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岭南王


    柴玉成和叶凌峰看见官署里那一大堆待回复的文件,也觉得头痛,难怪钟渊一个人干得这么累。他们两连夜给叶凌峰熟悉和信任的几个县令、刺史发了信函,要求他们过来一块帮忙。


    第一件事,就是把如今还在岭南道治下的三十个州上百个县的主管官员过筛一遍,那些与张智远关系极好的,全都不要了,或者抓着扣押审问,或者逐出岭南道。柴玉成还在对照着舆图和每县交上的税银看,看看他们的能力如何。


    很快,叶凌峰就给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张智远这几个月来挥霍了不少岭南道的税银税粮,搞得岭南道的财政有些捉襟见肘。难怪他想要攻打下交州和桂州,还要和黄易通一直抢地盘,原来是缺钱了。


    柴玉成想了想:


    “宽和应该还没查抄节度使府,还有都护府,这些地方,估计东西都不少。全都抄出来吧,我们要留着建设岭南的。”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叶凌峰又想到杜望他们的家属,问柴玉成怎么办才好。


    柴玉成想了想:


    “便让他们服役十年吧,马上岭南就要修路了,肯定很缺人手。”


    叶凌峰见他如此仁慈,又忍不住想劝他:


    “主公,不如就都斩了吧。他们家族必定会对大人怀恨在心,即使大人开恩放了他们一条性命,他们也不一定会感恩。”


    柴玉成摇摇头,他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可他实在是不想直接剥夺别人的生命。可能有些软弱,但是……


    “如果我能把岭南道治理得比张智远更好,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那么他们心中的仇恨也许会消融。而且我们本来同张智远、杜望他们都没有私仇,不用了。”他还想废除罪奴制呢,不过现在说这个有些早了。


    高百草得了命令,带了一队府兵将节度使府查抄了一遍,除了钟渊住的院子居然查抄出来整整三十箱黄金!还有数不尽的财宝!高百草把东西弄出来自己都惊呆了,他还把节度使府里关押的下人、张智远家属都统计了出来。


    他急匆匆地把结果告诉柴玉成,柴玉成和叶凌峰都有些吃惊。柴玉成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还担心发展不够钱用呢,这下都够了!快,百草去把那些都放到府库里去。那些人和张智远关系远的,仆人什么的就都放了。”


    高百草答应了,又急忙走了。


    叶凌峰摸摸胡子,看向还在美滋滋的柴玉成:


    “主公,不用全部入公,可以留一部分放在私库。”


    “不用了,都是黄金,我不喜欢。”要挣钱的话,柴玉成的脑子里还有数不清没用的好主意,挣钱还真就是轻而易举。“叶公说得也有理,不如午饭后我们一同逛逛,你遇到喜欢的我便送你了。”


    叶凌峰瞠目结舌,见柴玉成又批起了公文,好一会,他才笑了笑:难怪逸之会说主公有一颗真心,是一位真人。


    处理完节度使府上所有的公文,又有清点接受官署税银等等事情,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钟渊并没有在广州府逗留多久,他休息好了,见柴玉成已经上手,就自己待着一部分府兵去岭南道的边缘,把没有实际掌握在手里的兵权都收回来。没有了都护杜望和张智远,剩下的人基本上不蹦跶了,因此这事只是有些繁琐,并不危险。


    他是在十天后回来的,广州府中已经聚集了不少县令、刺史。柴玉成他们把当日张智远开过聚会的大厅堂拿出来,迎接这些人。


    他们都有些感慨,上次坐在这里,亲眼目睹同僚死去,还得知家人被抓的噩耗,如今前来,众人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听说这位柴大人是极好的,但……真有那么好么?


    乱世之中,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而此刻的柴玉成,正在院子等钟渊,他看见钟渊穿那件青色的圆领长袍,啧啧称赞:


    “咱们这个蓝绿色袍子真配,你给我买的衣衫真好看,等你有空了,再给我买两件吧。咦,怎么戴上了抹额?”


    柴玉成有些疑惑,见钟渊朝着自己轻轻挑眉:“不成?不好看?”


    “哪有啊,很好看。你戴不戴都好看,你戴这个也不过是让抹额生辉罢了,我来帮你系。”柴玉成把抹额的两边轻轻绕过钟渊的头发,在脑后绑了起来,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钟渊的头发。


    “我好像做到了。”


    “什么?”


    柴玉成嘿嘿一笑,并不回答,他做到了:即使钟渊以哥儿的身份行走,也不会有人敢有异议了。


    他和钟渊并肩走进厅堂,原本在里面议论聊天的人都停下来,呆呆地望着两人。有些对钟渊不太了解的人,甚至揉了揉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额头上那根素净精致的抹额。


    柴玉成和钟渊坐在了上头,他哈哈一笑,举起杯子朝着各位官员祝了一下:


    “大家不用拘束,请各位来这里,乃是有大事要商量。不日前,张智远派兵攻打桂州、交州,想要强行绑架叶公,占有两州兵权。幸得我与钟将军相助,我们将广州府攻下,占了岭南道,因此请各位前来。”


    “滴——”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这回的任务很符合柴玉成的心意:


    “任务:成为岭南王。”


    只是这个任务有些大而空泛,不知道系统怎么评判成功了。


    叶凌峰就坐在左侧下位,他站起来,语气铿锵有力:


    “主公这次请诸位来,也是为改换名号一事,大夏朝名存实亡,想要天下安定,非一位明君不可!老朽以为主公正是这位明君。”


    在场的一部分人就是叶凌峰写信通知来的,既然来了,就代表赞同。但很多人是被柴玉成和叶凌峰筛选过后请来的,并没有告知他们具体情况,他们只知道柴玉成代替了张智远,并不清楚此行是来做什么。


    因此很多人都是有点惊讶地看着叶凌峰,毕竟上一回张智远只是隐晦地提了提要称王的事,就被叶凌峰当着面骂呢,现在叶凌峰居然倒向这位柴大人……


    许多人也对柴玉成有印象,他们还记得当日就是柴玉成和他的伙伴把家里人救出的,因此对他也有些好感。但忽然间一个县令,走到了如此高位,还是让很多人有些惊异。


    柴玉成见他们神色各异,心中并不惊讶,不亮真本事,谁会服他呢。他拍了拍手,有几个下人扛着一个巨大的舆图上来了,在厅堂中展开,柴玉成站了起来。


    “诸位,我在临高县生活了三个月,担任陵水县令半年,之后又担任了琼州刺史两个月,这是岛上四县的舆图和人口、粮税、主要作物记录。我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等我讲完之后,若是有哪位大人觉得我不能承担大统,便可自行离开,我不会阻挠,还会派人送你离开,只是你不能再在岭南道内任官职。”


    柴玉成点着舆图讲了起来,从他和钟渊在临高筹钱和股份建的第一个蔗糖厂开始。


    钟渊坐在高台上,看着柴玉成的身影,恍惚间柴玉成的骨架已经长成了,又高又壮,每次把他抱住都又热又紧。钟渊回过神来,见下面的官员都目光发亮,只有他在胡思乱想,他不好意思地喝了口茶水遮掩。


    这期间偶尔有讲到官员们不懂的词,也有大胆的提问,柴玉成便一一解答,大家见柴大人果然性情温和,谈吐与见识都十分不凡,也都放松了一些,偶尔还会窃窃私语一番。


    “什么,一个这个厂子真的能让全县有如此大的变化?”


    “我看可以,只是这厂子产出的东西,一定要有人买才行啊。但是……那个幼学,是用大人的私产支撑的么?”


    “我倒是觉得亩产的粮食和新鲜香料,要是好好培育,定能造福百姓。”


    “好厉害啊……短短六个月,居然就让一个县翻天覆地了么?我曾听说琼崖之上,便是断魂处,没想到现在成桃花源了么?”


    柴玉成也不单单自己讲,他请了几个从琼州军里跟来的人讲。


    边云是第一个上场的,她上场朝着各位抱拳,一身军装:


    “诸位大人,琼州军边云,陵水五指山峒峒主女儿边云在这里见过大家。柴大人所说属实,陵水如今已经是赶得上海县的繁华了,柴大人还说了,等以后有了更好的工具,还要把黎人到山下的路都修好。我所见到的,有了大人,黎人有了更多赚钱的方法,不用在山间拼命打猎了。”


    章潜也来了,他坐在一个轮椅上,还有些胆怯:


    “大人们,我是鄂州人,被征召进军队后就在琼州陵水,陵水是我见过最穷的地方。但是大人让那里变成了最好的地方,我在陵水的美食节上吃到了好多好吃的,我还写信给家中双亲,希望把他们接来陵水,让他们也能尝尝这么好的东西。”


    几个琼州军都是不善言辞的,但大家都能从他们的话语里看出那种热切,和不由自主的骄傲。


    大部分官员都心动了,也有一直沉默不语的,似乎还在思考。


    这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官员站起来问:


    “柴大人,敢问年初那篇《弹岭南节度使丧国书》是由您授意游贤大人所作么?其中提到陵水‘亲友交通往来,日日相闻,海风花灯,相应成伴’也是真的咯。”


    柴玉成呵呵一笑,这小伙子上道啊,这里面估计认识游贤的也不少:


    “这是逸之同另外两个岛上县令,在船上写下的文章。他说想要将张智远的恶行公布于众,也为岛上招揽些人才。”


    有了这话,又有两朝老臣叶凌峰在前,整个厅堂将近六十人,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站起来就走。


    大家都纷纷表示,愿意跟随明主。


    柴玉成呵呵一笑,站到高台上,将钟渊的手抓着拉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么大家都是自己人了,我也不多加遮掩。我身旁这位小哥儿,曾经是大夏朝十二皇子钟渊,他以后也是都知兵马使和我的副手,他说的话相当于我说的。”


    这话一出,整个厅堂议论纷纷。


    柴玉成从他们的脸色中,知道他们觉得这样并不好。不过他不是很在意,而是抛下这个炸弹便给点糖吃吃:


    “大家有两天的时间可以考虑,先来尝尝我们岛上的炒菜吧!”


    柴玉成拍拍手,高百草带着人把菜肴一盘盘地端上来,美味佳肴在前,要讨论公事张开嘴来劝谏新认的主公,大家都有些张不开嘴,便都闷声闷气地吃着饭。


    正在此时,钟渊忽然站了起来,他看了看柴玉成:


    “我欲舞剑。”


    柴玉成一愣,就知道钟渊想干什么,他轻笑了下。总感觉他们在一起之后,钟渊的情绪外放了好多,若是以前遇到这种事,钟渊要么不会理会,要么会想些委婉的办法,现在这是准备直接舞剑来武力震慑这些文官?


    “好,百草,去把宽和的佩剑拿来。”


    钟渊接过剑,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走到了厅堂的中央。其实他长得十分漂亮,虽然对小哥儿来说,有些过分高了,但身姿挺拔,宛如青竹,站在那儿就别有一番美。


    等他拿拉开佩剑,更是增添了一分凌厉之气。剑光四闪,破空之音频现,原本对钟渊有些不屑的官员,都从一开始的震惊变得欣赏起来,这舞剑之姿刚中有柔,犹如高山之上的流水,又如海上汹涌的浪潮,令人顿觉危险!


