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到达河西
尹乃杰有些疑惑:
“大人,为何不能让当官的知晓?”
“我们要带走的不只是一户流民,是成千上万的人,若是被当官的知晓了,他们会不会阻挠?他们找人去上前线都来不及,怎么会容许百姓偷偷离开?”柴玉成和钟渊也是考虑到这点,才紧赶慢赶地来交州,为的就是在边界管理不严格的时候,带走更多人力。等到他们打仗缺兵了,回过头来想阻止人力流失就来不及了。
柴玉成拿出一摞信:
“这是军户村里人写的信,你们带上,能亲手交就交给他们,不能就找行商或者带回来。银两都发给你们,最好弄些看得着的粮食,更能引得到人。”
众人又群策群力,想了些到底如何招揽人的法子。柴玉成拿出舆图,这舆图上都标明了各方势力:
“河北道离这里不远,但最危险,可能拉来的流民也应该是最多的。你们谁想去?”
边云和尹乃杰都提出要去,柴玉成便同意,他们两队一起进入河北道再分不同的方向去招人。
他们是上午出发的,柴玉成给他们每人都备了零用的铜板和粮食,还给领队发了银两、舆图以及岛上的特产砂糖。将近二百人的小队就此从交州、桂州向着支零破碎的大夏出发。
柴玉成和游贤目送他们离开,连他们都没有预想到,这二十个小队最终会为琼州岛带来多少人口,而平和富饶的海岛又会成为多少人的梦中桃源。
柴玉成扭头看向高百草和剩下来的十多人:
“走吧,我们也先将交州附近的流民聚集起来。”
柴玉成和游贤各领一些人,骑着快马到交州边界去,让他们不要分散,直接在交州城外的路口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咕噜咕噜地熬着野菜粥,君文兴也很讲承诺,派了兵卒过来维持秩序。
还没有到中午,交州城外在施粥的好消息就在难民中传开了。其实很多百姓都是河北道旱灾逃来的,不过有的到了其他州县就停下来了,有的则到了交州地界。
其实一开始交州城也是有官兵施粥的,虽然只是水多米少,但流民们并不嫌弃,他们甚至期盼着能在交州境内住下来。但没有几天,官府便不再发粥米,也不让他们随意在交州各县走动,因此很多人都只能靠着野菜野草树皮过活。
如果继续这么下去,他们就会往西边去了。但若真的去了西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被直接抓了壮丁,根本没有跑的余地。这也就是如今各州正在混乱之中,这群难民才得以在外游荡了十几天甚至一个月,要不然早就被两州官员安置或者处理好了。
“走,施粥的来了。”
“好香!今天的粥,一定很好吃!”
“走走走。”
柴玉成还往几口大锅里扔了用荤油煎炒过的猪肉沫,另外放了他用鲅鱼磨出的粉末,粥熬出来就是香飘万里。不仅吸引了外面的流民,连帮忙看守的交州兵卒们都觉得饥饿起来。
“是真的粥,好香啊!”“我要喝粥……”
第一批难民一涌而上,高百草指挥几人将他们拦下,他高声道:
“不要争抢,排队,一个一个地排队!”
很快,这群早已被饥饿和苦难磨得失去了脾气的人,就按照范例站起队来。
“粥还没有熬好,大家不用担心,今天只要来了的,都能喝上粥。粥里还有肉,有喜欢喝甜粥的也行,甜粥里放了糖!”柴玉成站在一张桌子上。
正在排队的流民们都抬头看他,有些人立刻知道他的身份,跪了下来,带着饥饿的孩子一块磕头:
“谢谢大老爷施粥!”“多谢大老爷施粥!”
越来越多人跪下来。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河北道的农户,耐力和体力,使得他们能够经受长久的饥饿,游荡在远离干旱故乡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们也知道一粒粮食的重要性,不是官府却能给他们施粥的大善人,实在太少见了。
柴玉成让他们不要跪了:
“谁再跪没有粥喝了。”一句话音落下,那些难民纷纷站起来。
站在外城城墙上的君文兴和叶凌峰,也静静看着地下的柴玉成。
柴玉成笑了笑:
“大家应该都是北方过来的吧,直到交州的地可以一年种两次么?我还知道一个地方一年可以收获三次,我知道一种粮食种下去一亩可以收七八百斤,只要有一亩地种了,就一家人都不会挨饿。”
蓬头垢面的流民们,都懵懂了,互相看看,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也有人喃喃重复柴玉成的话,更多人是在想:
“是仙人么……从未听过那种粮食。”“若是有这样的好粮食,我家三娘怎么会饿死呢?”
游贤那边又带着一大队的游民过来,在他组织游民们站队的时候,柴玉成站在桌上继续道:
“今天请各位喝粥,不为别的,只为我想请大家共同去建造琼州岛,把琼州建造成一个不愁吃穿,孩子能上学,种地能丰收的地方!我是琼州刺史柴玉成,我想请大家去琼州种地。”
“什么?琼州在哪啊?”
“大人,真的能不愁吃穿么?”“大人,能登记户籍么?我们的户籍都丢了,要不然也不会连州府都进不去……”
“真的叫我们去,可有地分给我们?”
柴玉成见他们人人都面露渴望,便知道这事比他想象的容易多了。他还是低估了土地对流民的吸引力。
“我们发粮食、粮种和工具,每个人到了可以开三亩地,两年不用交税!琼州就在岛上,坐船十五日就能到。”
柴玉成指了指那些兵卒,还有外城墙站着看戏的两个大官:
“大家不用担心我骗人,这是安南折冲都尉派给我们的兵,上头的是都尉大人和刺史大人!实在是因为岛上人手不够,若是你们去了,定能把岛上建造成更好的地方。”
柴玉成这话一出,流民们都相信了。
站在城墙上本来还在赞叹他的话的两个大人,对视一眼,有点苦笑:这小子,还真是有点滑头。
“大人,那里真的这么好?粮食能熟三次?”
“那个亩产七百斤的粮食,也肯分给我们么?”
柴玉成身边的一个琼州军说话了,他嗓门极大:
“都分!我们柴大人从来说一不二的。年初我家还新开了两亩地,都不用交税,打下来那黄澄澄的稻谷,就藏在我家缸子里,一年不用挨饿!你们若是去了,孩子还可以送到幼学上学呢!不用花钱,中午能给顿饭吃。大人还说了,你们一家超过五口的,就能有人可以进厂子里去干活,每个月有六百钱的月银。”
这样魔幻的话,在流民的心头形成了震荡。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就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鼓动。粥不仅挺稠的,里面还放了肉,肉眼可见的油花,下了足量的盐,有人要的甜粥更是从未吃过这么甜的滋味过。
饥饿已久的肠胃和嘴,在接触到这样的粥之后,把它认定为这辈子最好吃的东西。而这位陌生的大人,所说的关于琼州岛的一切,都在他们的心中生根发芽。
“大人,去了岛上,还能吃这样的粥么?”
“当然能吃。岛上还有许多美食,陵水专门有一条街卖好吃的,保准你吃都吃不过来!”
柴玉成趁热打铁:
“想去琼州岛的,来这边登记姓名和籍贯、指印。还能干得动活的,来这边领活,干完给银钱和粮食!”
这样一来,几乎留住了所有流民。即使他们不想去琼州岛,但也想挣些银钱,弄点粮食。现在的年岁流民越来越多,可要人干活的也不会找他们。
高百草坐在一张桌子后,打开空白的纸张,拿起炭笔。这炭笔还是柴大人叫人做出来的,发给幼学的孩子们用,比墨水毛笔方便多了,如今他也在逐渐学字,像这样的场合,也能顶上来了。
柴玉成和游贤则逐个检视流民中有无病人,他们都戴上了口罩,在流民看来有些怪模怪样的。
“大娘,你家娃娃怎么了?”
那个大娘正在喂甜粥给小孩,她抹了抹眼泪:
“大人,我孙子发高热了。求求大人救救他!”
“好,您先起来。”柴玉成递给大娘一个口罩,示意她学着自己的样子戴起来,“您戴好这个,就不会被孙子的病传染,您抱着他到那儿去,瞧见没?那有大夫,我已经付过诊金了。”
那大娘感激得热泪盈眶,连忙带着孙子过去。她的其他家人也被柴玉成要求单独到离人群更远的地方。
大家知道那边有大夫义诊了,有些人还主动过去,人群没有多少骚乱,只是看着那些患病的人和他们的亲友被隔开了,大都被发了个那种怪模怪样挡嘴的东西。
走下城墙的君文兴:“那是何物?为何我也觉得粥闻起来很香?”
叶凌峰:“都尉大人出门来没吃朝食?”
两人走近,看着在柴玉成和他手下人的组织下,毫不混乱的流民们,有些在排队取粥,有些则在排队登记准备要离开这块令人伤心的土地。
他们正在瞧着,就见有些去干活的流民在柴玉成一个手下的指挥下开始挖土。他们走了过去,正看见柴玉成抱着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从袖口拿出糖块来哄他。
“你的伤口一定要把烂处割掉,放心,叔叔保证你以后还能走路。那你能做个勇敢的小汉子,不要哭,抱紧叔叔,让大夫给你割么?”
