执笔开始写,一炷香后将一封信递给了林谈之。
林谈之扫了眼信的内容,“此法可行?”
“还需你多加劝说。”
林谈之带着战云轩的信又去见了呼延珏,这次他还带了壶酒,在城外的茶摊同呼延珏坐下来长谈。
“北苍皇,您与我云国圣上的身份已然今非昔比,又何苦这般纠缠。便是您与圣上当真两情相悦,北苍的臣子会答应吗?北苍的百姓会答应吗?对于圣上还说,处境也是一样的,圣上以为您会明白。”
呼延珏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胡茬,嘴唇也有些干裂,他眼中已没了第一日时的光彩,只剩下一片默然。
林谈之还记得对方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却仿似一个饱经风霜的迟暮之人。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林谈之一样,“我不明白,我做皇帝便是为了随心所欲。他可以来北苍找我,我也可以来云国看他。”
“然后你们各自封后、纳妃,传宗接代?若是那样,那圣上在您心中算什么呢?”
“为何会这么想?我可以终生不娶。”
呼延珏不解的目光令林谈之诧异,即便两国风俗不同,可当了皇帝便要立储君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您别说笑了,这样的话您会信吗?北苍太后都不会允许。”
“我会让她允许的,如果这就是云轩所担心的事,我都可以做到。”
呼延珏将他的话堵了个彻底,他只得拿出战云轩写好的信,“这是皇上给您的。”
呼延珏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可他看着那封信竟迟迟没有伸手,半响才颤巍巍地将信封打开。
「纵观前朝,皆因私废公,致使江山倾覆,百姓疾苦。今轩既得皇位,愿以性命守这一方百姓,从此斩断前尘,望君莫再执着,露水姻缘,当随风逝之。」
呼延珏紧紧地捏着信纸,眼眶逐渐猩红,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林谈之说道,“您可明白圣上的意思了?”
“嗯,他不相信我。”
林谈之诧异,这是哪门子的理解了?这信他也看过,怎么完全没看出这层意思?
“我呼延珏从未如此痴心待人,竟被他说成是露水姻缘。”呼延珏轻笑一声,“他不过就是不肯信我罢了,不信我能永远这般待他。如果他想,我可以用任何方法来证明我的真心。”
林谈之又一次无功而返,呼延珏则在城门外逗留了七日。
第七日,林谈之拿来了战云轩的诏书,承诺两国三十年和平互通有无。
呼延珏并未接下诏书,“这是何意?他本就答应了我此事,而且是我在位期间。”
林谈之将呼延珏拉到一旁,“皇上确实答应了是您在位期间,所以为何会将时间缩短到三十年,您还不明白吗?”
呼延珏略一思索,战云轩只能承诺他在位期间的事,若是三十年后他们两人都不再是皇帝了呢?
“他是想考验我?若我三十年后痴心不改呢?”
林谈之在呼延珏眼中看到了光亮,他忽然一阵心虚,“那届时臣恭祝北苍皇得偿所愿。”
“好,”他一把接过圣旨,“转告战云轩,我愿意等他三十年。”
“为了圣上的声望着想,这三十年间,您不许再踏入云国。”
呼延珏的身子一顿,半响才道,“至少把这些东西留给他吧!”
“好,圣上也备了些回礼……”
“不必了,”呼延珏拒绝了,“三十年之后,我要他带着回礼亲自来北苍。”
呼延珏终于离开了,他不知道的是,城楼之上一直有一道身影注视着他,望着他的马队逐渐远去,听着那消散在风中的铃声。
“他说什么了?”战云轩轻声问。
林谈之道,“他说三十年后他定痴心不改,让您带着回礼亲自去北苍找他。”
战云轩的手捏紧了城墙上的砖,天地茫茫,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久违的孤独,竟与当年他孑然一身躲在百越时并无不同。
呼延珏的出现,将他从那片泥潭中拉了出来,如今他的离去仿似也带走了什么。
他该相信呼延珏吗?
男子与男子之间,怎会有能抵得过沧海桑田的真心?更何况他们都已成为这个世上最该抛弃真心的人。
这样对呼延珏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第183章 谁来坐
呼延珏走后,战云轩便开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治理国政中,先是改革了云国的内设机构,随后通过科举重新招用了一批青年才俊,微服私访考察农耕,在他的治理下云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更是对这位新皇帝赞不绝口。
战云轩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性格还是没有变,即便如今已经做了皇帝,每年还是会亲自到兵部操练一次士卒,当年跟随他打下江山的将军也都得到了封赏,他知人善用,用人不疑,云国的内政也得到了巩固和加强。
他终日忙于朝政,似乎早已将呼延珏的事忘到了脑后。只是每当大臣呈上奏折让他早日选妃时,还是会想起那些过往。
他一再推辞了大臣选妃的求情,也并非是因为呼延珏,只是心中似乎完全没有成家的想法,想想曾经的宇文静娴、赖汀兰,那些深宫女子不仅自己下场悲惨,带给璟帝的也只有阴谋和算计。
战云轩在位第三年,也是呼延珏称帝后的两年,礼部呈上来一封来自北苍的请柬——北苍皇帝呼延珏将于三个月后大婚。
战云轩抚摸着请贴上呼延珏那烙金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策马而立,耳边垂着斑斓的羽毛耳饰的男子。
“呵,当年城门口苦等七日还信誓旦旦说愿用三十年的时间向圣上证明,如今还不到三年,自己说过的话就通通都忘了!”林谈之为他抱不平。
战云轩打趣道,“当年劝朕三思的人是你,如今恼怒的人也是你,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谈之毫不避讳,“圣上当然可以不和他在一起,但他却不能先变心。”
话语中的偏心把战云轩逗笑了,笑过之后心中的酸涩似乎也少了许多。
是啊,他既然已经拒绝了呼延珏,又怎可能要求对方还在原地等自己呢?他身为帝王,更应当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呼延珏处境的人,他和呼延珏相识至今始终聚少离多,在一起后的日子加起来都不足三个月,呼延珏能为这三个月的感情而坚持三年,他难道还不知足吗?
他命人备上厚礼前去北苍拜贺,连带呼延珏曾经送给他的东西通通都送了回去,礼物倒是收下了,使臣却连北苍的国土都没踏入便被驱赶了回来,使臣气得在朝堂上唾沫横飞,说北苍仗着三十年和平的约定对他们越发不敬,云国兵强马壮,当早日踏平北苍。
战云轩只是笑了笑,“两国百姓刚刚安定,何必又闹得民不聊生,北苍皇大喜的日子,无礼些便罢了。”
但那天起,战云轩便忽然开始失眠,即便睡着了梦中也尽是曾经的战争,太医开了好些安神的方子也并不管用,大臣们见他日渐疲惫更是担心江山后继无人。文武百官请奏让他早定后宫,战云轩思索良久终于同意了。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选妃办得大张旗鼓十分热闹,给地官员纷纷将自家千金送进京城,这件事似乎也传到了北苍。
西北忽然来报,北苍皇亲率精锐,几次欲过关进京,都被镇压了下来。
消息传到京城,震惊朝堂,众大臣纷纷进言早日平定北苍,战云轩以三十年之约压了下来,“北苍皇机智骁勇,再加之北苍的兵力,若真想威胁云国,不至于连西北的关隘都冲不过。”
“那他此举又是为何?”
是啊,此举为何呢?
你已娶妻,我也即将选妃,为何还要纠缠呢?
战云轩隐隐明白,呼延珏只是想见自己一面,可他却觉得两人间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将朕的旨意传去西北,北苍皇若再无诏擅入云国,以敌军论处。”
旨意传去了西北,北苍也终于安静下来,战云轩的选妃如期进行,此次选入后宫二十一人,并立了皇后。两年后,皇后诞下了龙嗣。
之后几年,他还是会收到来自北苍的书信,只是都被他扔进匣子中,再没看过。
云国十年,战云轩的身体每况愈下,之前打仗时夙兴夜寐加之登基后日夜操劳,身体早就开始吃不消了,但长子年幼,战云轩只得撑着身子继续把持朝政,只是将更多的权力分给了林谈之。
就这么又过了十年,战云轩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五十岁的年纪外表看上去却似花甲之年一般,发丝间也多了许多白发,这期间林谈之也曾命人按照便寻名医丹药,可战云轩的状况仍旧没有好转,额发遍布青丝。
好在太子已经长大,也日渐有了战云轩曾经的影子,再有林谈之辅佐,为他分担了许多。
“谈之,这辈子跟着我,你也受了太多苦了。”
林谈之辅佐朝政,日夜不辍,也没见得比战云轩好上多少。
“有时想想,若当上皇帝之人是云烈,必不会像我这般操劳,他还在的时候就总是说,我若不是死在战场上,便是被自己累死的,可我这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却总是改不了,好像不忙起来便不知该如何生活一般。”
林谈之也早已不如当年那般年轻俊美,面上尽显老态,“你不是也有过安心当甩手掌柜的时候吗?”
战云轩笑了,他一瞬间便知道林谈之说的是当年随呼延珏离开百越,每日在客栈里等呼延珏帮他打通关系的时候,如今想来他整个人生竟只有那段时光无比松弛,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也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二十年了啊,我这副模样即便再见到阿珏,他大概也认不出我了。”
战云轩闭上眼,心中忽然用上一阵酸涩,如今他将大权交于太子,自己卧病在榻才忽然有时间追忆往昔,“可怜如今想来,竟好像只有那段时光是在为自己而活。”
他叫来太子叮嘱他朝堂之事,末了又问道,“朕与北苍有三十年和平的约定,等三十年期满……”
太子立刻道,“父皇放心,北苍对我云国历来不敬,三十年后儿臣必踏平北苍,扩充国土!”
“不,”战云轩抓着他的手,“父皇要你延续约定,只要北苍皇仍旧是呼延珏,你便不可出兵北苍。”
“父皇,这是为何?若那北苍皇先犯我边境也不能出兵吗?”
