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灾后见面


    大雨足足又下了三天,才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柴玉成也终于在天气预报里看见了久违的太阳。他松了口气,当时上山十分匆忙,山路又难走,每个安置点带上来的粮食不算多,要不是百姓们都不动弹,并不消耗粮食,早就吃光了。


    纪涛一脸喜色:


    “大人,石头和泥也清开了,路能通了。”


    前几天的大雨过后,他们下山的路也被砂石掩埋了一部分,纪涛带着人去清理了。百姓们也去帮忙,他们不得不感慨,选择在山顶住个七八天是多么正确的选择,要是住在山脚山坡上,没被洪水冲走,也可能会被砂石掩埋。


    “可以组织大家下山了,但是被洪水淹过的东西不能直接用,要在太阳下暴晒几天,或者用热水煮过后再用,房间里也要多焚艾草消去毒气。另外还在生病的孩子,要安排大夫给你们拿好药。”


    纪涛记下了,他默默在心里赞叹柴大人的生财能力。张智远作节度使的时候十分抠搜,只有他问县令们要钱要粮要人,很少有他拿钱来充盈县衙财政的。但柴大人一来就说了,这次洪水迁移,产生的人力物力银钱,都由岭南道官署出钱。


    纪涛给眼巴巴地盼望着的百姓们宣告:


    “可以下山啦!”


    百姓们欢呼雀跃,在这儿虽然白吃白喝,但又有风有雨,衣衫半湿,只能看着自己家被河水淹了,太难受了。


    纪涛又把各个村镇的村长、镇长叫起来交代各项事情,其他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天空中下着蒙蒙小雨,天还是有些灰暗,但完全遮盖不了他们有点激动的心。


    柴玉成和高百草和府兵们是混在百姓的队伍中走的,有时候帮忙抱孩子,有时候帮忙提东西,下了山,他们才整理了军队和衙役,各自归去。


    一路上清泥沙过障碍,柴玉成也终于再次住进了长州县的客栈里,客栈老板带着家里人在客栈里清理被水泡了东西,见柴玉成他们来了,连忙道:


    “大人!您尽管住吧,您之前住的房间,我们都打扫干净了。不用给我银钱,以后您到长州县城里来,都住我这!我都不要钱!”


    柴玉成笑了笑,摸摸他们的小娃娃,刚要开口打趣几句。


    高百草从县衙里来了,捧着一只灰鸽子:


    “大人!有信来了,是公子的信。”


    柴玉成赶紧跑过去接了,高百草将鸽子抱着,柴玉成一边看信一边进到客栈二楼。


    钟渊告诉他长州县上游的两个县中,有一个县撤离得很成功,另一个县实施得有些问题,他发现的时候水位已经很高了,直接用武力带兵把人全都押到了安置点上。那个县令已经被他暂时扣押了起来。


    柴玉成把信交给高百草看,高百草啧啧两声:


    “那个什么南水县县令太离谱了,居然敢不听命令。”


    柴玉成摆摆手,这种人也只有遇到事了才显出来。他算了算时间,从长州县到南水县的县城骑马只要一天就到了,他要赶紧安排了纪涛,把长州县的事理理,就去找钟渊。


    一天之内,纪涛就派人把受洪灾最严重的几个村落给统计出来了,那几个村路面上都有一层淤泥,更别提家里了,有的家在山脚下已经被冲毁了。纪涛就先让他们住在县里的客栈和县衙里,把舆图中标明清楚,来给柴玉成汇报。


    柴玉成听了先问纪涛如何想的,纪涛便道:


    “依照大人说的,将他们几个村都迁到地势高的地方,重新量土划田,只是不到会不会太干扰民生。他们上半年的粮食先由官署供应三个月的救济粮。”


    纪涛经历了这一遭,反而觉得与长州县里的百姓更为亲近了,他更清楚地知道上官的一个命令,有时可以救百姓有时也可能害了他们,有些胆大的决定承担风险之后收益也不小。


    “说得不错,另外你可到他们几个村去实地考察看看,地势如何,如果太过低洼能否直接挖成浅塘养鱼养藕养虾蟹,或者找些耐涝的芋头品种。还有,朱鸢河两岸是否能再拓宽和用水泥筑堤坝,这样百姓们也不用搬那么远了……”


    柴玉成说得口干,喝了口水,见纪涛奋笔疾书,还要时不时蘸墨。他笑着道:


    “纪县令不必着急,来日我送你几只炭笔,比毛笔好写多了。我会再在长州县待几日,等你把事情理顺了再走。”


    纪涛看了一眼柴玉成,柴大人年纪比他小多了,却能比他更自如地在百姓间笑谈,说起政务也十分有见解,他心中颇有些自愧不如。但同时心里也涌起一种期待,真像叶老所说,有明君如此,又还有何求呢?他想……


    “大人,您不必在此滞留。您为长州百姓做的,百姓与某都会牢记于心,这十多天来您也没睡一个好觉,剩下的事,都由我来做吧。我有不懂的,便派人向您和叶公求教。”


    柴玉成看看纪涛,不明白纪涛怎么就忽然自己给自己打上鸡血了,满头乱发,但也干劲满满的。


    “行,那便都交给你了。这几日相处,你的能力我看在眼中,好好干,争取把长州县变成模范县,让所有交州的县令都来向你学习,我很期待那一天啊。”


    纪涛兴奋地站了起来,和柴玉成说完便要走,还是高百草拉住他,问他要了几匹马,他才停下脚步。


    既然纪涛说了要好好干,柴玉成也不会留在这里妨碍他开展工作。他也有些想钟渊了,还想知道整个交州其他地区的受灾情况,吃过午饭便驾了快马,赶往朱鸢河的中上游。


    他本想快马加鞭,一路狂奔,可长州县内路面太多砂石堆积,很多时候他都只能和高百草下马,牵着马艰难爬过去,实在是不方便。


    ……


    “大人,那人实在是顽固,年纪比我想,却固执得很。”王树呸了一声,他实在是不想钟渊多想,因此叫了几个属下,一块陪着钟渊吃饭。


    钟渊没说话,两天前雨渐渐小了,河水也退了不少,他们便组织安置点上的百姓回家。但那个不执行政令的县令,成了个麻烦,暂时被关在县衙大牢里。他的家人日日来闹,闹得他都有些烦了。


    刘武给桌上的人倒上酒,王树喝了一大口,哼了一声:


    “当日幸好是主公担忧大人这边,才把我派来,若不是我后面才到。从村庄里过去,都没发现这个县令阳奉阴违,剩下那么多不愿意迁走的百姓,就把他们扔在那儿,还谎报都搬走了!”


    刘武跟着道:“大人不要忧心了,反正他肯定不能再做县令了。不听公子政令,就是不听柴大人的!”


    钟渊摇了摇酒杯,三日之内要迅速撤离是很难的,因此他带着岭南军两处相帮,后面还找了各村镇的人核对,没想到这南水县的县令居然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说……‘哥儿不能发号政令’,就能因此枉顾百姓性命么?”钟渊闷了一口酒。


    这世上的这种人实在太多了,哥儿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若是他能做皇子,那么,也许他的命会更好?


    钟渊又灌了一口酒。他冷笑一声,酒水化为怒气在胸腔里摇动,他又喝了一杯……


    不,他就是哥儿,他不需要变成汉子……如果他还在做皇子,也许就永远也遇不到柴玉成吧。


    王树和刘武对视一眼,都有些着急,完蛋了,想让公子松快点,反倒把人灌得烂醉可怎么办啊。边云他们都被留在岭南道了,他们没有适合的人照顾公子啊。


    “大人,要不然别喝了吧?明日他们不是还要归拢哪些田地泡水了么……我们明日处置了那县令?”


    钟渊又喝了一杯,抬起头来,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王树:


    “直之,关外一战我身手如何?”