面黄肌瘦的小孩,舔了口糖,瞬间激动了。他点点头,不再哭闹,柴玉成就这么坐在地上,让大夫用酒精擦过的刀给小男孩处理疮口。
那小孩很快又哭了起来,柴玉成力气大,把他按着动弹不得,但小孩的眼泪鼻涕口水都齐齐擦在他的衣衫上,他也没有一点介意。
两个半大的孩子戴着口罩站在远处,一边哭一边不敢接近。
“真是可怜啊,爹娘都死了。”
“没有遇到大人,估计也要饿死了。”
君文兴有些傻眼,想上前一步看仔细,被游贤拦了下来:
“大人,主公说了,这点小事他来做就好。流民之中容易产生疫病,所以请二位也戴上口罩,降低染病的概率。”
君文兴和叶凌峰戴了口罩,叶凌峰的声音因此变得有些闷闷的:
“逸之,你的主公,在岛上也是这样么?”
“当然。柴大人有颗真心,是位真人。他对待百姓,一直如此。您不用担心他骗人,逸之以诗文为证,您应该读过我写的砂糖赞诗吧?里面的友人就是他。”
那时候他和柴大人还是浅交,但柴大人对百姓的公心,已经打动了他。
叶凌峰和君文兴站着看了好久,叶凌峰才道:
“你阿兄和家里人如何了?那四皇子,果真如此残暴?”
“是。阿兄他们被拦得不能离京。不过柴大人已经答应我,有机会就把他们带来。叶公,等我阿兄出来了,他一定要亲自来同你喝酒的。”
叶凌峰想起这个学生的种种,神色终于有了片刻的轻松,随后又很快严肃起来:
“你的选择,他知道么?”
“他知道。我相信阿兄一定会夸我眼光好的。”游贤笑了两声,跑回去继续干活了。
至于叶凌峰和君兴文之后又说了什么,他们就没听到了。
不到十天,外城就建起了一排简单的木屋、竹屋,给流民们遮风挡雨,还单独辟出几间给受伤的流民养病。
柴玉成还花钱让他们日日捡柴火烧水给流民用,他还放出风声要收甘蔗,交州的甘蔗也被流民们一捆捆打包好运到码头的大船里。
不到半个月,这里就攒够了二百多个流民,游贤便带着他们和剩下的琼州军去岛上。柴玉成身边也就留了高百草和一个琼州军,他也没停下,让高百草继续留在这里收集流民,自己则赶往桂州如法炮制。
……
河西。
钟渊望见那条干涸的水,水中还有着马匹尸体。和他一起的一人,拿着水囊想要过去:
“小弟,快来,这下游的水还干净——”
钟渊拉住了他的衣袖,摇头,轻声地道:
“柴大人说过,水里有尸体的生水,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再忍忍,我们进城吧。”
那人才把空的水囊放下,他舔了舔爆起的嘴皮,走到前面去。其他四人也环绕着钟渊,往前走去。为了掩饰身份,他们装作是一家兄弟,换了破烂的衣服,抹脏了脸从河北道一路翻山越岭赶到了河西道。
河西比河北道更干旱!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喝水了。
他们进城之时,却遭到了最为严厉的审核,站在门口的兵卒正在逐个核对户籍,没有户籍的都不让进。好在钟渊他们还真的带了户籍,但是……他们的户籍都显示是琼州岛,若是仔细查看,必定会生疑。
那小兵果然在一个个地看,还能识得文字,询问核对。他一下发现五个琼州岛上人的户籍,十分惊异,问都不问便叫他们五人在城墙下等着。
几个琼州军正在忐忑,这时忽然有一队骑马的巡逻兵经过。
“坡子,他们怎么不让进去?”
“大人,他们的户籍不对劲,都是……”
钟渊闻声抬起头来,那骑在马上的人差点当场跌下,立马打断了坡子的说话:
“让他们进去,我有事要找他们。”
那名为坡子的守卫乖乖听令,把户籍还给六人,又好奇地瞧着长官进了城里。
钟渊他们刚走进城门,就听到那骑着马的男人。
那人神色复杂,先让手下人回去复命,自己则从马上下来往侧边的小巷走。钟渊也不说话,只是跟着走,他身后的五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河西这座小城里塞满了从瓜州那边逃难来的流民,他们或死或伤或饿地躺在地上,对那牵马的官兵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就这么拐进了一个院落,那人打开门锁进去。
“嘭!”那人猛地跪下了。
“二郎,你今日怎么回来的——大、大人!您还活着!”一个带着头巾的夫郎从屋里出来,他还抱着一个一岁的小娃娃。
钟渊赶紧让两人起来,这对夫夫,正是魏鲁心中牵挂之人。一开始几个琼州军听他们讲话还有些不明所以,后面听到那汉子夫郎是弩儿的阿父阿么,才恍然大悟。
他们先问了弩儿和阿父的情况,魏二郎的夫郎秦羊给他们拿来一壶水,水有些混浊,小心地分给他们。
“大人,这里水太贵了……等会再让二郎去买些来。”
钟渊摆手,几天都迫不及待地喝了一杯水就不再喝了。双方又聊了起来。
原来自从前年钟渊被召进京传出死讯,西北军就由袁季礼完全接管,魏二郎几次传信到中州王爷府都没有消息,他心中着急得很。
大约四个月前他才从袁将军手下,也就是以前的钟渊旧部中打听到钟渊被流放至琼州身亡一事。他料想阿父和弩儿一定是也去了琼州,本来准备带着夫郎去寻找。谁料先皇驾崩的消息传来,陇右节度使黄易通造反,还带兵来逼河西节度使也就是袁将军一同造反。
而那时他们已经被朝廷断粮两个月,全靠河西的粮食支撑着。但是河西也大旱了,突厥忽然进攻导致百姓们流亡,袁将军还开了粮仓救济灾民以平民怨,再拖下去西北军和整个河西百姓都要成为饿死鬼了。袁将军就把几个手下召集起来说明了情况,他们便投降了黄易通。
谁知道不到两个月,黄易通就变了卦,不仅不许西北军再驻守河西,还要一直往后退。袁将军近日正在接待黄易通派来的特使,因此城内外都在戒严。
钟渊把水推回给秦羊:
“让娃娃喝吧。”
他转向魏二郎:“魏哥,你和我堂兄说一声。”
魏二郎舔舔干裂的嘴唇,他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他既见到了死而复生的钟大人,又听见阿父和弩儿的消息,那前路便不再渺茫。
“大人,我愿先为大人传话。袁大人也许还想与黄易通的使者周旋。”
钟渊沉思了一会,比起堂兄,他更相信二郎。二郎与魏叔一定会选择他那一边,但他得用什么……来打动堂兄呢?
“魏哥,你便说我有办法供应三万大军的粮饷,还有办法收留河西百姓。”
“什么?!若真是如此,我保证大将军一定把那狗屁使者赶回老家!”
他们商量了一阵,很快,魏二郎去而复返,他把给钟渊穿上了一件兵卒的衣服,钟渊又将脸抹得黢黑,跟着去了袁季礼如今临时的住所。
袁季礼正在苦闷地练剑,一剑将那院子里的木头人劈得粉碎,他放下剑,声音淡淡的:
“二郎急匆匆来所为何事?换了副官?”
魏二郎咬咬牙:
“大人,二郎斗胆问您一句,那使者带来了光王何种意思?”
袁季礼坐在石凳上,长叹一声,望着灰蓝的天空几乎要掉下泪来:
“我对不住大哥二哥,他们都死在突厥刀下。可我无能,既护不住西北军将士,又让突厥趁机而入杀了上千上万的百姓……如今,如今还要割肉交权,让西北军去替黄易通卖命!”