“他不会的。”战云轩闭上眼,尽管他们已经二十年未见,可他却相信呼延珏不会那般无情,便好似曾经他莫名相信对方送来的大雁木雕一样。
“儿臣谨记。”
战云轩不再上朝,由太子把持朝政,消息不胫而走,连百姓都知道皇上龙体欠安,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北苍。
北苍皇呼延珏第三次领兵越过边境,他只带了几十个精兵心腹乔装打扮,快马加鞭一路翻过跃龙山才被发现。
等西北的加急军情传到京城,呼延珏距离京城已只剩一座城池。
太子大惊,当即着急群臣商议,众臣纷纷认为其来者不善,正赶上林谈之回家祭祖,呼延珏的兵马又星夜疾行。
太子当机立断,“父皇缠绵病榻,我不忍令父皇闻之此事劳心伤神,速令兵部尚书领两万兵马拦住北苍皇,切记好言劝说。”
“若是北苍皇先出手伤人呢?”
“若是如此,父皇有言在先,北苍皇无诏入关,以叛敌论处。”
呼延珏是个执拗的性子,拖了二十年他早已没了耐心,如今听闻战云轩龙体欠安,他更是一刻都不愿多等,此番离开北苍时他已留下密诏,传位给十弟的长子。
便是拼着一死,他也要见战云轩一面。
他当然记得那句“无诏不得入关”的话,但他也确信自己只带了二十几个人,战云轩必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只是他却料错了。
京城外,他挥手一鞭将那个傲慢无礼的副官打翻在地,上百支弓箭便霎时瞄准了他。
“圣旨在此,北苍皇若再前进一步,就地斩杀!”
“呵,”呼延珏大笑着上前一步,“那你们就把我的头砍下来带去见他吧!”
漫天的箭羽遮云蔽日,呼延珏未曾想过这样的结局,可又仿佛已有预感,蹉跎了二十年,若真能这样一了百了也好,他和战云轩从未对彼此说过爱,可这份感情也早已刻入骨髓。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战云轩始终不肯见自己一面。
为何自己还未践行诺言,战云轩便先背弃了诺言。
理不清的思绪实在太多,即便是死都难以瞑目。
林谈之听闻北苍皇入关的消息后便急匆匆地从老家赶回京城,可终究晚了一步,看到呼延珏尸体的那一刻他瘫坐在地,太子连忙上前扶他。
“丞相,北苍皇屡次不敬,丞相何须为此人惋惜?”
林谈之缓缓摇头,须臾之间便仿似老了十岁,“太子,你何止是杀了北苍皇,你还要了圣上的命!皇上的皇陵可都修建好了?”
太子大惊,“丞相您、您怎能说出此等大不敬的话?”
林谈之漠然,“皇上屡屡告诫太子,太子却并未听进去,只怕今后老臣也帮不上太子什么了。北苍皇身死,北苍必定举兵来犯,臣老了,也无法带兵打仗,太子还是早做准备吧!”
太子顿时慌了,“丞相莫走,此事、此事我们可以不禀明父皇。”
林谈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太子,皇上只是病了,可他终归是皇上,你能瞒到几时?”
太子因心虚便每日到战云轩寝宫侍奉,起初确实毫无动静,可不过一个月战云轩便问起了北苍,等到了第三个月,战云轩忽然召见他。
太子一进屋便见战云轩一身明黄,端坐在床榻之上,深邃的眸子不怒自威,龙颜尽显,他顿觉汗如雨下。
战云轩命人抬上来两个大箱子,里面竟放满了书信,那些书信虽未启封,却保存完好,每一封上的封底都写了一个“珏”字。
“北苍皇已有三个月未寄来一封书信,你可知是何缘故?”
太子再说不出一个字来,眼前密密麻麻的书信,他完全不敢相信父皇与北苍皇竟有这么多书信往来。
“当年朕起兵伐靖,困难重重,若非北苍皇暗中相助,早已中途丧命,何来云国基业。只因异族相助得来的皇位终归不够光彩,北苍皇体恤朕的声望才再未相见,朕几次劝说你对待北苍当宽厚,你却都置若罔闻,如今北苍皇因朕而死,朕无颜见他,更无颜苟活于世,此乃继位诏书,你今后好自为之吧!”
“父皇!”
战云轩摆了摆手,令人将太子拖了出去。
他缓缓下了床坐在地上,一封封地拆开那些尘封了二十年的信,看着信中不断倾诉的思念,那些饱含愤怒的质问,和雷声之后的细语叮咛。
他方知呼延珏竟从未娶妻,整整二十年间他一日都不曾忘记自己,他怕惹恼自己,只是盼着有一天自己能回心转意。
有时呼延珏说他病了,很想自己。有时说他梦到曾经一同伐靖的时候,说他在北苍的功绩,说他早已无愧于民,只要自己愿意,他可以抛下一切来找自己。
战云轩一封封地看着,记忆仿佛也回到了二十年前。
回想他这一生,呼延珏的出现不过寥寥数笔,抵不过他的国仇家恨,也未能敌过他的盛世江山,可却让他用尽了余生的理智去忘记,直到灯尽油枯之时方才明白那几笔竟是他此生最绚烂难忘的碑铭。
他倒在了那些书信之中,随后赶来的林谈之和太子将那些书信一一封存,随战云轩一同下葬。
两人都沉默着忏悔着自己的罪行,林谈之上书乞骸骨,他说早知余生如此辛苦,当年或许该劝一劝先帝,这天下谁来坐不好呢。
第184章 一人之罪
战云轩的第三世和第一世几乎相同,区别只是这一世的璟帝比第一世活得要久,他锒铛入狱被囚禁了后半生,也说不上算是活着。
他同样在百越预见了前来为父求药的呼延珏,同样与他订下约定,纠缠不清,爱恨纠葛致死难休止。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的璟帝死在了他面前。
尽管因为小烈和战家人的处斩,这一世的自己理当对璟帝心存芥蒂,可如今的战云轩毕竟已清楚了璟帝的为人,甚至曾经触碰过爱慕的边界,所以看到赵承璟倒在他面前时心中的悲凉远甚于当世。
战云轩想,或许他便是这样的命运,要坐这天下之主便要忍受这无法消磨的孤独,然而第二世的经历却让他改变了这种想法。
这一世是战云轩最幸福的一世。
尽管他仍旧失去了父母亲人,可云烈活了下来,他们兄弟相依为命逃去百越整合旧部,这一世宇文靖宸很早便登基了,可他仍旧胡作非为,致使南诏、东瀛纷纷起兵来犯,占领了南方大半城池。
战云轩刚好打着收复疆土的旗号从南至北不断囤积势力,这一世的云烈也早早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一起并肩作战,配合默契所向披靡。
称帝之后,他封战云烈为镇国大将军,享尽荣华富贵,他终于给了战云烈想要的。
他以为这一世早早称帝的自己不会再与呼延珏产生什么瓜葛,毕竟前几世他都是在二十多岁时从百越见到了呼延珏,而这一世的他十六岁便离开了百越。
然而并非如此,幽国内忧外患,战云轩攻陷京城时赖成毅勾结北苍意图谋反,战云轩皇位还未坐稳便率军亲征西北,那时的赖成毅已与北苍大皇子呼延迟联手,令他们陷入苦战。
也便是这时,营帐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相貌堂堂,一身北苍特有的服饰,手持八棱锏,耳朵上还有一个五彩斑斓的羽毛耳饰。
那是这一世他与呼延珏第一次见面,呼延珏希望与他暗中联手击溃呼延迟的军队,只要北苍损失惨重,皇帝自会降罪太子,届时他便可以在这次夺嫡之战中胜出。
战云轩对呼延珏的印象并不算好,一个为了皇位情愿背叛手足,置将士性命于不顾的狠辣男人,但却并非不能合作。
可事情的走向逐渐变了模样,呼延迟同样将呼延珏视为眼中钉,利用手中兵权企图设计暗杀呼延珏,恰好战云轩路过发现情况不对救下了呼延珏。
从那之后,呼延珏便又如上一世一般对他纠缠不休。
战云轩看到这,心中竟有一瞬间的宽慰,仿佛无论如何兜兜转转,他与呼延珏都是命中既定的相逢。
呼延珏是个敢爱敢恨张扬明媚的性格,既不会像战云轩那般将情谊藏在心底,也懂得该如何争取,他很了解战云轩,清楚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也同样明白战云轩的底线在哪。
所以在呼延迟兵败之时,他提前率兵出现阻止无辜将士的阵亡。知道自己宠爱弟弟,他便每每拿云烈当借口送来奇珍异玩,总是不会忘了给云烈也备上一份。
这一世,战云轩并非有求于呼延珏,完全不必忍气吞声,可他还是对呼延珏动了心。
两人暗中走到了一起,但大战结束后战云轩便又清醒了,他总是在想做什么和该做什么之间选择后者。
呼延珏继位后来找他,他同样提出了三十年之约,但不同的是他的心思却被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看穿了。
呼延珏走后,只有云烈发现他在用公务来麻痹自己,他将自己从堆满奏折的桌案前拉了出来,自己蛮横地坐了上去。
“朕给镇国大将军放了个长假,好好养精蓄锐,游山玩水去吧。”
战云轩看着一本正经的战云烈一阵发愣。
战云烈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你想抗旨?还是觉得这江山朕守不住?”