    王树一愣,他猛地想起来……几年前,公子才十七岁,在关外狠狠地打了一次偷袭的突厥,那时候公子受了刀伤,差点没有熬过来。


    “将军,您的身手万里无一。”


    他记得他说完这句话,公子便昏了过去……


    此时的钟渊,却猛地站了起来,将酒杯放在桌上,把剑握在手中,猛地舞剑。剑声咻咻,剑影闪动,王树和刘武面面相觑,纷纷开口劝钟渊去休息。


    但钟渊仿佛没听见,在院子里不停地舞剑,将树叶扫落。几人都愁眉苦脸地相对,王树刚想硬着头皮上前去劝人,就被人拍住了肩膀。


    王树一回头,却看见风尘仆仆的主公,顿时又惊又喜。


    柴玉成朝着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几个岭南军的将领都逃也似的走了。他们心里也挺憋屈的,文官还敢看不起武官,可将军又不让他们动粗,把人关在县衙大牢,还要好吃好喝地招待……


    柴玉成静静地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没什么菜,就两盘黄豆,喝完的酒壶倒是不少。


    钟渊舞剑舞得十分凌厉,比那次在厅堂上吓唬哪些州县长官的更厉害,剑光乱闪,身体在空中翻转跳动。柴玉成看着他最后一剑,将院子里的木瓜树给斩断了别枝。


    枝叶落在地上,钟渊几乎身形不稳,也要跪倒在地上,他以剑撑地,膝盖半跪在了地上。


    柴玉成走过去,也蹲在地上,将钟渊弄乱的发丝挽起。


    钟渊抬起眼,气势汹汹的眼神瞬间泄了气:


    “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关外战场……太危险了,快回去……”


    柴玉成差点被这个夫郎萌到笑出来,钟渊的脸微红,但眼神飘忽,明显就是喝酒喝醉了。这还是钟渊酒品好,喝醉了拿剑就也就是砍砍树,真要是砍人,他也招架不来。


    柴玉成把钟渊捞起来,见人不老实,亲了亲他的脸。钟渊像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了,呆了一瞬,手上的剑也咣当一下掉下来:


    “这里太危险了,你走吧……我差点就死了,可是阿兄说的,我不是汉子,我死在战场上才是应该的……”


    “什么?”柴玉成怒火中烧,见钟渊还沉浸在之前的回忆里,眼神受伤。


    “宽和,你醉了,我陪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钟渊像回过神来一般,猛力地将柴玉成推道小院的墙上,然后盯着他的蓝眼睛看。


    他看了好一会,笑了笑亲了下去。


    柴玉成只好任由这醉鬼施为,亲着亲着,他感觉钟渊没了动静,侧头一看:


    这人靠着他静悄悄睡着了。


    他轻笑了笑,凑过去亲亲他的脸,有点苍白粗糙。这段日子忙着处理灾民的事,也累到了。


    “小醉鬼,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柴玉成把人抱着屋里,和衣睡了。


    ……


    钟渊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他感觉到被窝里不是一般的暖和,还有些恍惚。明明前几天他还在安置点上风餐露宿的,今天……一转头,对上一双带点蓝的眸子。


    柴玉成见钟渊看着自己,他连忙道:


    “哎呀,这可不是我趁人之危啊,昨晚有个醉鬼喝醉了,不肯让我走,我就呢,勉为其难,上床一块睡了一觉。”


    钟渊闭了闭眼,揉着额头:


    “什么醉鬼要你一起睡,你就都去睡?”


    柴玉成赶紧伸手把人拉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他嗅着怀里人的味道:


    “别动,让我好好抱会。”


    虽然只是隔了十来天没见面,但柴玉成总觉得自己很想见钟渊。站在悬崖上看见朱鸢河肆意奔流,他想到的是人类的渺小和无力,如果他和钟渊要面对这样的洪水,会多么可怕。因为见到了其他人的悲伤痛苦,更觉得自己与钟渊的相知相遇十分宝贵。


    “昨夜为何喝酒?”


    钟渊被柴玉成紧紧抱着,他忽然感觉脑袋里隐约的疼痛消失了,鼻腔中是柴玉成的味道,他闷声闷气地道:


    “我没把你说要做的事做好。”


    “不是你,是那个县令。”柴玉成把钟渊的脸掰起来,两人亲吻着,好一会柴玉成才克制着停下来,他要起身,“我还是快起来吧。去收拾那个县令,让你不高兴了。”


    钟渊摇摇头:


    “不要因为我处置他。”


    “不。”柴玉成站起身,忽视不适的下半身,“他忽视你的命令,就是忽视我的。你累了这么多天,多睡会吧。我去处理就好。”


    钟渊没说话,跟着起身穿衣,柴玉成笑了笑。两人在院内洗漱完毕,高百草早就在外面候着了,他上来传话:


    “大人、公子,王将军来问过了,他说他先去安置难民了。”


    柴玉成他们走到县衙官署门口,立刻就有南水县的官吏们出来迎接,跪下行礼等等,柴玉成也不喊停,只教他们把礼都行足了,才缓缓地进了官署,和钟渊一块坐下:


    “你们谁来说说,你们的县令大人为何要无缘无故抗命?”


    几人互相看看,都有些难堪,本来他们也是跟着县令大人一块,都觉得这上头下来的政令太怪,又让个管府兵的将军来传令,不伦不类。更何况,他们还从县令那儿听说了,这个将军也是不伦不类的人,身为小哥儿,居然上战场,还担任了岭南道的都知兵马使。


    不过后面那些不愿意走的百姓,也被岭南军强行押着到了山上,看见河流外泛,淹没了不少田地房屋,都闭了嘴。他们也在心中暗自庆幸,若是跟着田县令糊弄了政令,那就得担上不少人命啊。


    最后还是县丞硬着头皮上前,把事情从头到尾老实说了一遍。柴玉成听了又问:


    “那你们县里的幼学筹备得如何了?”


    县丞紧张地道:


    “回大人,每科的书已经叫人去抄了。”


    柴玉成沉着脸,长州县的幼学已经有了场地和桌椅,在聘选先生了,南水县居然还在抄书。他站了起来:


    “何县丞,你们好好反思一下,为何推进政令的效率如此之慢。是否要等到其他县的百姓都用上水泥沟渠了,你们才开始挖?”


    县丞和其他官吏都口称不敢,跪下谢罪。柴玉成任由他们跪了一地,直接带着人去大牢里。


    大牢里田桦正在吃朝食,见到柴玉成来了,连忙跪下来行礼。柴玉成忍着怒气没把他的桌子一脚踹翻:


    “田县令,多余的话我并不想说,请你收拾行礼带着你的家人离开岭南道吧。”


    “主公!主公!我做错了什么啊!大人……这哥儿武艺高强,还领着几万大军,若是想要撺掇宽王的位置,轻而易举!何况牝鸡司晨,本就是违背祖宗礼法的事,主公若真想成就大事,就不该把此人带在身边……”


    柴玉成啧了一声,让高百草把大牢门打开,他抓起钟渊的手展示给田桦看:


    “田桦,你看看清楚!他手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是为了杀外敌留下的,他一个哥儿能在战场上拼命杀敌,还能在水患来临之前亲自去一个个地劝百姓离开,他做的每件事都是你做不到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鄙视他?!你以为你是个汉子,很了不起?那你该感谢你的爹娘,而不是在这里守着什么祖宗礼法,却枉顾百姓性命安危和幸福,自以为是!你还是叶老的学生?叶老自己还在风雨里奔波,你却叫百姓爱走就走,不走就留下,还要躲开府兵?你偷得好懒啊。”


    柴玉成喷了一场,眼见着把那原本洋洋得意的田桦喷得泄了气,他心里舒爽不少。


    “你真该感谢钟将军和王副将军,若不是有他们在,你真的害死那么多百姓,你对得起你学的礼法么?对得起你读过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现在他们好好活着,你给钟将军他们磕头都不为过。”


    柴玉成看看钟渊想让钟渊也骂几句,钟渊摇头:


    “走吧。”


    田桦失神了片刻,随即看见柴玉成携手那哥儿离开地牢。


    怎会……他明明觉得自己是明臣,只是不想让百姓们觉得自己的政令太白痴了,像个不懂礼的人,他才延缓或者没有实施到位的。


    他也和老师一样啊,他也觉得柴大人是明君,那日他也是跟着跪下喊了“主公”的。他只是觉得主公这种不分汉子、哥儿、女郎的身份都收入学堂,有些礼法不明,包括让哥儿作将军,他心里都是不喜的。


    ……原本以为这个哥儿把自己关进大牢里,一定会惹怒主公。


    可怎会如此……


    他不听自己的规劝,不顾礼法……


    他不是明君!他一定会后悔的!


