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死不瞑目


    宇文靖宸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你早就背叛我了,婉清。”


    他忽然觉得一路走来始终在孤军奋战,环顾周围竟好似什么人也没有留下,他只是想夺回自己的家,只是想将曾经屠杀满门的仇人踩在脚下,他和婉清筹谋多年,只剩这最后一步。


    赵承璟身上毕竟有一半赵氏的血,他不能接受。


    他们宓家的江山,必须由宓氏的后人来坐,决不能掺杂半点仇人的血脉!


    他阴沉地抬起头,“无论你说什么,赵承璟,你认为留着前朝皇室血脉的你还有资格坐大兴的皇帝吗?”


    战云烈察觉到赵承璟攥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他也立刻回握回去。


    赵承璟的目光望向老臣派的臣子,除了少数心腹外,其余人纷纷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但同样也没有跪下。


    他呼出一口气,轻声道,“舅舅,您以为朕真的很愿意做这个皇帝吗?朕只是不想将祖宗留下的基业毁在朕的手里,不想看到大兴百姓水深火热,不想他日九泉之下无颜面对父皇。但如今,听你说了这些,朕忽然轻松了许多。”


    宇文靖宸微讶,他竟真从赵承璟脸上看到了笑容,“朕与你斗了这么久,处心积虑、谨小慎微,每有忠臣受你迫害朕却无能为力时都痛心疾首,只要江山社稷后继有人,百姓能安居乐业,朕……”


    他顿了一下,随后字句掷地有声,“我赵承璟即便退隐山林,也无怨无悔。此事了结之后,我自会写下退位诏书,寻得合适的人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老臣派的人纷纷坐不住了,皇帝让位,可这还有谁能做皇帝?他们好不容易才盼得小皇帝独当一面,如今赵承璟已颇具帝王之姿,威名在外,仁德宽厚,分明是皇帝的不二人选!


    再者,先帝的血脉除了他也便只剩下赵承继了,抛开身体残缺不说,光是刚刚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便远远比不上赵承璟。


    “皇上三思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接着众臣纷纷跪下身,“皇上三思!万万不可退位!”


    “除了您,根本没有别人能担此重任,愿圣上为黎明苍生着想,也万万不可禅让皇位!”


    一旁正在写退位诏书的赵承继停下笔,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写,怎么听着好像他还能做皇帝?


    看着这些刚刚逃过一劫的老臣,赵承璟心中也难免动容,“诸位爱卿,你们为朕为大兴都付出良多,朕感激不尽。但请诸位放心,朕定会选到合适的继位人选……总之,不会是他。”


    他冷冷地瞥了赵承继一眼,赵承继哆嗦一下,连忙低头继续写。


    宇文靖宸却被气得发抖,他指着赵承璟怒道,“你们都聋了吗?他是我们宓氏的后人!身上留着前朝皇室的血!你们怎么还让他做皇帝?你们这些整天把赵氏江山挂在嘴边的人,现在却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忘了吗?!”


    众臣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对他怒目而视,仿佛在警告他不得放肆。


    “老臣只知皇上是先帝亲旨传位的皇帝,其他一概不知。”


    “就凭一块令牌就能证明你和婉清皇贵太妃是宓氏子孙了吗?说不定只是你从旁处捡来的。”


    “就算是真的,那也只能证明你是前朝余孽,谁知道婉清皇贵太妃和你是不是亲兄妹?说不定你的亲妹妹早就死了,婉清皇贵太妃只是你在路上捡来的义妹。”


    “就是,根本什么都证明不了啊!老臣看皇帝与先帝外貌脾性都颇为相似,而那宓氏皇帝残暴不仁,与当今圣上分明大相径庭!”


    “故人已逝,你所说的都是死无对证的事,我等为何要相信?”


    这些老东西!


    宇文靖宸气得大吼,“他就是宓家的后人!你们让他做皇帝,就是江山易主!”


    “够了爹!”


    谁都没想到最先喊出声的会是宇文静娴,“你在说什么?赵承璟怎么会是宓氏后人?我怎么会是前朝余孽?本宫是大兴的贵妃,是未来的皇后,怎容你这般污蔑?”


    宇文靖宸怔愣地看着她,随即怒火攻心,“我怎会有你这般贪生怕死、贪图享乐的女儿!你当为你身上留着宓氏的血而自豪!”


    宇文静娴只是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本宫是当朝监国大臣的嫡长女,怎可能是前朝余孽?是父亲老糊涂了,自己死到临头还想断送女儿的前程。”


    “我看你才是疯了!你以为他还能放过你吗?”


    “当然能,”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因为我有过皇上的孩子啊,我怀过龙嗣!你怎么能让我的孩儿也背上前朝余孽的罪名?父亲,你太自私了!你快跪下向皇帝认罪,说此事皆是你一人主谋,与其他人毫无关系。”


    宇文靖宸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仿佛认清了眼前的人早已无药可救,“静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教导好你。”


    他说完这话转过身去,似是在擦眼泪,可下一瞬大殿之内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哨声,几乎是同时殿外的侍从便倒了一片。


    战云烈当即将赵承璟护在身后,大殿内的战家军也霎时进入戒备状态,数个黑衣人从房梁、殿外冲进来,瞬间将老臣派的臣子们包围起来。


    看这身装扮,赵承璟也猜到了,“是死士。”


    宇文靖宸哼了一声,“没错,是死士。你不是也知道吗?这些死士还是你母妃留给我的。”


    赵承璟抿紧了唇,他便说此次未免太过顺利,那些保护宇文靖宸的死士竟一直未曾出现。


    战云烈也严阵以待,这些死士屏息的功夫了得,躲在大殿这么久自己竟也没发觉,显然都是些高手。


    宇文靖宸正了正衣襟,沉声道,“好外甥,放舅舅的人离开,否则这些对你忠心耿耿的老臣便将血溅当场。你好不容易回到宫中,也不想手中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吧?”


    “舅舅,您果然还留着后手。”


    宇文靖宸莞尔一笑,“你要和舅舅学的东西还很多。”


    战云烈目光警惕,低声说道,“我有信心一击杀了宇文靖宸,但这些死士会不会就此停手便未可知了。”


    赵承璟轻声道,“朝中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不可轻易冒险。”


    他沉默片刻,抬手做了一个让路的动作,战云轩跟着下令,后冲进来的战家军才缓缓散开,露出一条路。


    宇文靖宸得意地道,“璟儿,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赵承璟暗暗捏紧了拳,他决不能这么放过宇文靖宸,他活着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会死于他手,自己也将难以安生。


    他低声道,“等他出宫后……”


    战云烈立刻会意,“我亲自去追。”


    “嗯。”


    宇文靖宸一手揽住宇文景澄的肩膀,另一只手拉过宇文静娴,赖成毅也紧随其后。


    他们在死士的保护下步步后退,眼看着便快退至大殿门口,宇文景澄的身体忽然一沉,林谈之下意识上前一步,立刻有两个死士冲过来用刀架着他的脖子。


    他抿紧唇,好像醒了。


    他看到宇文景澄也在看他,四目相对,除了诀别竟读不出任何情绪。


    宇文景澄看见林谈之迈出的那一步,心中一阵绞痛,从相识以来,林谈之从未向他靠近过一步,可偏偏在兵败的今天,林谈之几次向他靠近。


    可此时此刻,早已没了别的选择,他只想最后将这个人的模样记在心中,此生不忘。


    搂住他肩膀的手忽地一紧,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洒在他的脖颈和侧脸上,宇文景澄还未看清,身体便被一股大力向前推开,踉跄不稳的时候震惊地看到宇文靖宸的脖颈正在向外流血,而在他的脖颈侧面竟插着一根染血的金簪。


    鲜血正顺着簪子不住地流下,而簪子的另一头竟握在宇文静娴手中!


    宇文靖宸用尽力气将她推开,贯穿喉咙的伤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得愤怒地盯着这个对自己下毒手的亲生女儿。


    宇文静娴竟毫无悔意,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谁要和你走?本宫是大兴的皇后!不是叛贼!更不是什么前朝余孽!你太自私了,父亲,你只想着你自己和澄儿,你造反之时何曾想过女儿我?”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谁都不曾想到,最先朝宇文靖宸出手的人竟会是宇文静娴,再看宇文靖宸身上的伤,显然已是不可能活下来。


    赵承璟也是眸子一紧,宇文靖宸是要死的,可眼前的画面也让他毫无心理准备,想到这个与自己争斗几世的人竟是如此下场,连他心中都禁不住动摇,可真正的凶手——他的亲生女儿却毫无反应。


    “宇文静娴!”


    宇文景澄怒吼一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宇文静娴甩了甩手上的血,不以为意,“你叫唤什么?贱人!一会便轮到你了!”


    “父亲送你入宫,予你荣华富贵,即便你屡屡出言不逊,还是想带你一同离开,他从未想过抛弃你,你心中难道就没有半分感激吗?”


    “感激?”宇文静娴冷笑一声,“若是没有你,我自然会感激他。可他给我的一切都不及你,我怎能忍受?!”


    宇文景澄再也无法容忍,他猛然起身夺过身旁死士的刀一个箭步冲上去,宇文静娴反应过来时只看见高高闪起的寒芒,她来不及躲闪,甚至连惊呼声都没有,只是在瞪大眼睛的瞬间便被一刀刺入心窝。


    宇文景澄没有看她,只是手上青筋凸起,向前用力一推,宇文静娴便连人带刀被钉在了门柱上。


    她口中不断吐着血,想抬手去抓,可只抬了半分便重重垂下,只留下瞪圆的眼睛,死不瞑目。


    宇文景澄转身来到宇文靖宸身边,他还有一口气,只是呼吸困难脸上涨红,已经回天乏力。


    “爹!”


    他跪在宇文靖宸面前终于流下泪来,宇文靖宸似乎也哭了,但他不出声音,被刺穿的气管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身体漏风一样,仿似有风刃砍过。


    他沉重地呼吸着,看着自己唯一心爱的儿子跪在面前,大殿内外是无数手持尖枪的战家军,他终于不用再穿女装了,可他的一生也断送在了自己手上。


    他忽然无比心疼,悔恨,如果他放弃报仇,如果他像婉清说的那样专心辅佐赵承璟从无非分之想,如果他将更多的心力用在关心娴儿和栽培澄儿上,是不是他们姐弟都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


    可如今,他已经再不能为自己的儿女做些什么了,婉清临死前是否也像自己这样放不下心呢?


    他的余光瞥到了赵承璟,只一瞬间,眼前便似跑马灯一样闪过赵承璟从幼年到现在的片段,那也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


    他喘着粗气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拔出刀鞘,锋利的光芒有些刺眼。


    他颤抖着将匕首抬到宇文景澄的面前,他的脸上,可却迟迟没有动作,眼中忽然流下两行热泪。


    宇文景澄忽然明白了。


    他握住父亲的手,毫不犹豫地将脸贴上去。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皮肤,在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开,鲜血翻涌,那张原本清丽动人的脸顷刻间就变得无比渗人。


    宇文靖宸泪流不止,他抬手抚摸着儿子脸上的血迹,那么多想说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很快便身子一斜倒了下去。


    “爹!”