他心中顿时万分感动,只怕是亲兄弟也未必敢如此,可即便他做了皇帝,云烈对他的态度始终未变。
他以战云烈的身份离开了京城,而云烈则代替他当起了皇上,云烈装起他来轻车熟路,除了林谈之根本没人发现龙椅上换了人。
战云轩则随着心意一路向北,再次见到了呼延珏。
两人的心意在重逢的那一刻便再难遮掩,呼延珏不住地亲吻着他诉说着心中的悲痛,这样一个经历了夺嫡立储、在被困入绝境时也毫无惧色的男人居然伏在他肩上哭了。
他低声地诉说着对自己的思念,这个北苍万人之上的天子竟在他肩头苦苦哀求着自己。
战云轩心软了,看到呼延珏愿为他放下一切,他忽然觉得自己亏欠这个男人太多。他妄加揣测对方的情谊,自以为分开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也没能信任呼延珏对他的感情。
两人敞开心扉之后,战云轩度过了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呼延珏带他在北苍游山玩水,他们在草原上策马,在山顶拥吻,呼延珏带他吃了北苍的特色美食,在雪峰之巅向他发下永不背弃的誓言。
那段时光战云轩终于可以抛下一切,只听从真心,也正是因此他才意识到呼延珏对于他来说远比想象中重要。
三个月后,他准备离开,呼延珏似乎是怕了他,强迫他答应即便要结束这段感情也要当面和自己说。
战云轩应下了,他回到京城,令他意外的是朝中不仅一切井井有条,每日呈上来的奏折都少了大半。
他惊奇地问战云烈做了什么,结果对方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叫他们废话别写在奏折里,谁再在奏折中问安,便罚俸一半。”
“……”
好吧,之前确实总是会有向他请安的奏折,洋洋洒洒写了六七页,最终看下来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他还不准大臣每日写奏折,三日之内只能呈上来一本,奏折封面上还需标注分类,战云烈也很少批改,看过之后若是同意了便直接将奏折发往六部中对应的部门,关系重大的便在早朝上当众商议,不同意的便发回去,文官谏言的内容便丢给林谈之。
如此一来,每日忙完公务他居然还有时间练剑。
战云轩不是很赞成他的做法,总是担心会错过什么,战云烈却说,“他们又不是哑巴,真有重要的事难道不会进宫面见?我又不会拦着他们,只是平时分明没有要紧的事,还要绞尽脑汁编瞎话,有那个时间不如回去多看看书。”
战云轩无言以对,但拜战云烈所赐,他确实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自己和呼延珏的事。
他放不下,却又因身份所限难以像对方那么洒脱。
他看着呼延珏寄来的信,开心的同时又觉得惆怅,大臣们催着选秀的折子又堆满了桌案,战云轩只觉得心中更加酸楚。
直到战云烈再次把他从龙床上拖下来。
“当了皇上还要被臣子逼迫,你和受宇文靖宸裹挟的璟帝有什么区别?我问你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战云轩穿着明黄的亵衣,光脚站在地上,像个被训斥的孩子,“勤政爱民。”
“还有呢?”
“广施仁政。”
“还有呢?”
“知人善用、善纳雅言。”
战云烈问了他很多遍,直到他再也回答不上来,对方才说,“所以,哪一条说过不绵延子嗣便不是好皇帝了?”
“……”
“百姓只希望天下太平,他们才不会去关心皇帝有几个儿子几个妃子,只有那些眼巴巴地想把女儿送到你寝宫里的臣子才会惦记。”
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错。
“战云轩,父亲和母亲若是还在世,也不会希望你如此苛待自己,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出去透透气。”
战云轩的心便像奔腾的野马一般又鲜活了起来,他不再去纠结一个好皇帝应该是什么样子,只求无愧于心。
之后每年,他都会去北苍见呼延珏,这期间便由战云烈代他坐上皇位,呼延珏很体谅他,聚少离多丝毫没有阻碍他们的感情,反倒让每次重逢都变得弥足珍贵。
他本想将来立云烈的孩子为太子,可未曾想云烈也终生未娶,有时他也看不清这个弟弟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他愿意支持云烈的决定,便像云烈支持自己那样。
后来战云轩从忠臣之后中过继了一个聪慧的孩子立为太子,他知这样的隐患,所以早早便封云烈为镇远侯,为自己搭建了行宫,太子加冠之后他便早早退位了。
退位后的他去了战云烈的封地,呼延珏也选择了和他相同的路,两人时而在北苍,时而回到云国,再未分开过。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战云轩心中百感交集,但他却并未立刻醒来,而是在系统提示中又进入了赵承璟的三生三世。
【您对宿主赵承璟的忠诚度已达100%,触发额外奖励,即将载入“三世为帝——赵承璟的三生三世”!】
这一梦真是太长了,当他感叹自己艰苦的命运后再看赵承璟,方知什么才是真正的有心无力。
璟帝与他不同,是带着记忆轮回转世,每一世他都在权力中挣扎,战云轩看到了他相救战家的努力和无措,也料到了他因有前世的记忆便放任自己被处决的想法,璟帝重活了三世却不知道云烈的存在,他努力想做一个好皇帝,可越是卖力死得便越快,唯有韬光养晦背负骂名才能活得长久。
这皇位谁不是如坐针毡?
只可惜大兴的衰亡早在先帝缠绵病榻之时便已注定,一个自幼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幼帝根本无力回天,便如水中浮萍一般只能随波逐流。
战云轩终于看懂了最后一世赵承璟在纸上写下的字——百姓安矣。
他是将这江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若换做自己,被抚养自己长大的舅舅背叛,被群臣轻视,被百姓唾骂,被幽禁七年,又能否有赵承璟这般的胸怀?
他忽然觉得自惭形秽。
他的人生仿佛总在纠结毫无意义的事,逼迫自己不断做出选择,而赵承璟的人生虽然短暂,却一直缓慢向前。
他终于明白云烈为何让他记得向圣上请罪,赵承璟真的可以做一个好皇帝,他的内心远比自己要强大坚定。
国之将覆,岂是一人之罪?
第185章 不再重蹈覆辙
战云轩从这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他不知不觉便睡了一天一夜。
他刚想动便发现手被人握住了,呼延珏就坐在床边靠在柱子上睡着了。他两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放在怀里,透过宽大的衣袖依稀还能看见手臂处的绷带。
战云轩心中蓦地一阵酸楚。
这漫长的梦境让他游离三世,看到呼延珏年轻的模样便禁不住想起他为自己受的苦,呼延珏对他说过前世今生,他似乎拥有以前的记忆。
那么在被自己如此冷漠对待,甚至死在箭羽之下,呼延珏竟还愿意再一次来到自己身边吗?
他想起呼延珏莫名其妙地出现,对自己纠缠不休,他知道自己患有眼疾,征兵的那段时间不仅对他体贴备至,还不惜牺牲名誉来帮助他,更是在自己为云烈引毒之后割肉取血,只为那一点渺茫的生的希望。
「那就把他体内的毒再引到我身上!」
「若当真能解,便是生啖我肉又有何妨?」
「你总是自以为是,什么各为其主,各自为政,你怎么从没问过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云轩,无论几生几世,我都甘愿被你捏在手里。」
呼延珏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一句句回荡在脑海中,震慑着他的心,让他大脑嗡鸣,疼得几乎睁不开眼。
“云轩?你醒了?”
头顶传来呼延珏的声音,战云轩抬起头,又很快移开视线,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和对方对视,不敢在那双琥珀般的眸子中再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欠呼延珏的实在太多了,呼延珏只说过前一世,想来并不知道自己抛弃了他的每一世。
便如呼延珏说的那样,自己总是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
呼延珏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以为战云轩并不想看到自己,他痛苦地闭上眼,平息着心中的苦楚。
他是不会放手的,唯有这一点不会变。
所以哪怕战云轩厌恶他,只要循序渐进……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他松开战云轩的手下了床,只是还未走出一步,一只温热的手便忽然拽住了他的手指。
“阿珏。”
呼延珏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愣地转过身,“你叫我什么?”
战云轩更觉得难以面对,他还完全没有想好要怎么和呼延珏说啊!
于是他转身用被子盖住头,闷闷地说,“没什么,等我想好再说吧!”
呼延珏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哪里肯再等,他当即扑上去拉开被子,“你还要想什么?便把你心中所想都说出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战云轩无奈地看着他,“把想到的都说出来那还叫想吗?”
“我太清楚你这个人了,你以为我上辈子被你抛弃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你就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脑子里永远想不出什么好东西。现在让你想上一炷香,一会你就会撵我走。”
“……”
战云轩一瞬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呼延珏对他的了解竟真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只是这一世的情况并不相同。
“我……我说不出口。”
“有何说不出口?我又不会笑你。”
呼延珏紧张盯着自己的模样让战云轩心中多了几分温暖,他禁不住抬手去摸那枚羽毛耳饰,然后顺着耳垂、耳廓轻轻地触碰到呼延珏的脸颊。
他要记住呼延珏现在的模样,回想前几世的梦境,他与呼延珏的相处那般短暂,仿佛转眼之间两人便都垂垂老矣。
“你…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么多?男子和男子之间,你真的觉得值吗?”
呼延珏察觉到他的松动,抓紧机会表达着真心,“我从未觉得男子与男子之间便可玩笑对待,重要的是这个人是你,为你做任何事都值得。”
“为何?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对你并不好,只是在利用……”
“那又如何,我……”呼延珏话说到一半,忽然一怔,随即眯起眸子问道,“你何时利用我了?”
“……”
呼延珏紧逼不舍,“你我相见之后,你便将我关进了后山,我一直是你的阶下囚有何能被你利用?还是说,你说的是在百越,百草山上的事?”
战云轩顿时语塞,呼延珏的声音危险下来,“战云轩,你不会也是从上一世回来的吧?”
这种可能性让呼延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可以轻易接受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战云轩,可若是云轩分明知道曾经对自己做了什么,却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若他对两人的过往可以做到毫不在意,那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是什么?
眼见着呼延珏周身的气息愈加危险,几欲抽身离去,战云轩连忙捧住他的头,“不!你我相识之时我确实不知道过去的事,我也一直将你所说的前世今生当做无稽之谈,可刚刚我梦到了,我看到了我们上一世,不,兜转了三世的故事,我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梦到了?”呼延珏觉得不可思议,可自己重生本也是件难以置信的事。
“可能与圣上有关,”战云轩想到云烈之前对自己说的话,“或许是那枚丹药让我看到了前几世发生的事。”
“你说前几世?”