    “田大人……哦,我说错了,田桦,你快出去吧。柴大人说得对,你不要再在这里混着等吃的了,浪费粮食。”


    管大牢的人语气轻蔑,他的老家就在那几个村落里。他算是搞明白了,原来一开始的政令就不是让他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而是这位田大人按照了自己的意思扭曲了!


    田桦茫然地扭头,看着那下人的嘴脸,直到被推了一下,他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


    柴玉成拉着钟渊,走出地牢,呼了一口气。


    钟渊侧头看他:


    “骂舒服了?”


    “哼,替我夫郎骂人,我能不发挥全部实力么?”柴玉成抓着钟渊的手握了握,“别不开心了,宽和。我保证,南水县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你信不信?”


    钟渊怀疑地看他一眼,刚要说什么。街上跑过来一个半大的孩子,还在手里抱着一包东西,直接停也不停地想跑到钟渊面前,结果被后面跟着的侍卫拦住了。


    “钟大人,这是我阿么做的好吃的,他说谢谢你。”


    钟渊一愣,柴玉成朝着侍卫点头示意他们放开那小孩。小孩看起来不过十多岁,额头有个红点,是个小哥儿。


    “小哥儿,你为何要谢他?”


    “钟大人带着府兵帮我们家运了粮食,我阿么走不动,钟大人还背了他!我和阿么说好了,以后我也要学武艺,像大人一样这么大的力气,能把阿么背起来!”


    柴玉成哈哈笑了起来,刚才的阴霾尽散:


    “那你可学对人了,钟大人同你一样,也是个小哥儿呢。你以后一定会像他力气这么大的!”


    小孩眼前一亮,见漂亮的钟大人朝着自己点头,他很是兴奋,高高兴兴就走了。


    柴玉成看着小孩走的身影,凑到钟渊耳朵边:


    “钟大人的力气确实不小,昨晚还能单手把我压在墙上亲呢。”


    钟渊立刻感觉脸上烧了起来,嘴硬道:“谁叫你力气太小,你个未经冠礼的小汉子。”——


    作者有话说:小柴:只是呼吸。


    纪涛:啊啊啊被激励到了!我要更加努力!!


    小柴发现老婆被欺负:喷子能力,启动!


    第82章 琼州来人


    柴玉成和钟渊在南水县留了五天,先是派人给叶凌峰送信,说明南水和长州的情况,要求他派管事的人来南水。他们则先带着岭南军给家里房屋被冲毁的百姓,修建临时的居所,为他们把充满淤泥的路挖开,再把一些滞留洪水形成的水塘挖开泄水。


    几个官吏见识到了柴大人的雷霆手段,也不再敢偷懒,紧张地跟着干各种事。柴玉成倒是没追究他们的责任,这点小事就等叶凌峰选派来的新县令处理吧。


    “大人,你们辛苦了,喝口热水吧。”老妇人端来了热水。


    柴玉成他们都放下手中的锄头,纷纷灌起热水来。


    如今还是阴天,但因为交州气候热,一点小雨落在干活的人身上,也是热乎乎的。本来百姓们是都要喝凉水的,但是柴玉成叫来了整个县令的村长、镇长,要求他们一定要宣传到位,不准在一个月内喝生水。


    洪水刚刚退去,也没办法更专业地消毒,水里面混杂着牲畜粪便、尸体、枯枝落叶等等东西,还有肉眼看不见的寄生虫、病菌。百姓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病菌,但如今他们已是很听指挥了——经历了前几天的大洪水,几乎整个县都被水淹了,但全县没有人死伤!他们都晓得了,如今在上头管事的柴大人与钟大人,是有神仙保佑的人。


    刚开始听见此等传闻的柴玉成:……行吧,迷信加深权威!


    “老婆婆,你们村里可还有别的地方塌了?”柴玉成给钟渊拿了块干净的布巾,自己喝了一口加了生姜的热水,辣得五脏六腑都火热了。


    那老婆婆摇头,看着一群年轻人:


    “好后生,都弄完了。你们同村里的年轻人一块,把落石、泥巴都挖干净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赵家村的人吧。”


    “是啊,大人!我们自己就能行!”在一旁跟着帮忙的村民也纷纷说话。


    “大人,你们带着府兵去别的村吧。”


    赵家村都很感谢这些府兵与大人,两天都是干活,吃的也是干粮稀粥,睡觉就睡在搭建的临时棚子里,和村里那些屋子塌了的人一样。村长请他们到村里人的家里去住,他们也不肯,也不要大家的银钱,都让他们很过意不去。


    柴玉成和钟渊在村里绕了一圈,又和村长说了要如何在滑坡的地方补种树木草皮,怎么劝村里的人把涝地改种芋头种种,没有问题他们就要离开南水县了。从南水到长州的路,还有许多有乱石堆积的地方呢。


    村里人都来感谢,一瓢水一点干粮几串野果子,几乎把府兵们的行囊都装满了。柴玉成和钟渊也是,他们这回没再推辞,而是全都收下了。


    “谢谢,谢谢大人!”“大人,下次没有洪水的时候再来吧,带你吃我们这里的鱼虾,可鲜甜了。”


    “好了,不用送了,我们肯定还会再来的。”柴玉成朝着村民们招手,感受到村民们热情的府兵们见状,也学着柴大人的样子给他们招手。


    他们走了好久,回过头去看,还有人站在村口。


    “大人,我们还要去哪呢?”


    “肯定还有受了水灾的地方吧,下游的长州县……”


    府兵们也议论起来,钟渊听了有些惊讶,他看向在与兵卒们聊天的柴玉成。经过这样的历练,府兵居然更为顺从团结了,还想主动去帮百姓。


    柴玉成提到长州的道路不通,府兵们立刻说要去那儿通路。王树他们应该已经把路通了大半了,他们赶过去帮忙就好。


    好在现在天气渐渐晴朗起来,柴玉成能接到其他几州刺史的消息了,他从岭南道的府库中拨了六万两银子给交州。


    越来越多给各村帮完忙的府兵汇聚到路上,帮忙搬石头、铲沙。王树他们清理到后面,能直接越过泥土砂石堆和交州的府兵对话,全部清理也近在眼前了。


    “直之,日日挖土,比练兵如何?”柴玉成打趣王树。


    王树呵呵一笑:


    “挖土还是轻松些,将军操练我们的时候,可不会让我们轻易就喝水休息。”


    柴玉成听了想笑,见钟渊抬手用锄头挖土装篓,即使是在干活,动作也很流畅,让人赏心悦目。钟渊停下来,用眼神盯着他,他才嘿嘿笑了起来。


    路面全部清理干净,他们又到了长州县城休整。县城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是纪涛在组织人去受灾特别严重的沿河村落重建屋舍、清理淤泥、农田。


    纪涛也忙得灰头土脸,下午才赶回来面见柴玉成。


    “大人!我听说您带人通了长州的路,真是太好了!我们这边的人手实在是不够……”


    柴玉成摆摆手,给他指钟渊和王树:“两位将军才是你要感谢的人,都是岭南军做的。纪涛,如今赈灾有何困难?”


    纪涛长舒口气:“大人,银钱周转上还有些紧张,其他困难倒是没有。”


    “路都通了,我猜过几日交州府城也该派车来送银钱和米粮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几天,不用你分心照顾。”


    纪涛应了,但他没走,而是仔细地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又问柴玉成有何需要补足的。他们商量了许久,纪涛很是高兴:


    “大人,我马上回去就整理出来。”


    “不用着急,你也得休息好,这几天还是能熬,但长时间熬了可不成。若是你身体不好了,偌大的长州县我交给谁去?南水县就没县令了,事情都耽搁成一团了。”


    “南水县没县令了?”纪涛恍惚了一瞬。


    柴玉成笑呵呵的,王树领会到其中意思,便把南水县县令的事宣扬了一番:


    “依照我看,他就是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拿甚哥儿汉子的作借口,偷懒把官偷没了才是!”