    大殿之内,只剩下宇文景澄悲痛的喊声。


    围着老臣的死士面面相觑,战家军的士卒刚要上前,他们便立刻摆出迎战的姿势。


    “住手。”


    直到宇文景澄轻轻地说。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缓缓起身,浑身是血的模样如门神一般,吓得老臣们纷纷后退,生怕这个嗜血魔头忽然朝凶性大发。


    宇文景澄拖着身子,沉默地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死士们对视一眼后也纷纷放下武器,立刻有战家军的士卒将他们擒住。


    宇文景澄对着赵承璟深深一拜,“草民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唯愿圣上放过这些死士,他们多是些自幼便成为死士的孤儿,也是大兴的子民,草民愿献上往生死士密令,他们定会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命。”——


    作者有话说:说实话,我曾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让宇文景澄死,之前说他和林谈之未必是何结局也是因为这


    只是我真的希望林谈之能不再孤独终老,坦诚面对自己的心


    也是对宇文景澄不太忍心吧。他和战云烈有相似的人生,为了皇权从出生起便被当成女子养大,被关在家里,还有恨他的姐姐,无论哪一世他都因父亲的偏爱,而成了争夺皇权的牺牲品。


    便像他自己说的,若非生在宇文家,他绝不会放手。


    可能大家也会有自己的看法,很久没说什么了,就说这么多。


    第202章 柔情蜜意


    宇文靖宸死了,有臣子建议将其尸首悬于城门之上以慰被其迫害的臣子和百姓,但赵承璟拒绝了。


    宇文靖宸到底是皇亲国戚,也是抚养他长大的人,身首异处有损天家威严。赵承璟留了他一个全尸,但需暴尸三日,期间有官兵把守,禁止他人破坏侮辱尸体,也算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宇文静娴犯下参与谋逆、殿前弑父、残害宫人等多个罪名,又疯疯癫癫,处其褫夺封号,就地斩首。


    赖成毅趁乱逃跑了,但战家军早已封锁了皇宫,他躲在御花园池塘旁的树丛里,却被昭月抓了个正着。


    当时夜黑风高,他还想抓住昭月后挟持她离京,可没想到昭月反应很快,一鞭子就抽在了他受伤的手上,直接将人丢进了池塘里,随后赶来的御林军立刻下水将赖成毅擒住。


    赵承璟听闻昭月碰上了赖成毅,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不等奴才们准备轿辇便跑去了御花园,直到看到昭月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


    昭月不仅平安无事,还在喜滋滋地和姜良炫耀她刚刚是如何打赢赖成毅的。


    “什么大兴第一大将军,这赖成毅也不过如此嘛!本殿下一鞭子就抽得他吓破了胆,就这也好意思率领西北护卫军,我看还不如将这大将军的头衔让给我呢!”


    赵承璟心中好像忽然明朗了,他想起前昭月的第一世被迫许给了赖成毅,却被赖成毅酒后活活打死,但现在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了,昭月已经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姜良看到赵承璟,连忙跪下行礼,昭月也高兴地跑过来,“皇兄!你怎么过来了?哎,你要是再早来一会,就能看到我打败赖成毅的英勇身姿了!”


    赵承璟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皇兄便是没看见也听见了,这风都快把我们昭月大显身手的话传遍整个皇宫了。”


    昭月脸上一红,拂开他的手,“皇兄!你别捏我的脸了,我可是刚刚打败赖成毅的大英雄,被你这样捏多没面子啊!”


    赵承璟哑然失笑,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昭月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扑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姑娘,而是个爱面子的大人了。


    “好,皇兄不捏你了。”


    御林军将赖成毅押到赵承璟面前跪下,赖成毅当即磕头求饶,“皇上饶命!臣只是一时糊涂!臣自愿镇守西北,永不入京!求皇上给臣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如今北苍局势不稳,说不定何时便会卷土重来,西北不能没有臣啊!”


    他拼命地说着自己仅存的利用价值,赵承璟都不为所动。


    “赖成毅,朕会与北苍修好,西北不会再有战事了。”


    赖成毅一愣,随即惊叫道,“不可能!北苍大皇子呼延迟对我中原虎视眈眈,他不可能和我们修好的,他骁勇善战,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得过他!”


    赵承璟冷冷地道,“他骁勇善战的假象不正是你营造出来的吗?你和呼延迟互相勾结,假意战败,来回拉扯十数年,骗取功名利禄、军饷银箔,你以为这些朕都不知道?”


    赖成毅慌了,可还是急忙道,“臣与呼延迟确实暗中勾结,可也实在是西北太过穷苦,若是不用战事多骗些军饷,将士们都填不饱肚子啊!”


    “我看是都填了你一个人的肚子吧!”


    赵承璟转身要走,赖成毅连忙抱住他的腿,“皇上!即便如此,那呼延迟也绝非浪得虚名啊!此人野心勃勃,窥伺我中原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幸得我父亲在其中周旋,才能稳住他。如今北苍老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等呼延迟继位后必定会大举进攻,大兴刚经历内战,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求皇上再给臣一个机会!臣定忠心不二永不背叛!”


    “啊,这样啊。那只要不让呼延迟当皇帝不就好了?”


    赵承璟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赖成毅一愣,呼延迟怎么可能不做皇帝呢?他可是得宠的太子,除了他还有谁能继承皇位?


    赵承璟垂眸拂开他的手,“赖成毅,你没有背叛过朕,也无需请罪。你从一开始便从未对朕效忠过,朕欣赏你的忠诚,才特地恩准你追随你的主子,黄泉路上再续你们的主仆之情。”


    “押入天牢,明日问斩。”


    赵承璟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他回到太和宫看了一眼蹙起眉,这宫殿赵承继住过,很多摆设都和他走时不一样了。


    四喜当即上前,“奴才已提前命人将重华宫收拾了出来,那里自战将军走后便一直没人住过,皇上可否要去重华宫休憩?”


    赵承璟点了下头,“摆驾吧!”


    重华宫确实和战云烈在这住时一样,干净简单,甚至有些过于朴素了,赵承璟命人打水沐浴,他看着屋内的摆设出神,时不时问一声,“战云烈还没回来吗?”


    “将军和大将军还在审理西北护卫军的降兵,兵部的曹大人也在。”


    已经三更了,外面还是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御林军的脚步声,姜良也在带人搜查皇宫,生怕哪里藏着宇文靖宸的余党,内务府总管也在统计各宫的下人,看看有没有趁乱逃跑的。


    这一晚好像所有人都在忙碌,各宫各殿都没有消停。


    “皇上,椿疏姑娘一直候着想要见您。”


    赵承璟闭上眼,“让她回去吧,朕无碍,此事已了,你问问她是想回暹罗生活,还是去宫外。”


    四喜将这话转述给椿疏,椿疏的眼泪顿时簌簌落下,“皇上是不准我留在宫中侍奉了吗?”


    四喜见她这也只能劝道,“椿疏姑娘,你是知道的,皇上不喜欢有人骗他,你隐瞒了那么多事,皇上不愿再见到你也希望你能理解。”


    椿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是为什么?连那个宇文景澄都只是被打入天牢没有立刻处死,皇上为何便不能原谅我呢?”


    四喜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椿疏姑娘,奴才斗胆猜测皇上的心思,皇上并非是怪罪你,只是累了,皇上这一晚上已经问了七次战将军了,他平日里都不会这样。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便是宇文靖宸也好歹是皇上的亲舅舅,皇上心中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他现在只是不想再看到过去的人和事了。”


    “姑娘你能明白吗?不是你错了,而是你刚好是皇上不想再面对的过去,姑娘若真是为了皇上好,便就此离开吧!”


    椿疏的眼泪停下了,想想今日大殿之上发生的事,赵承璟刚刚得知自己身上竟流着一半前朝宓氏的血,心中如何能释怀?而自己的存在,无疑是在提醒着他这段不想记起的过去。


    “多谢公公,奴婢明白了。”她擦干眼泪,最后对着赵承璟所在的宫殿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离去。


    四喜看着她在夜色中孤单的背影,禁不住摇了摇头,虽然很可怜椿疏姑娘,可他更心疼的人是皇上。


    他自幼跟着皇上一同长大,没人比他更清楚赵承璟为了做一个好皇帝付出了多少努力,也没人比他更了解赵承璟有多么尊敬自己的母妃。


    皇上是个心软的人,这一日的杀伐定会让他疲惫不堪,便是现在也只能独自忍受。


    正想着,门口忽然出现一个身影,四喜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战将军!您回来了?皇上一直在屋里等着您呢,问了奴才好几次您什么时候回来。”


    战云烈没有回答,却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只见屋门敞开着,露出暖色的烛光,赵承璟坐在桌前阖着眼,纤细的手指顺着袖口垂下,清瘦的侧脸在暖黄的烛火下柔和得好似温润的鹅卵石。


    这画面便好似一股暖流冲洗着战云轩身体的疲惫,他好像什么都忘记了,心也像被烛火烘着一样温暖平和。


    他轻轻地进了门,屋内飘着淡淡的花香,是赵承璟身上刚刚沐浴后的气息,他刚刚揽住赵承璟的肩,对方的脑袋便微微一斜靠在了他的小腹上,暖和和的,还有些痒。


    战云烈抚摸着他小巧的耳朵,享受了片刻的温暖后,弯下腰将人抱了起来。


    他现在忽然很庆幸自己回来之前脱了铠甲,不然坚硬冰冷的鳞片便要硌疼这个柔软的人了。


    他将赵承璟放到床上,伸手去解他的外衣,赵承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还有些干涩,“你忙完了?”


    “没什么好忙的,剩下的明天再说。”


    如果不是战云轩那个“工作狂”,他早就回来了。


    他揉着赵承璟的脖颈问道,“累吗?睡吧。”


    赵承璟却摇头,抬手要抱他,战云烈便俯下身由他搂着。


    赵承璟似乎很高兴这样,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发丝,“云烈。”


    “嗯?”


    “我好累啊。”


    战云烈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想我了?”


    “嗯。”


    赵承璟没有反驳,这一刻他深切地意识到,世上除了战云烈,再没有人能让他如此放松平和,只要呆在战云烈身边,他便好像能忘记所有的纷争烦恼。


    战云烈便起身去吻他,唇瓣厮磨,温柔无比,就好像怕惊扰到这轻缓的气氛一般。


    赵承璟环着他的脖颈,声音也懒洋洋的,“明天不想上朝……”


    “那就不上,皇上体恤老臣们之前都囚禁在刑部大牢里,让他们回家好好休息。”


    赵承璟被逗笑了,他捏了捏战云烈的脸,轻抚着对方蕴着情意的眸子,战云烈便拉过他的手细细地吻,指尖有些痒,颤栗的感觉好像抚平了心中的烦闷。


    “你明天可不可以也不去?”