袁季礼是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那时候父亲狠心,见三兄弟没一人有读书天赋,便将他们送进军营,为他们从中操作使得他们在军营中也前路一片坦途。但大哥、二哥都死于突厥之手,袁季礼怎么可能会真正甘心不去杀突厥人,而反过来帮黄易通杀汉人。
袁季礼说得情真意切,魏二郎指了指身边的人:
“大人,属下有一计策,可保西北军将士性命及河西百姓,只是要先离故土。”
袁季礼提起剑指着魏二郎:
“你是想叫我逃?西北军三万之多,河西百姓更是不下于四万人,能逃到哪里去?!我也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二郎,你莫再多言,快走吧。你若是想带着兄弟们逃,便逃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蠢作者的存稿箱在更新嗷~
第72章 说服
袁季礼愤怒的语气后,却藏着深深的无力感。他喝了酒,剑都摇晃着拿不稳了。正在这时,一直站在魏二郎身边的人,忽然身手啪地一下打掉了他的剑。
袁季礼错愕地盯着那人,那人也抬起头。
“阿弟!你……你怎么……”
他迅速地看了一圈周围,将人带入卧房中。两人叙话,魏二郎则站在外面望风。
钟渊并未交代其他,只是盯着堂兄:
“阿兄,你真不肯走?西北军没有朝廷粮饷,应该自从外祖去了就没人再为军中周旋吧。”
袁季礼眼中一痛,他看着面前的弟弟。其实他早就知道……阿弟是哥儿的事,是阿父和姑姑太想要权势,自己为官作宰不够,还要让儿子进入军中,又将女儿送入宫里。
“阿弟,你无事就好。河西有大兄二兄的墓,我不能走。百姓又能走去哪呢?黄易通想要用西北军,就能给西北军留下些粮食,让一些人镇守在这。”
钟渊摇头,他和袁季礼都知道这是不良之策。
“阿兄,你带人与我一同去桂州,我们将岭南道从张智远手中夺下,把河西的百姓都带去岭南。突厥定是知道大夏不稳才敢侵进。就算你带三万大军守在这,黄易通不除,突厥之战照样可能退败。”
袁季礼苦笑一声,他又何尝不知道呢。钟渊果然是将才,才到城中就将河西的情势看得一清二楚了:
“阿渊,你知道四个月前朝廷为何断西北军粮饷?”
钟渊摇头。
“呵,贵妃姑姑要我带兵回京,为钟浏抢皇位。当日贵妃已经把持后宫,她还将手伸入前朝,她一定是听信了右相之言,怀疑我。粮饷一断,西北军将士又有何罪?百姓何辜?”
“阿渊,我累了。阿父为了权势丧命,还害了姑姑和你。你现在还要争岭南道,又为了什么呢?权势是永远争不完的,我只想守着西北,不让突厥进来。”
钟渊没想到贵妃阿娘居然如此愚钝,没有了祖父和自己的支持,她连自断根基的做法也能做得出来。这么一做完全寒了袁季礼的心,彻底断送了二十二弟钟浏的夺嫡之路。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袁季礼葬送在西北军的铁蹄之下。
“阿兄,我有法子为你领来粮食,但是要再等两个月……”
……
尹乃杰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的死人。
随处可见尸体,有的正在腐烂,有的还很新鲜,比那海寇作孽更为吓人!他自己都心惊胆战,只是又叫手下跟着的人勘察和小心,记下路线图形。他们急行了还未一个月就与边云分别进入了河北道,进入至今,他们还没有真正遇到一个有人的村子。
一路来的村子和城镇,几乎都跑空了,剩下的都是尸体。
“有新鲜的痕迹!过来!”尹乃杰瞧见了灌木丛里被折断的小枝子。一起去侦察的一个汉子跑了过来道:
“这村里真的还有人在,他们的菜地被摘了,若是白巾军,不会摘得那么干净和那么少。”
几人确认了,便又四散开来寻找线索,尹乃杰他们很快判断出这村落的人大概躲在哪个方位,其中一个手下有些兴奋:
“尹哥,我们是不是去把他们找出来?”
“不,我们去让他们主动找我们。”
尹乃杰便和他们在附近找了些有用的柴,把几户大门敞开的村民家找了陶罐与陶瓶。他们开始在村子里面生火做饭,米粥的香味甜甜的,很快就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自从他们进入河北道,就没再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和尹乃杰一块的几个人都默默吞口水。不过他们还算有运道的,顺着村子一路找来,并没有看到新的兵马脚印,这说明这条路不是白巾军的兴军之路。
悉悉索索——
旁边有点动静了。
“哎,尹大哥,主家真的说了,去了三人就能有一个去厂子里干活,每月都六百文的银钱?六百文啊,那得买多少粮食,我每天都都喝粥,喝得饱饱的!”
“何至于呢,我听说主家的活计里不止有发银钱,天天都有肉吃,还愁什么吃不饱?天天都吃干的。”
“这些都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我听我侄子说什么,琼州远离各州,身处海上,一年可以收获三次粮食,而且当兵也是自愿的。”
几个人的对话随着米香味,飘散得很远。在树林间,有人影摇动了一下。
尹乃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道:
“是啊,主家的粮食就在交州,能管个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吃半月的。可是他让我一定要拉来人,去岛上种甘蔗还粮食,还有替他干活的,我们哪里去找那些人呢?可不能随便找些人,还得品行好的。”
“咱们主家最是仁义,我们当然不能随便找人。尹哥,我瞧着这个村子不像是有人的,我们吃完就赶紧走吧。”
那人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很快地往汤里放了香料和香油。这味道一出,更是香飘了十里。
他们越说越是起劲,也越是大声,一应一和,让听者都对那琼州岛心生向往。
尹乃杰带着兄弟们慢慢悠悠地把粥喝了,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往外走去。
“尹哥,这事能成吗?”有心急的人问了。
他的话音落下没有多久,他们就在离开村子的路上遇见了十几个汉子,那些汉子一见着他们就立刻跪了下去,神色紧张:
“几个兄弟,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
尹乃杰把人扶起来,双方沟通了一番,他才知晓,原来半个月前不到,白巾军就在这里洗劫了一通。他们那群不是人的东西,把家家户户的粮食抢去了不说,还要抓走女人和汉子,但这个李家村因为村里有人瞧见了白巾军来了,才得以全村十几户人家都躲进山里没有遭殃。
这半月来,他们也不敢轻易下山,日日就在山里弄些野草树皮充饥。也就是这几日,村里的小孩和老人实在是顶不住了,他们才结伴下来弄地里的菜吃。而且,山上天气阴寒,如今正是二月天,人哪里能长久在山里住呢?
在了解完他们的情况之后,尹乃杰便让人重新返回村落,先是告诉村里人白巾军这半个月没有在附近活动过,他又拿出了稻米煮米汤给大家喝。
村里十几户人家都姓李,是一个宗族的,因此都互相搀扶着下来喝米汤。在喝米汤时候,尹乃杰他们仔仔细细地讲了招人的事,他们都听得很认真。
“是真的,琼州岛从来不会旱灾,每年的雨水都很多。你问白巾军?不知道啊,朝廷都大乱了啊,四分五裂的,说不得还要到处打仗。我们招够了人,马上就到琼州去的。”
李家村的汉子们一听,都有些心急。白巾军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们只是想老老实实种粮食,却要被抢被抓,天旱定是得罪老天爷了啊!
“阿爷,我饿……”
“阿么,明日还能喝上米汤么?”
“当家的,那琼州岛真的就那么好?若是真的,咱们也去吧。他不是说招够了人就不招了么?咱们快点去吧。”
村里的人讨论着,尹乃杰过来送了一张用炭笔画的图:
“大爷大娘,若你们真的要去,就从这条小路穿过前山,避开这几个有白巾军驻扎的地方,悄悄到桂州边上,只需要七八日。那里就有我们主家的人,那儿就有吃的了。这下面是我的名字,我见你们都是苦命人,便替你们在我主家那儿担保了。”
几个村民听得有些动容,他又进一步道:
“若你们有亲友也想去,便也一同叫去,桂州离这里不远!”
李家村的人直把尹乃杰他们送出去很远,才回来。其中一个青年饿得快没力气了:
“他们说得那地方那么好,真不会是骗人的?”
“我看不像是假的。他们再往前都是白巾军的地盘了,如果那主家人不够好,他们怎么会如此拼命去招人呢?我看啊,我们还是尽早去吧。晚了怕白巾军再来。”
“对啊,这都二月了也没见下雨,今年要是再旱一年,那又要白种地了!”
李家村的人,回去之后都匆匆背上了行李。
而尹乃杰他们则不断深入河北道,一路上也不停地看见惨状,他们也深感,能在柴大人治下的琼州生活,实在是太好了!
尹乃杰他们最后也吃了几次草叶、草根和树皮粉,到最后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银钱了,一群人从假装流民乞丐,被磋磨成了真乞丐的模样,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琼州有人招揽流民干活的事,也已经传遍了整个河北道。尹乃杰在地图上落下最后一笔,看了眼星空:
“该回去了。咱们借道岭南道,乘快马回去!”
尹乃杰他们虽然外貌沧桑了不少,但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在拿出了伪造好的交州籍贯后,都顺利地混进了岭南道之中。他们寻了两辆驴车,一路朝着交州狂奔而去。
但他们越是走就越是惊心,对大人与公子预料得如此之准感到惊讶,街上都是来往的兵卒,还在时不时地抓壮丁!
“尹哥,完了!我听见他们要去桂州的事!他们一定是冲着大人去的!”尹乃杰的手下匆匆买了饼子回来,脸上血色全无——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短小_(:з」∠)_
最后段落的“交州”修改为“桂州”
第73章 兵临城下
尹乃杰确定了消息,又极快地借着夜色穿梭于小巷间,他确实发现了不少兵卒在走动,根本不是城防巡逻的正常频率。他又暗自观察到这些兵卒的动向,他们就是在朝军营集结。
他不再犹豫,立刻带着大家从城镇中出去,然后悄悄弃车潜入密林中。如今的情况太过紧急,他们只有驴车,是绝对赶不过马匹和兵卒的。而且若是方向一致,难免被注意到,容易暴露。
“先把腿绑起来,我们穿山。这是大人给的岭南道地图,若是我们急行军越过南岭,就能先岭南道的兵卒一步进入桂州。”
尹乃杰掏出一直备用的地图和小型罗盘,他的手下也纷纷拿出长绳。这几样都是他们出发前就准备好的,自从黎人加入了琼州军,琼州军就有了新的训练项目:爬山攀援!