    场外的音乐也十分惊险,配合着钟渊的舞剑,文官们纷纷经历了一场在战场上酣畅淋漓的战斗。


    “铮——”


    剑尖侧指,全场鸦雀无声。


    被指到的官员,不由得全身冷汗都下来了。


    柴玉成坐在高位上,连连鼓掌,大声喝彩。众多官员才像回过神,跟着鼓掌,还看着钟渊的背影悄悄擦汗。


    这位哥儿……真是不一般啊。听说当初就是他带兵攻打下了广州府?有些消息灵通的听到十二皇子就知道他曾经去过西北战场,只是还搞不通其中的关窍,一个皇子,怎么又成了个哥儿?


    不过这一回,大家都谨言慎行起来,柴大人看起来心善仁慈,可舞剑的那个一看就是个杀神!


    两日之后,大部分的官员都表示要留下,尊柴玉成为主,只有两位下州刺史要离开,一位是韶州刺史,一位是潮州刺史。这两人虽然与张智远关系一般,但也不喜欢柴玉成带着哥儿进入朝堂的模样。柴玉成也遵守诺言,派人护送他们和家人离开了岭南道。


    众人再次聚集,首先就要商量为柴玉成立何种名号,其次就是要将岭南道内的官员调动、分配,说些具体的政务要求。


    有年纪稍大的:“主公,树大招风,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正是争斗之时。不如主公谎称为大夏旧臣,蛰伏一段时间,等群雄逐鹿自身发展起来,也不怕名声有亏。”


    柴玉成哈哈一笑:


    “我并不怕名声有亏,成大事怎能拘小节?若想招揽天下英才,没有名气,他们怎么会来?诸位,我要把岭南变得像琼州一样繁华,甚至更繁华。”


    柴玉成一番豪言壮语,让底下坐着的人也激动起来,谁不想有个明主,谁不想真正做番事业出来?


    有人便问:“敢问主公之字为何?”


    柴玉成眨眨眼:“我还未到及冠年纪,并未取字。不过钟将军字为宽和,是我所取。”


    坐在他旁边的钟渊悄悄瞟了他一眼,柴玉成咧嘴笑笑。


    两人在上头偷偷打情骂俏,但下面的官员都愣了……什么意思?他们的主公居然还没到二十岁,就取得了如今的成就?果然是天降英才啊!


    “主公,‘宽则得众’不如以‘宽’为号,待您登上大宝再作他号也可。”有机灵的立刻站起来说话了。


    柴玉成满意了,他很高兴,在宽袖子下抓着钟渊的手:


    “可,那我便号为岭南宽王,以求天下豪杰!”


    柴玉成暂时并不想自立为帝,这样太招风,而且要进行的步骤太多,浪费也太大,如今岭南道百废待兴,暂时地修改称号,在此地做个岭南王,把岭南和琼州发展起来,那才是真。


    众人纷纷赞同,继续商量其他的事。


    这一商量几乎持续了一整天,柴玉成和群臣大刀阔斧,将岭南道的三十州百县削减为五个上州,西部交州、桂州、北部归顺州、中部容州,南部琼州,各州差不多各自管理十几个县。五州共设四位都尉,交州、归顺州、容州与琼州各一个。


    这样改革一是为了减轻行政冗杂,便于上达下效,二也是因为柴玉成手里的人并不够用,将州县兼并,整合资源,让一人能统一一州的行政管理。


    五个刺史选出了四个,桂州为叶凌峰推荐的年轻官员朱修荣,交州为叶凌峰,还有归顺州、容州、琼州的刺史未定,暂时都由柴玉成处理政务。诸位官员则按照原本的管辖的所属地或升或降,继续管理,若有管理得好的,便可升职。


    四个都尉是由钟渊和君兴文选派,君兴文要留在交州,钟渊便选定了徐昭为容州驻军都尉,另有君兴文推荐的宋时为归顺州驻军都尉,还有琼州驻军都尉及钟渊副手等职位未定。


    柴玉成又掏出了那本《基层管理方法以陵水为例》,由高百草找人抄了六十多本,刚好每人都可一本。又说了推广水车、水泥路、水泥沟渠、曲辕犁等种种大事,众人才散去,开始各自回到自己治下之地。


    柴玉成本来舍不得叶凌峰去更远的交州,毕竟他年纪大了,交州气候炎热,并不适合养老。叶凌峰却十分期待:


    “主公,我愿与君兴文一同,为主公守好西南边疆,惟愿主公将岭南道发展得越来越好!”


    叶凌峰将一篇宣告岭南宽王治于岭南的文章献上,下面还有六十多官员的署名,这篇文章一发出去,世人都会知晓,岭南道已经改换了天地!


    随着这篇文章飞去大陆的各地,消息延迟的琼州岛上的人们也终于得知了这消息。


    百姓们纷纷欢腾,也有人有些失落:


    “柴大人已经成了岭南王了!太厉害了!日后这里就是岭南王曾经治理过的地方。”


    “那么柴大人还回来吗?都好久没看见大人与公子一同出来吃朝食了,好想他们啊。”


    “那会换谁来治理琼州啊?应该谁都治理得不如柴大人吧……”


    百姓们高兴,幼学更是因此放了五天的假期。岛上的主管官员们也是面面相觑了一会,他们才从游贤那里听说公子打下了岭南道,这还没半个月呢,连王号都有了!要是他们再等等,是不是连主公登上皇位了都不知道啊!


    一时间,岛上的四人都产生了一点怪怪的心理:啊……好想去海的对岸啊……


    好在这回坐快船回来的边云他们,带来的消息就是要岛上四人并其他一些人和东西都去容州的广州府一趟。


    柴玉成还私下给他们三个县令传了口令:你们谁想做琼州刺史的,可以商量一下了!


    三人面面相觑,游贤第一个摇头:“我想同主公去陆上,我想看着岭南更多地方变得越来越好!”如今岛上四县的发展越来越好是肉眼可见的,他们只要顺着大人铺好的路走下去,就不会有错了。


    林璧书则是有点犹豫,他知道这一去定是有风险的,上回老娘被张智远抓住威胁他的事,还历历在目。不过……男儿有机会在眼前,又怎么能建立事业?


    李爱仁左右看看:“我适合做守成之人,以我的才能,就算去了陆上也不一定能帮到主公多少,但守在岛上,倒是能替主公把这份家业守好。你们两个也还年轻,就去拼搏一番,如何?”


    林璧书见状,连连点头,这段时间的合作他已经发现了,李爱仁是个仁厚的人,做事稳妥:“李兄,既然如此,那某的家人就暂时请你照料了!我想把他们放在岛上,我先去岭南瞧瞧。”——


    作者有话说:小钟:试图给不服的人一点武力威慑(在文官面前舞剑ing)


    岛上四人组:啊……有没有人……理理我们……我们也要一起玩!!


    小柴:不好意思,我未曾及冠!但已有夫郎耶~


    看到小可爱们在问皇子,钟渊是12皇子,之前和他作对的右相是9皇子的人,现在登基的那个是出家的4皇子,钟渊的弟弟是还未成年的22皇子。


    第77章 冶铁炼钢术


    这回要去岭南道的人属实不少,两艘大的军船,再加上一连串的商船,从临高的码头浩浩荡荡开出。所有人都不禁回望那即将再次迎来丰收的岛屿。


    不知不觉间,这个贫瘠的岛屿也变得富饶起来。


    马上就是方风季节了,因此来岭南道的大多数都是准备不再回去的。剩下要回去的,也是在到达广州府后,逗留几日,就要坐着军船即刻赶回。


    魏鲁抱着小孙子,站在船头,看向一边的弩儿、二郎和秦羊,有些感慨地道:


    “我与公子、大人穿过这海面时,正遇到了龙吸水,差点就没了性命。谁能想到,我们居然还有能再次渡海的那一日呢。”


    “阿父,以后公子和大人的日子,还有我们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魏二郎见识到了琼州官署里存着的粮食,死心塌地折服了。


    魏鲁笑着点头,他忽然想到第一年过年,大人送给公子一件狐狸裘,当时他还想着再没有穿上这裘的机会了。也许大人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他们不会一直待在琼州吧。


    弩儿正扒在栏杆上看无穷无尽的海,他回想着自己在幼学里学的东西,一时间有些难过:


    “阿父阿么,阿爷,我还能回幼学同大家一起上学么?我听说岭南没有幼学,那可怎么办呢?”


    魏二郎爽朗地笑了两声,将八岁大的儿子抱起来,在船头抛了抛,弩儿立刻笑了出来:


    “放心吧,有大人和公子在的地方,就会有幼学。”


    墨儿也在一旁看着,他很高兴:


    “弩儿哥哥,咱们可都是岭南头一个上幼学的呢,到时候,柴叔要找人帮忙建学,咱两报名吧!”墨儿说话流利了许多。


    忆灵也站在一旁,一直望着临高的码头。消息传来,他也纠结过要不要留下,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出来,当日他说过要更好地帮公子和大人,他若是一直待在小小的陵水,怎么能帮呢?那他拼命把幼学所有课程都全部学完又为了什么?


    反正如今阿娘替救济院的人打下手做吃食,每月有银钱拿,弟弟妹妹们也在幼学上学,等年纪到了,买地开地都行,他们想要继续科举他家也能供得起。他看得出,阿娘虽然有不舍,但也放心他跟着大人和公子,因为他做的都是有用的事。


    ……


    柴玉成和钟渊在等待琼州来人的这段时间,也很忙。钟渊忙于练兵和布防,如今岭南王的消息传出,各家都在虎视眈眈,只是还未有动作,他们不得不防。


    柴玉成则是兼任了多个州的刺史,又要推进政令运行,深感疲惫。好在他手下一帮原本一些容州的官员,都还不错,能帮得上一些。他一上任就想推减税和开荒的政策,但容州长史花慎却表示了反对:


    “大人,岭南道与琼州不同,琼州地多而人少,荒地百姓自可取用,可岭南道的良田好地如今大部分都开垦殆尽了,许多百姓甚至成了无田的租田者,这道政令若是下了,聊胜于无。”


    柴玉成皱着眉,想起他和钟渊一路从中州流放到琼州,当日大地上并无灾祸,但也有些百姓流离失所,正是因为豪强兼并土地太甚。他一时间把这事给忘了:


    “招敬,你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我对岭南道的情况还不够了解,日后我要多多实地研究一番才是。不如请你把容州境内百姓的田地拥有情况及豪强世家所占土地情况总结出来,我教你列些表格。”


    柴玉成把表格画出,又给了他一份容州的舆图,容州有将近三十个县,包括以前的潮州、汕州等州县,若要统计起来,是有些困难的。


    “主公,我们可以先让各县令整理旧账,把理清的报出来。”花慎对那些表格很感兴趣,他也提议要清理旧账。


    柴玉成鼓励了他几句,便让他下去了。


    他正翻看容州刺史府上下官吏的简历,看看有没有本地人或者年龄大的,他有必要再找些本地通来了解更多情况。


    “大人!琼州的船到了!”高百草高兴地冲了进来,他已经接到大哥传来的消息了。


    柴玉成一笑:“走,我们去迎迎他们。”算算时间也是五月多了,他们也该到了。


    柴玉成他们骑马,极快地就出了广州府,顺着珠江往前到入海口,他们就遥遥看见两艘大船和许多小船。有些本地的渔民和码头干活的工人,都呆呆地望着那儿,仿佛不太明白这些人是从何而来。


    “魏叔!”柴玉成骑在马上就瞧见了,他呼喊了几句,魏鲁转过身来。


    本来吵吵嚷嚷的人群,都朝着柴玉成和高百草他们看过去,纷纷喊他:


    “大人!”“主公!”“柴叔!”