“嗯……”事已至此,战云轩只能顺着说下去,他本也没打算隐瞒前几世的事,呼延珏有资格知道这些再决定是否接受自己。
于是他将第一、二世两人之间的纠葛也都告诉了呼延珏。
他说自己并非真的狠心别离,而是觉得呼延珏半生的努力便是为了登上皇位,他们身下皆有万民,不想让彼此因为这段私情成为千古罪人。
他还说,听闻呼延珏已有婚约后,他心情无比沉重,转而又觉得这样也好,这样或许便能两不相欠。
只是他心中并没有那般洒脱,他一直踌躇着,直到收到那封来自北苍的请柬。
选妃既是无奈之举,也有几分赌气的成分,他认了这难成眷属的命,也不再看呼延珏寄来的信,才让两人背道而驰。
“我从未下令射杀你,那时我缠绵病榻,国事早已交由太子搭理,他不知我和你之间的纠葛,即便我几次告诫他当宽待北苍,可他还是一意孤行。我三个月未收到你的来信,便知必是出了事,令人彻查才发现为时已晚。我真的从没想过杀你,我根本不可能下得了手,我并非那般狠心之人……”
战云轩说着说着便已泪流满面,无论多少言语都无法忏悔他犯下的罪行,他又何尝不是和太子一样一意孤行?
呼延珏还从未见过战云轩哭,这个男人仿佛永远坚强果断,宽以待人,严以律己,而战云轩对自己的苛刻更是常人难及,而自己这个需要被他克制的对象就变得格外倒霉。
呼延珏只在上一世命丧黄泉时才敢想战云轩是否会为他流泪,没想到只是诉说那段往事,他便已哭得像个泪人。
那上一世的战云轩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又会有多痛苦呢?
战云轩没有提,可呼延珏也能想到他定会觉得再无颜面苟活于世,他本就是个爱折腾自己的人,缠绵病榻的身子又怎可能经得起他折腾。
呼延珏拿出手帕仔细地拭去战云轩脸上的泪珠,“我以为除了战家人和那个林谈之,你不会为任何人流泪呢。”
他这一说,战云轩只觉心中的亏欠更甚,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呼延珏连忙把人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好了好了,我不怪你。”
“你为何不怪我?”战云轩哭得更凶了,“你应该恨不得我死才对。”
“谁让我没你那么狠心呢。”
“你!”
“我说笑的,”呼延珏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背,怀中人的颤抖竟令他无比安心,“云轩,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来得突然,所以也不会长久?”
战云轩摇头,“现在不会了。”
呼延珏早在上一世便想到了问题所在,“我这人不爱蹉跎岁月,既然发现了心仪之人便不想浪费任何相处的时间,你或许觉得我心悦于你并无道理,可其实早在百草山的那片药田中第一次见到你,我便被你的美丽和气质所吸引,起初我确实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意,只是想把你带在身边,可后来相处的过程中我便再难移开眼。”
“你以为换做谁我都愿意帮他奔波游走吗?在你看来我是突然喜欢上你,可我自己清楚,我在你不曾注意的地方究竟看了你多久。”
“云轩,我呼延珏并非滥情之人,在遇到你之前我一心为了皇位,对儿女私情不屑一顾,你是我第一个倾心之人,我问你可愿考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便没想过放手。”
战云轩埋在呼延珏怀中,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香料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无比幸运成为了第一个走进呼延珏心中的人,如此痴心专情之人,只怕若是先遇上别人便再不会对自己动心了。
他又怎么可能不被这样的呼延珏吸引呢?
这一世不过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对方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又何尝不是在呼延珏不知道的地方无数次将视线停留在对方身上。
若是没有动心,他便不可能在弥留之际将呼延珏单独留下来。
若是没有动心,他便不会任由呼延珏将他偷偷带离军营也没有半句呵斥。
若是没有动心,他便不会在痊愈之后找尽借口想让呼延珏留下来。
只是,若是没有看到前几世悲惨的下场,他只怕仍旧会选择隐瞒自己的真心,酿成两人的苦果。
“我也不会了。”
战云轩对呼延珏说,也是对自己说,“我不会再丢下你了,阿珏,我其实也放不下你。”
第186章 请罪
战云轩与呼延珏讲清之后便去了赵承璟的营帐,赵承璟大概是怕了再出这样的事,干脆在军营中不走了,战云烈也每日陪着他,战云轩在营帐外求见时还能听见两人的谈话声。
“真的够了。”
“可观众喜欢看这个,你难道不想快点补充寿命?”
“你、你这是假公济私!”
“微臣可没有,微臣只是在做一个臣子该做的事罢了,比如精心侍奉圣上。”
战云轩在外面听得脸一红,还是四喜进去通报后才消停下来。
战云轩进去的时候赵承璟正襟危坐,只是面上带着些潮红,仔细看还有一点心虚,战云烈则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倒茶,好像两人刚刚只是在饮茶作对一般。
“云轩怎么来了?身体可有康复?呼延珏的情况如何?”
战云轩跪下如实禀告,赵承璟才道,“如此朕便安心了,听闻西北护卫军已在百里外安营寨寨,京城而来的援军也已行至离城,只怕是大战在即。”
“请圣上放心,臣定拼死保护圣上,夺回大兴疆土!”
“莫要总是拼死拼死的,”赵承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朕希望你们都能活着,而非兵行险招。都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他日朕重返京城,还需将军尽心辅佐,可不能在此便折了性命。”
战云轩心中的惭愧更甚,赵承璟重活三世,怎会不知自己每一世都夺走了天下,便连上一世狱中的重逢,也早已无半点君臣情分,可拥有这些件记忆的赵承璟非但没有怪罪自己,还在这一世想方设法救下了战家。
若无赵承璟,他永远都不会有这家人团聚的二十岁。
他深深一拜,“臣向圣上请罪。”
赵承璟一愣,“爱卿何罪之有?”
战云轩还以为自己梦到前三世是赵承璟的手笔,可没想到赵承璟并不清楚此事,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瞥了眼战云烈,后者已经开始细细品茶了,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似的。
“臣……前几世对都未能尽心辅佐圣上,上一世甚至还对圣上如此不敬。臣已想过,圣上年幼登基,朝中奸臣横行并非圣上之过,乃是忠臣无能,圣上深明大义,明知臣的所作所为还是施恩救下战家,对臣不计前嫌,圣上的宽厚仁德臣此生莫及!”
赵承璟惊讶地眨了眨眼,“爱卿竟也梦到过去之事了吗?”
“是……”
赵承璟心想这也太神奇了,云烈和云轩纷纷看到了过去发生之事,便好像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都会逐渐觉醒过去的记忆一般。
“既然爱卿看到了过去之事,便当知道朕对战家于心有愧,战家满门忠烈,尽心辅佐朕,是朕自己不争气。”
“不!是臣!”战云轩咬了咬牙才下定决心说道,“上一世臣杀了宇文靖宸,分明可以让圣上重回皇位,可臣却……有了不臣之心,实乃谋逆之罪,更是污了战家忠臣之名!”
赵承璟笑了笑,“是朕无能,令忠臣寒心,丢了江山,朕从未怪过你。况且……上一世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朕已是残缺之人,有怎可能为天下之主呢?这三世都是你为朕报了仇,便是真有什么不敬也都功过相抵,无需放在心上了。”
“圣上如此胸怀,令云轩自惭形秽。”战云轩由衷地说。
战云烈见时机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一世你应该不会想做皇帝了吧?”
战云轩知道云烈这是在提醒他,连忙表态,“臣对皇位绝无窥伺之心!皇上若知臣过去几世的经历,应该也便知道臣这皇帝真是做的一团糟。”
他露出几分苦笑,想想他那两世为帝,既害死了挚爱之人,也没能教育好子孙后代,他死后只怕云国和北苍的战争也随之挑起,百姓又将处于战火之中。
赵承璟安慰道,“云轩,帝王者无愧于民,你做到了。”
简短的一句话,仿佛抚平了战云轩心中的伤痕,也没有谁能比三世为帝的赵承璟更令人信服了。
“臣叩谢圣上。”
战云轩起身准备离开,战云烈忽地问道,“你还要继续照顾呼延珏几日吗?恕我直言,如果没有你照料,他能好的更快些。”
战云轩还以为战云烈是在说他不会伺候人,“我学过怎么照顾伤员,这些时日便先拜托你了。”
战云烈看着战云轩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这个脑子肯定被呼延珏吃得死死的。”
赵承璟禁不住笑,“我倒是觉得云轩变了许多。”
前几世的战云轩总是一心投在公务上,是不可能为了谁停下脚步的,更是为此熬坏了身子,如今他肯闲下几日也是好事。
战云烈故作哀怨地问,“等回了宫,你是不是也要为了当个好皇帝抛弃我了?”
“不会的。”
赵承璟拉过战云烈的手,他走错了几世的路才与战云烈走到一起,怎么会舍得呢?
“我与战云轩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不怕被骂。”
“……”
短暂的沉默后,战云烈也笑出了声,“巧了,我也不怕。”
他若是在意,早就没脸面在那吃人的朝堂中活下去了。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无需任何言语彼此也心知肚明,他们永远都不会放开对方的手。
*
之后的时日,战云烈仍旧忙着军中事务,赵承璟时常跟着他,也学到了许多,辽东的夏日很短,与西北的战事不宜再拖,于是众人筹划着主动出击。
小半个月的时间,呼延珏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就跟中了邪似的整日粘着战云轩,连林谈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对那个呼延珏,是真心的?”
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两个挚友都走上了断袖的道路,而且呼延珏乃是异邦之人,战云轩定会落人口实。
战云轩已经不会再为这些而纠结了,“谈之,此番死里逃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不能兼得之事,困住我们的是自己。你瞧,圣上和云烈不也过得很好?你会因为他们的关系而觉得皇上不配为帝吗?”