其实是因为五指山峒的人可以从山上攀着藤蔓和树枝,从山上迅速滑落,将五天的路程缩减成了一天。那天柴玉成和钟渊都体会过,这种黎族的攀援技能实在有用,能作为出奇制胜的一招,因此他们特意请琼州军的黎人们教授如何攀藤爬壁,同时还在军中增设了多种模拟山壁的装置,训练他们每日在其中摸爬滚打。
尹乃杰他们顺着地图到达南岭脚下,急行军进山,并不挑路。几个汉子都知道,任何一点耽误,都有可能会给柴大人与公子带来风险。他们这一次主要是来招揽流民的,也算是救人了,怎么能让大人和公子受伤呢?
做绳梯、扯藤蔓、滑绳,他们焦急地穿越丛林,回忆起曾经学过的种种,居然都在此时用上了。
南岭山高水深,虽然不如琼州岛上炎热,但也是凶险重重。一行十人,有两个因为不够娴熟从崖壁上摔到树上,摔伤了腿和手。尹乃杰无法,只能让剩下的人都留下来一边照看人,一边把人从山岭上抬出外面。
“我一人前往,山林中猛兽甚多,夜晚定要在树上过夜!”
“尹哥,你一定要赶在那些军队的前面啊!”
尹乃杰应了,他看了一眼兄弟们,想想他的家乡建起来的新的水泥路、即将拥有的幼学,还有大人……他在丛林中奔跑起来,惊起一群又一群的飞鸟。
……
一声惊呼打破了客栈的宁静。
“大人!大人!”
柴玉成惊讶地看着面前衣衫褴褛的尹乃杰,连鞋底都烂了,一双脚血肉模糊,身上更是大小伤口种种,面颊凹陷比那些从河北道来的难民还要可怜。
“大人……岭南道六日前发重兵进犯桂州,不日就要到了!”尹乃杰声音嘶哑,他把重点强调了一遍,“还有章潜他们在南岭山中,不知道会不会遇险。”
尹乃杰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他本不该做个抛弃手下的长官。但若不如此,一切都要完了!
柴玉成听了大惊,按照他们这段时间收集的消息,张智远正在和黄易通他们争夺一块地盘,应该没时间来看桂州、交州。
难不成其实张智远已经在那一仗中赢了?又或者,这只是他在声东击西的计谋怎么?如果没有尹乃杰恰巧取道岭南偶然探听这消息,叶凌峰他们就要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柴玉成赶紧派人叫叶凌峰过来,他见尹乃杰已经摇摇欲坠了,想送他去疗伤,尹乃杰却坚决摇头:
“大人,我等你们说完再去。”
叶凌峰赶来,也被尹乃杰的模样吓了一跳,听见尹乃杰的消息更是惊讶。他连忙去找驻扎在桂州的校尉商量。桂州若是落入张智远手里,交州沦陷也成必然。
这段日子,叶凌峰没事的时候,都在看着柴玉成如何招揽流民。他知道柴玉成放出去不少手下,但没想到这些手下的能力都挺强的,流民在交州桂州养好病后被船一趟又一趟地运送回琼州。
他常常与柴玉成讨论治理事务,柴玉成给他提的建议,有的十分灵巧,一用就灵,有的则很是周密,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到的。而且柴玉成天性宽厚私心少,容易听得进意见,可又聪慧有决断连他这个两朝老臣也不得不承认:
柴玉成是个极适合做皇帝的人。
因此,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同意当日柴玉成提出的那个“借”法。但是如今驻扎在桂州附近的府兵只有一万,要赶去通知君兴文,再等他带兵过来,至少要六日……
“那便坚持六日!你传令让他们把琼州船带来的五架武器一同运来。”柴玉成看向叶凌峰,“叶公,不会坐以待毙吧?”
叶凌峰摇摇头,张智远如今恶名昭彰,听说他为了和黄易通争抢底盘,居然放话出来要火烧城池。而且他心眼也小,刚愎自用,若非如此,当日他的徒弟也不会去世……
“我们怎么熬过六日?”
驿站快马加鞭给君兴文送信,他们目前别无他法,只能硬熬了。
柴玉成先让高百草去给尹乃杰找大夫,再找人去南岭中接应一下他们小队的其他人。他又请叶凌峰先开门把交州门外的难民引进来,再给西边和西北边的几个村镇传消息,提示他们及时避开或者暂入桂州城内。
一行人急匆匆地忙起来了。
到了第二日傍晚,在远处山上侦察的兵卒,远远摇旗,为桂州带来了坏消息:
岭南道正有大批队伍朝着他们进发!
外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兵卒,大门紧闭,整个交州城已经戒严。
天边飞满了红霞,天气中微微湿润温暖,本是万物生长的季节,这片大地上却正在发生着战争。
柴玉成和叶凌峰他们高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源源不断的人马,如同黑云,将桂州笼罩其中。
一开始两方人马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峙着,在红紫色的晚霞下,杜望身披黑色披风看着他们:
“叶老,我来替永王请您出山。永王朝廷已经组建完毕,不日就要登基。永王请您为宰。”
叶凌峰被他们这不要脸的表现气笑了:
“我何曾退过官?我还是大夏的桂州刺史,自然不用再给居心叵测的反贼做宰相。杜都护,你何苦为虎作伥,残害百姓。”
杜望沉着脸,这老东西太不给面子,在这么多兵卒面前骂他和永王。
“你不愿去,那我便绑你去!如今我已经不再是都护,等永王一登基就会封我为护国将军。”
“哎,等等,杜将军,我们不是完全不可谈啊!既然永王命你前来,定是想要一个圆满结果。你强行绑人,传出去永王颜面何在?不如我们谈谈。”
柴玉成忽然发声,让杜望注意到了他,杜望眯了眯眼睛:
“你们要谈,便谈谈。”
柴玉成和叶凌峰交换眼神,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杜望冲上来就打,他们这里只有校尉能够指挥战斗,但一万人可不足以抵挡杜望的大军。只要肯谈,他们就还有拖时间的机会。
高百草和校尉都想拦下两位大人,替他们前去,被柴玉成和叶凌峰拒绝了。他们若不亲自去,杜望绝对不会好好谈的。
柴玉成望了望遥远的西北方,那儿天色已经黑沉黑沉了。
钟渊……你现在在哪呢……
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柴玉成和叶凌峰都是深谙语言艺术的人,叶凌峰唱个红脸,柴玉成就唱个白脸,一时间还是让杜望产生了些许动摇,他答应给两人一天的额外考虑时间。
两人从城外进来,衣衫都汗湿了。叶凌峰见柴玉成还要安慰自己,他摇摇头:
“杜望为人强硬,暂时说服了他,但到了明日,我们不给他满意的答复,他依旧要攻城。”杜望作为岭南道执掌七州兵力的都护,
这些年在岭南道杀海寇、平异族,以及对抗真腊上战功赫赫,真要打起来,他们必然不是对手。
柴玉成确认了系统里显示的天气预报,明后日会有大雨。这场大雨,也许就能成为他们的机会。
“叶公,您回去休息吧,今日多费口舌与心思。剩下的就交给我,我保准他不敢轻易进攻我们。”
叶凌峰毕竟年纪大了,他有心要劝阻几句,可也忍不住把希望放在柴玉成的身上,如若不行,桂州就陷落了,百姓真就遭了无妄之灾,他的一世清名也没了。
柴玉成把人劝走,高百草赶紧上前来报:
“大人,我们已经找到章潜他们了,只是中间拦着岭南道的兵马,他们无法过来,这消息还是用鸽子传递的。”陈河养的那批鸽子,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由高百草饲养着,已经能够进行短距离的信息交流了,这一回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带回来了。
“还有您要的鞭炮,我也准备好了。那东西真的有用?元宵节中的烟花,虽然动静大,但似乎没有一点杀伤力。”
柴玉成呵呵一笑:“没事,我们不需要物理杀伤,我们搞点精神杀伤。”
高百草一头雾水,柴玉成却发出了笑声。
如今他们在桂州城外收留的一批流民,被困在城中,暂时地替他做起了纸扎。这办法虽然有点不仁义,但是应该绝对是有效果的——
作者有话说:小柴:简而言之,我要进行一些封建迷信活动。
上一章把军队目的地从交州改为了桂州哈~
[亲亲]蠢作者努力把今天的六千补上咯~爱你们~
第74章 装神弄鬼
“怎么样,薄粥煮好了么?”