    柴玉成下了马,被人团团围住,他见码头上拥挤得人都无法转身了,便让高百草先带来拜见的官员及家属去广州府内安排,明清山他们则是轻车熟路的,打了招呼,就开始从商船上卸货,他见柴玉成正忙,便准备等会再聊。


    柴玉成则带着自己一家子往前走,没有走几步,钟渊也带着下属快马赶来,见到魏鲁便下马。虽然魏鲁、弩儿与他们二人并无血缘关系,但胜似亲人。


    魏鲁抹了抹眼睛,十分欣慰,不住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柴玉成把弩儿抱起来颠了颠,弩儿亲近地勾着他的脖子,说着自己准备如何帮忙。魏二郎和夫郎在身边看着,都觉得有些惊讶。


    “走,回家去,厨娘特意去学过琼州炒菜,做得味道不错,教她做顿大餐,我们一块吃了。”


    弩儿连连点头:“柴叔,我们还带了一大筐的椰子呢,我听阿爷说这里没有椰子可以喝的。”


    “真贴心。这里是没有椰子,不过好吃的也不少,少不了你个馋猫的。”


    众人说笑着,往岭南王府去了。


    现在的岭南王府就是以前的节度使府改的,去了不少华丽装饰,比之前显得空旷简洁多了。


    柴玉成他们并没有先吃饭,钟渊先安排了魏二郎带上琼州来的粮食,顺着水路、陆路一路往北,把两个月前他承诺给西北军的粮食带去。魏二郎也牵挂着这个,同家里人告别,便带了上百岭南府兵和一千骑兵朝着西北去了。


    柴玉成和钟渊又召集了徐昭、王树、游贤、李爱仁和林璧书会面,一同商议琼州岛上和岭南道的事。


    柴玉成笑得很高兴:“你们总算是来了,为你们预留的刺史位置和都尉位置,可空悬许久了。”


    归顺州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像是琼州岛,里面的蛮族人多,汉人少。归顺州的西原蛮族本来是百越人的一支,大夏初年在那儿起义,后来归顺。山地众多,又西临南诏国,实在是管理起来颇为困难。


    容州就简单了,就是广州府所在的州,地方虽大,但平坦富饶,港口众多,可以说是柴玉成他们必然要用自己人的地方。琼州更是不用说了,是柴玉成和钟渊起兵的老家,是绝对不能丢的。


    游贤听了,双眼发亮:“主公!让我去归顺州吧!我早年曾去那儿游历,归顺州山水秀丽,实在是人间罕见,但百姓贫苦,我有信心能把那儿治理得像陵水那么好。”


    柴玉成笑了,他就知道游贤的性子不会选容州或者琼州,而且游贤本身武艺也高,眼界宽广:


    “行,那便逸之去吧。放心,待一切理顺,路通了,我常常到归顺州去同你赏景。”


    游贤笑了,李爱仁也说自己想在琼州,为两位大人守好根基。只有林璧书有点犹豫:


    “大人,璧书惶恐,璧书才三十岁,就要成为一州刺史,还是容州……如此繁华之地……”


    柴玉成拍拍林璧书的肩膀:


    “璧书莫不是觉得年龄小担不了大事?那我还没及冠呢。”


    林璧书急得脸红了,柴玉成哈哈笑起来:


    “你之前把海县管得井井有条,码头的各种条例明晰,就是我也不如的。难道你还要我把这偌大的容州交给别人,这样我和公子怕是晚上睡觉都睡不着啊!”


    林璧书激动得热泪盈眶,要跪下谢恩,就被柴玉成拉住了。


    几个文官原本是在海角的最边缘,不管主动还是被动到来,都可能是政治生涯的终点了,可如今却成了岭南政治中心炙手可热的人物。肉眼可见,主公前途顺利的话,他们有可能成为名留青史的名臣!


    王树也是豪情万丈,他算是最早跟在主公与公子跟前的了,当日主公向他提到开国将军,他就料到了有这一天。只是攻下岭南道,他居然没有参加,实在遗憾啊!


    “大人,岛上的都尉我推荐尹乃杰,他本就是儋州人,又善泅水,这些年在我身边学得不少武艺。如今只要把岛周边的海寇清缴,护送来往船只便可。”王树把刘武和他老子一同带了出来,“况且尹乃杰在桂州之战中,立有奇功,升一级也不为过。我嘛,我就要死皮赖脸跟在将军身边!”


    钟渊点头,王树为副都知兵马使,一同监督岭南道军权便好。


    众人说了半晌的话,轮到徐昭了,徐昭无话,想要跪下被钟渊拦住了。他双目含泪:


    “将军、大人,徐昭从未想过,还能有一天能回到军营里,臣当为之万死不辞。”


    徐昭脸上被刺字的时候,真的已经绝望到了极点,一路上他不断地看着同僚们死去,同僚的家人尸骨散落各处,他真的恨自己为何没有死在战场上。


    谁知道,一到琼州岛上,居然是峰回路转……


    柴玉成见他们都得了差事,把最初的一批心腹都安排好了,他终于松一口气,想起自己要斗豪强的事,便提前和林璧书他们通了口气:


    “岭南道上豪强世家多,空闲的土地少,要想让百姓都有田种,这块硬骨头,咱们必须要啃一啃,此事我已经吩咐容州长史花慎去做了,你上任后便同他一道做这个。”


    林璧书十分严肃地点头,柴玉成笑起来:


    “我这便给你们写任命书,书一写好,你们便哪个都跑不了了。今日到我府上吃饭吧,我已交代了厨娘,大家热热闹闹吃一顿。我也下厨给你们做两个菜。”


    林璧书刚要推辞,游贤赶紧答应下来,开玩笑,在岛上除了很想念主公,还很想念主公做的菜好么!!


    柴玉成刚把任命书写好,就听到系统滴了一声,表示任务完成了。他赶紧查看是什么奖励,看见“冶铁炼钢术改良”眼睛直冒光。


    几人见他神色有些惊喜,还要问他怎么了。柴玉成才恢复了表情,让钟渊去待客,他自己则洗了手换了衣服。


    炼钢冶铁术啊啊啊!他梦寐以求的炼钢冶铁技术,终于来了,他能给钟渊打造一把绝世无双的好剑了!而且也许以后战场上他们的士兵用的刀剑,能直接砍断敌人的刀剑!


    柴玉成美滋滋地去厨房了,天知道,这阵子处理政务,感觉手都生了。他特意叫人做好的小窑炉都没用,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给钟渊做好吃的,今天他就要大显身手!


    脆皮烧鹅——这道现在还没出现的广府名菜,出现就一定会惊艳味蕾的。


    柴玉成让仆人帮忙把几只大鹅杀了去毛,处理干净还有些麻烦。因为柴玉成自己也在现代做过好几次脆皮烧鹅,都是这一步没做好,想要皮够脆,就要外皮的水分够少。


    先把鹅的内脏、血块都掏干净,再仔细冲洗油污,还要不停地用纸吸干鸭子皮表面的水。用又细又硬的草杆作吸管,从鹅的颈部进入皮肉之间,开始用力吹气,等鹅的胸脯和腿部的皮鼓起来,再用沸水均匀淋上,这番操作能保证鹅皮够脆。


    这样之后再用粗盐、砂糖、米酒、葱姜蒜水和八角桂皮丁香等香料混在一起腌制,柴玉成制作好刷皮水,安排人刷上再扇风吹干,这就要等一两个时辰。


    最后才是用铁钩挂着放进窑炉中烤制,小火慢烤,烤得满院喷香。好在灶房里仆人多,他们没见过大人如此做法,全都小心翼翼地跟着干,节省了柴玉成的时间。


    ……


    菜一个个地端上来,花园里坐了好几桌,不仅有从琼州来的人,还有柴玉成请来的容州和节度使府上的官员们,都坐满了。


    花慎还未见过游贤,对他十分钦佩,刚想说几句,就听见游贤哈哈笑起来:


    “主公不仅能治国,还能烹美食!实乃天下第一啊!”


    花慎迟疑了一瞬,和同僚们互相看看,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刚才听见什么了?怎么主公还会洗手作羹汤了?


    但主公确实还没上桌,只有钟将军在。


    正在这时,柴玉成端着一盘子油光的脆皮烧鹅上来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下厨房的衣服,袖子用绳束起,完全不像平常:


    “来来来,这可是道好菜,脆皮烧鹅,保准你们没吃过的味道。”


    柴玉成也不换衣服了,这些菜都要趁热吃,等他换了回来,菜都凉了,多耽误时间呢。


    他笑着看向大家,发现尤其那两桌非琼州官员全都目瞪口呆,就解释了两句:


    “今日不过是我与宽和的家宴,家人从岛上来了,便请各位来吃。家宴我是最爱自己做的,只是如今人多,不能每道菜都做,大家便随意尝尝吧。”


    花慎他们要说些什么,墨儿奶声奶气地扯着柴玉成的袖子:


    “柴叔叔,快吃吧。墨儿好想听你讲这个菜是怎么做的,阿爹每次都猜不中……”


    大人们都和善地笑了起来,大家也不多言语,不熟悉的官员们也觉得这形式极好,与主公同乐。


    这脆皮烧鹅,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做法,一口进去,又脆又香,油而不腻,咸甜口味也不叫人觉得冲突,吃了一口就忍不住要吃下一口。


    月光洒在花园当中,人人都沉浸在美食里。


    游贤更是诗兴大发,立刻表示要一边喝酒一边写首诗来纪念今日的美事。


    这场盛宴给花慎他们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他们主公做的吃的,真的太好吃了!


    ……


    宴会的第二天,游贤本来想把砚娘和墨儿都留在安全繁荣的广州府,但砚娘不肯,他便把娘两都带着直接去归顺州了。


    李爱仁也带着柴玉成写好的手令回岛上了,他急着要回去调配水泥过来,这回他们只带了一军船的水泥,要供应整个岭南道的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几个县令的位置空出来了,他还要按照大人的吩咐把万海洋提为陵水的县令,另外三县则先空悬着,他一个人要干三份活,虽有些累,但却也满含着期待。


    明清山则带着银钱来见柴玉成了,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是阿父交代的,他不得不做。


    “大人,这是明家送您的银钱。我阿父说您教导清山行商,这是应该的。”


    柴玉成翻开那一箱子的金条,惊了一下,张智远有金条不稀奇,明家有金条是真的稀奇了,这么一箱,估计要把明家大半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也太多了吧,清山,你知道我的性情,我不是那样鱼肉百姓的人。”


    明清山赞同,但他阿父也有考虑。阿父说大人是个非凡之人,雪中送炭肯定要比锦上添花要好,他们这笔买卖做得值。明清山也想通了,只是这回这些黄金买的不是更多的黄金,而是明家的某些未来。


    “大人,您就收下吧,这些金子我老随身带着都害怕,就怕哪天不小心丢了。阿父说您会看在这些银钱的份上给明家一条更好的路,我倒觉得这些银钱放在明家也做不到大人说的钱生钱,反而是放在大人这里,可以让百姓们过得好些。”明清山笑了笑,他想起第一次跟在阿父身后,见到大人与公子,一听他们的谈吐,他就有些羡慕,那种胸怀百姓的心,是他所向往的。


    “清山一辈子也只会是个行商,但能为百姓们多添几条路,多几个幼学,那么也算是为明家积攒下德行了。”


    柴玉成见状笑了笑:


    “清山,我教你给明家贩卖的东西都打上明家的记号,你做了么?”