    纪涛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柴玉成身边品茗的钟渊。这位前皇子现将军,长得实在是貌美,或坐或站总有风姿在身,不佩剑的时候更是容易让人忘却他的身份。


    其实他一开始也觉得柴玉成的私人生活有些问题,但……现在看看,柴大人是天选的明君!钟将军武艺高强,能掌握得了全岭南军,还能杀突厥,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纪涛很快就无脑夸了起来,夸得钟渊都有点坐立不安了。


    柴玉成一见,很是满意,让纪涛回去了。


    他们也就在长州县等了一天,王树和钟渊刚刚把全部散出去的岭南军都归拢完毕,叶凌峰那边就来消息了,向他报告了交州其他县的损失情况,一场水灾,夺走了百姓们即将迎来的丰收,也为交州财政撕开了将近十五万两白银的空缺,不过最值得庆幸的是:


    主公英明神武,在水灾开始之前就转移百姓,全州百姓无一因水灾而亡!


    叶凌峰也知道了南水县县令的事,深感愧疚,自己的学生居然做出如此离谱的事,当时他还觉得钟将军去学生管理的县里必定没事,没想到出了岔子。他想请柴玉成和将军到交州府城面议。


    王树便道:“这部分兵卒就交给我吧,我把都尉的兵带去还给君都尉,再到广州府城与主公们相见。”


    柴玉成和钟渊从长州县的码头出发,走水路去交州府城更快一些。现在天气晴朗,海上风浪不大,出海也不危险了。


    ……


    三日后,两人就到了交州府城中见到叶凌峰。


    叶凌峰要行礼谢罪,生生被钟渊拉着动弹不得,柴玉成又在一旁劝,他才收了动作,但还是很内疚。


    “叶公不必多言,人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再说你任命的另外七八个县令,可都是能干的,譬如长州县的纪涛如今正在干劲满满地要改造受灾的村,让长州人往后不再受水患呢。”


    叶凌峰知道这是纪涛得了柴玉成的青眼,他收起感慨的心思:


    “水南县的县令,我预备派我的另一位学生唐良阳,只是他如今还身在鄂州,赶来还要一月。但他性格温良,个性踏实,只是在诗格上有所欠缺,所以多年不第,如今赋闲在家。主公觉得可行么?”


    “叶公,不必多虑,你想选任哪个便是哪个。”柴玉成宽慰他,“十五万的银钱的事,我已去书广州府了,走水路五日后就能运来,放心。”


    叶凌峰刚想说如何救治的问题,柴玉成便从袖口掏出一小本册子:


    “这是纪涛所归总的措施,我觉得还不错,您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再补充补充抄送给各个受了水灾的县。我估计桂州和容州、琼州也有县受灾了。”


    叶凌峰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就立刻明白,这里面主公的手笔不少。纪涛他很了解,踏实肯干但有些怕事,这里面不少举措新颖大胆,一看就不是他能想出来的,但对百姓却很有好处。


    他当即边看边和柴玉成研究起来,两人又将手册完善了一番,便找人抄写。


    “主公,如今交州受灾,还要修路建房,人手实在不够,能否让逸之送一批河北道的流民过来?”


    叶凌峰想起这事也有点遗憾,当初没遇到主公时,他和君兴文都觉得流民实在麻烦,既要分出粮食,又要保证城内稳定,还不能让流民群体进入那么多,处理得艰难又谨慎。


    但短短几个月,交州就出现了许多需要人力的活,修路、建屋、开矿,实在是招不到人的时候,他甚至想把琼州从交州拉走的流民拦回来。等到游贤做了归顺州的刺史,他仗着地利,几乎把河北道附近的流民全部招揽了,没有一个漏网之鱼过来了。


    柴玉成闻言笑起来,下属之间的事他不会参与:


    “叶公可以派人去归顺州,广宣交州之好,落户分房分地分粮种,不怕人不来啊。”


    叶凌峰也笑起来,现在交州也渐渐有底气了,主公说的政策,交州也不是出不起。


    没过几日,广州府城就有送粮送银钱的队伍,还给柴玉成带来了另外几州的受灾情况和罗平。


    另外几州只有桂州和容州受到了水患,但水患不急,只造成了农田损毁。柴玉成升了张春服做岭南道户曹判官,刘老儿做仓曹、骑曹判官,他不在就由两人共同暂管岭南道的相关事宜,因此桂州、容州的救灾补给已经送过去了。


    罗平整日在屋里烧琉璃,整个人都白了不少,但还是高大寡言,看到柴玉成便先把李爱仁交代他的书信和文书奉上。


    柴玉成一一看过,这场大雨果然对琼州岛造成了不少损失,不过因为岛上各县都有修水泥沟渠,特别是百姓都分布在低洼地区的陵水和儋州,修建得十分完备,因此百姓的损失不大。而且还报告了一件喜事——岛上的土豆丰收啦!


    岛上的土豆存量已经从两千斤发展到上万斤了!李爱仁预估了百姓们的存粮,因此拿出了比米粮更高的价格收购土豆种,一方面分给那些新来岛上的居民,另一方面则运了到岭南来给柴玉成。


    柴玉成大喜:“行远太靠谱了,把土豆给我们运来,刚好发给各州育种!”


    罗平这才上前说琉璃厂的事,琉璃厂的员工基本上都被散到扩大规模的砂糖厂干活了,全部安置好了。他做的琉璃大部分也让明清山带走了,留了五套在临高给穆萨多。他本来想等着穆萨多来了再过岭南来,但接到柴大人的信,又迟迟不见穆萨多的踪迹,见天气稳定了就赶紧过来了。这季节就是方风多雨也多,他也怕耽误事。


    柴玉成算算时间,按道理穆萨多他们的船队应该是路过了琼州岛的,但怎么会没来呢?难道……他们上次给的假水泥方子,这么快就起效了?所以忙着和卑路斯他们夺权,没有时间来管海上的商路。


    “可惜我们没有其他人脉在波斯,没事,他们的事你不用担心了。”柴玉成看着高大的罗平,心中止不住的激动,“你来了,我有个秘方要交给你。”


    罗平想起上次柴大人这般说话,便教给他做琉璃的法子。他也有些兴奋:


    “大人,是什么秘方?”


    柴玉成手边没带着系统给的“冶铁炼钢术”的书,放在广州府城了。但不妨碍他使劲给罗平画饼。罗平一听眼睛睁得老大,他当兵之前就做过铁匠,更是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完全不可想象的事:


    “甚?能斩断契丹人的弯刀?连突厥人最好的刀都能砍断?!”


    这,这怎么可能呢?


    横刀和陌刀的强度能比现在高五倍?那岂不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了?柴大人居然还说能自己产出最好的乌兹钢,能造出自己的宝剑宝刀。


    罗平嘴笨,但脑子活,听了这话不由地浮现起兄弟们在战场上对敌契丹的场景,若是他们有了这种武器,何愁杀不尽契丹人?他颤抖着嘴唇,看向柴玉成,柴大人还是往常那样笑眯眯的。


    不用知道回答了,一定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柴大人从不对他说空话。


    他激动地跪了下来,速度快得柴玉成都没拉住。


    “大人,罗平万死不辞,愿为大人造这样的兵器!”


    柴玉成把人拉起来,问罗平对幼学里的东西了解多少,罗平有点懵了,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很多……只知道他们在学新学,我家娃娃七岁了,在里面学得可认真了。”


    “那就给你个任务,你要在两个月之内把幼学所有的课本都读完,你去找百草要一份。特别是科学科,里面有些和打铁有关的东西,你一边学一边去把炼铁炼钢炉造出来。”


    罗平有些为难,识字他是全然不会的,一个大老粗。但有神武兵器在诱惑着,罗平还是应下了,他又问道:


    “大人,那琉璃怎么办呢?”