    战云烈的头埋入他的颈窝,“皇上口谕,臣当然不能违背。让战云轩自己忙去吧!”


    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就爱瞎操心。


    赵承璟拥着战云烈,尽管身体疲惫,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急切地渴求这个人去掩盖心中的千愁万绪。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只要有战云烈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居然忘了更新了……晕


    第203章 好哥哥


    第二日赖成毅被当街斩首,丹书铁券也没能救得下这位西北大将军的命。


    谋逆、贪墨军饷、勾结北苍,赖成毅的罪名足以株连九族,但圣上仁德,不愿牵连无辜,仅诛杀了其族内参与谋逆者,其余族人罚银且不得入朝为仕。


    宇文靖宸党羽的其他大臣案件也在逐步审查中,几乎每日都会张贴告示公告最新的审理进度,内容公正详实,且每一张告示下方都有刑部尚书柳长风的印章。


    叛贼纷纷被捕,柳长风也终于洗刷了污名,他跌宕起伏的仕途故事给说书人提供了不少素材,茶楼里几乎每日都是高朋满座,关于柳长风的故事也完全转变了风向。


    “柳大人那是什么人?那是能在宇文靖宸的眼皮子底下当差,忍常人所不能忍的清廉之官,怎可能被这点小恩小惠动摇?看都没看一眼便将一干人等全部打入天牢!”


    “便说那赖成毅率领西北护卫军护送宇文靖宸想从玄门逃脱,只见一人竟单枪匹马直冲进来,他手持宝剑喊着宇文狗贼休走!宇文靖宸定睛一看,竟是白面书生柳长风!”


    “要说柳长风的母亲柳氏也是个刚烈的女子,听闻儿子要做皇上的眼线只说了个‘好’字,她深知宇文靖宸将自己接到京城必是为了牵制儿子,故而在门前演了一出母子决裂的好戏后便毅然以身报国,实乃当世烈女!”


    尚清居的茶馆二楼坐满了人,这场暴动结束后,范老板也终于被从天牢中放了出来,尚清居重新开张,好多百姓都来给这位沉冤昭雪的大善人捧场,他们本以为范老板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可见了面一看,竟是容光焕发,整个人还胖了一圈!


    众人很快也反应过来了,范老板进了天牢,那是刑部的地界,而刑部尚书不正是我们刚正不阿的柳大人吗?


    这下范老板更是成了柳长风的活招牌,谁也不会再怀疑他忠臣的身份。


    柳长风出门不用有侍卫跟着了,也不用多准备几身衣裳防止被扔烂菜叶,柳府门口干干净净,连小厮都跟着扬眉吐气,再也不用夹着尾巴做人了。


    不仅如此,踏入柳府的媒婆也变多了,几乎每日都有人上门来说亲。


    柳长风今年才十九,便已位居正一品大臣,年少有为仕途光明,品行端正声名远扬,寒门子弟家底清白,父母早逝,嫁过去甚至都不需要孝敬公婆,这么好的条件,庙里许愿都不敢这么许。


    凡是家里有未出阁的姑娘的,都纷纷托人送来画像,那阵仗堪比宫中大选。


    柳长风最初说,自己入朝不久,为官清廉,还没有攒够聘礼,没想这么早娶亲。结果后来,媒婆连女方的礼单都给拿过来了,声称只要柳大人愿意,没有聘礼也没关系。


    这等令人瞠目结舌的奇事更是成了京中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毕竟这京城不缺钱的富贵人家太多,他们看中的是柳长风的名望能力和人品,尤其是那些心疼女儿的,便是每月补贴一些都心甘情愿。


    柳府大门又开始紧闭,柳长风这次连门都不出了,过去只要他不出门就不会被激愤的百姓扔烂菜叶,现在他便是躲在家里都不得安宁。


    就在城中百姓都在猜想他会选哪家姑娘的时候,柳府门口忽然停了一驾宫里来的马车,柳长风亲自出府迎接,“臣柳长风恭迎殿下,殿下忽然驾临寒舍可是圣上有事传唤?”


    他当然知道不是,若是圣上传唤自有四喜公公前来,哪需要昭月过来?他是担心对昭月的名节不利,才特意出言提醒。


    也不知昭月是根本没听懂他话中的含义还是有意为之,反倒当众说道,“本公主听闻你柳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送到你这来的画像比送到皇兄那的还要多,所以特意过来悄悄热闹,我们柳大人可有中意的人?”


    围观的百姓纷纷竖起耳朵等着获取今日的饭后谈资,只听柳长风恭敬地道,“臣初入为仕,只想尽心报效皇上,无心儿女私情。”


    昭月扬眉,“竟是这样,那本殿下可要派人在柳府好好盯着柳大人可有践守诺言了,若是柳大人三心两意一面说着为皇兄效力,一面又四处收别家姑娘的画像,就休怪本殿下到皇兄那里参你一本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只见柳长风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应下,众人忽然恍然大悟,长公主殿下这不是代表圣上来兴师问罪,而是宣誓主权来了!


    她都这么说了,哪里还会有人不识趣再上门说亲?


    只是长公主殿下是圣上唯一的手足,曾随军出征,深得皇上喜爱。柳长风条件确实不错,可毕竟不是名门望族,皇上能舍得把心头肉嫁过去?


    而且,为了防止外戚干政,一旦做了驸马便再难在朝中担任要职,柳长风九死一生换来的平步青云就这么做了驸马岂不是可惜了吗?


    大家都纷纷为柳长风被长公主殿下看中而惋惜,可唯有柳长风自己知道,他不怕不能升官,只要皇上愿意听他一言,无论身居何位都能报效朝廷,他只怕自己的身份地位配不上昭月。


    赵承继昭告天下自愿将皇位禅让给赵承璟,大家都以为他谋朝篡位为虎作伥,定是死罪难逃,可赵承璟居然没有杀他,只是判他永生看守皇陵。


    试问天下哪个皇帝能如此容忍自己试图篡位的兄弟呢?多少皇帝登基后第一个便对自己的手足痛下杀手?更何况赵承继和当今圣上并非一母所出,圣上竟也完全不担心他再有二心,反而饶了他的性命,此等气量真是史书罕见。


    赵承璟自然不用担心赵承继会篡位,内务府已为他验明正身,尽管宫外的百姓不清楚,可朝中大臣人人都知道他是个阉人,连绵延皇嗣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做皇帝呢?


    大家不禁摇头叹息,这赵承继不甘沦为庶人,偏偏要与那宇文靖宸勾结,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赵承璟登基后一直没有上朝亲政,他给官员们也放了假,可每日递到宫里的奏折是一点没少,大家的折子终于不用先送去宇文府过目了,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恨不得一天三次问安。


    除此之外,他们也听说皇上早已秘密召见了一些大臣,商讨今后的事宜,所以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盼着被传唤。


    柳长风便早早被传唤了,宇文靖宸党羽的审理工作还需很久才能结束,皇上召见他定然不是为了此事。之前皇上便曾说过不能委屈了昭月的话,显然也是知道了两人间的事,此番进宫要么就是让他断了对昭月的念想,要么便是要贬他的官了。


    自入京以来,除了皇帝,唯有昭月给了他从没有过的温暖,昭月行事果决从不给他退后的机会,他也想为了昭月努力一次。


    赵承璟正在上书房中批奏折,他面前的折子堆得像山一样,旁边地上还有两个公公在帮忙搬奏折。


    赵承璟停下笔,“爱卿来了,无需多礼,赐座。朕此番叫你来是想问一问,天下初定,爱卿未来可有何打算?”


    “臣定尽心竭力……”


    赵承璟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些场面话便不用说了,朕知你忠心。朕想问的是你对现在的官职可还满意?如今朝中官职空缺严重,你又有何人举荐?”


    柳长风先推举了几个做事得力的人和他们适合的职务,最后才说到自己身上。


    “臣的父亲曾为一方父母官,因被监察御史与太守勾结陷害而惨死,至死未能洗刷冤屈。臣的父亲一案因年代久远,证据早被销毁,已很难翻案了。但臣想着若有一日入朝为仕,能做监察御史查尽天下贪官污吏,臣的父亲九泉之下也便能安息了。”


    “所以,若圣上准许,臣在彻查宇文靖宸党羽一案后,愿做监察御史,巡察全国,为圣上分忧。”


    赵承璟笑了,他知道柳长风会这么说,因为这也是他上一世的心愿。只可惜上一世的柳长风在宫变之时惨死,他的心愿也只能成为酒后戏言。


    “朕准了。”


    柳长风的眸子一沉,监察御史于他现在的官职来说是贬,新帝登基,他立刻撂挑子只恐触及逆鳞,只能一步一退,待巡察回来,皇上或许也淡忘了他,他再自请闲职,成为昭月的驸马便会容易许多。


    这确实是他的心愿,只是如此一来他也会远离昭月一段时日,或许再回京城便已物是人非。


    “不过不是监察御史,而是御史大夫。”


    柳长风一愣,若是御史大夫便掌管整个监察院,也是从一品,和他现在的刑部尚书之位是平级。


    赵承璟笑盈盈地望着他,“你想巡察全国,朕也会恩准,御史大夫的职务便给你留着,朕还会赐你尚方宝剑和贴身侍卫保护你的安全,如何?”


    柳长风不知如何回应,连忙叩谢,“臣谢皇上厚爱。”


    “你想不想见一见朕为你选的贴身侍卫?”


    柳长风有些懵,“宇文靖宸党羽一案只怕还需审上半年,倒是也不急于一时……”


    “欸,先看看也没什么坏处,便当是朕给爱卿的定心丸。”赵承璟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定心丸?


    直到昭月一身利落的男子扮相从外面走进来,柳长风才恍然大悟,昭月高兴地转了个圈,“怎么样皇兄?我穿起来是不是有模有样的?”


    赵承璟含笑道,“你穿什么都好看。回头和长风出宫,你可不能使性子,更不能擅自行动,凡事都得听长风的听见了吗?”


    “哎呀皇兄,柳长风也不一定做什么都是对的嘛!”


    赵承璟宠溺地摇头,“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这尚方宝剑不是赐给你的,是赐给长风的。见了尚方宝剑便如同见了朕,你若是连朕的话都不听……”


    昭月连忙道,“好了好了,皇兄,昭月知道了。大不了听他的便是,何必拿尚方宝剑来压我。”


    赵承璟被她逗笑了,转而看向还有些发懵的柳长风,“长风,朕的良苦用心你可都明白了?”