    明清山照做了,如今他带来的这船货物上,便有一部分属于明家的货物是打上这样印记的。


    “这笔银子便算是你们明家捐赠给岭南道的建造银钱,日后用这笔银子修桥建路建幼学都为你打上明家的印记,你记得把印记图式留下来。”


    明清山脑子一转就知道这会有多么好的影响,阿父老是和他说,他们家的银钱是爷爷那一辈靠着一条小船,每个月跨越海面辛苦运来的,三代了……他们三代想在岭南道立住脚行商,如今才看到一点点曙光!


    但柴大人这话一说,是不是代表着之后岭南道的人,会更加认可明家行商卖的东西?


    柴玉成见他兴奋,笑了笑:


    “清山,我如今的位置不同了,但你在岭南与岛上行商是很重要的,若是你不想一直干下去,也可以……”


    “不!大人!清山愿意这样干下去!清山还愿意为大人带徒弟,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大人干活,我一点也不累。”


    明清山崇拜地看着柴玉成,大人在他心里才是最适合行商的那一个。


    “我们上次去闽州的路线也很安全,我们到了泉州,那儿也有很多其他地方来的番邦人,他们都很爱我们的砂糖和琉璃……大人,清山有信心把商队发展得越来越大!”


    柴玉成见状满意点头,又和明清山商量了一阵,他直接把明清山的工资改为了股份制,可以分得每次行商的一分利钱,剩下一分留下给商队发展维持,八分则作为柴玉成和钟渊的利钱。


    明清山走了之后,柴玉成处理着公文,忆灵居然找了过来。


    “大人,昨晚我已经和公子说过了,我想请大人给我安排事情做。我已经在陵水的幼学把课本都学完了,能做事了。”


    柴玉成想了想,忆灵应该马上要十五岁了,按照陵水的习俗,已经是可以婚配的年纪。但十五岁婚配也太小了。


    “你想做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魏二郎:有没有人管管我,我还没吃过主公做的菜……


    游贤:主公会治国,主公会烹饪!


    刘老儿:主公懂粪肥,主公会种地!


    罗平:主公懂琉璃,主公啥都会!


    花慎:……没见过如此全能的主公!上一任主公只会花天酒地发脾气啊!


    第78章 土地兼并


    忆灵按捺住激动:


    “大人,忆灵想好了。我生性活泼,能言善辩,而大人和公子并不缺管厂子的人,却缺管商船的人。忆灵愿意为公子和大人上船,做个行商人,我会像穆萨多他们那样,到很远的地方去,把大人要的东西和钱财都带回来。”


    忆灵自己也考虑了很久,幼学里的课本虽然很有趣,但忆灵觉得自己不想继续学下去了,他想为公子和大人做事。


    他一直都记得,他陪着公子走近波斯商船和码头的时候,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每一样都有着异国风情,他为阿娘买的那个红珊瑚手镯,阿娘很喜欢。他也喜欢,他更想去卖红珊瑚手镯的地方看看。


    科学科的书里说了,世界就像一个圆球,他想走遍圆球的每一个角落,为公子和大人带来更多的宝物。


    柴玉成笑了,他也有意培养忆灵做行商。他还没忘记,第一次遇到这个小孩就是他蹲在街头售卖甘蔗。


    “成!不过你可不能一出门就去外海,那你家公子要说我了。正好明清山他们在岭南售卖了货物,他还要去闽州,你跟着他去吧,来回三四个月。这两趟你觉得撑住了,没问题,学到东西了,再回来,我给你配个商队。”


    忆灵连忙出门去找明大叔了。


    很快,刘老儿也来了,他还有些拘谨,要对柴玉成行跪礼,被柴玉成拦着。


    “刘伯,您可别让我折寿了,没有你,琼州岛上得少多少粮食啊!咱们之间不说别的,我把您从陵水请来,也是为了您继续帮我和公子,您就做岭南道仓曹参军吧!”


    刘老儿激动得嘴唇一哆嗦,差点没说出话来,之前那还只是在岛上,如今可是在陆上了。而且刘武和他说了,往后大人的地盘只会越来越大。


    “大人,我们还是先从推熟粪肥开始么?对了,您上次给我的肥料配方的书,我已经和道先师父参透了一些,我们找到了硝石作肥料,正在试着给地里的东西下了。”刘老儿说起了分内的事,才没了胆怯,反而很期待地看着柴大人,希望柴大人能说出些什么来点拨他们。


    柴玉成却是露出比他更惊喜的表情:


    “当真?那效果怎么样?”


    刘老儿皱皱眉头:“应该是下的太多,有的死了。”


    “你得慢慢试,拿同样的小白菜试不同的量,不同的浓度,试出一种能让白菜长得快长得好,又不会烧伤他们的分量。”柴玉成见他愁眉苦脸,拍拍老爷子的肩膀,“刘伯,可别这样,这是利好千秋万代的事,试错了我们也不怕嘛。你可还够人手?你去原本的仓曹里看看,有你看着顺眼的便挑去干活,剩下不顺眼的就解散了。”


    刘老儿哈哈一笑,他还真想起来几件事:


    “大人,幼学里确实有几个颇有种地天分的,学得也认真,只是年纪小了点,我便让我们村里的单漕去教了。等他们十五岁了,便叫过来一块干活吧。还有您交给我们育种的土豆,新一季已经种下了,菠萝也种了不少,芒果、胡椒、辣椒我都派人好好照看着,辣椒籽我带来了一盒,您看种哪儿好?您要的干辣椒我都送府里去了。”


    柴玉成:“你去仓曹署看吧,若是没有地,我就给你特批一块,还是用来育种辣椒、土豆、胡椒,其他的菠萝、芒果、橡胶树都不太适合在广州府种。”


    柴玉成本来还要接待海琼子他们,但道先派了小师弟来传话,他们和师父去找研究炸药合适的场地了,等找好了,再来拜见大人。


    柴玉成又去看了陈大水和陈鱼,他们还带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徒弟,都是对木匠活很感兴趣的,因此都说好了学徒银钱,由柴玉成统一给他们下拨工资。他本来想让陈大水或者陈鱼来作士曹参军,但两人都不是接人待物那块料,便罢了,给他们在士曹下面找了个官。


    他倒是想起来一直在临高勤勤恳恳给他生产琉璃的罗平了,罗平是个人才,又干过铁匠,还会做琉璃,干脆把琉璃厂搬到广州府,也方便运输到其他州县区卖,便也写了封信,托明清山带回去。


    现在手上有了第一批水泥,那么容州通往各州府的水泥路尽可以先造起来了。这些事都由林璧书接了过去,柴玉成瞬间感觉轻松不少。


    他正要带着高百草仔细走走广州府城,顺带买些材料给钟渊做点饮子吃,钟渊已经去练兵了,钟渊有了王树帮忙也轻松不少。王树还兼任着岭南道的兵曹参军,正忙着核对驿站、兵器库和城内布防的事,才让钟渊得以腾出手进军营里。


    原本在府门口玩石子的弩儿跑了过来:


    “大人,外面有几个人要见你。弩儿替爷爷把守着门,没有让他们进来呢。”如今魏鲁来了,便先辞了他们不熟悉的仆人,先由他来操持府内的事,他领了新的人正在布置,因此才叫弩儿在门口顶一会。


    柴玉成揉揉弩儿的脑瓜子:


    “我知道了,你去请他们进来,再把爷爷叫来,别光顾着玩,过几日这里的幼学办起来,你还要上学的。”


    “知道啦——知道啦——”弩儿蹦跳着跑走了。高百草也跟着上前去迎。


    柴玉成坐在花园里,看着池子里鲤鱼游来游去,几个穿着丝绸外袍的汉子跟在高百草身边,他们身后还有几个家丁提着些东西。弩儿已经离开了,他们走到池塘边上,高百草上前通报:


    “大人,是广州府的郭家、曹家前来拜访。”


    两家人立刻跪下行礼,看起来都是中年人,大概是家族中的重要人物:


    “宽王大人,庶民郭氏、曹氏,没有名帖擅自来访,望您谅解。曾听闻宽王大人,乃一位真豪杰,今日一见……”


    “停!”柴玉成给高百草使眼色,高百草把他们硬是扶起来,“几位上前来说吧,坐着说,也方便些。”


    看来不用等他上门,自然有豪强地主上门咯。


    柴玉成摩挲了一会这白玉桌子,两位中年人终于敢坐下了。他们试探着看了看宽王大人,见他沉默不语,郭子熙便率先开口说了自己的家世:


    “大人,我乃岭南郭氏第十三代孙,岭南郭氏自从前朝便居于此地,如今已经过了三百年,大夏朝的蕙妃本家就是郭氏。小侄郭伯沛曾为节度使的户曹参军,不过前日已经赋闲在家……”


    柴玉成挑挑眉,淡淡地道:


    “郭先生,您此行不是来给我讲郭氏辉煌历史的吧?”


    “不敢,大人,我与曹稼也是听得大人在此地成了岭南王,便前来拜访——这是我们送来的贺礼。”


    他们伸手的人把贺礼一件件打开,有白花花的银子,头面首饰、绫罗绸缎,柴玉成甚至在里面看见了一件琉璃器物,是一樽浅红琉璃缠枝花瓶。


    他失笑了,高百草立刻会意,把那花瓶捧到桌上给柴玉成细细看,仔细一看瓶底,果然印着“临高”两字。


    送礼的两人还以为是柴玉成喜欢这些礼物,很自得地道:


    “这樽琉璃花瓶乃是我们从海外商船购得,价值千两,大人若是喜欢,我下次再为大人求购!”


    柴玉成摆摆手,他很清楚谈判的规则,如今他才是手握主动权的人,而且他还得去买菜呢:


    “有事便说吧,无事就可走了。”


    郭子熙与曹稼对视一眼,郭子熙咬咬牙道:


    “大人,前两日,容州刺史派了人来查我们各家的田地数量,之前我们报在官署里的数量不作数了么?”