    柴玉成倒是没考虑到这一点,他看了眼钟渊,三人在房间里沉思着。


    琉璃是他们挣钱的大杀器,是暂时绝对不能流露出去的,因此核心技艺不能告诉他人。若是要罗平一边做琉璃,一边琢磨打铁制造武器的事也太难了。


    钟渊很快道:


    “买两个专门的奴隶。”


    罗平也点头,他见过别人家的奴隶是怎样的,因此更觉得在柴大人和公子名下做奴隶,挺不错的,虽然有罪奴名号在身,但实际上他们月月照样领银两,孩子同其他孩子一样上幼学。甚至像徐昭老大他们得到了大人的重用,还能再次做官。


    柴玉成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下来。目前人手实在太紧缺,而奴隶制度在这朝代中扎根很深,即使是在岭南道,也依旧运行着人贩行,甚至因为乱世,更为火热了。


    “那就罗平去买吧,要保证他们不会逃走和泄露琉璃制法。”


    罗平应了。


    ……


    归顺州。


    游贤站在城门边上,望着从远处背着包袱过来的人,在灰暗的天气中,那些人弓腰驼背仿佛被这天气压着抬不起身来了。他身边的拂书朝着旁边的人道:


    “任大人,你今天来得巧呢,好久没看见有这么多河北道的难民过来了。”


    任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也是跟着叶公奔波的户曹参军,但身体居然还不如游大人好,瞧瞧游大人一大早起来走了这么远的路到北城门来都没大喘气。


    很快,两个大铁锅架了起来,一个烧热水,一个煮热粥。


    游贤望着那些步履蹒跚的百姓,十分心痛,任为见状:“大人,不如这些人就都让给交州吧,我们交州真的很缺人,交州如今也有银钱有粮食,必然不会亏待了他们。”


    游贤这才笑笑:


    “任大人,我们可是各凭本事啊。如今归顺州的铁矿和煤矿已经开始挖了,我们也缺人呐。”


    空气中飘散着肉粥的香味,吸引了那些远道而来的流民。他们原本走得很慢的,但渐渐地,脚步快了起来,声音也嘈杂起来:


    “是吃的。”“有吃的啊,阿爹你再走两步……”“快点快点。”


    拂书立刻站上了一张桌子,大声地道:


    “归顺州招收流民,一家三人以上的,可以有一人去做有月银的工,每人可开垦新田二十亩,租官府的口分田三十亩,第一年全不收粮税!”


    任为顾不上和游贤说话了,赶紧也上桌,不顾礼仪大喊道:


    “去交州和归顺州一样啊,那里的田可以一年两熟!我们还免费提供住所!”


    也有官吏喊:“要去的都来登记啊。”“吃粥喝热水排队!”


    城门口一片热闹,这种热闹都让赶来的流民惊了:


    这不是驱逐他们的人就算了,居然是争抢他们的人?他们都出现幻觉了么?这世道怎么了……连流民也变得这么宝贵了吗……


    游贤很快靠着归顺州离河北道近的优势,带走了一大批的流民,任为努力争取,也争取到了十多个人,他不甘心,还要继续守在城门口。


    拂书带着流民们登记好了,便由游贤带他们去城门后的一小排屋子里:


    “里面有沐浴的热水,你们每家人轮流进去沐浴,这是大人的木棉布衫,这是小孩的,都是新的。去吧。”


    所有刚刚吃饱的流民,又再一次陷入了震惊当中。游贤见他们有些呆愣,便解释道:


    “你们既然从河北道来了归顺州,以后就是我归顺州的百姓,也就是岭南道的百姓。这些都是岭南道的宽王为你们准备的,等会还要领粮种、粮食,新粮种土豆我会告诉你们怎么种,每个月来府城城北领一次救济粮。”


    一顿话下来,简直让他们热泪盈眶。他们都不约而同感到,自己是来对地方了,心中也不免为没有机会再来到这的家人,突然之间丢了性命的亲友感到悲哀。


    有个年轻的单身汉子,尤为激动,眼眶都红了,抽抽搭搭地问游贤:


    “岭南道为什么对俺们这么好?为什么之前不曾听说归顺州是这样的?大人,你又是哪位。”


    游贤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看地上的水泥路:


    “小伙子,我们都是宽王的属下,我是归顺州刺史,以前是因为宽王还没有统治归顺州。归顺州很需要你们,看到这条路了么,这么平整,都是靠人力的。你要是种完地有空闲,就去找修路队,他们会给活你干,也会给你银钱。”


    那汉子抬起头来,眼泪不停滑落,盯着游贤的脸,又草草地擦脸: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俺叫百里泉,俺谢谢你们和宽王!”——


    作者有话说:小柴:传着传着就成神了!


    纪涛:事业毒唯瞬间化身头号cp粉头头~


    罗平:神兵天降!!


    大家请注意这个憨厚的百里泉小伙子~[捂脸偷看]


    第83章 奸细涌现


    罗平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条大军船,军船里除了土豆,还有琉璃、粗盐和大批水泥。接下来的一个月,这条军船和另外一条,接连不断地来往于琼州岛和岭南广州府码头,为了运送岭南急需的水泥。因为方风还未完全平息,只有军船吨位重能够稳稳运行。


    柴玉成和钟渊也开始了各自忙碌的生活,钟渊是忙着在岭南道招揽新兵,如今不再采用强制入伍的方式,而是用诱惑奖赏型的方式,岭南道的财政雄厚,能养得起更多的精兵。柴玉成则是忙着推进各州的工程,忙着从各州的家族、富豪的口袋里掏银钱,偶尔还要去归顺州看看罗平的冶铁进度。


    那一天正是快要中元节了,各地雨水终于有些停歇了,柴玉成怕钟渊触景生情想起死去的外祖和生死未卜的贵妃娘、皇子弟弟,他便带着钟渊去归顺州看看风景。归顺州的山水蜿蜒曲折,高则伸入云端,低则湿地水滩,很有一番野趣。


    游贤也是抽时间同他们出来游览的,如今归顺州的幼学刚刚办起来,来入学的孩子并不多,他已经开始自学蛮族语,准备不日就进入山里,找蛮族们谈谈。但今天是心情很不错的,毕竟他也好久没见到主公与公子了,带着家人坐着马车,在水泥道上走走停停,欣赏田间和山间的风景。


    “这铜鼓岩传说是三国时,曾经放过千面铜鼓藏过百千兵马,因此有风时里面会有铜鼓响声,声声不息,十分奇特呢。”游贤早就听说这地的神奇传说,一直没有时间来,“咱们今日便去那儿游览。”


    两边风光都不错,山水环绕,鸟兽和谐,柴玉成和钟渊便下了马车,与游贤一家人缓缓步行而去,偶尔聊聊政事,或者说笑,几人都很是闲适。


    墨儿和弩儿都快有三月未见面了,两人跑在前头,蹦蹦跳跳,停下来与在村落两边耕地的农户打招呼。


    “是你,小娃娃!你怎么来这里了,不是在府城……”那农户似乎还认识墨儿,真的与他们谈起来。


    砚娘和游贤都有些惊讶,旁边跟着的家丁认了出来。


    “那是小公子在府城外面的修路队里认识的,那时他摔伤了,公子把随身的药给他用了。”


    柴玉成他们上前,墨儿乐颠颠地抓着阿父的衣摆,骄傲地向那汉子介绍:


    “这是我阿父,这是我阿娘。这是我柴叔叔和钟叔叔。这是阿泉嘞,阿父他谢谢我给他的药呢。”


    游贤刚想夸夸儿子,但见旁边呆掉的农户,一时间也有些惊讶。那个皮肤微黑的汉子,也有些惊喜:


    “游大人!原来小公子是你的娃娃,真好呢!”


    游贤仔细辨认了一番,这青年比他第一次所见要健壮不少,也黑了许多:


    “你是……百里泉?你被分到这个村里?过得如何,可有去找其他河北道的乡亲一同来这里?”


    百里泉听了这问话,神色黯然:


    “大人,俺的家里人都死了,饿死的。要是他们能来归顺州,还能吃上热粥,说不定就不会饿死了。”


    这话太悲伤,大家都安静了一会,柴玉成出言道:


    “小伙子,那你这段日子过得可好?有什么事,就去找村长,或者到衙门去呢。归顺州如今是游大人在管,绝不会让人饿死的。”


    百里泉狠狠点头,游贤道:


    “这是我们岭南道的宽王柴大人,你现在种的土豆,就是他弄来的。”


    百里泉闻言两眼放光,十分感激地瞧着几人,他要几人去他的屋里喝水吃饭,游贤推辞:


    “不用费心,我们今个是去你们村里的铜鼓岩,让柴大人也瞧瞧咱们交州的好风光,好多给交州拨些银钱。”


    大家都笑起来,墨儿还不懂大人们在笑什么,他拉着弩儿的手:“走,铜鼓岩!铜鼓岩!”


    正在这时,原本站在田地里百里泉冲了过来,他很是惊讶地听几个大人要去铜鼓岩的事。他脸上充血地泛红,大声地又道:


    “大人们帮了俺们这么多,还是到俺屋里去吃口水吧,我还会做那饼子。小公子,你可想吃河北道人才会做的饼子?”