    柳长风何其聪慧,哪会不懂?只是他没想到,圣上不仅愿意成全他和昭月,还未曾贬他的官职,虽为御史大夫,但只要常年在外巡察,便也没有了外戚干政的嫌疑。


    赵承璟怕他误会又特意说道,“朕并非是不准你回京,长风这对你来说是个历练的机会,你需用心教导昭月,也要用心完成朕交代的差事。朕对你寄予厚望,莫要妄自菲薄。”


    柳长风从未想过能有这般好的结局,他的一切心愿赵承璟都毫不犹豫地实现了。


    昭月连声提醒,“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我皇兄?”


    柳长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磕头,“皇上如此厚爱长风,长风永世不忘,臣愿肝脑涂地以报此恩。”


    赵承璟笑眯眯地摆手,“去吧,等你出京之时,朕再送你一份大礼。”


    也该让柳长风知道此生能和昭月修的圆满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莫要一再隐忍退让,伤了他宝贝妹妹的心。


    第204章 抢夫婿


    赵承璟登基后虽未临朝,但各部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中,战康平此次平乱有功,战云轩也得以沉冤昭雪,战府老宅的封条终于摘了下来,为表厚爱,皇上还亲自命人来战府打扫。


    荒废了两年的战府再次门庭若市,昔日的丫鬟侍卫都回来了,大家欢聚一堂互诉衷肠,只是唯独少了一个人。


    战家军进城的时候大家伙可是都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战将军居然有两个!听说战云轩有个孪生兄弟,这些年一直在暗处协助他,此人武学本事均不在战云轩之下,曾经夜袭千里的岭南之战便是两位将军齐心协力的手笔。


    不仅如此,听说两兄弟关系还很好,曾经皇上为保全战家不得已下令让战云轩为侍君,便是他的孪生兄弟顶替他去的,这等情义可不是哪对亲生兄弟都能做到的。


    百姓们能知道得这么详尽,还要从田大人上门拜访说起。


    工部尚书田大人原本是宇文靖宸党羽的人,他年事已高不过是随波逐流,幸亏一对儿女都是深明大义之人,儿子田玉桁不仅南下治水有功,还暗中帮忙将眼线安插在宇文靖宸在虎丘的兵营中,也可谓是本次平定内乱的功臣。


    女儿田玉琉在皇家围猎时暗中戳破了新上任的亲军都尉李正元的阴谋,毅然将父亲推向了老臣派这边。


    田大人当时还有些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被宇文靖宸发现后牵连全家,可如今宇文靖宸党羽的臣子纷纷被捕,他反倒因早早归顺皇上而逃过一劫。


    田大人自知自己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若是不能得到老臣派的认可,还是早晚会吃苦头。


    于是他先是去了丞相府拜见林柏乔,又去战府恭贺战康平,打算和老臣派的臣子们联络联络感情,这两位都是好说话的类型,没有拂他的面子,战康平很是热情地招待了他,还留他一块用膳。


    田大人受宠若惊,当然没有拒绝,虽然他不胜酒力,但也硬撑着和战康平喝上了两杯,酒过三巡便禁不住开始倒苦水。


    “老将军有所不知,我这辈子就是糊涂,靠着家父当年的功劳才混到工部尚书的位置,自己不争气,这次能安然无恙竟也全靠两个孩子。如今虽已效忠皇上,却只怕老臣们始终记得过去种种,不肯接纳我啊。”


    战康平倒是清醒得很,摆手道,“田大人切莫妄自菲薄,你之前虽是国舅派的臣子,但也从未与他们同流合污做什么坏事,这点老臣们都心知肚明,定能接纳大人的。”


    田大人叹了口气,“丞相也是如此安慰我的,若是大家都能像丞相和老将军这样就好了,我这般年岁,早已不想着什么平步青云,只希望两个孩儿不要为我所累,尤其是玉桁,他是个有真才实干又志向高远的好孩子,都是被我这个当爹的给耽误了,老臣们不接受我没关系,只希望将来不要因我而轻视玉桁。”


    “田大人尽管放心,老臣派臣子们这些年始终苦于后继无人,能有像田公子这等青年才俊愿意为圣上效力,大家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轻视呢?”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田大人虽是这么说,可看上去还是很伤心,“之前我曾想着把小女许配给那李尚书的儿子李正元,是那李尚书主动上门来说亲,他当时是宇文靖宸面前的红人,我岂敢不从。虽说幸亏小女及时取消了婚约,可如今大家都知道她曾与李正元有过婚约,只怕将来更难出嫁啊。”


    “既是如此,田大人何不在老臣派的臣子中再为爱女寻个如意郎君?既可了了你的心愿,也能加深和老臣派的联系。如今青年一辈中林谈之一直尚未婚配,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学识品行都是没的说……”


    田大人连忙摇头,“不敢当不敢当,林太傅深得皇上器重,又是丞相的独子,咱们关起门来说,那林太傅便是将来丞相的人选,盯着他的人何止一家,哪轮得到小女高攀?”


    “父亲,田大人。”


    两人正说着,战云轩回来了,战康平招呼他坐下,田大人也跟着直起身子,如今的战云轩也是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田大人看他一表人才,举止彬彬有礼,再想到自己儿子远在南方不能回京,前途也是难以预料,心中更是伤感,禁不住又喝了一杯。


    “云轩,来得正好。田大人想给爱女找个如意郎君,我觉得谈之那孩子就不错,可田大人却觉得高攀了,你和谈之是结义兄弟,也更了解他,你觉得他们可般配啊?”


    战云轩心想他爹真是乱点鸳鸯谱,谈之好是好,可性子倔得很,哪容得了别人插手他的终身大事。


    于是婉转道,“谈之和田小姐皆是人中龙凤,自然般配。只不过据儿子所知,谈之暂时并无婚配的打算。”


    “呀,也是,谈之性格固执,他若是不想成亲,只怕旁人也劝不动。”战康平琢磨着又问,“那户部侍郎齐文济怎么样?齐大人也是年少有为、品行纯良,虽出身寒门,但志趣高洁,也不失为良婿。”


    田大人连连摆手,“不可不可。齐大人和本官一样,都曾为宇文靖宸效力,如今齐大人自己都尚未完全被老臣派接纳,若我再把女儿嫁过去,若是让有心之人说我们暗结旧党该如何是好?”


    不仅如此,齐文济的出身也确实差了些,倒不是他瞧不上寒门,而是他田家本就是日渐衰败,更没有多余银钱去补贴嫁出去的姑娘,那齐文济两袖清风又无家世,万一女儿嫁过去吃苦可怎么办?


    他虽没说,战康平却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若是做同僚,大家自不会有什么偏见,可若是嫁女,这寒门子弟总是不太吃香。


    “那这么说,刑部柳大人恐怕也不合适了。”


    “不合适不合适,小女比柳大人年长许多,只怕落人话柄。”


    战云轩禁不住出言提醒,“父亲,前几日长公主殿下亲自去柳府把那些媒人送去的画像都给带走了,您不知道吗?”


    战康平瞠目结舌,啊,他还真不知道,这些日子就忙着修缮院子了。


    “云轩,为父多年不在京城,对朝中如今的年轻人也不太了解了。还是你给田大人介绍介绍吧!”


    战云轩看田大人确实一副愁肠满腹的模样,试探着问道,“不知田大人可否考虑武将之家?”


    他倒是真知道一人正心仪田小姐,却碍于时机不好求娶。


    田大人听见“武将”本想拒绝,他们家是书香门第,小女柔弱,只怕与武将志趣不合,且万一有个什么战事,不小心做了寡妇可怎么办?


    可他忽然间想到,如今赖成毅被斩,朝中武将能与他田家门当户对的还有谁?那不就只剩下战家了吗?


    田大人忽觉酒都醒了一半,战云轩因常年打仗,一直未曾婚配,如今平定内乱,待皇上临朝定是第一个封赏战家,便是封个侯爵都不为过,小女若真能嫁到战家,那真是此生无忧矣。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如今这时候那还轮得到我来挑三拣四?只要品行端正、门当户对,武将又能如何?”


    战康平忙问,“云轩你可是心中已有人选?”


    “自然,”战云轩笑着点头,却又压低了声音,“只是此事还需问问云烈的意见,我离开京城已久,之前听云烈说……言语间对田小姐很是欣赏,只是碍于身份,怕朝中人说闲话,如今宇文靖宸党羽已平,田大人若是愿意也可让云烈问问皇上的意见,或许可以让皇上赐婚。”


    田大人听得一知半解,可他自认自己听全了。


    什么?战云烈?


    这次战家军入京,战云烈的故事也早在京城传开了,至于战云烈本人他也见过,真是和战云轩长得一模一样,性情谈吐似乎也相差不大。


    战云轩毕竟是战家的长子,女儿嫁过去或许是高攀了,可战云烈是次子,与小女不就正好门当户对了吗?


    而且他说之前便心仪小女,只是碍于身份,战云烈之前代替战云轩进宫成为侍君,自然不可能再对小女动心思,但如今真相大白,大家都知道皇上当初是为了保全战家,那战云烈出宫娶妻也是理所应当。


    田大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若能攀上战家,他的烦恼不就通通都解决了吗?


    田大人心中激动不已,连忙道,“好好好,劳烦将军帮本官问一问云烈将军,若是可以,本官亲自面圣求皇上赐婚!”


    战云轩笑着点头,“田大人权且放心。”


    田大人回了府后立刻把夫人女儿都叫过来说了这桩喜事,田夫人倒是有些担忧,“玉琉嫁去战家会不会有些高攀了?我们与战云轩倒是知根知底,可那战云烈便似凭空冒出来一般并不熟悉,老爷可知他性情如何?”


    田大人却是一点都不担心,“他和战云轩是孪生兄弟,性格能差到哪去?之前在朝上我也见过,言谈举止和战云轩颇为相似,两人便似照镜子一般,指定差不了,夫人你便放心吧!”


    田玉琉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太吃惊了,无论是战云轩还是战云烈她都毫不了解,甚至连面都没怎么见过,更何况她心中早已另有所属……


    不过两日,战康平便给他回信说事成了,田大人那叫一个高兴,当日便拉着战康平和战云轩要去面圣。


    等到了上书房,发现里面的人还不少,不知怎么兵部的曹大人和他的儿子曹侍郎也在,不过田大人没在意,他行过礼目光便落在了站在皇上身旁的战云烈身上。


    这么一看这战云烈果真也是生的仪表堂堂英俊非凡,听说他这些时日一直勤勤恳恳地辅佐皇上,皇上也对他格外器重,不是长子又如何?只要皇上一句话,完全可以让他自立门户,另封侯爵。


    田大人越想越觉得是桩好婚事,恨不得今天就把日子给定下来。


    赵承璟放下笔说道,“田大人来了,朕刚好也想找你谈一谈。令郎田玉桁治水有功,如今南方水患初定,朕已下旨准他放假回家看看。”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田大人连忙跪下,“臣叩谢皇上!能为皇上分忧,是犬子毕生所愿。”


    赵承璟点了点头,随即笑道,“朕还听说,你今日进宫是有一件喜事?”