    柴玉成呵呵一笑,这就着急了:


    “之前的官署登记的当然作数,我们不过是核对。”


    郭子熙有点急了,核对……核对不就出了大问题么?他们可瞒了半数田亩没有上报啊!还以为这个岭南王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下来的,说不得比那张智远更要过分。


    柴玉成见他们有些着急了,便笑了笑道:


    “两位不用担心,等容州的田地理清了,我们自然会同各位商量。这其中缺了或者多了,到时候再论吧。这些礼物,我便收了,我要替岭南道救济院感谢两家的馈赠了。”


    “什么救济院……”


    “大人……大人……”


    两人都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位柴大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听说不爱钱财不爱美人,都不知道该从何地入手!今日一看果然如此,像个蚌壳,好东西也撬不开他的嘴。


    高百草把人带下去了。魏鲁过来了,柴玉成便叮嘱他,近日来的陌生人上门,就把他们送的礼物、请帖、名帖等东西都登记好了,日后有用。


    ……


    还没有半个月,林璧书就把土地占有的情况全部统计出来,他带着这些材料给柴玉成看。


    “主公,容州一共有7万户人,有20万人口,按照大夏的规定其中男丁最多一人二十亩的永业田,和八十亩的口分田。其他人则只能有口分田,口分田在死后需收归官府再分配。可是岭南道节度使管理混乱,十份有四的口分田已经被当作永业田买卖出去了。”


    “另外,其实很多百姓并没有百亩田地,大多数都只有十亩上下的田地,还有一半是口分田,有五份中就有一份的百姓是完全没有田地,只能租借别人的田地来种的。而且……容州本来共有两万的永业田,一半都被几大家族占了。连三万四千多亩的口分田也被占了一些。实在是有些严峻。”


    林璧书把新的书册和旧的登记簿同时展开:


    “可恨的是之前的刺史和节度使,上下沆瀣一气,为那些家族隐瞒了至少一半的田产!他们交税交少了许多。”


    这数据太直观了,做出来之后,林璧书和长史花慎都相对无言。他们都未曾想到,小小的几个家族,实际上已经趴在岭南道官署上吸血已久了。


    柴玉成却也是在意料之中:


    “执坚,这还是发现得早了。你想想,若是这么继续下去,会怎样?”


    林璧书沉着脸:


    “家族强则官署弱、百姓弱,会有更多的百姓失去土地成为流民,官署更为不稳定!再一步……就是……”


    “河北道。河北道的百姓为何起义?没有土地没有粮食,又逢大灾,人不起义又怎么活得下去?天灾不可避免,但人祸却是要好好整治一番了。”


    柴玉成翻着这些簿子,林璧书他点头:


    “主公,这段日子我也派人从长史他们那儿打听了,还从百姓嘴里问了,容州的几个最大的家族都扎根在广州府城里,但各自的田产则在下面的县里。”


    郭家是势力最大的,历史柴玉成都已经知晓,他们家的主业是竹制品,实际上他们的老家在以前的韶州现在的韶县,卖的竹椅、竹箩筐,还有独门的贡品竹布,包括其他丝织品也几乎被郭家垄断了。


    曹家次之,他们家族是前朝大官,被贬于此地,但他们家经营着岭南道最大的一个非官方私塾,可以说关系众多。他们在老家潮县买了整个县大半的田产,致使许多百姓被迫成为他们的雇农或者是渔民。


    其他几家规模稍小些,但再小也有近两千亩良田,都是永业田。实际上按他们家族的人口,不可能获得这么多田地的。


    林璧书有些担忧:“主公,这些家族在岭南道各方面都有势力,若是草率拔除,恐怕会对百姓的生活造成影响。而且他们家族也私下豢养家丁,若是被逼了……”


    他知道主公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家族存在的,因此更担心主公与他们发生正面的冲突。单单容州就有这几家,若是这个策略一旦往全岭南道推行,又会有多少人反对,说不定有些官员本身就是这些家族的人,到时候政令不通,对主公的事业有损。


    “执坚,放任这些家族发展下去,它们会变成什么?”柴玉成笑笑,“前朝的唐家,号称为最大世家,朝廷一半都要姓唐,当日世家林立,大夏才得以取而代之。因此这些家族,我们不得不整治,任由它们这么下去,是绝对不行的。你先同容州的官员商量商量,看看有何对策。”


    林璧书忧心忡忡地走了。


    柴玉成把林璧书呈上来的书面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一天,关在书房里想对策,他对历史了解得不多,但历史上应该没有一个朝代真正地做到了完全抑制土地兼并。


    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笃笃——”


    柴玉成将写满了思路的纸卷起来,扔在地上。


    “进来。”


    他又换了张新的纸,用炭笔上纸张上写画者,并未抬头。


    一只修长的手落在了纸张上,柴玉成认出这是钟渊的手,他抬起头,仰视着钟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还在军营里练兵么?”


    钟渊无奈地皱皱眉,把那张纸拿走放到一边,指了指外边:


    “天快黑了。”


    时辰不早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好下班喝新饮子的么——柴玉成自动在心里翻译了钟渊的言外之意。


    他叹一口气,直接趴在桌上,挠了挠头发:


    “啊呀——真是遇到一个历史性的大难题啊!不知道怎么解决才好,就在这想了太久,耽误下班给你回去做好吃的了,对不——”


    那修长的手指落在柴玉成的嘴唇上,柴玉成嘿嘿一笑,抓住他的手指亲了亲。


    “还好宽和来接我下班了,想得我脑袋疼了,走,我们回家去。”


    柴玉成跟上钟渊的脚步,两人在夕阳的余晖中散步回府,钟渊忽然问他:


    “因为田地?”


    “是啊,田地只有那么多,但有人占的太多了,我想让他们让出一点。”


    这件事思来想去,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武力。可赤裸裸的武力,是否又太过了呢?他想要找个更温和的方法。


    钟渊沉默了一会,并没有撒开柴玉成的手:


    “放心,如今府兵上万人,对付谁都可以。”


    “知道,有常胜将军在我身边,我不会害怕的。”柴玉成笑了笑,揉搓了一会钟渊的手指。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过了广州府的街道,回到府上,吃过饭之后。柴玉成又问钟渊能不能陪他做点饮子:


    “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要夫郎陪我才能好点。”


    钟渊啧了一声,这家伙还说自己年龄大,撒娇的时候倒不见他提这个了。他想到柴玉成其实也还很年轻,但却担着一个岭南王的名号,每日都要处理琐事,从流民到修路,无一不要过问。


    “走吧。”


    柴玉成乐了。


    厨房里放了一把红艳艳的杨梅,还有一小筐的荔枝,高百草解释:“街上的荔枝可贵了,说是山上早熟的,岛上这时节都能吃荔枝到饱了,因此我就买得少了。大人,您和公子还要什么?我下去拿吧?”


    柴玉成见高百草傻乐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在干嘛。他摆摆手,让高百草也早点下班陪媳妇去,他媳妇已经怀孕了,上回跟着船到了广州府。


    厨房里就剩下两人,柴玉成和钟渊一起把杨梅摘下来清洗干净,一直都是柴玉成在讲话,钟渊偶尔搭了一搭话。


    “我这个办法,怎么样?”


    “太损。”


    柴玉成哈哈笑起来,他把杨梅喂到钟渊嘴边,见钟渊被酸得微微蹙眉,他笑着过去亲那沾满了杨梅汁的嘴唇:


    又酸又甜,实在是味美。


    钟渊被亲得满脸绯红,见柴玉成得意地看着自己,他气得直往人嘴里塞杨梅。柴玉成赶紧不调戏人了,乖乖吃了几个,被酸得龇牙咧嘴,逗得钟渊也轻笑了两下。


    杨梅榨汁混着酒酿,再加点荔枝蜜水,味道很是不错。


    柴玉成看着钟渊喝了一大杯,实在是喜欢,便又用冰把水果冰起来,承诺明日再给他做。


    钟渊见他面无疲态,心里才放下几分:


    “要帮忙便告诉我。”


    “当然,我的夫郎不帮我还要帮谁呀?放心吧,有事我绝对使唤百草去找你。”柴玉成估计是钟渊觉得自己的招太损了,他乐了乐,“放心,我们再等几天。”


    这几天,果然容州大小家族都纷纷上门,给柴玉成送礼,就连林璧书那儿都收到不少。


    林璧书和花慎到了岭南王官署和柴玉成密谈过几次,现在大小家族都收到了消息:柴大人要着手整治他们了!不知道是雷霆手段,还是和风细雨!反正他们很危险!!


    从某一天开始,广州府最繁华的三条街关了大半,许多来逛和买东西的百姓都茫然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关了?他们该去哪里买油盐布呀?


    林璧书得知这消息,气得满脸通红,这些人……这些人实在是没把主公和公子放在眼里!实在可恶!


    柴玉成听了这话,乐得快蹦起来:


    “执坚是否忘了,逸之从海县带来的一屋子海盐,我还没开始卖呢!”


    林璧书瞪大双眼,他没想到这个,瞬间转怒为喜,高兴得在屋里团团转。柴玉成喝了杯茶,大声道:


    “百草,请户曹参军过来议事!”


    户曹参军张春服是小跑着过来的,大人上任这么久,还没找过他,他还是有些忐忑的。他一进来,就看见容州刺史在大人身边,两人拱手打招呼,等他听完容州刺史的话,不由地一惊:


    “大人,大人的意思是……手上有用不尽的盐?以后还会有更好的铁,要我们专门建立商铺贩卖盐铁?”


    “是,你回去拟章程吧。莫急,如今几大家族故意不开商铺,想要扰乱广州府城内秩序,你去把这儋州盐铺子,先开起来,莫让那些好不容易来府城一趟的百姓白跑一趟。”


    张春服跑得极快,想到以后他们要经营盐铁,差点踩到官服摔倒,又很快跑了起来。


    “哎哟,张大人,小心些,您跟我来拿盐吧。一直堆在王府的仓库里,但都没有受潮,不用担心。”


    张春服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有预感:


    岭南道要大变样了!——


    作者有话说:小柴:杨梅饮子好吃,夫郎嘴子好吃……


    高百草:我在干嘛?我当然在磕大人和公子的cp啦!!


    等官署的百货铺子开起来之后,家族们:我辣么大个客流量呢??


    第79章 画饼


    柴玉成他们还不急,但等各大家族探听得知,岭南道官署的户部参军,张罗人在官署边上开了家百货铺子卖盐,各大家族的人都急疯了!!


    这什么意思?这不就是说,岭南王绝对不会和他们服软么?虽然现在卖的是盐,但没看见人家的牌匾么——“百货”,这是不是代表着这以后会卖百货啊?


    早就听说这位大人是从岛上来的,岛上来了那么海盐和一切岛上的东西,自然就不缺了,那么木棉布料、竹制品还有官署能弄来的一切,不都会在这铺子里卖了么?!


    “现在怎么办啊?现在怎么办,早说不要惹他了,我们就自做生意,不是挺好的么?”一个中年人在郭家走来走去。


    郭子熙喝了口茶,脸上神色也有些不对:“只听说他根基尚不稳,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硬气……”


    “郭大哥,这事不能这样论。我们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真要惹恼了岭南王,他把我们都抓了杀了,又去哪里伸冤?如今天下大乱,各处都在混战,我们就算逃,又能逃去哪里呢?”又有人说话了。


    厅堂里坐着五六人,都是垂头丧气的。郭子熙恶狠狠地道:“可惜我们手里的家丁真不够多!”


    “郭子熙!你别想岔了,我们是跟着你行商,可不是跟着你打天下的。既然你不点头,那我也自己去了,听说盐铺卖的盐比平日还便宜五文,你家是受损了不错。但你要和岭南王继续作对,就继续吧,我不和你们一块了——”


    一个家丁紧张地上来看着郭子熙,又期期艾艾地看着其他人,把郭子熙气得要死。他怒道:


    “有事就说,这里都是我的朋友,还有什么要保密的么?”


    “家主,曹家传来消息,他们要与岭南王会面,问你要不要一块去——”


    郭子熙一口气上不上来,下不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面上似笑非笑,实则算盘打得飞快:郭曹两家是姻亲,如今曹家都服软了,若是他们继续跟着郭家闹,会有什么好下场?