林谈之错愕了一瞬,“你这大难不死,倒是开始什么都敢说了,连圣上的事都敢挂在嘴边。”
战云轩拍了拍他的肩,“谈之,你我兄弟太过相似,总是执着于心中的界限、世人的眼光,其实在生命尽头的时候根本不会想这些,你只会想到那些隐藏在心底的遗憾,所以无愧于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禁想,让林谈之这个本就感情失败的人来给自己做情感指引,才是他前几世的失策。
“所以我现在忽然觉得,比起批判你的感情问题,或许支持你才是身为兄弟最该做的事,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战云轩笑了笑,他说的是赖汀兰,可林谈之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宇文景澄的身影。
他不觉抿了抿唇,“谢谢你,不过我可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改变初衷。”
他不可能和宇文景澄在一起,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背道而驰。
若有一日阵前相见,自己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只是不是下一次……宇文景澄帮他照顾了父亲,所以至少下一次自己会放过他。
呼延珏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到北苍,战云轩听到他说要走,竟有些错愕,他以为呼延珏不会再离开自己的。
呼延珏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调侃道,“你们不是要和赖成毅打仗了吗?我若不回去,呼延迟必定会出兵相助。”
同样的剧情和理由,在前两世也曾上演。
呼延珏见他不语,便放下行囊走过来拉起他的手,“云轩,我们这次只是短暂分别对吧?”
小心翼翼确认的模样让战云轩心中一紧,他意识到自己必须主动回应更多,才能让自己的爱人安心。
他主动吻了吻呼延珏的唇,“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呼延珏这才放下心,“还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婚约,确实有这么个人,是我还小时母妃擅自订下的,我已经推掉了,你收到的请柬也定是我母妃为了把我们分开使的手段。我这次回北苍会与母妃讲明,但这次无论她又使出什么手段,你都要相信我。”
他说着将一个东西塞到战云轩手中,熟悉的触感让战云轩心中一喜,一只大雁木雕在手中栩栩如生。
“你何时刻的?”
“就这几日。”
“你便不能仔细雕琢一下?”
呼延珏认真思索了一番,“我倒是觉得有那个时间不如多陪陪你。”
“……”
战云轩心中无奈,呼延珏是个务实的人,会这么想倒也不奇怪。
他送呼延珏上马离开,但这一次他心中沉甸甸的,马儿的铃铛声远去,但他毫不怀疑那道身影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呼延珏走后,战云轩也便全身心投入到战事中,他们整合部队很快便对赖成毅发起了第一次进攻,如今的战家军已与之前不同,他们招到了更多的兵马,之前被流放的几位将军的回归也让这支军队实力大增。
他们分兵包抄,将西北护卫军打退了五十里,赖成毅且战且退一路被逼到了毗水,战家军也在不断扩张着地盘。
也就是在此时,一场旱灾断了整个北方的粮路。
第187章 大捷
187、
“怎么回事?军粮就送来这么点,仗还怎么打?”
赖成毅怒气冲冲地冲进赖桓的营帐,里面还有两位将军,赖桓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和我说有什么用?你和老天爷说去,从年初到现在,你想想下过雨吗?田里的粮食百姓自己吃都不够,哪有余粮给你?”
“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他们就是勒紧裤腰带也得先把粮供给我们啊!”
“住口吧,”赖桓没好气地说,“怎么给?难道你还要打家劫舍?宇文大人已经在筹粮了,但是南方水患还未解决,也在吵着要粮呢。”
赖成毅更懵了,“那个田玉桁是干什么吃的?他不是治水一年多了吗?”
“一年多,连个河道都修不完,你指望他一个人就能把水治好?”赖桓说到这面色稍霁,“而且,他去南方最主要的还是帮宇文大人修建兵营,此事不能怪他。”
“这也不能怪,那也不能怪,我们本就是远兵作战,没粮要怎么打?”赖成毅说着忽然压低了音量,“北苍那边因为干旱也不肯出兵,说出兵需要咱们出粮,咱们的粮食自己都不够,哪有多余的给他?”
赖桓的眸子也沉了沉,本来若有他们和北苍联合进攻,战家军根本不足为惧,但现在他们背靠辽东,己方只能正面进攻不说,他们的营寨也一路后退,还要忍受战家军时不时的佯攻,当真是人困马乏。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了阵阵擂鼓声,众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将军门也骑上战马。寨门打开,将军们领兵出来,却四顾无人。
“人呢?敌军在哪里?”
只见林子中飘过数面旗帜,很快就都没了人影。
“又被骗了!”
众人回到营帐气恼地扔下剑,“这个战云轩,整日佯攻,根本就没想打!”
这些天别说是白天了,连晚上都会被他们骚扰,每次见到他们出寨便跑,连打都不打,跑不过就放箭,那些人对这片林子十分熟悉,每次钻到林子里便不见了踪影。
“兵不厌诈,大家还需小心行事。”
“依我看还是要离这林子远些,他们仗着有树林掩护才敢频繁骚扰,否则以我方的马力、良弩,怎么可能让他们来去自如?这些天将士们睡不了一个好觉,如此下去怎么能行?”
赖桓略一思索,属实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如今他们背靠跃龙山,肯定是不可能带兵翻山的,若想躲开林子只能向前。
“向前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援军就快到了,他们战家军不过三四十万的人马,便是真打起来难道还撑不到援军来?将士们实在是不堪受扰啊!”
赖成毅也道,“爹,咱们进攻吧!趁着粮草还能撑住的时候,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赖桓思索片刻,“好,拔寨起营,全军前进穿过林子。”
*
“报——将军!西北护卫军正朝我方前进!”
“看来他们终于忍不住要穿过树林了!”战云轩喜上眉梢,“他们可是全军前进?可有分兵?”
“暂未看到分兵,西北军已全部拔寨起营。”
“很好,再探再报!”
士卒退出营帐,战云烈便从暗处走出来,“赖桓没有赖成毅那么傻,是不会轻易分兵的。”
两人一同来到沙盘上,虽说不分兵会更难打一些,但也不是打不了,关键就看赖桓要如何扎营了。
赖桓并非空有虚名,他自知离林子过近易被火攻,故而特意又行进十里方才安营,且他扎营在北,东西方向排列形成一条细长的包围圈。
飞羽见状说道,“辽东夏季多是东南方,赖桓安营在北,显然是对火攻有所防范。”
战云轩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段时日下来他也发现飞羽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有了前世记忆后他更是发现飞羽第一世竟在赖成毅麾下当过将军,赖成毅用人唯亲,未能重用飞羽,最终籍籍无名地死在了战场上。
“林子肯定要烧,但烧的不是西北军,而是援军。”战云烈屈指在西北军安营的地方画了个圈,“阻隔援军之后,这里这场仗便要硬打了。”
赖桓安营第二日,竟又在夜间听见擂鼓之声,众将士整装待发,追着前来进攻的战家军不放。
“没了林子掩护,你们还敢佯攻?看我今日不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赖桓分出三分之一的兵力出击迎敌,另外三分之一埋伏在附近,果然不多时便见火光四起,战家军的大部队再次攻来,赖桓当即率领余下部队出击。
“来将何人?!”
战云轩拱手,“赖老将军,这么快就不认识在下了吗?”
夜色昏暗,赖桓只能从声音分辨出是战云轩,他心中一喜,当即低声吩咐左右,“战云轩在此,速叫成毅带兵与前军会和,直捣巢穴,撬开辽东大门!”
赖桓分兵而去,自然不敢与战云轩正面应战,只得用弓箭抵御,战云轩看出他的用意也不急着进攻,双方这拉锯战一打便是一个多时辰,天边已开始渐渐泛白。
“成毅那边还没成功吗?”赖桓焦急地问。
正好这时一士卒飞奔而来,“报!将军!大将军遭遇敌方大部队进攻,战云轩也在其中,他们用移星八阵困住了大将军,其余几位将军的兵马也被冲散了!”
这战报让赖桓险些喷出口血来,“怎么会?!战云轩分明亲率大军被我拖住了!”
他说着朝敌方看去,此时天边已经泛白,一眼扫去哪还看得见战云轩的人影?战家军的骑兵每人不只骑着一匹马,还牵着一匹,马背上帮着草人,分明是在佯攻!
“将军!是草人!他们所率兵马不足三万啊!”
赖桓只觉气血翻涌,他居然被区区三万人困住一整晚,他当即拔出佩剑,“速速杀过去,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们顺着战家军逃走的方向追,这边才将营帐中的兵马撤走,一直埋伏在暗处的飞羽便带着几个伯爵府旧部的兄弟摸进了军营。
“烧!”
一群人抱着草人堆在营帐处,浇上煤油,火光很快便引起了赖桓的注意,他本就怕战云轩用火攻这一招,没想到还是着了道,只不过他们烧的不是林子,而是兵营!
“将军!兵营起火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救火啊!”
就算没有水,至少也要把重要的东西都搬出来,粮草、酒水、武器、衣物,若是放任不管损失只会更加惨重。
赖桓这边才刚刚撤军,便又听见一阵“杀”声,只见战家军又朝着他杀了过来,赖桓回头一瞥就像见了鬼一样,他居然又看到了战云轩!
下属也颇为震惊,“定是他从大将军那边过来了!”
赖桓不禁喃喃自语,“早闻战云轩打仗神出鬼没,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
“众将别怕!战云轩连夜奔波,必定人困马乏,奈何不了……”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便“嗖”的一声从身侧飞过,赖桓吓得更是话都不敢说,只得躬下身子让士卒们护着自己仓皇逃跑。
赖桓的兵营列阵太长,首尾难以相顾,他这边救着火,飞羽和部下便在另一边点着火,只见营帐一个接着一个被点着,而他们根本难以顾及。
赖桓只得下令放弃火势更猛的一方,“传令下去,回守东侧!”