“大人,都煮好了。真要送去给他们吃么?我真舍不得。”高百草可惜地看着那一桶又一桶的稀粥,虽然很稀,但也是粮食啊,送给敌人吃真是叫人心里滴血。
柴玉成拍拍他的肩膀:
“其他东西都备好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高百草这下来劲了,他眉飞色舞地点头:“鸽子也飞过来了。”
柴玉成望望天色,已经是戌时,系统的天气预报显示的是亥时下雨。他要去给古人一点小小的装神弄鬼震撼了,他把钟渊送自己的匕首绑在手臂内侧。
桂州城开了城门,一桶桶稀粥混着肉香被运送了出来,在城外安营扎寨的永王军队都有些骚乱,即使吃过了夜食,也觉得那粥很香呢!
柴玉成手上端着一个食盒,这是他带来的人专门炒的菜。很快,杜望就从军营里出来了,他有些警惕:
“你这是何意?”
“大人,我是来请你们吃饭的,琼州有特色的炒菜,我便炒了几盘,我与你一同吃点再商量些事。”柴玉成笑笑,装作一副贪婪的模样,“我之所以要来赶这趟浑水,就是想要的更多啊,刚才叶公在此,我不方便明说,若是你愿意同我与永王商量之后的事,那我便替你打开桂州、交州大门。”
这话太赤裸,杜望听得有些疑虑,但他对柴玉成并没有多少了解,见柴玉成和手下分别每桶里都舀了点粥喝,这粥里真的没有毒。
“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我自然不能辜负。”杜望招来手下,和柴玉成的人一块去给军营的兵卒们分肉粥。粥虽然普通,但肉可不普通啊,那香气闻着就好吃。
他们进入营帐里,柴玉成转身对高百草道:“这里也不需要你了,你去帮着分粥吧。”
高百草下去了,柴玉成在营帐内把食盒里的菜与酒一样样地掏出来。杜望还没见过炒菜,只觉得面前的菜肴色泽鲜亮、油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柴大人,你说你是代表琼州来和叶凌峰交谈的,你们谈的结果如何?”
柴玉成小叹口气,给他倒酒,又自己先喝了一口:“叶公确有些固执,我看他不过是在行拖延之策,等拖延到君都尉来,便会一战。我本来打算跟着叶公干,但如今看来,既然永王重用将军为护国将军,那我这个小虾米也能分的一杯羹了。”
杜望打量着柴玉成,见他喝酒吃菜,又把叶凌峰的真正目的毫无芥蒂地说出,他心里又实了五六分。他嗤笑一声:
“老匹夫还耍嘴皮子,我也料到了。呵呵,不过交州的兵不会来了,难道永王会只派我来桂州?桂州、交州,都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柴玉成听得心惊,原来如此,那么他们确实很可能等不到交州的援兵了。
桂州和交州,恐怕都已经成为孤城了。
但他面上并不显露,而是笑笑道:
“永王果然英明,当日你可知我为何逃走,而不是答应永王之言?”
杜望喝了一口酒:“为何?”
“说起来,护国将军大人还要感谢我们才是。若是当日我与众位县令不逃跑,何来的节度使自号为王?在这个乱世,我们要的是一个英明神主,重领天下,而不是一个听从前朝皇子命令的节度使。节度使大人成为永王,岂不是因祸得福?”
这一番诡辩,连柴玉成说出来也暗自在心里笑,他这表现得也太像一个追逐乱世权力的奸贼了。
但杜望是真的信了,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之前他选择跟着张智远干,就是觉得能继续往上爬,一开始听九皇子和右相的,他觉得也不错,但发现平卢节度使和陇右节度使造反自立为王,杜望的心思动了。他们何必在头上加一个什么皇子,自己也能做皇帝啊!
杜望哈哈一笑:
“说得很不错,日后你跟着我干,还有那琼州的折冲都尉,当日他把你们的亲属从广州府放出,确实有几分能力,到我麾下来我必要好好重用于他。”
两人就吃着炒菜,相交甚欢,柴玉成也在努力地掏出更多消息。
他们吃得高兴,忽然听外面一阵吵闹。
“大人,大人!不好了!天上有……有鬼!”
“胡说什么?!你小子怕鬼,还在这胡说,再胡说我砍了你脑袋!”杜望就着这些好菜吃酒,吃得有点微微醉了,他面对如此慌乱的属下就要抽刀。
柴玉成连忙上前把他拦住,劝解他:
“将军,我听外面甚为吵嚷,必然是他们吃肉粥吃得太饱了,我们一块出去瞧瞧。什么鬼神一见大人的神威,也不敢献身了。”
杜望被拍马屁拍得极爽,在柴玉成的肩膀上猛拍,笑得很是大声,他大步向着营帐外面走了出去。营帐的空地上挤满了喝粥的兵卒,他们喝完粥本该回去,但天空中忽然出现了重重鬼火,还有人样,在黑夜里飘飘扬扬的,实在是叫人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鬼东西!天火?!”柴玉成大叫了一声。
高百草和他们的人也混在兵卒里,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混乱的时候,有几个人消失在黑夜里。
天空中飘着的鬼火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人心惶惶。杜望敏锐地觉察到了,他转身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怂蛋,就算是鬼又如何?天上的鬼管不着地上的事,赶紧给我滚进去!不要再看了,谁再抬头看我就杀了他!”
正在混乱的时候,遥远的山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大的人声惨叫,很快就有隐约的呼喊传来:
“大雨降,鬼神出!
雷鸣出,奔马惊!
永死尽,杜无命!
大雨降,鬼神出!
雷鸣出,奔马惊!
永死尽,杜无命!”
山间的猿猴啼叫,混着这诡异的歌谣,让所有的人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跟在高百草身边的桂州人更是大叫一声:
“是山里的鬼猴子!鬼猴子会在夜里把人杀死,吃人的脑髓!他们也会说人话!”
“胡说,怎么会是鬼?一定是有人在山里!”杜望大声反驳。
他的属下却是脸色一白:“大人,我们来时已经清理了路,还封起来了,没有人……不会有人的……”
这话一出,大家更是紧张了。
“噼里啪啦——”
一声巨响,在军营的后方响起。
正在大家惊疑不定之时,原本被拴起来的五十多匹马忽然就冲了过来,他们的身后火光闪闪,还伴随着巨响。
这时候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雷鸣出,奔马惊!真的有鬼啊啊,快逃啊!”
兵卒们都惊了,有的惊得走不动,有的连跪带爬冲到林子和水边去。杜望愤怒地大喊,想阻拦他们,但这时候整个营地都一片混乱,他的呐喊在这种巨响里显得极其渺小,甚至他自己也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不对,一定是柴玉成搞的鬼!
他冲上前,把柴玉成箍住,一边拉着人往后躲避疯马,一边逼问:
“姓柴的!是不是你在装神弄鬼啊?!”
柴玉成被箍住喉咙,赶紧拉着他的手臂,又示意手下们不要过来,趁乱去传消息。他努力争辩:
“杜将军,杜将军,我……我冤枉啊……只是这谶言根本不可能实现啊!你听,听——大雨降,鬼神出!雷鸣出,奔马惊!永死尽,杜无命!是有鬼神和惊雷、奔马,可是不可能会有大雨的……”
“我们要赶紧搞清楚是什么惊了马,若是人为,说不定是军中有奸细!”
杜望放开了柴玉成,他瞧着混乱的军营,正要破口大骂,忽然间瞥见柴玉成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那诡异,让人不寒而栗。他正要说什么,顺着柴玉成的目光抬头看去,天空中鬼火闪闪、人影憧憧,狂风大作的片刻间,有水落在他的脸上。
水……不,是雨!
真的有雨!
杜望呆呆地站在那儿抬头看雨,任由手下乱成一锅粥,到处鼠窜。
雨滴越来越明显,很快就打湿了人的面孔、衣衫,让站在雨中的人感到一股深切的寒冷。
大雨降,鬼神出!雷鸣出,奔马惊!永死尽,杜无命……
这谶言太可怕了,居然就此应验。
柴玉成扭头,见杜望已经被雨淋傻了,他也装出一种慌乱的态度:
“将军,将军,快去收拢兵马吧……下雨了,快去躲雨。我们商量的事,明日再说……”
柴玉成一招手,带着人往桂州城门的方向狂奔。他们奔跑得很快,但是没有人阻止。连最清醒的杜望,都被这场大雨浇灭了野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能活多久了。
他们进了城,都相视而笑。
叶凌峰撑着伞赶过来,他见柴玉成毫发无损,连忙过去打伞:
“真的奏效了?”
高百草在一旁撑起另一把伞:“叶大人,可奏效了。您是没瞧见,那个嚣张的杜望,都被吓成了傻子!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我看他好多兵都跑进山里去了,说不定有些都抓不回来了。刚才送粥时候,我悄悄问了,有些就是前两个月才抓来的农户壮丁,他们根本就没上过战场,也不会打仗。”
柴玉成用布巾擦了擦脸,他们一边在雨中行走,叶凌峰也焦急地问话,听到柴玉成说交州也被围了,他长叹一口气。
“没事,我感觉杜望是真的信了,若是有这样的谶言,谁会不信?”