    若是岭南王要割他们的肉,便割吧……


    ……


    官署的百货铺子卖盐的几天,百姓们一开始是看见有便宜五文的盐,纷纷来排队抢购,之后被张春服派人去说:


    官署的百货铺子一直都不会关!以后还会有盐,和更多货物,大家不用囤积和抢购!


    百姓们囤积的热潮才稍稍退下去一些。虽然那三条商铺的关门确实带来了一些波澜,但官署铺子里出现的便宜的盐,给了大家跟多的话题,很少人再关注三条商铺关门的背后代表着什么。


    很快,就有铺子陆陆续续又开门了。


    柴玉成算了算收到了请帖、名帖,容州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来了,一个没跑。他便让林璧书去给人发帖,请他们吃顿炒菜大餐。


    当日正是夏至,广州府里已经炎热了起来。柴玉成和钟渊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便往容州刺史府宅去了。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华丽的马车,进府宅时候,还听见来赴宴的客人讨论:


    “这刺史大人……听说他也是和那位从岛上出来的,他的意思恐怕就是那位的意思。”


    “哎,不知道啊,但愿没有坏事。”


    柴玉成听得憋笑,钟渊瞥他一眼,他立刻严肃起来。


    他们到了会客厅,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就在上位,这一坐瞬间把那些从未见过他们的富豪及权势家族吓了一跳——这一对同他们一块进来的夫夫,居然就是传闻中的宽王与钟将军!


    林璧书也换了便服,先和主公、公子打了招呼,他才朝着坐了满满两桌的家族代表人道:


    “诸位赴宴,某不胜欣喜。宴后再商量要是,先请各位品尝琼州炒菜,此法乃是执坚的主公所发明,美食佳肴,各位共同品鉴!”


    几桌人都口称不敢,也有消息灵通的听说过这琼州炒菜和宽王的关系,传闻中炒菜美味,如今居然也能一尝了。但更多的人还是在想着刺史大人要说的要事,心中忐忑不安。


    等着一盘盘炒煎炸的菜上来,有一大部分人都被面前的油香给香迷糊了一会。即使他们在家中也是锦衣玉食,但也没见过这样的佳肴!味美,色泽也好,若是无人在身侧,那真值得好好享受一番!


    柴玉成还让厨娘做了一大盆的凉皮,用冰水湃着,他给钟渊捞了一小碗,浇上旁边的料汁,搅拌均匀再给钟渊吃。同桌的人见状纷纷学习这吃法,薄而宽的粉混着酸而辣味的料汁,入口冰凉,让人一吃就浑身舒爽。


    这桌上连最食不知味的郭子熙都被这口凉皮惊艳到了,忍不住一边偷偷看柴玉成和钟渊,又一边多吃两筷子。


    宴会上既没有喝酒,喝的还是酸甜的杨梅饮,也没有歌舞,但仍旧吃得精光。二十个家族代表饭毕,也有些尴尬……他们这吃得也太干净了,像是没吃过饭的叫花子!问题是他们每日在家中吃的也不太差啊!


    刺史大人府上的厨娘太会做菜了,宽王大人发明的炒菜果然非同凡响,这就给了他们一个隐形的下马威。


    “大人家的菜太好吃了,宽王大人真是厉害!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懂得炒菜的厨子啊?”一个有点胖的汉子说话了。


    “是啊是啊。”“真好吃。”其他十几个人都附和起来,看着那胖胖的汉子,眼中都有些鄙视。还以为是谁赶不及就要拍人马屁,原来是这个胖汉王旺。


    林璧书也知道这人,这人说起来都差点要被剔除出去了,不过他们家也有七百亩良田,全是他的老爹上三代走街窜巷卖豆腐卖出来的。如今到了他这一代,便有了个卖豆腐的铺子,他自己呢,则忙着到处搜罗美食。


    “这个嘛,我们马上就会说的。各位请随我到议事堂去。”林璧书领着人去了。


    林家的议事堂原本古色古香,安置着两排黄花梨木云纹的太师椅。但如今被布置成幼学课堂一般,一排排的竹椅,前头立着一张黑板样式的特制板子,下面是滚轮,可以在议事堂里滚动。


    “各位入座吧。”林璧书朝着仆人点头,仆人们上前来给板子上订上几张图。


    二十个人都入座了。林璧书看一眼柴玉成,柴玉成朝着他鼓励地点头,林璧书也给自己鼓劲。本来大人想要自己来说服这些家族,但林璧书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他自己来说比较好,他也与花慎商量了,除非他自己处理不了,要不然容州的事就得他们来解决。


    花慎他们这些容州官员也坐在柴玉成的身边,静静看着自家这位刺史大人。林璧书点了点板子上的图:


    “各位都是容州的重要人物,请看这张容州舆图,上面标成红色的地方就是你们的田地,标白色的就是百姓的田地,坐在这里不过二十家人,却占了如此多的田地,本官想起来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日日忧心得睡不着啊。”


    这话说得实在是赤裸,那些家族的代表人盯着那张图,冷汗都下来了。


    不久前各自田庄里就传来消息,有官署的人来测量田地,他们还以为打发了人就走了,没想到将他们的底细探得如此清楚!那些他们瞒报的,偷偷占下的田地,如今都被标红了!


    “百姓乃是一个国家的根基,田地就是百姓家庭的根基,若是没有根基,我们岂不是都时刻在危险中?今日被节度使剥削,明日被刺史要钱,日日不得安宁。若想要安宁,就得重新分配田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下面二十人都坐不住了,以拥有田地最多的郭家为最!郭子熙愤愤地站起来,他就说这些人没安好心,那些傻子不和自己联合起来,搞得他们只能在这里被人宰割!


    “大人口口声声是为了百姓,难道我们不是容州百姓么?我们世代居于容州,雇着最多的百姓种地,给他们饭食给他们银钱,难道还不够么?谁家的田地不是一点点攒起来的,我们先辈祖产,怎能重分?”


    “说得对!我们不同意!”


    下面人声鼎沸,林璧书冷了脸,他喊着道:


    “那么诸位就这么继续下去,眼睁睁又看着容州成为一片焦土?如今陇右、河北、山南都在战乱,征调男丁的时候可不会管你们是哪个家族,抢夺财宝的时候也不会管你们是不是世代住在这里!若是岭南道没有主公和公子坐镇,此刻也是战乱丛生!到底是家族祖产重要,还是安稳活着更重要?”


    此话带着愤怒,但也是林璧书的一片真心,他收拾了下情绪:


    “不瞒各位,我老家就在鄂州,如今那儿已经是一片狼藉,我的宗族我的亲戚……所存无几。若我不是在琼州岛上做官,将家人接走,恐怕也是孤苦伶仃一人活于世上。”


    这掏心窝子的话一说,在场的众人莫不默然,也是……说起来还是宽王性子好,张智远在这里的时候,简直就是把他们当成奴隶,要银钱要美人要房屋等等从不客气,杀人也是好不眨眼的。


    林璧书见气氛到位了,他便柔声道:


    “诸位说得也对,诸位哪个不是容州的百姓,你们家族的存在,也让容州更加稳固。因此,我与主公才在这事上进退两难,按照马上要颁布的岭南新律,一个人最多只能有二十亩永业田,三十亩口分田。但今日请来的家族当中,没有一个不是超过这份的。可我与主公也不想过分伤害大家的感情,只是之前你们从张智远手里买的口分田……”


    曹稼立刻道:“大人,口分田本就不可买卖,那是张智远那贼人故意要陷害我们于不义,才赠与我们的。曹家愿意把口分田全部归还!”


    其他几个大家族的代表见状也连忙说要把口分田归还,不是分内应该有的,他们还了也没那么心疼。


    林璧书并不说感谢的话,他继续道:


    “至于诸位家里的永业田……”


    “永业田不会还要我们拿出去吧?”“那真不行啊,林大人,那可是祖产,拿出去了我拿什么颜面去见祖宗?”“没了祖产,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呢?”


    林璧书只装没听见他们的话:


    “永业田要先在家族内部分一分。首先就是诸位家中的永业田,只要家中有十五岁以上的男丁,不分嫡庶,便要给他们均分田产,要更改田产拥有的姓名,还要有三分中二分的田产必须种粮食,一分的田产一定要雇佣百姓耕种,不能让家奴、家丁耕种。百姓的耕种的雇钱,要按照当年粮价,至少买得起一年半的粮食。以后你们家中的田产代代都要如此,如何?”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来的多是家族里的中年掌事人,算不得家族族长,他们身边本来就有庶子兄弟,还有的就是庶子出身,本来就是仰仗家族生存。


    林大人这话,完全就是在给这些庶子争活路,这么多家族里,庶子的数量比嫡子可多多了,如此一分,整个家族的力量不就小了么?还要雇佣那么多的百姓,他们家里养的家奴、家丁是吃干饭的么……


    十多个人都面露苦色,王旺却忽然发言:


    “大人,若是家中没有庶子呢?”


    “没有庶子,那便继续继承下去。等有庶子的时候,再往下分。”林璧书回答。


    此刻十多个人看着王旺都眼热得要滴血,他们可是中间有庶子兄弟,下面还有庶子儿子的,根本不像王旺,四代都是单传!他自己也是个傻憨的,只爱美食,不爱美人。


    “大人,这实在是有些为难我们……”郭子熙说话了,他不情愿如此,那他手中攥着的大半田产都要被两个庶子弟弟分去。


    林璧书柔和地道:“那便只有等岭南新律出来,我们只按律令做事变好,到时候就望各位配合府兵,把自家的良田留好,剩下的田地都直接分给百姓们。”


    柴玉成差点被林璧书温和的说话声笑死,但他只能装作严肃,偷偷在袖子下面把玩钟渊的手。


    钟渊见局势有些凝滞,便忽然站起来,冷冷地道:


    “林大人,今日的要事还未说到,再不说,我要去练兵了。”


    众人都瞧着这位气势凌然的小哥儿,听见他的话,才猛地想起:这位杀神才是岭南王的杀手锏,听说百战百胜,连张智远都是被他亲手杀的!