“将军!援军还没到吗?”
正说着,便见远处飘着“张”字的旗帜从林子的方向朝他们而来,赖桓心中一喜,“这个方向,定是京城而来的援军!”
“我们有救了!”
战云轩也看到了那旗帜,他抬手制止身后的士卒再追,只见那旗帜飘进赖桓的营帐,没一会便又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乱军之中,一个精壮男子扛着旗朝战云轩策马而来,嘴上还大喊,“将军莫要放箭!是自己人!”
战云轩只觉得声音熟悉,定睛一看这不是前几世在百越跟随他一起来到中原的张将军吗?!虽然这一世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可前几世打下江山的感情战云轩还记在心中。
“都住手,是自己人。”
他说着主动起码上前,交汇时张将军迅速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战将军!在下率兄弟从百越而来,特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战云轩连忙道,“张将军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张将军一愣,“你是云烈?”
“呃,我是战云轩。”
“那你怎知我姓张?”
“……曾经听云烈提起过你。”
张将军很是惊喜,“这小子,居然这么有良心。”
战云轩糊弄了过去,“张将军是怎么来的?百越距此可有万里之遥。”
“去年,云烈曾去百越命我等假意从军,那时宇文靖宸正在虎丘暗中征兵,我遂率弟兄陆续投靠,凭我等兄弟的势力皆已当上了将军,最差的也是个千夫长。我们暗中拉拢人心培植势力,士卒们皆对我等唯命是从。西北护卫军与战家军交战节节败退,请求朝廷派出援兵,宇文靖宸担心兵部的士卒中有战将军遗存的势力,特意将我等从虎丘调配前来支援,我们便拿着大兴的粮饷光明正大地来了!”
张将军越说越高兴,这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下宇文靖宸别说是兵马了,连运送来的粮草都折了进去,西北护卫军的粮草早已见底,这一仗定不可能取胜!
第188章 瓮中捉鳖
这一仗西北护卫军大败,赖桓和赖成毅也是死里逃生,他们带着残余部队逃回西北,然而战云轩率领余部穷追不舍,转瞬间变打到了西北护卫军的营地。
如今战家军便在西北护卫军营地外百里扎寨,将赖桓等人包围其中,虎视眈眈。
赖成毅气得不知摔碎了多少酒坛,“战云轩他哪来的那么多人马?还有虎丘而来的救兵,怎么会是战云轩的人,宇文靖宸到底是怎么征兵的?我知道!是田玉桁!一定是他背叛了我们,偷偷把战云轩的人给安插了进去!”
赖桓蹙眉道,“田玉桁只负责设计图纸,征兵的事也用不上他,和他能有什么关系?我已调查过了,虎丘来的几个将军中有人来自百越,战家军之前一直在岭南作战,只怕也与百越有所联系,他们应该是在战云轩的授意下提前去参加征兵,就等此时。”
“爹!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关键是如今该怎么办?”
赖桓倒还沉得住气,“别急,之前是我们远兵作战,如今换成了他们。眼下北方大旱,我们西北尚有余粮,他们辽东那等贫瘠之地可就不一定了,战云轩必不敢久战,我们且耗他们一段时日,他们自然不战而退。”
赖桓想得倒是很好,可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战家军丝毫没有退兵的意思,且探子来报军营中日日生火做饭,甚至一日三餐!
军营中若无战事,通常一日只吃两餐,可这战家军每日蹲在军营门口不打仗居然还能吃三餐!
赖桓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战家军的粮食怎么会这么富裕,现在不是全国上下都在闹灾吗?他战云轩不会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赖桓思来想去恍然大悟,“他们定是把朝廷给咱们发的军饷给扣下了!”
赖成毅怒道,“那战云轩阴险狡诈,就会使阴招,他若是敢和我单打独斗,我早就将他斩于马下了!”
赖桓目光阴沉不定,“成毅,此话可当真?”
“当然!好歹我也是大兴的第一大将军,从小到大和那战云轩切磋,哪次落过下风?他擅水战,我擅马战,如今又是在北方,他自然打不过我。”
赖桓心念一动,“那若我将他引开单独与你打斗……”
赖成毅信誓旦旦,“孩儿必砍下他的首级!”
“好!那我们便如此这般……”
*
彼时,战云轩等人领兵在西北护卫军门外驻扎,姜飞高兴地拎着剑进来,“将军!我们刚刚带人把南边的粮道堵了,截获了一大批宇文狗贼送来的粮草,又够吃几个月的了!”
穆远禁不住道,“一点粮草,瞧你高兴的样子。”
“可不是一点粮草,足足够咱们吃上三个月!你说这赖桓父子是不是气死了?被困住不说,还被咱们截了粮草,探子说他们兵营中的粮草可不多了,因为干旱西北这边好多农田都颗粒无收,全靠着宇文靖宸从南方调粮呢!”
战云轩不禁说道,“若非有云烈从南诏带来的早稻,只怕这旱灾辽东也很难扛过去。”
姜飞越说越兴奋,“不过说来也是奇,别的地方旱灾这么严重,咱们辽东怎么就没什么事?每次地里的庄稼快撑不下去了,就忽然下一阵雨,辽东百姓都说是沾了天子福泽呢!”
战云烈嗯了一声,“他们知道就好,记得宣扬宣扬。”
姜飞现在看到战云烈还觉得不适应,他是这次作战中才知道他一直追随的战将军居然是双生子,两位将军虽然长得很像,但口中三句话不离皇上的人是他一直追随的战将军,而那个总是瞪他们将军的人是大哥战云轩。
一旦清楚之后很好分辨嘛。
“不过大将军,如今西北护卫军已被我们包围,为何还不攻进去?拖得久了只怕京城那边再生变故啊。”
战云轩的眸子沉了沉,“诸位尚需沉住气,进攻之时等我号令。”
众人退出营帐后战云烈才问,“呼延珏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战云轩摇了摇头,手指不觉捏紧了,“如今赖桓背靠北苍,如若他与呼延迟还保持联络,贸然进攻只怕会腹背受敌,阿珏深知这点,一定能解决呼延迟那边。”
话虽如此,可战云轩心中也有顾虑,从他前几世的经历来看,每次呼延珏彻底解决呼延迟都是在自己登基之后,第一世和第三世都在自己三十岁之后,时间线最早的第二世也在自己二十二岁那年,眼下的呼延珏根基并不稳固,只怕不能完全压制住呼延迟。
就这么过了五日,探子收到线报赖成毅与北苍用金银与北苍交易粮草,众人商议后决定去堵截粮道。
战云轩带着飞羽及二十万兵马直冲北苍而去,战云烈则令余下的士卒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埋伏在附近,另一部分照常守在军营中。
当天夜里,赖桓果然带人来强攻军营,战云烈令士卒假意战败引赖桓进营。
赖桓引兵进入战家军营,霎时鼓声四起,原本躲在暗处的弓弩手纷纷放箭,赖桓一面用剑挡开飞来的箭矢,一面喊道,“不要惊慌!他们营中无大将,根本不足为惧!”
穆远骑着马从人群后出来,“谁说我战家军营中无大将?赖桓你可敢与将军一战?!”
赖桓看到来将是穆远,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尔等小卒,也配与本将军一战?大家一起上,杀啊!”
他举起剑,手下士卒顿时像不要命一般直朝战家军的士卒冲去,厮杀声四起,赖桓则直奔穆远而去,“小子,下辈子可要擦亮眼睛,投对明主!”
穆远微微一笑,仍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赖桓,我说你可敢与将军一战,可没说是我。”
话音落下,一黑衣男子纵马从黑影中一跃而出,火光照亮他容貌的瞬间,赖桓已难掩脸上的惊愕之色。
“战、战云轩?!”
他震惊不已,慌忙勒紧缰绳,可电光火石之间对方的身影便已至近前,他只得慌忙格挡,剑刃相抵发出“锵”的一声嗡鸣,震得蹄印都深了几分。
“赖老将军,别来无恙?”战云烈扬唇,他甚至连盔甲都没有穿。
怎么可能?这根本就不可能!今早他是亲眼看着战云轩带人离开兵营的,且还一路跟了三十里,确定战云轩不可能再回头才回营引兵而来。
可为什么战云轩还在营寨中?
为何他总能料事于先?
为何他神出鬼没,总是无法摆脱?
“你是何时回来的?!”
战云烈的笑容深了几许,“老将军这是何意?晚辈知道老将军要亲临指点,可是一直都没敢离开。”
赖桓怒极,“你这奸诈小人!”
他挥剑砍过去,赖桓也算宝刀未老,转瞬间便与战云烈打了十余个回合,可这短短十几招却令他心惊,之前追杀赵承璟时他也曾与战云轩交过手,可不过短短几个月,此番交手却觉得对方武艺精进了许多,不仅出招狠厉,速度和力道也比之前更为迅猛。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便能精进如此之多吗?
赖桓越想越觉得疑惑,成毅说他的武艺在战云轩之上,他清楚儿子的性格,便是有大话的成分,两人也至少是不相上下,可眼前的战云轩,他很确定,成毅绝不是他的对手。
战云烈捏着缰绳,悠闲地调转方向,“老将军可是累了?需要晚辈让前辈几招吗?”
战云轩过去有如此牙尖嘴利吗?
赖桓镇定下来,“战云轩,今我引兵二十万,你营中士卒不过十万,如何能与我对敌?老夫不必与你整个高下,你自会成为败军之将!”
战云烈笑笑,“若说兵力,晚辈确是落了下风,不过在老将军磨磨蹭蹭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火光从由远及近,照亮了写着“战”字的帅旗,伴随着一阵“杀”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引着骑兵冲进兵营,火光之中赖桓再一次看见了战云轩的脸庞。
他当即瞪圆了眼睛,错愕地看向战云轩,又猛然转头看向面前的战云烈。
“你你、你!”