    墨儿挠挠脸蛋,笑嘻嘻的:“百里哥哥,那我能去了铜鼓岩再去么?阿父说在铜鼓岩里说话会有人回答呢,墨儿想去试试是不是真的。”


    游贤哈哈大笑,抱起墨儿揪他的脸蛋:“阿父何时骗过你了?走,我们快点去,省得这个机灵鬼说我骗他。”


    一行人抬腿就要走,百里泉急得从田地里下来,拦在众人的跟前,脸上发红,结结巴巴地道:


    “不,不要去铜鼓岩……”


    柴玉成收敛了笑意,和钟渊对视一眼。游贤刚要上去同他说话,钟渊上前去拦住了游贤的脚步,他的目光仔细扫了一遍紧张无比的百里泉。


    很快,他就抓住了百里泉的手腕:


    “说!你是什么来历!你手掌粗糙,手指多处关节有茧,还有多条划伤,根本不是拿农具产生的茧子吧!”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家丁和侍卫们一拥上前。


    百里泉被钟渊扣着手臂,却完全不挣扎,脸色很快白了下来,他讷讷地道:


    “不要去铜鼓岩,那里藏了河北道的白巾军。”


    “什么?!”游贤大惊失色。


    百里泉泪如雨下,钟渊将他放开,他就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上。他一边泪眼朦胧一边想起自己死去的阿父阿么和阿弟,他们都是在河北道的旱灾里饿死的,方圆十里的草根树皮都被挖尽了,水也没了,光秃秃的只有食欲……他们死了,可他还活着……


    他想要报仇,他要向那个贼老天报仇!他要向那些在高位的人报仇!为什么没有朝廷的赈灾粮,为什么他们没有水用,可那些府城里的贵人却能日日饮酒作乐!他恨死他们了!他要这一切都毁掉!毁掉那些人,毁掉田地,毁掉一切!


    于是他加入了在河北道杀人放火的白巾军,杀掉第一个河北道官员的时候,他真的感觉自己的仇报了……可是,每次午夜梦中惊醒,他还是深深地看见阿父、阿么和弟弟就在地底下看着自己。那些死的人也成了鬼魂缠着他……


    他不敢再杀人,也被这种痛苦折磨得睡不着觉。后来白巾军中征集人进入岭南,他立刻报名了……他怀抱着火焰般的仇恨进入岭南,但是他受到的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待遇,有热粥有新衣服,没有人打骂也没有人饿死,更没人会突然间杀人。


    他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所以他又想办法加入府城的修路队,他想……看看那些当官的人,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不是在享乐。可,他看见的一切都不是这样。


    游大人是好人,连游大人的小公子都偶然间帮过他……百里泉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他想要忘掉白巾军的过去,只在村里做个普通的农户就好了。


    可就在几天前,他收到了白巾军的联络,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正在秘密进入岭南道,来了十多个人,他迫不得已把人藏在了铜鼓岩。


    “俺,俺想告诉村长……可是俺怕村长和大人把俺抓去杀了,俺也怕那些人在村里抢东西,所以把他们带去那么远的地方……”百里泉从一开始的语无伦次、痛哭流涕,说完这事之后,渐渐地转为了愧疚与平静。


    游贤听得头皮发麻,白巾军的人居然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还有几天了!柴玉成拍拍他的肩膀:


    “逸之,幸亏你有这个福气,你待百姓好,才能避了这场灾祸。”


    游贤摇摇头:“是我考虑不周,归顺州离河北道如此之近,却防范之心不够。”


    柴玉成蹲下把百里泉扶起来,百里泉的五官还有些许稚嫩,不过十七八岁,太年轻了……却要经历这样的灾祸。


    “百里泉,你担心得不错,你确实要罚。我们罚你带着人去把那些人引诱出来,全部抓了。只是日后若还有白巾军的人找你,你务必要报告给游大人知道。怎么样?”


    百里泉震惊得眼泪又流了下来:“大人,俺有罪,俺杀了人,还是当官的……”


    柴玉成笑笑:


    “有些人该杀就杀了。不是你有罪,是老天降下的旱灾,是有人在其位却不救百姓。你很有是非心,也没有见到我们就把我们杀了,怎么样?你能带着我们去把他们抓了么?”


    百里泉抹了抹眼泪:


    “俺去!大人们就不要去了!”


    钟渊见他平静了:“你说说你几日见他们一次?可会给他们带米粮?他们在那如何吃食?”


    百里泉是两天去送一次吃食,已经送了两次了,今天是第三次。他咬咬牙道:


    “大人,还是让俺去吧,俺买了砒霜,混在米粥里,把他们都药死。砒霜就在俺家放着。”


    这也是百里泉思来想去的方法,只要那十多个白巾军都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一切了。


    钟渊摇头:


    “才十多个,他们可带什么武器?若是武器不精,不如全部包围活捉了。”


    柴玉成哈哈一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宽和可是为了归顺州的建设着想?白得的劳力,不用白不用。活捉也好,把他们怎么进归顺州的,还有多少同伙去其他州了都说清楚。”


    百里泉立刻道:“大人!我还知道有几个人同我一块进到归顺州的,但是他们都很安生,我能找到他们。”


    游贤真是心生庆幸,转念一想,主公就是主公,连敌方派来的奸细也能感化,让他们安生不闹事。他当即说了,柴玉成摇头:


    “逸之想岔了,我们只是做个当官的该做的事,有多少百姓真愿意费劲起义过动荡的日子?大家都想过安生日子罢了。”


    他们这行还真就是来玩偶然撞上了,带的侍卫加上游贤的家丁不过才二十个人,加上钟渊、高百草、游贤和勉强身强体壮的柴玉成,也才二十四个人。但对付十一个白巾军,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柴玉成本来还想去村里找汉子帮忙,被钟渊否了:


    “动静太大,而且这样百里泉的事就被村里人知道了,日后不会再有白巾军找他。”


    柴玉成赶紧屁颠屁颠地夸他:“宽和想得真周到,这回我要同你们一块去。”


    墨儿想说自己也去,但他也知道这不是玩闹,他只好抓紧了弩儿哥哥的手,跟着阿娘和魏鲁爷爷乖乖走了。


    他们干脆作出来村里巡查的模样,柴玉成和游贤在村里和村长、村民聊了一阵,核对百里泉所说的事有没有问题,钟渊则带着百里泉和十个汉子悄悄去了铜鼓岩附近。


    铜鼓岩周边很僻静,前段时间下雨如今路面还有未干的,留下了人杂乱的足迹。上面是山岩,不好隐藏,但下面却是林子,适合他们隐匿。


    钟渊勘察了一阵,确实发现了两个望风的人,但这两人都很是松懈,坐在那儿聊天,并不像寻常士兵。他便派了高百草悄悄去村里找另外的人,钟渊带着一队人潜行到岩石坡上等着。


    等人都来了,百里泉便挑着担子从远路上过来,他先是招呼那两个望风的人。其中一个果然快速进去通报,另一个则一边从岩石坡上跳下来,嘴里嚷嚷:


    “你小子是不是偷懒去了,这么晚才来,要把我们饿死啊!在这里过好日子过得骨头都松了是吧!”他踹了百里泉一脚。


    百里泉陪着笑,铜鼓岩里的人很快鱼贯而出,他数了数,只有十个:


    “是俺上午找人换的猪肉哩,怕头领们吃得不好,熬的肉粥。可香死了!闻到都掉口水!”


    “哈哈,肉粥,你小子真上道啊!头儿呢?头儿咋还不来?”


    “他昨日吃火烤兔子吃坏了,在洞里拉呢。”


    几人嬉笑着,十分没有规矩,立刻用碗各自争抢着去舀肉粥。百里泉连忙也舀了一碗,殷勤地大声道:


    “兄弟们好好吃啊!俺去给老大送去,他一个人在洞里。”


    没人回他,他们都在狼吞虎咽。百里泉快步地走上坡进入洞中,就听得外面有打斗声,他立刻大声喊头领。那人系着裤腰带从深处出来:


    “吵吵啥呢?”


    “老大、老大,俺带了肉粥给你送来。外面大家吃得高兴呢,你再不去就抢不上了,还有饼子。”


    那人夺过他碗里的肉粥,一边喝一边往外走,刚走出洞外,还没看清外面的场景,就感觉面前一阵风,几个人影冲了过来,他被百里泉推倒在地上,背后立刻狠狠踏上一只脚。


    “都不要动!你们被抓了!”