    他要是看谁不爽,估计也会立刻拔剑啊!这么一看,柴大人和林大人简直慈眉善目啊。


    郭子熙一哆嗦,一咬牙,这路虽然窄了点,但田还是在郭姓族人手里,日后想想法子,说不得还能弄回他手里。但现在拒绝,能不能走出这扇门都是问题了。


    “行,我答应了。”


    众人一看郭子熙都不坚持,他们家里田地没这么多的,自然坚持。短期来看,田地还是在自家人手里,不过是多请些百姓做长工,多付点银钱,也不算损伤。


    林璧书一看,忍着喜色,看向柴玉成。柴玉成才慵懒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拉了拉钟渊,请他坐回去,笑嘻嘻地道:


    “钟将军莫急,剩下的事,有关岭南道的发展,便由我来说吧。”


    柴玉成拍拍林璧书的肩膀,悄悄给他竖了大拇指,林璧书顿时感觉底气十足,很是高兴地坐到了花慎身边。


    花慎偷偷给林璧书看他的手心,一片汗痕,林璧书年纪比他小,但却如此能镇得住,下来还这么欣喜毫不紧张,真不愧是跟着主公从岛上出来的人。


    高百草带着几个人上前,把板子上的图纸取下,换成了新的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铁锅,又给诸位分发菜谱。有机灵的,一看是炒菜菜谱,欣喜得不行。


    柴玉成坐了下来:


    “诸位既然肯跟我们合作,那我也便与大家谈一宗买卖。我这里买卖实在是多,就看大家肯出什么价钱了。先谈谈这琼州的铁锅炒菜。”


    “炒菜如今还是个新奇玩意,我有意以私人的名义将菜谱给出,哪位肯做这酒楼的生意?日后我也会提供一些菜式,我要的份例也少,两份,剩下的你们便自己收取吧。不为别的,我也想让岭南道的百姓尝尝琼州炒菜。”


    “大人!我愿意!”王旺第一个出声。


    “我们也愿意。”郭子熙赶紧接上。


    众人纷纷发言。柴玉成呵呵一笑:


    “这是送给大家的福利项目,见钱快成本不高,哪个拿到,哪个未拿到都显得本官厚此薄彼。据我所知,诸位的本家所在之县各不相同,不如这样,你们互相约定不去对方县里办此类酒楼,这样你们就可在县中独占鳌头,至于本州府和其他州嘛,就各凭本事了。”


    大家都是赞同,觉得柴大人仁义,这样新奇的买卖,一看就是只赚不赔的,一时间被割田地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柴玉成拍了拍手,高百草和几个下人一起上场,手上端着几个盘子,盘子上分别立着纸牌:岭南军、救济院、幼学、水泥路。


    “诸位,为了给岭南道的百姓和家族一个模范,让他们了解为何家族能豁免于律法之外,就需要大家支持岭南道的营建了。这些活动虽然盈利不如酒楼,但获益也不是没有的,不知道各位想要了解哪项?”


    精明的人目光都在“岭南军”的纸牌上扫了好几次,也不太敢开口。还是曹稼十分感兴趣地问:


    “大人,敢问这‘幼学’是何意?如何支持呢?曹家在广州府中也有一座书院,是否能为大人助力一二。”


    柴玉成笑了,将幼学的情况简要地介绍了一番,众人的脸上都露出几点不可思议:


    怎么感觉这位岭南王……是真的想要建设岭南道呢?不管是要他们分田,还是要建幼学,都是为了岭南道的百姓好。


    而且这幼学,居然招收女娘、哥儿,从三岁到十岁的所有孩子都收,而且中午还免费供一顿饭,远的还可以接送和住校,这……这是什么绝世大善人啊?


    曹稼听来听去,发现这幼学和他们的书院完全不冲突,书院只招收想考秀才、举人的读书人,甚至幼学读书的人多了,还说不定能找到几个有天分的读书人,对他们家的书院很是有益。


    他立刻道:


    “大人,曹家愿意出金万两资助幼学。”


    柴玉成:“太好了,曹家果然是深明大义,你们家之前送来的银钱礼品一律都折价进入这里,应该要超过六千两了吧,等结束之后,我请游贤大人为你们书院,手书一副‘诗书传家’如何?”


    曹稼两眼放光,天下读书人有哪个不崇拜年纪轻轻就三元及第的游大才子呢?瞬间觉得这一万六千两花的太值了。


    其他人见状也要捐,柴玉成赶紧让他们安心,其他项目也需要:


    “诸位放心,你们捐出的银钱,我都会写布告,送到岭南各州县,保准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为岭南道做出的贡献。岭南道的百姓们都会感念诸位善人,你们在哪捐钱,我就为你们在那儿立碑刻石写牌匾。”


    柴大人的话说得明白,郭子熙也有了勇气,问这个岭南军是如何捐的。


    “很简单,岭南军的捐赠要两万两以上才作数,全部用来资助军备,让保家卫国的军人们吃得好穿得好,生病了也能治疗,在战场死去,家里人也能有抚恤金。岭南军数量众多,日后还要扩充,我只承诺一点,捐赠过岭南军的家族,日后有机会成为皇商。”


    “皇商”一出,众人都是心中都是悍然:


    忘了这位坐在他们面前的,是实实在在的野心家,他的目标不是岭南道,而是整个天下!是皇位!


    岭南道毕竟还是小地方,他们即使是容州最大的家族,也与中央朝廷有太多隔阂,能攀上或者见到一个相关贵人都不容易,更何况现在?


    一时间,大家都目光灼灼,他们……他们都想把柴大人推到那个位置上。


    现在给柴大人卖了好,日后,好处还不是滚滚而来!——


    作者有话说:小柴:我画饼的功力日益见长~


    众位家族代表人: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对了,上一章忘记给大家讲设定了,参照的是唐代的均田制,永业田就是私有田产,口分田是政府有的但是可以分给百姓种,百姓去世就收回的。


    第80章 连天大雨


    柴玉成觉得自己都没怎么发力,既没给他们展示幼学课本的神奇之处,也没给他们讲烟花鞭炮和未来军备炸药的威力,最多就是带他们去看了一趟正在主干道上修了一小段的水泥路,那些家族的人就跟倒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掏钱。


    等人都散了,他和钟渊忙着写匾额,林璧书则替他们代笔写石碑纪念这件二十家族慷慨解囊的大好事。只有王旺是最后走的,他走的时候有些迟疑,就是问柴玉成:


    “容州的幼学若是建起来了,我家选儿能进去学厨艺么?他什么都不爱,就爱美食,特别像我。”实际上已经把家里请的老先生气走了四五回了,把他和他爹气得不行。


    柴玉成闻言笑笑:


    “当然咯。人各有志嘛,说不得你家选儿就是天生的美食家,在幼学学了厨艺,便能自己做菜创造新的菜式呢!”


    王旺听得兴奋,瞬间觉得自己掏一万两银子给救济院很是值得。


    客人走了,几位参与的官员终于能围坐在一起,喝口茶轻松轻松。


    林璧书一边磨墨,一边计算今日的收入,喜得眉飞色舞:


    “主公,这么三十万两银钱,能有多少分到容州来啊?容州的水泥路才开始建呢,您可不要只顾着逸之兄的归顺州。”


    柴玉成乐了,他摇摇头:


    “哪只三十万两?执坚,你把今日的方法整理成条文,再呈给我看,我要发给其他四州刺史参看,争取让每州的家族都出出血啊。咱们官署必须快些发展,把他们都压在底下。”


    “是!”林璧书因为办成了这件难事,顿时信心满满。


    有了这笔银子,岭南道和各州县的事推进起来更顺利了。水泥路一日比一日长起来,原先对此感到新奇要摸要踩的百姓都习以为常了,府城里的幼学也渐渐有了轮廓。


    马上就到六月丰收了,又有大雨大风,百姓们自己都忙得团团转。有的村落已经听了司农吏的开始一同开凿水渠,正好就在暴雨季节用上了,连水稻伏倒的情况都少了。


    柴玉成也怕有涝灾,连日奔波,尽量落脚在不同的州府,用系统看看接下来七天的天气,根据他看的,交州的天气是最差的,河水涨得也最迅猛。朱鸢河下游住着交州上万的人口,那儿还有交州最重要的河码头、海码头。


    叶凌峰一把年纪了,也披着蓑衣跟在柴玉成身边,看着水位不断高涨的河流:


    “主公,怎么办?去岁旱今岁涝,就没有一个好年么?”


    柴玉成看着系统里后续七天的暴雨,摇摇头,上游桂州和南诏那边的雨水,也有一大半是从朱鸢河入海的。但这条河流的上游河道有些狭窄,等有钱了一定要把这里修开。


    “叶老,咱们做官,不就是为了帮着百姓同天斗么?”古代王朝和家族存在和延续的意义,就是这样啊。


    即使到了千年后,人们还是要面对天灾,只是面对天灾的能力更强了。


    柴玉成咬咬牙,他不仅担心交州,也担心琼州岛。这么大的雨水和台风,一定会对琼州造成更大的影响。好在他们早就在岛上开始构建水泥沟渠网,用这种方式减轻河流的排水压力,李爱仁做事可靠,但愿没事……


    “叶公,我们准备迁移百姓吧。”柴玉成看向身边的交州老人,问他,“老丈,你觉得怎样?”


    这位老丈人已经年近七十了,在交州算得上高寿,对长州县附近的水域也很熟悉,他眯着瞧了半晌:


    “大人,恐怕要发大水。”


    其他跟着的人都是叹气,柴玉成却从怀里掏出银子送给老丈:


    “老丈,您看水看得真准,等交州幼学开学了,您一定要去讲学啊!这是赏银,百草,你送老丈回家去,路上太滑了,不要摔倒。”


    他们一行人也走了一段路,查看被冲毁的农田,走了好久才走进村镇里,坐上马车回最近的长州县城。


    钟渊没有跟着一起去,见一群人都淋得落汤鸡一般,连忙叫人上了热姜茶,几人都到客栈换了各自的干衣裳,又愁眉苦脸地聚在一起。钟渊见他们脸色不好,心中就有了决断:


    “要有涝灾?”


    叶凌峰默默点头,君兴文叹了口气,长州县令纪涛也跟着道:


    “今年的雨,像前年那么大。前年,交州也有涝灾。”


    前年,也就是柴玉成他们到海岛上的那一年,岛上也是涝灾。


    柴玉成敲敲桌子:


    “只要我们行动及时,河水冲走的就只是东西,不会是人命。有人在,我们就能重新建设。我看就让百姓暂时迁走吧。”


    “迁走?可是上万百姓……”纪涛有些犹豫,要迁走这么多人,得花多少时间。又有多少百姓不肯走呢?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年了,对这里的人情也熟悉,海边的人也许愿意走,但那些沿河种地的,肯定不会走。


    柴玉成知道纪涛的顾虑,他心里却浮现起现代时候,那些军人义无反顾在水灾、地震之类的天灾中救百姓的事。人们为什么会对这个国家,这个政权有归属感?不就是因为这种关怀么?


    如今系统天气清楚地表明,涝灾不可避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送死,政府想要立起来,根据还在群众身上。


    “听我的,我们临时组成一个指挥部,调动能够调动的衙役、兵卒,去到沿河的村镇,要求他们全部撤离,只带走最重要的行礼,两天之内临河的三个下游的县全部清空,全部都到山上去。”


    君兴文听到柴玉成如此异想天开的话,惊讶地道:“可是兵卒驻扎,不能妄动,是为了平定灾后百姓异动,还有邻国的异族……”


    “都尉,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可想过,为何灾后百姓会有异动?”柴玉成点了点舆图,“朱鸾河牵系着三万人的生死,涝灾一来,必定有人会死,如果在洪水爆发之前把人转走,没有人死,他们还会异动么?”


    君兴文还没想过这种大胆的设想,往日都是军民无犯的,主公的想法虽然天真,但听起来也很有可行性。这时候,钟渊说话了:


    “都尉带领一部分军队镇守边界,邻国若有异动,飞鸽传书,不会太晚。我带队伍去转移人。”


    叶凌峰和君兴文对视一眼,主公和公子,两位领头的,总是冲在第一线,让他们心里热乎乎的。


    柴玉成嘿嘿一笑:


    “我们先商量好章程,叶公,上游几个靠河的县你去传令吧,我与宽和负责下游的三个县。三天之内,一定要他们都离朱鸢河远远的。”


    叶凌峰应了,他也有些疑惑,如今看那河水还没有溢出两岸,但主公却如此笃定,是因为太相信老丈的话么?