叶凌峰听了他这充满自信的话,也是不由点头。幸好柴玉成不是敌人那方的,要是用这样的谶言糊弄他,他得被糊弄到死。这种制造谶言的方式太诡异,灯笼和扎成人形的灯笼居然能在空中飞起来,还有能发出雷声响动的东西。
“柴大人……那雨真不是你求来的?”
柴玉成闷笑,“不是啊,叶老,我若真会求雨,那我还是人么?”
叶凌峰:……我早有点怀疑了……
高百草插嘴道:
“叶大人,这是科学呀,我们岛上幼学都会教,水是怎么回到天上再下下来的,然后根据风向、湿度可以判断下雨不下雨的。我们大人只是科学学得好,我们还没学会。”
柴玉成听了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对着叶凌峰道:
“是啊,就是科学!叶老,咱们得相信科学啊,要不然下次别人装神弄鬼岂不是就把我们给唬住了?忙了一夜了,先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再来商量对策。”
叶凌峰站住了脚步,看着柴玉成带着人进了客栈,他轻叹一声,这世上他还真没见过装神弄鬼这么成功的人。
这难道真的不是鬼神之意……
……
大雨整整下了两天,柴玉成和校尉一直在城墙上观察城外大军的情况,下大雨的时候,确实混乱了一阵,第二天杜望杀了几个人,总算把兵营给稳住了。但看情况,逃走的兵卒不少。
可惜的是,这场大雨也只有两天,到了后半夜雨就要停了。
柴玉成看着桂州的都尉岳伯泰:
“我们今晚去突袭一回。后半夜雨停,他们一定很松懈。”
岳伯泰这几日见识到了柴玉成的鬼神手段,心里很是佩服,他也知道叶大人也渐渐都听柴大人的了。
“大人,我们如何偷袭?您的那只奇兵,也能调动么?”
柴玉成叹口气,什么奇兵啊,章潜他们还有两个胳膊腿断了的呢,真要帮忙只能干点放火之类的事,可刚下了雨,怎么放火呢?
“可惜我的床弩没运来,要不然叫杜望再尝尝床弩的滋味!”
柴玉成没有别的新鲜法子了,只能寄希望于夜半偷袭,狠狠戳伤对方,让他们能多坚持几天。反正就是熬呗,他们这么大个城,熬个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只要截断杜望的粮草,他们就能坚持得久一点。
岳伯泰急匆匆去清点兵马,和准备今晚夜袭了。
是夜,大雨果然像柴玉成所说的那样渐渐小了。到了半夜,雨声停歇,城外的军营各处点起火把,恢复了寻常的巡逻。
柴玉成他们也不会再等,这两天大雨,杜望没来找他们谈,说不定明天他就会立刻开打了。
他们先从侧边的城墙上用软木梯搭住,悄悄从上面下来,跟在柴玉成身边的十多个琼州军打头阵,后面的上百人跟着。
他们今晚的目标是绑架杜望。绑架不成功,就尽量多杀几个敌人。
树叶上的水啪嗒一下滴在地下,柴玉成和岳伯泰互看一眼,在黑夜的掩映下潜行过去。
一开始还很顺利,杀了一队巡逻兵。柴玉成和岳伯泰分开,进入军营。
但一进军营,柴玉成便感觉到不对劲了,这里太安静了,人太少了……
他把踩断了一根树枝,心中莫名地慌乱起来,立刻扭头对身边的高百草道:
“走!撤退!快吹号。”
高百草也是身经百战的,他隐约间感觉到这是个陷阱,抽出怀里的哨子,吹出尖锐的撤退声。
他们立刻转身往桂州城的方向跑,正在这时候,一支箭嗖地一下射过来,无数的箭如雨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柴玉成他们只好停下,站定,四周黑暗中慢慢站起来许多兵卒,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男人站在最前头。
正在这时,军营里也发出打斗声音,火光大盛。柴玉成望了一眼,看见是岳伯泰他们。
“果然是你。你说要臣服于永王,都是假的?”站在最前面的杜望,脸上愤怒。
这小子实在是狡猾,随便一鼓捣就给他丢了将近四千的兵卒,还让军中人心涣散,差点就让他无功而返了。
要不是他在树林里找到了那天鬼火掉下来的纸和没烧完的竹篾,他还真以为那是天降鬼神呢!因此杜望也留了个心眼,等着雨停,就在埋伏。
柴玉成啧了一声,他还是太冒进了,在兵法上不如人啊。主要也是他们总共才一万大军,面对杜望带来的兵马,自然而然慌张了,坐不住了,想要活动,反而落入了对方陷阱。
“你让里面的人别打了,不用做无意义的牺牲。杜大人,把我们都绑了吧。”
杜望呵呵一笑,他举起一支箭,对着柴玉成:
“你以为我会再听你的?”
军旗在空中飘扬,柴玉成的跟前高百草站了上去,很快的,那些琼州来的兵卒都包围在了柴玉成的身边,用**来做他的肉盾,用实际行动表明对柴玉成的保护。
柴玉成咬咬牙,想要把人推开:
“你们都让开。让我和杜大人谈谈,我手里亩产千斤的粮食,还有那日能穿透广州府和节度使府大门的武器,我相信,不会有人不想要这个吧?”
柴玉成把高百草推开,高百草焦急也只好紧紧跟着。
杜望的箭头也紧跟着柴玉成的身影,这小子能言会道,他不能掉以轻心。不过他本想一箭射死他,可是……那日的武器……
两方正在对峙,忽然间天空猛地蹿出来一支火箭,直接射在了永王的军旗上,军旗呼地一下就着了火,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
“大人!后方来了兵马,我们沿路的探哨都被破坏了!他们,他们太勇猛了!”
正在说话间,就听见一阵连绵不断的马蹄声,骑兵……是骑兵在冲锋!
马的嘶鸣、人的吼叫混在在一起,四面都是骑兵!
杜望反应不及,他还没把手里的箭放下,一支箭从远处飞来,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胸口。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两只箭的精准,给惊呆了。
杜望嘭地一声倒在地上,手上的弓箭滑落,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液汩汩流出,四周的兵卒围了过来,他看见……
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手持大弓冲了过来。
是他!
是那天指挥兵卒混乱广州府的人!是从他指缝里溜走的人……居然夺走了他的姓名……
柴玉成只看了一眼倒下的杜望,他一眼就看见在远处骑在马上,从军队营账中冲出的钟渊!
钟渊!
柴玉成想笑又想哭,两人目光相接,钟渊又立刻回头射箭杀敌。
柴玉成立刻大叫起来:
“杜望已死!投降不杀!”
高百草都激动得流眼泪了,带着手下的人振臂高呼:
“是我们的人来了!杜望已死,投降不杀!”
“杜望已经死了!投降不杀!”
这话传得很远很远,许多人听到这话,不再战斗,而是直接把武器丢在一边,蹲了下来。
柴玉成站在原地,看着瞬间逆转局势的战场,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感觉腿都还在发软呢。
刚才被杜望用箭指着,他唯一怕的,就是再也见不到钟渊了。因此他想,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等钟渊回来,他会来救自己的。
太好了,钟渊回来得太及时了。
柴玉长朝着骑兵的方向奔跑过去,钟渊也从马下下来,站在那儿望着他傻乎乎地跑过来。
柴玉成顾不上别的,冲过去把人抱在了怀里,又很快地放开,上下看钟渊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你来得太及时了,再不来,我怕——”
钟渊伸手堵住了柴玉成的嘴,他眉头紧皱:
“桂州里面没有武将了么?你为何要以身涉险?”
柴玉成咧嘴一笑,试图逃过去,他抓着钟渊的手亲了亲。两人没有多说,如今的场面太混乱,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场面理清。
叶凌峰也看见了钟渊带着骑兵,他打开桂州的大门,将钟渊和他的西北骑兵迎进来,剩下的人则负责把俘虏的兵卒登记、关押起来。
忙忙碌碌,这一忙就忙到了第二天早上。
柴玉成的精神虽然兴奋,但已经困得不行了,还是守着钟渊。钟渊哼了一声,才让问话的人下去,他抬起眼看柴玉成:
“说说吧,怎么想到自己去夜袭杜望的。你拿自己的性命作儿戏?”
柴玉成唯唯诺诺,哪敢大声说话,他凑过去把钟渊抱着。钟渊挣扎:
“别抱,一身臭汗。”
“不臭不臭,我夫郎香香的。我就爱抱着,宽和,别生我的气了。这次是我错了,我太大意,没有料到战事如此残酷狡诈,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就胡来。只是桂州成了孤城,我实在是急了……”——
作者有话说:小柴:也许有人问我做皇帝的诀窍是什么?当然是装神弄鬼,还有和夫郎服软!!