    “对对。”


    站在一旁的曹侍郎刚撩起衣袍准备跪下,便听田大人喜滋滋地说,“臣与战老将军一拍即合,想将小女许配给二郎战云烈,特来求皇上赐婚!”


    曹侍郎的动作顿住了,缓缓看向战云轩,战云轩也愣住了,战康平更是瞪圆了眼睛,险些冲过去。


    赵承璟默了片刻,问道,“你说和战老将军……一拍即合?”


    “对!”


    “没有的事啊!皇上,冤枉啊!”


    战康平扑通一声跪下,田大人:???


    “战康平,你怎么回事?之前不是你说战云烈言语之间说心仪小女,只是苦于身份不能坦露心迹吗?”


    “田大人,你怎么胡说八道诬陷我儿?”


    “战康平,你瞧不上我便罢,竟说是诬陷,位面欺人太甚!”


    “废话,老夫好心帮你,你居然反过来害我。”


    “我几时害过你?你何出此言?”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了,赵承璟终于开口,“好了,田大人,若是旁人朕都愿成人之美,但若是朕的侍君,不行。”


    田大人愣了一下,什么侍君,不都是假的吗?


    就在这时,只见战云烈忽然扬唇,“田大人,您怕是误会了,晚辈此生心中唯有圣上一人,想为田小姐撮合的姻缘也并非在下。”


    嗯?不是战云烈?那会是谁?


    不对,等等!心中唯有圣上一人??


    田大人陡然瞪大了双眼,什么?他刚刚是在和皇上抢人吗?


    第205章 尽善尽美


    田大人搞了半天才弄明白战云轩之前说的赐婚对象是曹侍郎,曹侍郎武将出身,曹家也是从太祖皇帝时便一同打过江山的老臣了,又手握重兵,门第显赫,小女嫁过去确实是桩好亲事。


    只是在闹了刚刚的乌龙后,田大人有些高兴不起来。


    “怎么了,田大人?对这桩婚事可是还有不满?”赵承璟温和地问。


    田大人只要一抬起头,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在站在他身旁的战云烈身上,又慌乱的收回视线。


    怎么回事呢,皇上跟战云烈不是假的吗?


    “没有没有,臣只是之前回错了意,还有些惶恐……”


    赵承璟笑了,“爱卿不必介怀,曹侍郎此番平乱有功,也是他先找到朕说对心仪田家小姐,如若爱卿不弃,朕便做主赐婚了。”


    “以臣的门楣只怕高攀了曹家,故而之前未曾想到曹侍郎,又怎么会嫌弃呢?希望曹大人莫要怪罪。”


    “不会,田大人尽管放心,我们曹家肯定不会亏待了玉琉。”


    赵承璟当场便下旨赐婚了,曹侍郎十分高兴,早在之前皇家围猎的时候他便被田玉琉聪慧勇敢的性格所吸引,只是那时朝中党派分裂严重,田玉琉和李正元也还有婚约,前两日战云轩忽然上门来问他可中意田家小姐,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出了门,田大人还在向战康平道歉,“老将军,田某给您赔个不是,这次真是田某失策了,是田某没想到……”


    战康平拍了拍他的肩,“我当初也没想到。”


    “只是,我听说礼部那边正筹划着想重新给皇上选妃呢,这二公子……”


    “他既然选择了圣上,难道还能指望圣上只有他一个人不成?老夫是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话虽如此,可战康平心里并不太舒坦,他还是上次被夫人拉过去撞见才知道皇上和云烈的事,虽然惊讶了一下,可他看得出云烈是真心的,想想也就施然了。


    只是皇上从未找他谈过云烈的事,之前朝中局势复杂,有宇文靖宸这个威胁在,皇上连皇位都不保,确实很难顾及其他,可如今他们内乱已平,皇上还是对此事绝口不提。


    此番平定内乱,他们战家居功至伟,若是他以此来要求皇上对云烈好些能不能行得通呢?


    *


    田家和曹家的人走后,战云轩则被留了下来,他恭敬地道,“不知圣上将臣留下来可有何吩咐?”


    看到那张和战云烈一模一样的脸,赵承璟的笑容也不觉温和了许多,“云轩,无需多礼。你应当知道朕近日都在忙官员任用的事,如今朝中空出很多职位,却没有那么多合适的人。朕也一直在考虑你的问题,岭南一直是战家军负责镇守的地界,如今南方虽已无战事,但总还是要派兵把手的……”


    这是想让他尽快回岭南的意思吗?


    战云轩默默垂下眸,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原本他也不常留在京城,岭南一带多是水战,若是交给不谙水性的人很容易出问题,父亲年纪大了,他也希望父亲能留在京城颐养天年,左右没有战事的时候他每年也可以回京探望……


    可他心中为什么会如此失落?


    脑海中忍不住浮现那出那枚色彩斑斓的羽毛耳饰,临行前的那一夜,他的主人亲吻着自己的手说“云轩,等我”。


    如果去了岭南,他和呼延珏便离得更远了吧,只怕是一年都难以见上一次面的距离。


    不,他不该这么想。


    呼延珏等了他一辈子,那么多年,过去的每一世都是呼延珏在等他,而自己永远都在退缩。


    就算一年只能见一次又能怎么样?他相信呼延珏对自己的心意,也相信自己,只要他们彼此还爱着对方,总会有能长相厮守的那一天。


    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了,无论现实如何他都不会再轻易放手。


    战云轩定了定神,“臣愿为圣上分忧。”


    “那太好了,”赵承璟高兴地道,“朕正愁不知该由何人来接手西北护卫军,他们多是赖成毅昔日的部下,必须要派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将军才行。”


    战云轩忽地愣住了,“您说西北?”


    不是岭南,竟是让他去西北吗?


    “是,爱卿愿意吗?西北比起岭南更加寒冷荒芜,地势高,对于常年生活在岭南的你来说环境比较恶劣……”


    战云轩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他看到一旁的战云烈面露揶揄的模样,终于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皇上是让他接手赖成毅的部队镇守西北。


    西北与北苍一线之隔,若真能镇守西北,他便能经常与呼延珏见面了,可是皇上不怕吗?皇上不是知道他前几世的经历吗?


    “圣上!”


    战云轩瞬间冷静下来,连忙道,“臣知道圣上是体谅臣,才提出让臣镇守西北,臣也愿意为圣上分忧,只是这份差事给臣只怕不妥……”


    赵承璟微笑着,目光仿佛已洞察了一切,“有何不妥?”


    “臣……臣与……”


    “你是怕你与呼延珏的事会让朕猜忌?”


    战云轩抿紧唇,终于还是点了下头。


    皇上是个温和体贴的人,他甚至考虑到自己和呼延迟的感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自己也应当更加坦诚地回报。


    赵承璟见他这般局促的模样禁不住笑了,“云轩,你护送朕一路从辽东回到京城,九死一生,朕怎能对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况且退一步讲……”


    他拍了拍坐下的龙椅,“这把龙椅你不是也已经坐过很多次了吗?”


    “皇上!”战云轩连忙跪下叩首。


    “云轩,朕并无他意。朕只是想说,你坐过这个位置,应当更能理解朕的感受,万人之上的权力并不能带来如愿以偿,有了前三世的记忆,你应该也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战云轩的眸子晃了晃,心中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


    皇上给了他无条件的信任,解决了他的烦恼,还宽慰着他的心,前几世的他真的都看走眼了,没有人比赵承璟更适合做皇帝,便是自己也做不到这样为每个人着想。


    “皇上隆恩,臣必铭记于心,此生绝不背弃!”


    “好了,快起来吧。”赵承璟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朕还打算与北苍开通商贸,让两国边界的子民互通有无,如果能通过贸易让两国百姓紧密相连,将来无论谁做了皇帝,两国都不会再有摩擦了吧!当然,这一切要在呼延珏当上北苍皇帝之后,你要规劝他,不要误了事,你也不希望他真的放弃了筹谋了这么久的皇位吧?”


    战云轩自然懂得,就像赵承璟一样,呼延珏也肩负着带领北苍子民的责任,他能在夺嫡的争斗中脱颖而出也必然付出了很多心血,但这一世的他确实不止一次说过“他对北苍百姓仁至义尽”的话。


    呼延珏是在怕,怕皇位成为他们长相厮守的阻碍。


    战云轩明白这些,这一世自己不会再做皇帝了,又能负责镇守西北,他可以耐心地等,可以克服相思之情,但不能那么自私的将呼延珏从北苍百姓手中夺走。


    “臣谨记。”战云轩想了想又叩首道,“皇上对臣关怀备至,臣心中无比感激,也深感惭愧,其实无论哪一世,您都是位好皇帝。”


    赵承璟的心震了一下,竟有些惭愧,他摆了摆手让战云轩退下,望着那道背影,便又禁不住想起前几世的自己。


    “这么恋恋不舍,不如我把他叫回来?”


    一股热气拂在耳廓,战云烈凑到耳旁的话令他浑身哆嗦了一下,立刻收回视线拉过他的手,“我只是觉得外面天气不错。”


    战云烈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就是那笑容莫名让人心中打怵。


    “赵承璟,我看你云轩云轩的叫的那么亲切,是不是忘了他姓什么了?”


    “……”自己大哥的醋也要吃吗?


    战云烈很不高兴,“这些天你都在考虑他的事,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我对他并无非分之想。”


    “谁能说得准?他和我长得一样。”


    赵承璟禁不住笑了,他顺势搂住战云烈的腰仰起头道,“所以你是觉得,我是看上了你这张脸?”


    战云烈眯起眸子,“你对我这张脸不满意吗?”


    又来了,战云烈总有办法把问题丢会给他。


    “别生气了。”


    赵承璟哄着,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他希望接下来的每一天两人都能无比珍惜。


    “我是因为你,才对他体贴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战云烈的喉结动了动,看到赵承璟这般顺从的模样,任谁都会心动吧?


    便好像一把小刷子在心尖上扫着,战云烈的眸子沉了沉,捧着赵承璟的脸吻了下去,接着干脆抱起赵承璟自己坐在了龙椅上。


    四喜早就屏退了下人,见状自己也退了出去,这天下还有谁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坐龙椅呢?不过战小将军从最开始便是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模样。


    赵承璟直被吻得身子瘫软在战云烈怀里,他指了指身下的龙椅,“这不对吧?”