    “主公,若是没有洪水怎么办?会不会降低岭南王的威信?”


    柴玉成心说他有系统,绝对不会错,再说:


    “即便错了,那就错了。我相信百姓们会接纳这一点错误的。等涝灾过后,各县都要画出大水泛滥的区域,在那些区域居住的百姓都组织他们搬离,用钱买用情理说动都行,这块区域留着种耐涝的粮食。”


    几人又商量了详细的措施,连夜就出发了。


    外面雨大,高百草驾马车去交州府城找王树调动更多人了,钟渊和柴玉成则领着现在能抽掉出来的人手,先去劝离。叶凌峰本来也要去,被柴玉成劝去坐马车赶去上游的县了。


    雨声哗啦啦的,落在水泥地上还好,落在泥地里,一踩就是一脚泥。柴玉成给钟渊撑着伞,他们并肩走到聚集兵卒和衙役的地方,两人站到高处,柴玉成尽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更响亮些,超过雨声:


    “府兵们!衙役们!要辛苦你们几天了,我们与老天爷抢时间,多让一个人迁走,就是多抢回一条命!长州县的百姓们能不能在大水到来之前,全部安全,就靠你们了!不要觉得不耐烦,把他们想成你们自家的老娘老爹,孩子妻子。你们是真正的为国为民在战斗的猛士!”


    声音穿透雨幕,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都成了铿锵的宣告。


    大家都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柴大人说了,他们是为国为民的猛士!


    他们要把所有临河的村落都迁走。


    柴玉成和钟渊各自领了人马,走向两个方向。走之前,柴玉成悄悄地握了握钟渊的手,钟渊的手有些凉:


    “不要太累,我忙完这边就去找你。”


    “知道。”


    钟渊回握了一下柴玉成的手,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的目光交接。


    哗啦啦的雨水将离去的两道脚印抹平。这个夜晚,许多长州县人被吵醒,被迫在雨中离开家。


    隆永长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白天去田里看了水稻,许多都伏倒了,眼看着能收的稻子倒在水里,他心疼得不行。于是他和家里人一块,披着蓑衣在水田里冒雨收了一亩地的稻子。


    稻子虽然还没到最满的时候,但沾了水,不弄回来也要发芽了。他阿奶经历过这事,说弄回家来用布擦干,在屋里晾干,有些还能不发芽,有些还能舂了当场吃,剩下些干的粮食。


    但……太累了!隆永长叹了口气,搂着婆娘,不放心地道:“谷满还小,今天淋了一天的雨,明天不叫他去了。”


    “是呢。这么多粮食就烂在地里了,太可惜了……永长哥,你说,会发大水么?我想把我爹娘也接过来,十里湾那里更容易淹水。”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头一阵呼喊,狗都汪汪叫起来。


    隆永长听出是村长的声音,连忙从床上起来,披上蓑衣去开门:“村长,怎么下雨来了……”


    “永长,这是官府来的人,我去下一家了。你听官府的人解释吧。”


    柴玉成说了一番,隆永长沉默了一会:“真的要发大水?比前年还大的那种?我们能不搬么……”


    “大哥,要是现在不搬,等过几天雨水大了,那洪水来了,家里的老人小孩跑得动么?若是没有洪水,等天晴了回来就好,不过耽误几天功夫,但能保命啊!这位府兵,负责给你们家搬点东西或者扶着老人照看小孩,你们快些,不要收拾太多,带上粮食和银钱就够了!亥时一过我们就走!就在村长家门口集合。”


    隆永长哎了一声,一边把府兵带进来,一边把家里人喊起来。他们家有七口人,他是老大,已经成亲生了娃,还有一个哥儿弟弟,一个弟弟。


    “大哥,劳驾问问我们要去山上呆几天啊?”隆永长和父亲、老娘、弟弟还有那个府兵一块分装粮食,他们家的女人小孩、奶奶则去收拾几件衣服和银两。


    府兵摇摇头,他脸上显出一种坚定的光芒,“不知道几天,但是柴大人说了,会有水灾,就指定会有。你们手脚快些,我再去给下一家帮忙呢。”


    隆永长还未听说什么柴大人,便问道:“柴大人,是什么大人,可是换县官了?他真那么神了?连水灾都算得准?”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收拾东西,因为有府兵在场,连老奶奶都不好说把家里的东西都弄上,就是牵着家里的一只狗、一头猪还有两笼子鸡跟着走。


    雨下得小了些,村长家门口的树下已经站不下了,二十多户人家都有些茫然。年纪大的没见过这种阵仗,又怕是官府哄骗他们,但也不敢违命,焦虑地看着雨水落下。


    有还未走的府兵就被他们拉着问东问西,正问着呢,就看见村长陪着个年轻人过来了,让他们上马车、驴车,打好伞,跟着队伍往几里外的山上走。


    “那府兵是怎么说的?十里湾也要迁么?”隆永长的妻子抱着睡得迷糊的小儿子。


    隆永长点头,府兵说……他们整个县都要迁。若是洪水大到那个地步,不就是前年那次么?他家阿爷就是被水冲走了,连个尸身都没找回来。


    “柴大人!我领他们去山上安置点。”府兵跑了过去,对着村长身边的年轻人热切地说。


    隆永长背着米粟,回头去看,原来柴大人这么年轻,却能算得准天象。真像府兵说的那样,是老天爷不忍心他们被水冲走,派来救他们的吧。


    ……


    安置点就设置在山顶上,但百姓们一路走山路上来,很不容易。柴玉成也连续去劝了十多个村子,一整晚没睡,此刻正跟着抬米抬粟,尽量让他们走得快点。


    “到了到了——真就有屋子?”百姓们看见树林间的棚子,吵嚷起来。


    很快,就有府兵过来带他们去地方:


    “自己的东西自己看管好,老人孩子到棚子下面先去休息,有力气的都过来砍竹子砍树,把棚子全部搭好!”


    场面有些混乱,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说话声、府兵的吆喝声,吵吵嚷嚷,但很快新来的百姓就被六七个府兵安排妥当,年轻的去干起活来,柴玉成也被安排进了搭棚子的行列里。


    高百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屋顶上铺草叶树枝。


    “大人!别干了,先下来喝点热水吧。”


    柴玉成应了,这个安置点要安置下整个县的人口,属实是有些拥挤了,但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凑合了。


    他先爬下去了,望着混乱的场面,叹了口气。高百草拉着他往棚子里走,有一间棚子是带了铁锅灶的,正在煮米汤,许多百姓在排队。


    “为何要来这里啊?我看那些当官的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折腾我们!”


    “行了,少说几句。你要是不怕被府兵打骂,就再大声点。”


    高百草想给那几个议论的人白眼,但雨又大了,眼神无法穿透雨幕。


    “大人,我去和他们——”


    柴玉成拉住他,叹口气:“别去了,我找个地方坐着,你帮我排碗热汤,我渴了。”


    高百草应了,柴玉成蹒跚地走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坐在一个棚子下面,棚子里面有人坐着有人躺着,大多数都是小孩老人,年轻人都去干活了。


    “阿奶,我们为何要来这里啊?”


    “要发大水了,咱们大人心善,叫大家来山上等着。”


    “呵,木阿奶我看你说错了,现在瞧着是雨大,指不定明天就停了呢!我看就是折腾呗。”


    柴玉成放下蓑衣斗笠,所有的东西都在漏水,他身上也湿透了。不知道钟渊怎么样了,这么大的雨,若是冒雨,一定很容易生病,好在钟渊每天都锻炼的,身体应该比他还好。


    他正呆坐着,身边来了个小孩,那小孩望着他:


    “哥哥,你在找你的家人么?那里面还有好多棚子,还能找!你吃点东西吧,阿奶说你看起来脸好白。”


    柴玉成扭头看到是个小汉子,他笑了笑,想要推辞。那老人家却走过来了,劝他收下:


    “年轻人要懂得爱惜身体,大风大雨的。”


    “老人家,你不烦来山上?”


    那老奶奶叹口气,回头望被拴在棚子下面的猪和鸡笼:


    “劳动些而已,我家老头子,前年发大水被冲走了。我看啊,现在的雨比前年还凶,要真是发大水了,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正说话间,高百草捧着碗热汤过来。柴玉成喝了一口,被辣得瞬间清醒了,里头不知道放了多少姜块,还有砂糖,又甜又辣,还有几粒米,他全硬着头皮灌下去。


    很快,柴玉成吃完小孩给的饼子,又站起来,大步朝着搭建棚子的地方去了。


    高百草追了过去。


    “大人,他们这么骂你你都不难过么?”


    “百草,有人骂我有人谢我,这世道就是这样啊。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够了。”柴玉成笑了两声,他甚至更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折腾呢,被骂而已,至少不用死人啊。


    但柴玉成的这点愿望,注定是不能实现了,他在交州待的三天,每天凌晨一过就刷新天气预报系统:


    雨、大雨……


    还要下十天大雨!


    水泥路网还没有彻底建立起来,柴玉成只能一边带着王树带来的新人去带人撤离,一边焦急等待着钟渊和叶凌峰他们那边的消息。


    一开始安置点和被迫撤退的人都有怨言,议论纷纷,但大雨连续又下了三天,没人再敢说这话了,所有人都望着这雨水忧心忡忡:


    真是要发大水了,家里的田地和物件怎么办呢?


    有的人想要冒险回家,被安置点的府兵给拦下了。他们只能在山顶前后活动,每日有热汤热水供应,不同村镇的汉子轮流去砍柴烧火。


    但病人还是一个个地出现了……感冒发烧咳嗽……


    柴玉成在的这个安置点,是朱鸢河下游最靠近河流的一个县,他每日都在悬崖上张望,望着朱鸢河一日比一日涨水,从白色变成黄色。


    “大人,病人已经单独隔开了。没办法,棚子不比家里,还是漏风漏雨,小孩尤其抵挡不住……”


    长州县大半的人都在这个山头上。纪涛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好在还有柴大人坐镇,他才没这么慌乱。


    柴玉成拍拍纪涛的肩膀,示意他看——远处的朱鸢河黄涛滚滚,很快,就在雨幕中变得更为壮大。许多百姓也在这里望河水,他们看见这河水,忍不住感叹:


    “水堤要被淹了……”


    “淹了淹了!瞧见没,那是我家,马上就要到我家了!”


    “天啊,真的好大的水。要是我还在家里,我肯定走不了这么快……”


    “那是我家的田啊,今年的稻子还没收就都没了啊!”


    痛哭、感慨、庆幸……种种交织在一块,几乎整个山顶的人,都拿着伞、穿着蓑衣斗笠来看了。


    朱鸢河真的决堤了,像猛虎,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他们的房屋、田地。


    柴玉成叹了口气,听着百姓们的哀叹,他也不太好受。


    洪水滔天,不知道钟渊他们怎么样了。


    还有海岛上,又怎么样了呢?


    “大人,我们回去吧,别看了。纪大人安排了人在这里看守,看水的情势。”高百草提议。


    柴玉成也点头,他们刚走进棚子里,忽然就见乌泱泱一群百姓涌了过来:


    “柴大人,谢你救了我们全家!”


    “大人,你真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


    “大人我错了,我真不该说你们……要是我们没有上来,我说不定就死在家里了……”


    ……——


    作者有话说:有点悲伤的一章,大家不用担心,小柴会带领他们建立新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