[捂脸偷看]抱歉小可爱们,因为出去了所以更新有点不稳,明天就恢复正常的啦~爱你们哟~
第75章 攻下岭南道
钟渊知道情况的紧急,他抿了抿嘴,眼见着柴玉成都要腻到他身上来了,他把人推开,十分严肃地盯着柴玉成的双眼:
“你要知道,没有你,我做这一切都会白费。我也会跟着你走。”
柴玉成愣神,看着钟渊严肃的眼神,心中既甜蜜又有些心痛。钟渊和他一样,拥有的甚至更少,他们就是互相的锚,没有了对方,都不过是世界上一只飘荡的气球。
“我知道。这次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以身犯险。”
柴玉成握着钟渊的手。钟渊冷冷地道:
“如果你真的想要带兵,也可以,和我学吧。等你把我知道的都学会了,再上战场。”
“好!好夫郎,你真好——走,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浴桶,虽然不如温泉,但也能洗洗澡了。”
柴玉成喜滋滋地牵着钟渊的手,送他到浴室里,钟渊啪地一下把浴室门关上了。柴玉成还在外面逗他:
“不让我进去给你搓背啊?”
“等你搓完背,那今晚不用睡了。”
柴玉成哈哈大笑起来,在外面听着里面的水声,偶尔说些这两个月来他遇到的流民、见过的桂州风光。
天上的月亮极高,照着这片刻的静谧。
……
钟渊他们休整了一晚上,一大早他就带着魏二郎来和柴玉成、叶凌峰了解两州的情况。钟渊也交代了他去向袁季礼借兵的结果,五千骑兵、一万五步兵是袁季礼借给他的人马。他们听到交州可能也被围城,他们不再犹豫,当即决定要去救交州。
魏二郎:“节度使手中应该有五六万府兵,他既然分了两三万到这里,那么去交州的不会很多。”
叶凌峰和柴玉成也是这样推测的,叶凌峰:“张智远还是最想抓老夫,等我归顺,他便以我的名号,招揽天下士人。”因此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交州,甚至因为交州有君文兴在,也比桂州难打一些。
钟渊看着舆图沉思片刻,从桂州到交州去只要三天,而从桂州到岭南道的广州府陆路要十天,水路只要五天。他看向岳伯泰:
“校尉大人,敢问桂州的有几辆军船?可搭载多少人?”
“军船最大的能载四百人,不过只有三艘大的,小的是十艘,应该总共能载三千人。”
柴玉成有些疑惑,从桂州去交州是逆水行舟,水路还不如陆路快:
“你不想去交州?”
钟渊的手点在舆图上广州府的位置:“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救交州,另一路则出其不意攻广州府。杜望死了,他手下的人都还不知道,我们趁机直取贼首。”
柴玉成知道钟渊胆大,但他有些担心:
“成么?广州府的驻军应该不少,而且他们在岸上,攻城没那么方便。”
“张智远把大部分人马都留在交、桂两州,那么他和黄易通相接的西北部应该也有兵马留守,广州府应该正是空虚。”
钟渊开始安排兵马,他派了魏二郎和岳伯泰带一万兵卒和两千骑兵去交州,他自己则带着一万五的兵卒和两千五百骑兵去奇袭广州府。
叶凌峰立刻提出要带这么多兵马渡海,必须要征用百姓的船不可,他有些担心。柴玉成笑嘻嘻地道:
“叶公不用担心,若是百姓的哪艘船坏了,我就用银子补偿给他们,肯把渔船借给我们,我都给他们发银子!”
叶凌峰见钟渊没有任何反对的话,放心了不少。回想他曾听过的关于十二皇子的事,只说他是天才将才,应该也是心中有百姓的。
一行人商量完毕,魏二郎和岳伯泰即刻整兵出发。柴玉成和叶凌峰去找渔民借船,钟渊则整理军队,先上军舰,带着人先出发了。
柴玉成本想跟着钟渊一块去广州府的,但……钟渊不准他去,因为他还在生他擅自上战场的气,他只好留在桂州。
两方军队离开桂州,整个城池都变得空荡荡的,百姓们也纷纷恢复过来。柴玉成每天都在城墙上等驿站的来信,叶凌峰偶尔也会上来陪他,或者问他一些什么。
第七天,一匹快马送来了好消息:
交州的围城解了。
随后而来的,是赶来的君兴文。
柴玉成没有打扰他和叶凌峰讲话,便自己去找了传消息的士兵,问交州的情况,有问琼州岛来往的船只怎么样,那些收留的流民有没有问题。
“大人,叶大人他们不会反悔吧?说好的打下岭南道,就……”高百草有些担忧。
柴玉成摇头:“虽然宽和还未打下岭南道,他们心中已经动摇了。”
两人正说着,叶凌峰就派人来请柴玉成。柴玉成一进了门,他们两个就齐齐跪下,口称主公。
柴玉成把人扶起来,也不多说客气的话:
“两位代表两州县跟了我与公子,我们会用实绩证明你们的选择没有错。”
“主公,你的能力与性情,我与兴文共同所见。不用再等以后。”叶凌峰拱拱手。
柴玉成见他们都严肃,便说笑了一阵,两人放松下来,柴玉成才说起钟渊去奇袭广州府的事,算着时间也快要开始了。
君兴文赶紧道:
“如今桂州与交州已经平稳,不如留些人马以防万一,我从桂州带兵穿过南岭,将岭南道几个重要的关卡都收了。我与其中几位将领都有些交情,若是他们能直接降了也好。”
柴玉成想了想:
“我也派些人去传消息,把谶言传出去。”
“不如再改改,改得更简单些。”叶凌峰很懂这事,那谶言也是他写的,这回他想把柴字也改进去。
柴玉成求之不得,他们商量了一阵,他就去安排停滞在桂州的流民了。他还写了信要尹乃杰他们带着送回琼州岛去,钟渊向西北军承诺的粮饷,他得从岛上运过来。
也许,这次要在这里呆的时间久些。
……
钟渊坐在船头,望着即将接近的广州府码头。他上次和柴玉成从这里离开,还没在一起,他们在船上谈天说地,玩象棋……
“大人,我们该停下了,太近会被巡逻的人发现。”
钟渊回过神来,他点头,船上的旗兵向后面的船传达命令。他先挑了几个身手好的汉子,乘小船到广州府上打探消息。
半天之后,他们就回来了。果然像钟渊所预料的,广州府里巡逻的兵卒数量并不多,频次也少,甚至内城里面本该有看守巡逻的地方都没有人。
钟渊决定用分散的方法吸引出广州府的驻军,暂时隐藏主力,等他们出来再从两侧的中间突破进入。上次来到广州府的几天,他们就摸清了广州府的地形,码头的正对面最好登陆,但两侧滩涂边上有适合登陆的野码头,只要等到夜晚涨潮,他们解决掉巡逻的兵卒,大批人马就能上去。
这样一来,他们带的大量渔船有了作用,能灵活地将人分成三波,从左中右三个方向进攻。
命令下去之后,左右的船只分开,他们潜伏在黑色的海上,融进阴影中,静悄悄的。
是夜,两队巡逻兵卒从广州府的城门上擦肩而过,他们的表情轻松。看来,今晚又是一个无聊且漫长的夜晚了。
他们的步伐在水声与潮声中几乎听不见了,风浪有些大,其中有一人似乎在黑夜中看见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好像有人?”
“你是白天没睡醒吧,那里怎么会有人呢,这么深的水,是不是海鸟啊?”
几人都停下来站着看了一会,只见那海中的树林在摇曳着,今夜恰好没有月光,那树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些像鬼魅。
“走了走了,二黄,要被你吓死——”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刚准备提脚走人,就听得咻咻的破空声,他们都抬头看去,一声尖叫还卡在胸腔里,那箭就猛地插进了腔子里,使得那尖叫也泄了气。
左侧清理完毕,渔船上的人迅速登陆,大船靠着,骑兵们也纷纷牵着马过去。
右侧也清理完了,两侧的人马到位,钟渊在大船上给吹号的兵卒一个眼神,兵卒会意,吹响了号子:
“嘟——”
战号一响,彻底打破了长夜的宁静。
……
“大人!大人!府城外面有人攻城!”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张智远的院子,敲响他的门。平日里他们是绝对不敢轻易来打扰的。
张智远正搂着两个美人睡觉,一听这话瞬间醒了,他爬了起来,把要粘上来的两个女人给推开,急匆匆地系上衣服,大声地问:
“张校尉呢?他人死哪去了?”
“大人,校尉已经带兵出去了,他派人请您一同过去。”
张智远从屋里出来,他刚想叫人把自己的马牵来,又想起他已经好几个月没骑马了,现在身子沉重估计连马都上不去了。他恶狠狠地看了眼管家:
“废物,还不给我牵马车来!我要去城墙上!”
张智远听见外面的动静,心中一阵慌乱,是谁……黄易通会绕这么远到府城门口打他么?不,不应该的。到底是谁?!
他刚登上城墙,就已经气喘吁吁,东西两边都打得极其热闹,特别是东边,居然有骑兵!