    战云烈却没有丝毫逾越的愧疚感,“在我看来就是把普通的椅子。”


    赵承璟禁不住笑了,他知道战云烈说的是心里话,他便是这样。


    他将所有人的前途都一一考量,给他们最需要的奖赏,可唯有战云烈,他始终想不到能给对方什么。


    想到自己计划中的事,他禁不住想战云烈会不会气得撕了自己,看来未来的几日还得多多安抚才行。


    第206章 予取予求


    206、


    田玉琉和曹侍郎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半年后,田玉琉从父亲那听说她订婚的对象不是战云烈而是曹侍郎后,心中不觉升起一丝喜悦。


    原来是围猎时见过的曹侍郎,她想起那晚月色朦胧,自己披着斗篷急着要走却被对方挽留,“姑娘不惜名节深夜到访将此事告知在下,实乃曹某的救命恩人,还望姑娘留下姓名,来日必涌泉相报!”


    那时夜风阵阵吹起对方鬓角的发丝,男人黑亮的眸子仿似映衬着远处的火把,田玉琉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以为自己只是急着走,当时的处境实在太危险了,可如今回想起那时的心悸却透着丝丝的甜蜜。


    她想起兄长临走前说,皇上定会为你指一桩好亲事。


    如今,她恨不得立刻写信告诉哥哥这件喜事。


    田大人还在为自己闹出的乌龙而自责,一连几天都不想出门,可他早在进宫面圣之前便兴高采烈的把田玉琉要和战云烈成亲的事说给了宗家的亲戚,如今圣上赐婚的对象换了个人,他也不好解释,只得推脱说战云烈才是皇上的侍君。


    如此一来战云烈代替战云轩入宫的事便不胫而走,全京城的百姓都在赞叹他们兄弟情深。


    不过,皇上是为了保护战家才提出让“战云轩”做侍君的主意的吧?那如今宇文靖宸已死,战云烈不是也该出宫了吗?而且璟帝重新坐上皇位,也有半月,为何一直都不曾临朝呢?


    外面的传闻满天飞,可唯有一件事竟没有走漏半点消息,那便是宇文靖宸临死前提到的前朝宓氏的事。


    当日在大殿之内的除了宇文靖宸几人,还有战家军和老臣派的臣子,人数并不少,可大家在踏出殿门后却都不约而同地闭紧了嘴巴,好像将自己在大殿之上听到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除了赵承璟,谁还能做皇帝?谁还有能力做皇帝呢?


    大兴这些年内忧外患,波涛暗涌,强大的外表之下早已千疮百孔,他们这些老臣一直盼着皇上独当一面重掌大权的那一天,如今皇上终于如他们所愿,暗中培植近臣、扳倒了宇文靖宸,不仅杀伐果断,还展现出了帝王少有的宽厚仁和,有此君主,夫复何求?


    至于什么宓氏什么血脉的,又有什么关系呢?皇上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心中姓赵还是姓宓他们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对于皇上不肯临朝的事,老臣们也表现出难得的宽容。


    皇上刚刚经历了这么多的事,需要时间去治愈和整理,反正每天的折子都有批阅,大家面圣的请求也从未被拒绝,各部运行井井有条,又何须急于一时呢?


    所以赵承璟每日批了这么多折子,竟没有一个是催着他上朝的,便是战云烈也纵着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赵承璟也很信任他,累了便直接将战云烈拉到龙椅上,把奏折朝他面前一推,递上笔,笑盈盈地看着他。


    每到这时,战云烈都深感无奈,便是他平日里面对赵承璟时再狂妄,也仅限于在感情上。


    可看到赵承璟顶着黑眼圈露出乖巧的笑容,他还是禁不住接过了笔,“皇上,这宫里的消息往往是走漏的最快的。”


    赵承璟浑不在意,“那又何妨?他们若是也想批,便过来排队,每人一炷香,也好让他们了解朕平日里有多辛苦。”


    战云烈只是摇了摇头便翻开了折子,赵承璟则在一旁看着。


    原本宽敞的龙椅坐着两个人也显得有些挤,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揶揄的战云烈在翻开奏折时神色也会变得严肃起来,执笔时背脊笔直,从浓密的睫毛下露出点点清冷的眸光。


    弹幕说“认真的男人最帅了”,赵承璟非常认同,他看着战云烈如山般锋利的侧脸,恍然又想起两人在狱中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牢房中只渗着几缕朦胧的月光,对方原本沉着的眸子在听到自己报出身份后逐渐闪烁着幽亮的光,便好似笼中的鹰发现了猎物,困住他的那方天地不过形同虚设。


    「你确定你想要的人是我吗?」


    低沉带着些调侃的声音尤在耳旁,他将那时在战云烈身上感受到的侵略性当成战败被擒的怨恨,只想着如何缓解两人的关系,却未曾想被盯上的人会是自己。


    战云烈见他双目微合,“困了就去睡一会。”


    “不想自己睡。”


    赵承璟的声音懒洋洋的,便似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战云烈禁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那请问陛下,臣是该先批奏折呢?还是该先陪睡呢?”


    赵承璟被他逗笑了,“我就在这睡一会。”


    他说着便趴在了刚刚批过的奏折上,高度刚刚好。赵承璟也确实有些困,等他醒来时已经到了午膳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他的脖子下面不知何时垫了一个软乎乎的垫子,桌案上点燃的熏香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战云烈还是他睡着前的姿势,只是立刻便将目光投过来。


    “醒了?”


    赵承璟诚实地摸了摸肚子,“饿了。”


    战云烈忍俊不禁,放下笔将人拉起来,“四喜,备膳。”


    御厨做了一桌子的菜肴,色泽亮丽,可赵承璟却觉得没有他从护国寺逃回来和战云烈两个人在小镇上吃过的好吃,不过战云烈吃饭的模样倒是很养眼,动作慢悠悠的,好像什么事在他那都能游刃有余。


    见赵承璟吃的差不多了,战云烈才道,“你睡着的时候,兰妃来过。”


    “啊,”赵承璟并不意外,“看来她已经想清楚了,我倒是有些意外……”


    战云烈瞥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听说他在刑部门口徘徊几天了。”


    赵承璟轻笑一声,“原来这样。”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赵承璟摇了摇头,“是他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有的人懂得放过别人,却不懂得放过自己。


    林谈之确实刑部徘徊了几天,虽然新帝登基,各部都忙得焦头烂额,但翰林院还是老样子,编著的工作也没有因宇文靖宸而停滞,反倒是他之前的工作由其他人接手后他还有些插不进去手。


    他每日找不同的理由来见柳长风,有时还会拖着齐文济,柳长风很忙,却也从未怠慢他,或许是那日太忙了,也或许是不想再和他兜圈子,便直截了当地道,“皇上只是将他关了起来,并未下旨不许探视,太傅若是想见他,随时都可以。”


    林谈之反倒踌躇了,柳长风继续道,“他关在单独的那层,和宇文靖宸党羽不在一起。”


    林谈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他怎么样?”


    “找太医看过了,身上的都不是致命伤,但前些日子一直在发热,昏迷不醒呓语连连,直到前日才好转。”


    柳长风说到这顿了一下,看了眼林谈之的神色才继续道,“但他清醒后便将大夫给他敷的药全都拆了下来,也不肯再服药了。”


    林谈之的心头一阵钝痛,好像有人用锤子猛地锤了一下,那胸口积存的酸涩苦楚全都挤了出来。


    “太傅若是愿意便去看看吧,毕竟皇上还没有下令要如何处置他,总不能在那之前便先死在牢里。”


    他捏着钥匙站在牢门外不远处,柳长风给了他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但他也非常清楚那只是借口。


    过去,他看不见宇文景澄的伤痛,等他能看见的时候便发现自己竟无能为力,还不如从未看见过。


    漆黑的牢房中缩着一道身影,发丝粗糙凌乱,纤细得仿佛透明的手腕从粗布囚服中露出来,不过半个月的时间,那囚服之下便好似只剩一把骨头,不像是人,更像是杵在墙角的空架子。


    锁链沉重的声音便像是将干涩的心口又凿开一样,听得人刺痛。


    林谈之拖着步子,在那堆“骨头”前停下来,对方顿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头。


    光线从唯一的那扇小窗细缝斜射进来,照在宇文景澄那干瘪的身体上,那惨白干裂的唇上,那贯穿了半张脸皮肉外翻的伤口上,和冷漠毫无波澜的死灰色的眸子上。


    林谈之的手瞬间捏紧了食盒的握柄,他觉得如此出现在这里的自己十分可笑,宇文景澄需要的不是一顿丰盛的菜肴,也不是谁的探视,他好像已经死了。


    如果心中的苦楚能够化形,恐怕早已填满了整个牢房。


    宇文景澄就这么望着他,眸中没有一丝情绪,也没有任何躲闪,仿佛自虐的想让林谈之看清现在的他,不再留有一丝留恋和幻想。


    宇文景澄从未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从来都好像胸有成竹,对怎样的将来都毫不在意。


    他永远是光鲜,热烈,隐忍,一点点探出带刺的藤蔓。


    但现在这株花完全枯萎了,连一片褶皱的花瓣都没有留下,只有烂掉的根和光秃秃的刺,还固执地留在那提醒着主人该早日舍弃。


    他忽然有些害怕在对方眼中看到的东西,便急忙垂下头蹲在他面前,去拿食盒中的盘子。


    “我听说你醒了,让人做了些好消化的粥和菜。”


    他将勺子塞进宇文景澄那枯瘦如柴的手里,可那只手便好似没有任何力气,连勺子都只能松松垮垮地挂在那。


    林谈之试了两次,都没能将勺子成功塞进对方的手里。


    他终于认命地抬起头,强迫自己对上那张挂着狰狞伤痕的脸,舀了一勺粥递到对方嘴边。


    宇文景澄没有张嘴,但他垂下眸子望向门外,好像在无声地说“你该走了”。


    林谈之忽然觉得眼睛无比干涩,他知道宇文景澄在想什么,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也没有任何指望,他应该安慰几句,可哪怕只是一点点让对活下去的希望他也说不出口。


    他再次深深地意识到,他给不了宇文景澄任何东西。


    因为只要给,便是全部。


    林谈之紧紧地咬着下唇,控制着不让自己说出根本实现不了的承诺。咬得唇瓣麻木,完全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时,那只连勺子都捏不住的手轻轻地掰开了他的下颌,然后缓缓地吞下了勺子中的粥。


    林谈之愣住了,看着他动作缓慢地靠上前,将粥含在口中许久才咽下,定是许久未进食过的身体无法适应,在咽下的时候紧紧地皱起眉。


    宇文景澄什么都没说,可林谈之却知道他又一次看懂了自己。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吝啬得无法给出任何诺言,无法付出感情,甚至不敢向他靠近一步,但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因何而痛苦。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给了。


    哪怕是眼前这副毫无人形,连自己的皮肉都承载不住的身体,却还是在慷慨地对他予取予求。


    林谈之的手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想起自遇见宇文景澄后曾面临过无数次抉择,在他和父亲之间,在私情与忠诚之间,但离别与仇恨之间。


    但每一次在这些艰难的抉择摆在自己面前,在他因内心的煎熬而踌躇不前时,宇文景澄都会先一步替他做出选择,要么进一步,要么退一步,将他逼到另一条更轻松的路,他才能一直在正确的道路上从未行差踏错。


    他又想起战云烈说,唯有值得的人才值得你去抛下一切,而值得的人不会见你消磨自己。


    他并非值得的人,可宇文景澄却从不会看着他消磨自己。


    第207章 一败涂地


    林谈之从天牢回去后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又忽的从宫中传出消息,兰妃伤心过度,薨逝了。


    林谈之整个人如遭雷劈,原本便一团浆糊的脑袋更是如同混沌未开,眼前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


    赖汀兰怎么会死呢?明明之前在林府见面的那次还好好的,他又想起赖汀兰的侍女心竹说她之前曾试图自缢的事,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他的人生无比失败,少年时未能劝住离家而去的大哥,而后也未能如约给赖汀兰幸福阻止她入宫为妃,遇到宇文景澄之后更是未能守住本心,如今宇文景澄已是虚有空壳,赖汀兰竟也先一步离世,他努力去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以失败告终。


    四喜公公见他失神的模样安慰道,“太傅,皇上让奴才转告太傅,切莫过度伤神,伤到身体。”


    林谈之抓着他的手问道,“请问公公,兰妃娘娘是何时薨的?”