战云轩已驾马来到近前,“赖老将军,别来无恙啊。”
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声音和语气,甚至连见到自己时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赖桓的心砰砰直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说眼前两人有何不同,也就只剩下那时不时会更换的佩剑了吧?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赖桓,”之前的那个战云轩忽然玩味地开口,“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下了阴曹地府也别报错了名字!”
赖桓只见一道寒芒从眼前晃过,他想像之前那般阻挡,可这次对方的剑招却突然换了个方向,以迅雷之势直朝他的脖颈砍去。
眼前的视线忽然翻转再翻转,鲜血混和着泥土,他看见一具无头尸体还毅然坐在马上。
“在下战云烈,冤有头债有主,下辈子别忘了。”
战云烈抖了抖剑上的血珠,高声道,“赖桓已死,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正在打斗中的西北护卫军士卒看到自家将军人头落地,纷纷丢下武器。
第189章 天意
赖桓一死,西北护卫军一半的士卒纷纷投降,一些固执的将士则跟着赖桓去了。
赖成毅原本计划将战云轩引开,可引到一半便发现身后的追兵不见了,等他意识到不对劲往回赶时,已经远远便看到了战家军营中通天的火光,在那飘扬的“战”字旗下面,赫然悬着他父亲的人头!
赖成毅悲愤欲绝,本想冲进去跟战云轩拼命,可不等行动便被左右按住了。
“将军不能冲动啊!老将军这么去了,您若是也出了不测,谁来给老将军报仇?”
“战云轩吞并了我们的残部,如今实力大增,贸然进去便是送死啊!”
“是啊,为今之计,只有趁机赶回京城与宇文大人会和再从长计议啊!”
赖成毅咬紧牙关,半响才收起刀,“战云轩!今日非我赖成毅怕了你,他日再见定取了你的首级!”
赖成毅率余部连夜奔向跃龙山,与此同时战云轩也收到了线报。
“赖成毅带着手下逃回京城了,西北护卫军一倒,宇文靖宸元气大伤,正是我等乘胜追击的好时候,我会向皇上上奏,请求一举攻入京城!”
赵承璟自然恩准了,无论是他还是战家军的将士都被困在这里太久了,这一战他们都该夺回自己应得的。
于是第二日一早,众人便拔寨起营朝京城进军。
之前这一战,即便他们再小心也必定会有落网之鱼,再加上军营之中也有诸多人亲眼看到战云轩和战云烈同时出现,想来赖成毅已经清楚了他们的身份,故而这次出征战云烈也没再躲藏,而是骑着马与战云轩并驾齐驱,两人身后的“战”字军旗仿似交相辉映。
后面是赵承璟的马车,他撩开帘子看着这一幕心中竟有一丝激动,虽然还未夺回皇位,可至少云烈已经有了一席之地,他不再是战云轩的代名词,军中的士卒也都尊敬地叫他小将军。
战云烈忽然回过头,赵承璟未能及时藏住的笑意就这么凝在了脸上。
他连忙放下帘子,躲回马车中,只是很快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刚刚放下的帘子又被人撩了起来。
战云烈微微躬下身,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看看,你快回去吧!”
让这么多人看到多不好,他倒是不介意,可他不想刚刚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战云烈被打上男宠的标签。
战云烈又凑近了些,“随便看看?就盯着我一直看?”
赵承璟错愕,“你怎么知道?”
“弹幕说的。”
“……”
啊啊!他怎么就忘了!如今有了弹幕的战云烈便好像多了双眼睛,虽然对自己来说方便了,可对战云烈来说也方便了——方便监视自己。
“需要我给你念一念吗?”
赵承璟的脸蓦地一红,还用念吗?他跟第三世界的观众相处了这么久,想也知道大家会说什么!
“你快回去吧!”
他再也不多看了!
赵承璟将帘子拉下来,强制隔绝了战云烈的视线。
或许也是知道他窘迫,战云烈没有再来找他,直到队伍停下来烧火做饭,战云烈才端着饭菜进来找他。
四喜和椿疏十分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外面情况怎么样?”赵承璟问。
“一切正常,谈之和姜飞都很担心京城的情况,不知道林丞相现今如何,姜飞在我这屡建战功,只怕姜良在京城的处境也不会好过。”
赵承璟不觉看向外面,果然见到林谈之和战云轩在一起聊天,但他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好,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愁容。
他们这么多兵马,若说行军速度肯定是追不上赖成毅的,赖成毅先他们一步回到京城只怕情况会更加糟糕。
赵承璟思索片刻道,“我倒是有办法了解林丞相那边的情况,只是丞相年事已高,我怕他……”
*
彼时的京城人人自危,赖成毅虽还未到京城,可战报已经传到了皇宫。
如今战家军所到之处,百姓纷纷开门投城,根本毫无战意,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已有三分之一的城池归顺,战家军的实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赵承继终日过得胆战心惊,连梦里都能梦到赵承璟回京之后取了他的人头,他在大殿上大发雷霆怒斥百官,只是朝中的臣子根本就没拿他当回事。
“皇上,您有空发脾气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办,如今我们不仅无兵,连粮草也严重不足。听闻辽东早早便开始种植从南诏引进的旱稻,粮仓丰盈,丝毫没有受到北方大旱的影响,有不少城池都因城中无粮而投降。若此种情况再发展下去,只怕我等根本没有与战家军一战之力啊!”
赵承继大怒,“你问朕有什么用?兵是他宇文靖宸招的,却招来一堆百越的叛徒,害得赖老将军折了命不说,还让战家军实力大增,如今南方水患未停,北方的旱稻就算种到南方又能有什么用?”
“臣的意思是,南诏盛产粮食,既然他们有能应对干旱的旱稻,或许也有能应对水患的稻子。”
“就算有,现在种难道来得及?”
“何事如此喧哗?!”殿外传来一道威慑十足的声音,众大臣纷纷退至两边拱手作揖。
宇文靖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赵承继看见他也不禁心头一颤。
太监连忙在皇位旁边摆了把椅子,宇文靖宸便好似没看到赵承继一般坐了上去,“南方的水灾和兵部的情况怎么样了?”
立刻有大臣上前禀告,“回宇文大人,南方一带唯有虎丘未受水患影响,多亏了田大人治水有功。新任兵部尚书上任后已重新招募的士卒已有十万,加上从其他城池调配的兵马总计七十万大军。”
“宇文大人的信件已送去南诏,南诏使臣早已出发,不日便可抵达京城,他们随行车马十余驾,想来可解粮草之急。”
宇文靖宸满意地点头,随即瞥向赵承继,“这不是一切顺利吗?皇上到底在惊慌什么?”
赵承继在那目光注视下汗如雨下,“宇文大人说的是。”
“柳长风。”
“下官在。”
“命人加强城中巡逻,严防有心之人与敌军通风报信,如若赖成毅回来立刻带他来见我。”
“是。”
柳长风垂眸,下了朝他却没有走,宇文靖宸见状问道,“长风,还有何事?”
“是关于林丞相一事,下官以为可以通敌之罪将林丞相关入天牢,而非囚禁于府中。下官几次想要动手,都被二小姐阻拦,不知可是宇文大人授意?”
宇文靖宸深吸一口气,“此事我知道了,林府那边你便不要管了。”
柳长风不好再进言,只得离开,他又去林府外绕了一圈,外面把守森严,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是依稀能听到些琴声。
抚琴的“女子”停下来,林柏乔也跟着放下茶杯。
“丞相,这一曲如何?”
“姑娘此曲,初听清越,再品确暗藏痴缠。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皆是天意,所谓情之一字如逝水难留,似明月难取,何必困于一念之执,误了余生清宁。”
宇文景澄笑了笑,“丞相,您听错了,这一曲说的不是缘来缘去,而是故人重逢。”
林柏乔的眸子变了变,他被软禁在府中已有三个月,听闻宇文靖宸已派兵前去支援赖成毅,但外面的战事究竟如何他并不知晓。
宇文景澄走到窗前,看着院中争奇斗艳的花朵说道。
“丞相,战家军快要进京了,依如今的局势来看无人能将战家军拒之于京城之外,父亲虽派人前去南诏求粮,但他与南诏素不交好,我不觉得南诏真的会将粮食送来。为今之计,只有固守京城、甚至是皇宫,才对父亲最为有利,这京城之内处处设防,他们进来容易,想出去便难了。”
林柏乔不为所动,“璟帝乃大兴正统的皇帝,他仁和宽厚,爱民如子。战家军更是骁勇之师,他们一路走来必定是民心所向,麾下勇士只会越来越多,而宇文靖宸刚愎自用,任人唯亲,身边又能有多少可用之人?老夫已看到这一战之后他抱头鼠窜的模样。”
宇文景澄笑了笑,“璟帝远兵来战,可知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什么?”
“火药。”
林柏乔眸子一紧,宇文景澄继续道,“火药在大兴极为稀少,皆有兵部统一调配,战家军之前无往不利只因西北护卫军中也完全没有火药,可京城不然,父亲已命人在各个城门外埋下火药,只要战家军靠近必定尸骨无存。”
“如今刑部已经封锁全城,任何消息都无法泄露出去,没有人能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
宇文景澄的目光逐渐望向远方,“您还觉得这皆是天意吗?”
林柏乔的心思早就飘远了,火药一事必须要让圣上知晓,否则必定损失惨重,若是伤及龙体,更是国之不存,只是如今还有何办法能将消息传达给圣上呢?
正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一行文字,林柏乔吓了一跳,他凭空摸了摸,空无一物,那串文字便好像是印在他脑海里的一般。
「您的君主赵承璟申请开启盟友视角,您是否同意?」
「开启盟友视角后,将可通过弹幕为君主获取更多寿命值,同时君主将获得随时查看盟友视角弹幕的权利。盟友视角仅能对忠诚度100%的臣子开启,还在犹豫什么?请为你唯一的君王献上无上忠诚!」
“丞相,您怎么了?”