    “你个瘪犊子,你居然带人来抓我们!你等着冯将军来杀你——”


    钟渊给了他一巴掌,把人打得住了嘴。他又低头看向下面凑热闹的柴玉成,正在帮忙绑人:


    “都带走。”


    有了这件事,大家也游玩不成了。一到村边上,便把人都捆着蒙着眼扔进马车里,装作游玩回程,往归顺州的府城赶了。百里泉也被叮嘱好了,把东西收拾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等明日再去府城去交代其他一块进入归顺州的人。


    柴玉成、钟渊和游贤只喝了一会茶,宋时就来了,他是几个折冲都尉中最年轻的,以前是君兴文的副官,如今是归顺州的折冲都尉。但他性子火爆:


    “主公,他们都交代了!这些狗娘养的东西,早就盯上我们了!”


    当日宽王在岭南道称王的消息传到河北道,就引起了冯明达为首的白巾军的注意,冯明达也想效仿宽王,在河北道自立为王。但河北道生灵涂炭,没那个人力与资源支撑他如此,他便盯上了岭南道。


    他布置了多只奸细队伍,混在流民之中,进入岭南道各州,为的就是有一日他进入岭南道,各个奸细能在城内也响应他的号召揭竿而起,杀百姓与官员引起骚乱。


    但是据那个小队头领交代,许多奸细进入岭南道便同他们完全失去了联系,冯明达十分不甘心,这又派出十多人的小队,别的不说,想要先把归顺州占了,因此也就找上了生活在归顺州的百里泉。


    柴玉成听了先撑不住笑了:“这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是吧,是咱们岭南道的政策太好,他送进来的奸细都好好过日子去了?”


    游贤又气又想笑:


    “这个冯明达痴心妄想!他若是真的能够把河北道管理好,也算个枭雄,可带着起义的白巾军杀官杀民,见人就杀就抢,还能称王?太不把百姓的命当成命!”


    宋时也气,他气的是自己手下的人太少,防卫还是不够严密:


    “这群人不是跟着流民进来的,他们翻了大娄山,从山下下来的,找到之前百里泉留的标记,就直奔他的村里去了。那冯明达之所以盯上归顺州,也是因为很多流民都结伴前往归顺州了,他们抢不着粮食……”


    柴玉成还想说什么,他听见脑内的系统滴地一声响,触发新任务了:


    “收复河北道,平定白巾军。”


    游贤听得很不爽,有个这样的邻居在旁虎视眈眈,那得分出多少人手来防备,多妨碍归顺州发展啊——


    钟渊将茶喝完:


    “白巾军不除不行,这两个月以来,容州和桂州与外面交接的地方,都发现了探子,如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


    “是了,正是百姓收获粮食之际,因此才有这两个月的停歇。等他们将粮草归仓,一定会把矛头指向岭南道!那群狗养的,陇右节度使的兵多,中州人多,咱们极有可能成了众矢之的。”宋时愤愤地说。


    柴玉成一握拳:


    “那便打!我们打个漂亮仗,给他们看看岭南道的实力!”


    钟渊也是这样想的,宽王自立,便没有打过一仗,若是不立好脚跟,日后的日子不好过。宋时听得兴奋至极:


    “主公,将军!让宋某也参加吧,我要把冯明达的脑袋割下来,叫他觊觎归顺州!”


    柴玉成哈哈一笑,指了指钟渊:


    “这事你去求钟将军吧,我如今钟将军帐下作一跑腿小卒。”


    钟渊轻笑了笑,当即派人去广州府找王树调兵。


    这仗刻不容缓,冯明达虽然生性残暴,但在战事上定有几分真本事,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没被陇右节度使给占了地盘。冯明达既然想要归顺州的地盘,就让他拿命来换吧。


    柴玉成说作钟渊帐下的小兵并不算说笑了,他一面和游贤调度各种战前政务,准备好军粮,养好军马,另一方面也跟着钟渊学战术。


    这还有赖于近一个月容州与归顺州都开了两座铁矿、煤矿,罗平就近开起了铁器厂,一边带人研究大人给的制精铁精钢秘法,一边召集了工人打造盔甲、盾牌、铁箭等物。虽然那产量还不足以覆盖所有岭南军,但已经能让上千人用上更好的兵器。


    其他几州也得到了岭南军要进军河北道的消息,宋时、徐昭分别带领驻地的一部分府兵一同进攻。因为河北道的白巾军其实军事实力没有那么强,钟渊便没带上王树,王树很遗憾地只能回去守好广州府。


    随着大量府兵进入归顺州,百姓们也觉得氛围有些紧张:


    “那么多当兵的,可是又要打仗了?”


    “是好事!我看哪,他们是要打河北道那群畜生啊。”


    “真的?那保佑将军一定要赢啊,好不容易过几天好日子。千万不能输啊……现在可还招府兵呢?干脆我也去算了!”


    连柴玉成都没想到,这种军队调动,不仅没在百姓之间形成恐慌,居然还造成了一阵入伍热潮。不知道是哪传出来的,岭南道的百姓们纷纷觉得:绝对不能让岭南军把这一仗输了!


    “我要加岭南军,白巾军杀了我大伯一家,我要去报仇!”


    “我也要加,那些白狗子不杀了,我们住在这里也是怕。但是真的有了河北道,说不得我们就能回老家了……”


    这些新加入岭南军的人中,不少就是经过这两个月修养的河北道人,没人比他们更讨厌那白巾军!——


    作者有话说:更新来啦!谢谢小可爱们的等待~


    第84章 大军开拔


    柴玉成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钟渊同意带着自己上战场去的。游贤他们见劝说不住,便转向了钟渊,让钟渊千万要把他保护好。


    柴玉成:……我在你们心中成什么陶瓷娃娃了?他也是男人啊!


    不过毕竟主公的威严在前,下属们也是担心居多,只是要全部交代好岭南道的政务还有些麻烦,柴玉成深感手边的人才不够多。但当务之急是安排好所有事,让自己能亲身跟着钟渊去河北道的战场。


    河北道面积狭长,虽然与归顺州相交,但有三分之二是与更遥远的山南道、京畿道与陇右相连着的,他们的大军实在不宜深入。因此钟渊制定了闪击的战略,在一个月内闪击河北道内的白巾军,能抢占多少土地便占多少,绝不恋战。


    这样一来,战争的危险性也大大降低了。速战速决,要的就是效率。


    大军每人背负五天的干粮,运粮队三天后随军行进,保证一月的补给即可。游贤把事务都理清楚了,钟渊和柴玉成也穿上战甲,跨着马:


    大军,开拔!


    趁着河北道的消息延迟,把白巾军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整整在河北道境内急行了三天,没看见任何的人影。房屋坍塌,白骨皑皑,不过植物茂盛,曾经寸草不生的土地因为一月前的降雨已经重新恢复了生机。田里长满了野草,道路更是许久没有人踏足过的模样。


    有河北道的人见到此情此景,都想要掉眼泪:曾几何时,他们的家乡还是一片稻田,现在什么都没了。


    岭南军足足走了五天,越过空无一人的村子、城镇,才隐约望见更大的城池。河北道曾经繁华过,那里有大大小小有百州县,可如今……


    柴玉成站在山坡上望那绿油油的土地,心中有点感慨,这么好的地不种上粮食实在可惜了,既然没人管,他就笑纳了。他很快进了营帐,钟渊正在和宋时、徐昭共看舆图,柴玉成就在一边给他们端茶倒水。


    一开始宋时和徐昭都十分不习惯,最后还是钟渊发话了,他们才镇定下来。将军说了,这次带主公来是历练和增长经验的,所以要他了解军营如何上传下达,军令如何研究出来,战术怎样制定,都是应该的。


    “大人,探查府城的路上遇到一人,应该是本地农户,属下把他带来了。”探查的兵卒来报。


    钟渊让他把人带来,那人十分干瘦,满脸沧桑,看着差不多有四十多岁了。他正要说话,就听见营帐外传来了喧哗声,柴玉成出去看。


    是一个年轻的兵卒,正在和看守理论:


    “我真的认识他,让我一块进去吧,他好像是我堂兄!”