    四喜叹了口气,“听闻自赖成毅回京带回赖桓战死的消息后,兰妃娘娘便时常以泪洗面,半月前赖成毅被斩首,兰妃娘娘虽然面上坚强,可便开始不吃不喝,那毕竟是她的亲弟弟,如今赖家主家的人皆已斩首,只剩她孤单一人,想来也是生无可恋。”


    “那此事为何一直没有消息?”


    “兰妃娘娘性子刚烈,不准奴才们说出去,她前日撑着身子面圣,还在感谢皇上没有迁怒于她,回去后便一病不起,今日一早便发现人已经走了。”


    林谈之急忙备马入宫,心中满是自责,他不想再与赖汀兰有什么瓜葛,故而刻意拉开了距离,可赖家突发此变,自己本应该安慰她几句的。


    林柏乔在马车上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谈之,你心中可后悔?”


    林谈之闭上眼,“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与她长相厮守?”


    林谈之愣了一下,他与赖汀兰的事父亲向来都是极力反对,怎么今天忽然问他这样的话?


    林柏乔看出他心中疑惑说道,“为父只是觉得过去对你过于严苛,我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子,自是不愿见你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林谈之心乱如麻,根本没来得及细想这话中的含义,只是脑海中禁不住浮现出昨日那道骨瘦如柴的身影。


    他摇了摇头,“父亲,我与兰姐姐从一开始便错了。我早已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想遵从大哥的遗愿在她需要的时候关照她,可如今……”


    林柏乔却并没有因为他终于想通了而高兴,反倒沉沉地叹了口气。


    大臣们陆陆续续进了宫,咸福宫的大门敞开着,宫檐下白幡高悬,素幔低垂,宫女太监们皆身穿白衣垂首跪在灵前,远远地便能听见低低的呜咽声。


    林谈之一进门便看见了正中央那口楠木棺樽,周遭冷得仿佛下了雪,心竹跪在灵前烧着纸钱,腾起的青烟飘向殿外,转瞬间便被寒风打散。


    战云轩也在,他拍了拍林谈之的肩说了声“节哀”,林谈之漠然地走进殿内,宫人的哭声无孔不入,棺樽前的灵位上写着“追封兰贵妃赖氏讳汀兰之神位”。


    心竹看到他,哭得更凶了,“太傅,您也是来送小姐一程的吗?”


    林谈之接过香点燃,烟香刺激着鼻腔,他好像忽然清醒了许多。


    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以赖汀兰的位分其实不足以惊动这些大臣,可她现在毕竟是皇上唯一的妃子,自然也该享受更高的厚礼。


    战云烈和皇上也来了,赵承璟红着眼眶也对他说节哀,林谈之忽地问,“皇上,兰妃娘娘现在已经出城了吗?”


    赵承璟顿了一下,战云烈轻笑,“我都说了你骗不过他。”


    林谈之道,“皇上装的很好,是心竹。如果兰妃娘娘真有个三长两短,心竹怎可能对我这么和气,定要上来与我拼命不可。”


    赵承璟眨了眨眼,凑近说道,“事成之后放赖汀兰自由是早就定下来的事,为何四喜去府上知会你的时候你没有察觉?是因为关心则乱?还是因为原本就心乱如麻?”


    林谈之晃了神,他知道赵承璟在说什么,赵承璟虽然人在宫中,可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为什么要待他这么好?


    最初说会成全自己和赖汀兰,现在又能用这般轻松的语气提及狱中的宇文景澄,身为臣子他明明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可赵承璟却全都没有放在心上。


    “皇上,您是天子。”他沉声提醒。


    赵承璟笑笑,“朕不是还没有临朝吗?”


    “那您也是天子。”


    “谈之,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死后皆是一捧黄土,如今大业已成,朕希望你不要顾虑太多,余生能过得轻松一些。”


    为何大家都在说相同的话?一夜之间,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想开了,唯有他自己还被困在原地。


    赵承璟告诉他若想见赖汀兰一面便去城外那座城隍庙,赖汀兰会在那等他直至明日早上。


    现在不是什么节日,城隍庙中难得清静,林谈之仿佛心有所悟直奔后院的姻缘树,锁链铃铃铛铛的声音便似他上次到来时那样,穿过后门便看见一清丽的女子站在挂满同心锁的锁链前。


    林谈之顿住了脚,赖汀兰又梳回了未出嫁之前的发髻,一身淡雅的水蓝色儒裙,这副模样仿佛时间倒流回了她还未入宫之前的时候。


    赖汀兰转过身看到他,笑容恬静温和,“我还以为你一早便会奔这里来了呢。”


    林谈之走到她面前,难得有些窘迫,“之前听心竹说你曾经……所以早上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真的。”


    赖汀兰的笑容淡淡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那块刻着她和林言之名字的同心锁,“我以为我再也没机会来这了,更别说是和你一起。”


    林谈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就这么沉默了一会赖汀兰忽然笑了,“看来你是真的放下了啊!若是过去,我在你面前提起言之,你不会是这般反应。”


    林谈之的呼吸一紧,赖汀兰仿佛道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事,上一次看到这块同心锁时他心痛如绞,完全忘记了周遭的危险,后来他被敌人攻击落水,还是赶来的宇文景澄救了他。


    他忽然发现回忆中的每一处竟都有宇文景澄的身影,无论是高兴的时候,还是不堪的时候。


    “对不起。”林谈之忽地说。


    赖汀兰的瞳孔因这句道歉而放大,很快便藏住了一闪而逝的伤感,“你我之间,从来都是我对不住你,何事竟会让你向我道歉。”


    “你……因为我自缢的事。”


    “是我自己没想通,多亏了皇上。”提到赵承璟,她竟笑了一下,“这几年真是改变了许多,过去我从不会想到有一天提起皇上竟会觉得心中温暖。这次也是多亏了他,我才能重获自由。”


    林谈之的眸子沉了沉,他忽然想自己在赖汀兰的生命中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大哥还活着的时候,他充其量只是个用来打幌子的弟弟,大哥死后,他也没能保护赖汀兰,便是如今赖汀兰能重获自由也并非是自己的功劳。


    “其实,我好像什么也没能为你做到。”


    他只是自己将自己困在情网之中。


    一只手忽然抚上他的脸颊,林谈之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眷恋,“谈之,在我最痛苦的时候,若不是有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所以你不必这么说,我曾拥有过你的真心,是我自己没有好好珍惜。”


    “不是……”


    “宇文景澄是个怎样的人?”


    忽然而来的提问让林谈之眸子一颤,比起回答和疑惑他最先想到的竟还是昨日狱中看到的那把骨头,那掰开自己唇瓣的手,还有他蹙着眉喝完粥的模样。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解释时机,赖汀兰的眸中挂上了了然的神情。


    “他和我像吗?”


    林谈之放弃了辩解,因为这可能是他和赖汀兰最后一次见面了。


    “不像。”


    他会毫无顾忌地走进自己的生命,踏过荆棘和锋利的石头,让他陷入不仁不义的内心煎熬中,却又总会在他陷入绝境时伸出援手。


    是了,宇文景澄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懂得何时该逼迫自己,何时该妥协,甚至是何时该放手。


    放手。


    林谈之不觉攥紧了拳。


    赖汀兰继续问,“那他对你好吗?”


    “不好。”


    根本说不出一个“好”字,便是如今都有多少痛苦源自于他。


    “那他一定为你做了许多吧!别再说谎了,那日在丞相府,若非他拖着满身的伤过来,我和丞相根本等不到战将军来的时候。”


    再也无法否认,宇文景澄为他做的事数都数不过来,心中的酸涩都随着赖汀兰这句话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胸口闷痛,身体仿佛都疼得麻木了。


    他忽的偏开头掩盖自己泛红的眼眶,“他现在正为了我活着。”


    赖汀兰目光一滞,心头像有千根细绳紧紧地勒着,那种痛苦源自于对自己的痛恨。


    死很容易,活着面对痛苦才难上加难。


    自林言之死后,她便一直自怨自怜,后来入了宫,更是从没有一天不在痛恨自己生在赖家,痛恨家人,痛恨上苍不公夺走了自己的爱人和自由。


    因为林谈之放弃了她,她便觉得生无可恋,寻死觅活。


    而那个人的命运与自己何其相似,甚至比自己更加凄惨,自己因家破人亡而重获自由,那个人则因家破人亡而身陷囹圄。


    但他知道林谈之不想让他死,所以即便再痛苦也还活着。


    自己悬上白绫之时,又何曾想过谈之的心情?


    或许她只是想以死明志,谈之会如何已不在她的考虑之内了。


    赖汀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输在哪了,“我原本想着今日见面,无论如何都要试着挽留你,以免来日后悔。可现在我觉得自己不能那么再这么自私了,让你赔上未来跟着我浪迹天涯,这样的话他一定从未说过吧?”


    林谈之更是捏紧了手指,指甲陷入皮肉也浑然不觉。


    是啊,他从没说过,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自己只是在克制着不去动心?可他从没有利用过这一点。


    他说来日兵戈相见,不必缅怀。


    他说你与家父之间,我定是选择父亲。


    他还说若你必死,我绝不独活。


    他说这些话时会有多矛盾?他究竟是希望自己对他理智多一些,还是感情多一些呢?


    第208章 出走


    208、


    赖汀兰的“丧事”结束后不久,终于传来了赵承璟要上朝的消息,这天大的好消息让老臣派的臣子们高兴得齐聚一堂,纷纷探讨明日上朝要说些什么。


    “皇上刚临朝,不要说那些令他心烦的事,不如先从明年的科考开始。”


    “明年?那么远的事也太心急了吧?不如说说今年要不要围猎呢。”


    “皇上好不容易肯上朝了,你居然提议去围猎,你安的是什么心?生怕我们大兴国富民强吗?”