林柏乔看着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宇文景澄,强压下心头震惊的情绪,看来这东西只有自己能看到。
“老夫倒是觉得,天意自然是站在天子这边。”
林柏乔说着选择了“同意。”
第190章 借来的命
「这是哪里?居然也有林丞相的视角了?我追的剧也是好起来了!」
「哇,向丞相鞠躬!我早就想知道京城这边怎么样了。」
「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丞相叫她宇文小姐,该不会是宇文景澄吧?!璟璟之前说过的男娘!」
林柏乔眼前从未出现过如此玄之又玄的东西,看不懂的文字却能组成看得懂的语言,便好像有一堆人在脑子里聊天一般。
他观察了两天,发现这些人不禁知道皇上的状况,还知道云烈的身世,莫非圣上眼前也有这些东西吗?
林柏乔可没忘了这神奇的一切都是因为赵承璟的邀请,他想皇上会在这么紧要关头如此行事必有深意,便好像自己能通过这些文字了解到皇上的近况一样,或许皇上也能看到这些文字,所以只要利用这些人将京城中的情况说出来就行了!
林柏乔的接受能力比赵承璟想得要快得多,他之前还担心丞相年事已高,会被这些突然出现的弹幕吓到,可从弹幕的内容来看丞相表现得十分冷静,并尽可能将京城的情况通过弹幕传递了过来。
赵承璟得知曾经留在朝中的老臣派臣子如今要么身陷牢狱,要么被软禁家中,还有一些则投靠了宇文靖宸,可以说这半年的时间宇文靖宸已将老臣派的势力完全根除。
好在柳长风还安然无恙,宇文靖宸仍旧对他委以重任,老臣派的臣子们有他照料,狱中的生活也不算凄惨。
除此之外,赵承璟还通过弹幕了解到一条非常重要的消息——宇文靖宸在京城的四处城门外五十里都埋下了火药。
“这点我们倒是也已经料到了,”战云烈听到赵承璟的传达后说道,“因为林谈之曾经去调查过宇文靖宸的火药库,也刚好就在这附近,如今我们依然兵临城下,宇文靖宸也不可能再藏着掖着了。”
战云轩则问道,“那圣上可知这些火药的引线藏在哪?如若我们能提前切断引线,也便不必担心了。”
“不知,只知是四个城门外五十里左右。便是这些消息还是宇文景澄认为丞相软禁家中,不可能与朕联络,才大意说出来的。”
林谈之的眸子动了动,当即问道,“皇上,我父亲现今如何?”
“谈之不必担忧,长风似乎想过将丞相接到天牢,但宇文景澄提前占领了丞相府,如今丞相由他亲自看押,据朕了解,他对丞相并无不敬,你应该也会相信他吧!”
林谈之顿觉无言以对,天牢也并非是个好去处,只要宇文景澄真心帮他,父亲的安危便无需担忧,只是……
「谈之,即便是利用,我也心甘情愿。」
他欠宇文景澄的,永远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还。
战云轩看出林谈之不太对劲,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既然如此,便多派先去调查吧!”
战云轩话音才落,外面便传来军报,“将军!有三十万大军从京城那边朝我们而来!”
战云烈轻笑一声,“看来也并不是完全放弃,等着我们去攻城啊。”
“来将何人?可是赖成毅?”
“未看清来将身份,但前阵挂的帅旗写着‘宇文’。”
战云轩微讶,“莫不是宇文靖宸亲自率兵而来?这不太可能吧……”
战云烈说道,“宇文靖宸既然已经埋下了火药,便不会冒险出来,即便真的出兵也会命赖成毅随行。对他来说现在躲在皇宫里才是最安全,也是胜算最大的方法。”
“那会是谁?”
战云烈意味深长地道,“过两天应该就能见到了。”
“你是说是来谈和的?”
“这种时候冒险过来,总不可能是来打仗的吧?”
林谈之不觉捏紧了手指,离京城越近,他心中便越不安,自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即将到来的大战,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京城有他无法面对的人。
两日后,京城而来的大军果然在三十里外驻扎,如今两军距城门埋下火药之地还有五十里,可以说是箭在弦上的距离。
敌军驻扎的第一日,便递上了拜帖,字迹娟秀清丽,不似男子的笔体,落款写着“宇文景澄”。
“既然如此,便请他来吧。”
营寨前的拒马打开,一身形清瘦的男子领着两个部下走了进来。
“在下宇文景澄,久闻战将军大名,失敬失敬。”
战云轩不禁打量起面前之人,对方身形消瘦,他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容貌中带着几分雌雄莫辩的妖异之美,唯有举手投足间方能看出些男子气魄。
更令他惊讶的是,他居然在此人的眉眼间看到了些许赵承璟的影子。
此人看似柔弱,可听说他身手不凡,竟能与云烈不相上下,加之其酷似赵承璟的相貌,难怪之前提及此人时大家会如此忌惮。
“宇文将军客气了,可惜战家军远道而来,并无什么美酒佳肴招待阁下,只能请阁下来品茶了。”
宇文景澄笑了笑,“无妨。”
战云轩引他进了营帐,营帐内才是别有洞天,两侧的席位分别坐着战康平、齐文济、林谈之,便连战云烈也在其中。而最中间的龙头椅上则坐着一容貌俊雅的男子,他眉目含笑,不怒自威,尽管是初次见面,但对方的身份并不难猜。
宇文景澄作揖道,“见过璟帝。”
战康平怒道,“大胆!此乃当今圣上,你个叛国之将,还不下跪行礼?”
宇文景澄不为所动,“战老将军,晚辈从京城而来,与您各为其主,如今三军将士皆以性命追随,若晚辈俯首称臣,岂非置三军将士于不顾?”
“好个伶牙俐齿,既然如此你还来此处作甚?来人推下去斩了!”
营帐外立刻冲进来两个士卒,一左一右压住宇文景澄的胳膊,宇文景澄也没有挣扎,只是目光朝林谈之的方向看了过去,后者却在触及他的目光后移开了视线。
“老将军,两军阵前,局势迫在眉睫。您大可不必浪费时间来威慑晚辈,莫说是污了璟帝的圣名,便是战家军只怕也会被冠上不仁不义的罪名,若是没有信心活着离开,晚辈也不会以身涉险,毕竟京城之中……还有晚辈约定过要守护之人。”
战康平见此,才挥手令左右退去,“当年先帝在时,宇文靖宸膝下只有二女,先帝才放心留他一命,辅佐圣上。可没想到,宇文靖宸这暗度陈仓的本事如此了得,还能教导出你这般有胆识的儿子。”
宇文景澄笑了笑,“老将军过誉了,您也一样,有两位骁勇善战的儿子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战康平被他噎了一下。
他也是这几日才知,当年隐瞒子嗣一事的不只有自己,宇文靖宸竟也留了一手。又听林谈之说,此人与璟帝容貌有几分相似,只怕宇文靖宸曾有意令此人替代璟帝,他更是吃惊于对方的城府。
若非当年林丞相提点,将云烈送离家乡,只怕早已受其迫害。
倒是赵承璟先开口,“景澄,你与朕原是表兄妹,幼时曾见过一次,如今看来倒是大有不同。无论你此番来意为何,想来都不是为了害朕。朕向你保证,今日众人所言之事,皆不会传出帐中,你有何话便尽管说吧。”
宇文景澄作揖道,“在下是来劝和的。”
“你倒是真敢说啊。”战康平插嘴道。
赵承璟笑了一声,“你真觉得舅舅能与朕和解?”
“战家军远兵而来,所带兵马皆为辽东农夫、西北士卒,如此方凑够人手与京师抗衡。如今赖将军已抵达京城,若朕打起来,两军交战时,璟帝可有信心保证手下士卒不会临阵倒戈?此为一也。”
“如今天灾,北方酷暑,南方水涝,举国无粮。家父若固守京城不出,凭京城的储备,半年之内战家军都休想突破城门,如若在下领兵切断粮路,战家军便将孤立无援,此为二也。”
“两位战将军虽然骁勇,可若论武器马匹铠甲盾牌,远差于京师。璟帝您想行正义之师,可若是僵持不下又不肯退兵,引得战火连天百姓民不聊生,只怕这一世英名也难以为继。此为三也。”
“在下只是想提醒您,前路艰险重重,当谨慎慢行。您与家父毕竟是亲舅甥,家父年纪大了,有何不能坐下来长谈的呢,如此兵戈相见只怕也会让邻国趁虚而入。”
赵承璟耐心地听他说完,随即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舅舅无心皇位?”
宇文景澄默了片刻,随即抬眸,“是在下无心皇位。”
战云烈当即冷声道,“皇位又岂是你能窥伺之物?”
宇文靖宸朝战云烈拱手道,“战将军,您救过在下一命,便当知在下所求并非皇位。”
林谈之只觉得心里闷得慌。
赵承璟道,“但是你又能为舅舅做多少决定呢?”
“家父对我向来有求必应,我可以让家父留您一命,但想来这个结果您也并不会满意。所以我此番前来,也有私心,如若您不能接受和解,便在此处与在下决一死战吧!城门外已埋下火药,继续前行只会损失惨重,如若战家军能胜,便可踏着在下的尸体进入皇城。”
众人纷纷心头一震,谁也没想到他会将火药一事就这么说出来。
赵承璟倒似早有预料,“所以你苦心在此时出京,不惜以命相搏,是为了避免火药爆炸?”
“不,我也只是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宇文景澄没再看任何人。
他很清楚,这条路其实没有生路。
如若他不来,战家军前进必当被火药所伤,在后方的赵承璟或许不会有碍,可前方的将士必受其害,这其中便可能有林谈之。
他的一生本没有任何目的,直到林谈之出现,才仿佛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无法阻止父亲埋下火药,也无法背叛唯一的亲人。
但他更不可能看着林谈之在眼前死去。
唯有赶在火药爆炸之前决出胜负才能阻止这一切,其实他死了也没关系。
本就是一条借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