那些骑兵挥舞着刀,杀人如砍瓜菜,气势非同一般的军队,很快就把西边的战线给推得离城墙更近了。校尉原本急地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他看见张智远的身影赶紧跑上前去:
“大人,敌人来势汹汹,实在不好抵挡啊!东西两边都有,我看他们不下万人,刚好和城内府兵差不多,我们现在把兵都撤回城内守着吧。”
“守着?你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还能真的打进城来?”张智远闷声闷气的,他喘个不停,看这个没用的校尉更是生气了。杜望和另一个都尉都去交州、桂州了,守城的将领就剩下个校尉。
“大人,我观那些骑兵都身手非凡,马匹肥壮,实在是来着不善,我们……我们还是……”
“报!西线兵卒抵挡不住骑兵,已经溃散了大半!”
校尉看着张智远,见他愤怒到脸红,他心里生出一股畏惧,他知道这位大人喜怒无常的……而且是最不爱撤退的一人。他咬咬牙:
“或者我们把所有的兵马都集中在东边,定能把敌人都给围困住,西边的人少,不过是佯攻!”
张智远呵呵笑了一声:
“拙劣小计,你亲自去领兵把这群小贼抓了!我在这儿坐镇。”
“是,大人!”
校尉匆匆下去点兵,很快他就带着人从城门出去,人群如同水流,将广州府搅动得完全混乱了。
张智远的眼神也不太好,又是大晚上的,他实在是看不清远处的战况,便让侍卫报告。
“大人,东边的骑兵在往后退了,他们果然不敌!”
“大人,校尉领兵冲在前面!敌人在撤退,他们都往远处逃命了。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啊!”
张智远听得十分舒爽,他拍着厚厚的手掌,刚要说什么,忽然见远处的码头上像是有什么大东西靠过来了。
“那是什么?”
身边的侍卫眯着眼辨别,脸色霎时间白了,说话也结巴起来:
“大、大人,是,是大型军船!”
军船上鱼贯而来的,是兵马!
他们朝着守卫薄弱的城墙和广州府正面冲过来了!
一只带着火焰的火箭,从天而降,落在了城墙上。张智远也慌了,连忙大喊道:
“快快快,快去传命给校尉,让他回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啊——”
张智远扑倒在地上。
钟渊一箭就射穿了城墙上奔跑的张智远的脚,他没见过张智远,但听柴玉成描述过,对方是个大胖子。
兵卒们冲上去把守城门的士兵给杀了,沉重的大门由此推开。
钟渊带着人马闯进了这座城池。
“上城墙去把那张智远抓了!”
而东边原本在乘胜追击的校尉,忽然间听到后面传来的命令,再一回头,看见远远的城墙上,火焰四起。
他险先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回……回去……”
“大人,广州府城破了!”
“张大人被抓了!”
一声声喊叫,成了他们无望的哀鸣。
校尉本来想继续回去救人,正在这时候,那群佯装逃跑的骑兵忽然停下来,朝着他们大喊:
“杜望已死了!他死在桂州!我们是桂州兵!”
“杜望已死!”“杜望已死!”
这些都是都护的手下,忽然听到这话,都感觉有些茫然,士气一散,便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杜望已死,张智远被擒,一切都成了定局。
校尉仰天大叫一声,他让手下们别再挣扎,但也心中十分后悔:
若是他们不出城抗击,只是守在城墙上,说不定能赢了此战……
但……
……
这场战役不过短短三个时辰,天边微微擦亮,广州府的百姓们从昨晚的昏睡里醒来,惊讶地发现,所有的府兵换了模样,连城门的大旗都已经换成了“钟”字。
但这些府兵十分不一样,并未侵扰他们,而是大声宣告着这里已经是琼州柴玉成治下。百姓们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兵卒不烧杀抢掠,也不阻碍他们生活,他们只当一切还同平常一样。
但节度使府上的人和门客,包括在衙门里行走的种种官吏,都被暂时关押了起来。
钟渊把张智远书房里的舆图与布防图拿来仔细研究了一番,如今他的军队大部分都在桂州、交州,另外二十多州的兵力并不多,而且其中有不少不是真心归顺张智远的,他便派了骑兵快马去向各州县传令,又让人去桂州接柴玉成和叶凌峰。
……
柴玉成和叶凌峰从船上下来,见到钟渊脸色苍白,他连忙迎过去:
“怎么脸这么白?生病了么?”
钟渊摇摇头,实在是整个岭南道上的杂事太多,如今纷繁的消息从各州县传来,有愿意尊柴玉成为主的,也有来试探的,他也不放下把这些事都交给别人经手。因此,这十天来,都是通宵达旦地处理公文,实在太累。
柴玉成一听乐了,把人牵着,对着叶凌峰道:
“叶老,您先去官署忙吧。我把这位大忙人送去休息,便来一起。”
叶凌峰朝着他摆摆手,让妻儿也去府城里找地方休息,他目光所及的百姓表情都很平和,仿佛这里十天前并没有经历过大战与政权交替,看来这位皇子确有大才。
“夫君,你瞧瞧,柴大人和他夫郎感情真好。”叶凌峰的妻子眯着眼,笑呵呵的。她原本还想给柴大人介绍姻亲,但后来听柴大人身边的人说了钟公子是个哥儿,他们是一对,她才歇了这心思。
叶凌峰朝着她摆手,让她不要妄议主上生活,他也对岭南道的情况很是忧心,便先乘着马车走了。
这一边柴玉成也和钟渊坐着马车,钟渊如今暂住在节度使府上,路途还有点远。柴玉成见他实在是困倦,便把人掰着靠在自己腿上:
“累了吧,看你累得头发都毛躁了。等晚上我给你煮些鸡汤喝,下次还是得把忆灵带上,也不知道他们在岛上怎样了。”
柴玉成心疼地看着钟渊,替他把发束松了,伸手给他按摩头皮和太阳穴。他们随口聊着事情,聊着聊着,钟渊不回应了,是悄悄睡着了。
柴玉成轻笑了笑,不再给人按摩,而是低头亲了亲钟渊的嘴唇。
希望他们能快点把岭南道治理好,岭南道可比琼州岛大上个三倍,州县上百,人口更多,可利用的资源也多。
等下一次,下一次钟渊出征的时候,他一定要陪在他的身边。
……
琼州岛。
游贤站在儋州的码头上眺望,他回岛快一个月了,不知道交州那边情况如何。
远远地瞧见了船影,他身边的人兴奋起来:
“游大人,这回也是四百人么?李大人说这回的人都要送到临高去,临高平坦的田地还有不少没开垦的。”
游贤啧了一声:“知道了,放心咯。我也就是找找有没有读书人,我们县里的幼学还差着先生呢。”
他们正聊着,军船靠岸了,一个黑瘦的汉子从船上下来了。他看起来不像是流民,穿着挺干净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琼州军。
游贤看见了尹乃杰,尹乃杰也瞧见他了,连忙带着人过来:
“游大人,这是魏叔的儿子魏二郎,他从西北军跟着公子过来,如今战事平了,他便回岛上来探亲的。”
游贤顾不上问难民的事了,他身后跟着的小吏都跑过去,按照流程给这些难民登记、分配,如此四百多人要一直忙到晚上才能停下来。游贤惊讶地问:
“战事平了?什么战事?”
尹乃杰高兴地一划拉手,比划着地盘:
“咱们攻下了岭南道,如今岭南道都是柴大人的地盘了,所以公子说我们暂时不用打仗了!”
“什么?!”游贤听了大喜,随后又是捶胸顿足地恨自己,怎么就错过了这种事啊!“快快快,快跟我仔细说说。二郎是吧,不用拘谨,你随我到我府上歇息片刻,之后你乘我家的快马去陵水,这里的水泥路比水路还快,只要三天就能见到魏叔和弩儿了。”
魏二郎带着夫郎和孩子,坐上了游贤的马车,尹乃杰则留下来继续看着流民的分配,以防万一,等这事完毕,他要带着这个好消息去陵水告诉都尉大人,再回家看看!
这边游贤听说了桂州交州之围,以及钟渊攻打岭南道的事,高兴得直鼓掌。魏二郎有些不好意思,他很少同文人打交道,他迟疑地道:
“钟将军曾经许诺袁将军的粮饷……”
“嗨,这个事啊!不用担心!”游贤脸上笑容极好,现在已经是四月了,各家各户都分到了几十斤的土豆种,等到三个月后就是上百斤的,再过三月又要成为千斤的粮食,百姓们手上的银钱也多了,其他粮食也种得好,根本就不缺粮!
“我随你一同去陵水吧,陵水有琼州刺史府在,几个县令都在那儿。柴大人和公子可有信要交给我们的?”
魏二郎点头,把信交了出去。
他和夫郎对视一眼,都有止不住的期待。
马上,就要看见阿父和弩儿了。
不知道弩儿长得有多高了呢……——
作者有话说:叶凌峰:搞谶纬的事,我太熟了……
游贤:啊啊啊,错失主公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