    “要我说不如提一提选妃,皇上后宫本就不够充盈,宇文静娴和兰妃娘娘又先后离世,正该大选秀女以慰龙体。”


    “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皇上的两个妃子刚刚相继去世,你觉得皇上会想选妃吗?”


    “我这也是为了皇上的盛名着想,你们是不知道,外面都在传皇上克妻啊!”


    “这话可说不得!住嘴住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对明天就能上朝这件事都无比兴奋。


    “丞相,您说大家明天该说什么?”


    一直沉默的林柏乔终于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依老夫之见,诸位不如现听听皇上会说什么。皇上久不临朝,突然觉得明日开朝,定是有话要交代。届时,诸位大人再各抒己见也不迟。”


    众人恍然大悟,“丞相英明啊!”


    彼时,这个明日便要上朝的皇帝正赖在爱人的怀里不起。


    “朕今日不去御书房了,谁也不见。”他埋在战云烈怀里,搂着他腰,仿佛睡不醒一样。


    战云烈禁不住揉着他的头,“既然这么不想上朝,为何又忽然宣旨明日上朝?”


    赵承璟懒懒地道,“总不能躲太久。”


    “诸位大臣的奖赏都拟好了?”


    “嗯,你今日也得回战府了吧!”


    新帝临朝,战云烈也理应出席,他需回府准备,明日同百官一同进宫。


    “嗯,听说诸位大臣正聚在丞相府商量明日上朝说些什么呢。”


    “有什么好商量的。”赵承璟嘟囔一声,在战云烈的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自然是商量该怎么向你谏言广纳后宫,绵延子嗣,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了。”


    赵承璟闻言抬起头,“你吃醋了?”


    “你是皇上。”战云烈眸光淡淡地看向窗外,“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我知你不会只我一人,但如果你的心里也有了别人,我就不会再留下了。”


    战云烈的语气很平静,这些话也是他思考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他不想放弃赵承璟,但一步步走来他也知道赵承璟有多么不容易,让他为了自己放弃这些这种话他也说不出口。


    “哦。”


    嗯?


    战云烈低下头,只见赵承璟死死地盯着他,“所以你是这么想的?就算我纳妃你也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而是我只要求你的心里只我一人,你过去不是也有妃子吗?”


    他想去捏赵承璟的耳朵,却被对方抬手打开了,赵承璟坐起身问道,“那你要怎么确定我心里是否只你一人?就算我与别人圆房,孕育子嗣,你也能接受?”


    战云烈的脸色有些难看,光是想到赵承璟所说的,他心中便烧起一团怒火。


    “后宫的女子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她们或许打不过你,但会领着孩子在你面前炫耀,会装病把你从我身旁支走,或许还会像宇文静娴那样下药……”


    战云烈捏住他的嘴,“你说点好话吧,行吗?”


    赵承璟盯着他,“现在你还是要我纳妃吗?”


    战云烈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前几日回府时父亲说的话“自古帝王无情,你若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便当放下不切实际的执念,如此才能长久。若一意孤行,苦苦相逼,别说是感情了,只怕时日久了连命都保不住”。


    他当然不怕死,也不觉得他和赵承璟会走到那般田地,可父亲信誓旦旦的模样又让他以史为鉴,自己也并非是多么特别的一个。


    若他强硬地要求赵承璟今生今世只有自己一人,他们会不会走上决裂的道路呢?


    “你若不纳妃,群臣苦谏,只会徒增烦恼,也难以令天下百姓信服。你好不容易重新坐上龙位,当以此为任,不必顾及我。”


    赵承璟一言不发,只是沉下眸子。


    战云烈居然会一反常态说出这种话,几天之前还是个连亲哥的醋都会吃的人,现在居然叫自己去纳妃?说的冠冕堂皇,他是真觉得自己能忍受吗?


    纳妃之后,群臣就会要求立后,立了后便又会要求他雨露均沾、绵延子嗣,他以为届时自己还能日日与他相见吗?


    只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才不会带来以后的麻烦。


    赵承璟推开他,“你回府吧!”


    战云烈扑过去抱他,“你别气,我说的也只是权宜之计,不是让你立刻就纳妃的意思,只是将来……”


    “好了,我知道了,你快走!”


    战云烈在心中叹了一声,起身看到被对自己缩成一团的赵承璟,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父亲说得对,若想长久,便要忍这一时之痛。


    “臣告辞,皇上保重。”


    赵承璟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心中更加烦闷,看来他必须要这么做,不仅要让大臣们明白,也要让战云烈明白自己的决心。


    *


    第二日百官上朝,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互相作揖问候,没有国舅派臣子的早朝连空气都格外新鲜。


    唯有战云烈沉着脸,总觉得心中不踏实。


    赵承璟性格宽和,他们极少生气,可昨天那个模样怎么看也都是生了自己的气,可对方却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赵承璟是如何想的,今日早朝他是会就此答应自己的提议,还是想昨日那般继续和自己生气呢?


    说实话,他心中并不想赵承璟纳妃,哪怕是继续生自己的气也好,他只希望必须要选秀女的那天来得越久越好。


    “战将军!战将军今日看上去真是威风凛凛一表人才啊!此番护送圣驾从辽东回到京城,战将军居功至伟,今日早朝必定加官进爵,本官在此提前恭贺战将军了。”


    这是他第一次以“战云烈”的身份来上早朝,大臣们也觉得新鲜,纷纷过来搭话。战云烈一一应着,他这次是以密羽司都尉的官职上朝的,但明眼人都知道今日早朝之后他定平步青云,小小的密羽司怎能容得下他呢?


    众人进了大殿也聊个不停,皇上还没到,正好趁这个时间和许久未见的同僚寒暄几句,只是他们聊了半天还是不见皇上的人影,禁不住催问,“公公,皇上现在何处?怎么还没到啊?”


    “诸位稍安勿躁,皇上一会就到了。”


    战云烈皱了下眉,心中不踏实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赵承璟还是没有出现,大臣们纷纷坐不住了,询问圣上是否龙体欠安,就在战云烈准备去后宫找人的时候,四喜终于捧着圣旨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四喜公公!您可来了,皇上呢?”


    四喜微微一笑,“诸位先请回到位子上,皇上留下了圣旨,命奴才宣旨给诸位大人。”


    “皇上……不来吗?”


    “大人稍后便知。”


    众人心情忐忑地站好,四喜这才打开圣旨,那圣旨长得需要两个人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有赖诸卿殚精竭虑,辅佐朝堂,驱佞除叛,功勋卓著,朕心慰之。平南将军战康平平乱有功,忠心可鉴,恢复其平南大将军一职,镇守岭南,封常胜侯,赐丹书铁券。丞相林柏乔封定国侯,子孙世袭罔替,永辅邦家。”


    先帝临终之前已将所有侯爵尽数铲除,所以这还是赵承璟登基以来第一次封侯,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


    “大将军战云轩身先士卒,摧锋陷阵,功绩昭昭,朕心实慰,封镇远大将军,食邑五千户,黄金百两。另领三十万兵马,整合西北护卫军余部,不日前往西北镇守边疆。”


    众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战云轩,想不出这究竟是赏还是罚,可无论哪个如今战家父子一南一北镇守边境,可谓掌管了整个大兴的兵权。


    “刑部尚书柳长风,功勋卓越,忧国为民,特许其办结叛党一案后官拜监察院御史大夫,巡游全国,另赐尚方宝剑一把,斩尽污吏。”


    这话也让众人十分意外,柳长风此番付出良多,怎么听皇上的意思反而要将他驱逐出京?


    “翰林大学士、太傅林谈之学富五车,聪慧机敏命其协助柳长风办理叛党一案,结案后任刑部尚书一职。”


    林谈之一愣,竟想不清皇上此举究竟是在考验他,还是在纵容他。


    “户部侍郎齐文济忠贞为国,武将风骨,升任户部尚书一职,赐宅邸,黄金百两,并特封为明年春闱主考官。”


    齐文济心中一惊,皇上的圣旨怎么已经下到明年去了?况且春闱主考官的身份这么早便公之于众,便不怕他徇私舞弊吗?


    圣旨很长,兵部曹尚书父子、工部田大人、礼部白大人也纷纷得到奖赏,就连昭月也被特封为密羽司副都尉,准其临朝,可直到圣旨宣读大半都没听到战云烈的名字。


    照理说早在封赏战云轩之后便该轮到他了,众人的目光也不觉暗暗看向战云烈,难道外界的传闻是真的?皇上当真看中了他,想要留他做侍君,才刻意没有封赏?这么想大家不仅有些惋惜。


    “朕深知众卿殷殷之心,盼朕早定朝纲,广纳后宫,以固国本。然朕夙夜操劳,亲族相继离世,身心俱疲,实难遂此愿,今决意摒却万机,云游四海,以纾倦怠,未定归期。暂命战云烈为监国大臣代朕裁决朝事,诸卿当恪尽职守,安邦抚民,勿负朕之所望,钦赐。”


    战云烈猛地站起身来,甚至没有领旨,他只知道赵承璟走了,而且是丢下他走了!


    “皇上何时出的宫,去往何方?”


    他大步逼到四喜面前,四喜吓了一跳,“战大人,皇上昨夜便已离开,现在早已离开了京城,至于去了哪未曾提及。”


    “他身边带了谁?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昭月也急急忙忙跑过来,“是啊!万一发生危险怎么办?你为什么没有跟去?”


    “两位大可放心,皇上身边有往生死士保护,宫外有椿疏照应,皇上担心战大人不能适应,才特地命奴才留下辅佐。”


    “他还说什么了?”


    四喜偷偷瞥了眼他的脸色,“皇上还说,战大人要是喜欢,也可以替皇上广纳后宫,只要是您挑中的人,皇上一定笑纳。”


    战云烈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丝渗人的冷笑。


    果然是因为这点事!早知如此,他不管来日如何都要先把赵承璟死死地锁在身边!


    战云烈转身便要走,四喜哪能让他这么追去找皇上,连忙给下面的大臣使眼色,“诸位大人,今后早朝诸事借由战大人决断,大家有何事禀告还不趁现在?”


    众人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把大殿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皇上已经走了,若是再让战云烈走了,后面的公务谁来做?难道还要他们再决出一个监国大臣吗?


    “战大人!下官有事要禀!”


    “战大人!下官也有事禀奏!”


    四喜挤进人群,将玉玺递到战云烈面前,笑容可掬地道,“战大人,请接玉玺。”


    战云烈脸上青筋直跳。


    赵承璟,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应该就会完结了


    可能会写一些副CP的番外,不然总觉得太仓促了,大家自行选择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