    “你叫什么?你家是剑南州的?”柴玉成问道。


    那兵卒立刻一五一十地道来,他们家是剑南州的,但是离这里还有些远,因此第一眼他没认出自己的堂兄来,但越看越像,所以他赶紧报告了小队长要过来找他堂兄。


    柴玉成便让他不要出声,悄悄跟着自己进营帐,看探兵带回来的人说得如何。


    “……我就是想去城里买点粮食,连粮种都没有,怎么种呢?开春了就是吃野菜,家里五口人饿死了四个,就剩我和我老娘了。”那人眼神有些麻木,直楞楞地看着营帐桌上放的脆炒米,是柴玉成用油炒的,行军不总顾得上吃饭,饿的时候吃一把,很是顶饿。


    钟渊见柴玉成进来身侧还带着个小兵,他让高百草把炒米给那人。那人接过炒米,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又不吃了,试探着道:


    “兵爷,大人,能让我把这些带回去吗……我老娘……”


    钟渊点头,详细问他如今剑南州府城的情况。那人立刻面露惊恐:


    “城里好多死人,我是爬墙偷偷进去的,踩一脚都是死人骨头!里面是还有些店开着,都好贵啊……我没几个铜板,买不起米粮,就悄悄走了……”


    宋时便问他里面的守卫情况,他摇摇头,糊里糊涂地进去,又怕被人抓到又被丢了命,根本不敢多看。但是……他低头看看掌心的炒米,这是这么多个月来他唯一看见的粮食。


    “大人,我没看到什么守卫,里面乱糟糟的,好多平民都被抓起来了,那些白巾军到处抓人。而且……我还看到他们好多兵卒出去,去城北的方向!很怪,到处都乱乱的,要不然我也跑不出来了。”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知道这只是普通百姓,不会用心去注意城中守卫和兵卒情况,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便要放他离去。柴玉成这才让那个名叫丁石的兵卒说话。


    “柱子哥,是我啊!小石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那人也惊讶了,两人在营帐中四目相对,都哭了起来。果然是亲戚,这丁柱子其实只比丁石大几岁,但这几个月的奔波,已经让他老得不成样子了。


    柴玉成带着两人下去,又问丁柱子那里还有多少乡亲,送了他一小袋米粮,让他省着点吃。当时他们两家一家要留在家乡,另一家要去更远的地方乞讨,两人都没想到再遇居然是这种场景,因此都感慨不已。


    “柱子哥,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等我们岭南军把这里打下来,就不是白巾军的地盘了!你放心,以后这里就能好好种地了……”丁石对自己的军队很有信心,“这就是管岭南道的大人,他人可好了。”


    柴玉成笑笑要说话,石柱子却有些困惑:


    “岭南军要打这里来么?你们不是陇右军和山南军?”


    “什么?柱子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丁石赶紧问。


    石柱子说他们之所以从剑南州的北边逃到南边,就是听说了有军队要攻打河北道的事,但到底是什么军队,一路上都有的说,有说是陇右来的,有说是山南来的。石柱子他们逃命根本不敢靠近军队,因为一过去,汉子就会被拉进军队里,今天他还以为自己也要被拉进来了。


    柴玉成又仔细问了问,可这只是传闻,探究不出真假。但也算是个消息,他就让这两兄弟自己谈话,自己则到主营帐里去传这消息。


    几个将领听了,分析一番,最后得出结论:


    “陇右和山南可能都在争夺河北道的地盘!”


    河北道的根基最弱,百姓跑了最多,白巾军的素养也不如真正的府兵,他们有兵马有粮,正是占的时候。


    “将军,若是两军对垒,我们便悄悄把河北道的地给占了多好啊。”宋时不禁畅享起来。


    徐昭算是对河北道的东北部较为熟悉的,他很快断定:


    “东北的平卢节度肯定已经把河北道的东北部占尽了。我们现在是往西边的陇右去争抢,还是往东边的山南呢?”


    钟渊盯着那舆图沉吟了片刻,现在的信息太少:


    “马上派人潜入剑南州府城,探查那里驻扎的白巾军情况。我们也拔营,潜伏在城外随时准备进攻。”


    既然还有人在同他们争抢河北道的地方,那就更得抓点紧了。立刻拔营,前往府城周边,高百草和徐昭下去传令。


    军队紧张起来,很快靠着夜幕的掩护,悄悄下山,离剑南州的府城更进一步。


    徐昭自己带人去府城里探查,钟渊和宋时安整好军队,也派出小队在附近搜寻。宋时一开始还有些不理解:


    “将军,为何每次安营扎寨都如此小心?若真是周边有东西,那也被吓跑了,人的动静就骗不过我们兵卒的眼睛。”


    钟渊便道:


    “有时候,我们找的不是活人的踪迹,留下的脚印、车辙、兽迹都很重要。大夏六十五年,梁唐府与突厥一战,你可知我靠什么找到的突厥大军踪迹?”


    宋时摇头,随即惊了一阵,很是钦佩:“那一战,将军居然也在其中!我曾听说那战几乎完全把突厥将领俘获,好好地给大夏涨了脸面呢!”


    “那日是我带先遣兵探查情况,却见路边长茅草有被牲畜啃咬的痕迹,但西北野物少,很快就顺着找到了他们的马匹和驻扎地。”


    宋时不得不感叹起来,柴玉成悄悄地看一眼钟渊,在说到战事上,钟渊的话总是多些,神色之间的小小骄傲,也让他觉得很喜欢,恨不得此时此地宋时不在这里,他能牵着人的手亲一个。


    派去四方的人都回来一一禀报,只有去东北方向的城门附近的小兵反应有意外情况:


    “有深而乱的车辙印子,还有草被拨乱的痕迹。”


    钟渊就派了宋时去探查,宋时急匆匆带着一队人走了。


    还没过一个时辰,徐昭就带人从府城的城墙上爬下来,神色紧张:


    “大人!如今白巾军大军确实不在城内,我抓了个人问了,是在剑南州北部抵抗山南和陇右大军。但是白巾军的冯明达已经后撤到这里了,现在在战场上的是他们的二头领。”


    冯明达他们在的剑南州官署他们在外围看了看,重兵把守着,就没有贸然打草惊蛇。徐昭知道这是绝妙的机会,柴玉成也意识到了,他点了点剑南府城离剑南州北边的距离:


    “至少要两天路程,我先把府城占了!便宜我们了。”


    徐昭也是意动,钟渊却是想了想:


    “真确定冯明达在府城里?他有没有可能已经逃走了?”


    徐昭一下变得不确定起来,他如实地道:“将军,我们并未见到他,只是看到官署外有重兵。”


    钟渊思考了片刻,便为去探查草迹的宋时留下了百人队伍,他们则立刻带人攻城!


    攻城完全不费力气,偌大的剑南州府城城墙上看守只有几个,已经被进去一趟的徐昭带人解决了。


    城门片刻之间就大开了,前队骑兵冲进城中,才杀了几个守卫,就把剩下的人吓走了不少。原本一潭死水的府城,喧闹吵嚷起来,但不见一个百姓的踪影,四处逃窜的都是白巾军!


    柴玉成没办法骑马杀人,就在步兵队伍中,看着钟渊带人在前面横冲直撞,直接冲向府城最核心的官署位置!岭南军的旗子,在黑夜的灯火中高高飘扬,混着鲜血与惊恐的喊叫。


    “有人来打了!快跑啊!”


    “快找冯将军!找冯将军!”


    “城破了,城破了!”


    他们几乎没遇到一点阻碍,很多白巾军见跑不过去要被杀了,要么直接被生擒,要么只能往另一个方向跑。整个岭南军都要压入剑南府城的一半,白巾军们终于列队来反击了,他们站在官署面前,出来了一个头领大喊道:


    “哪路的英雄好汉,敢来打我们白巾军?我们可是天指定的天子神兵!”


    嗖——


    一只箭猛地钉在了官署的大门上,立刻将那大门穿透出了一个极大的窟窿,响声又大,白巾军的队伍都骚乱起来。


    钟渊并不打算和他们废话,这群人在河北道肆意杀人抢夺,没任何的道理可讲。他回头看了眼柴玉成所在的步兵队伍,侧头对着徐昭点头,徐昭大声地道:


    “床弩队准备,目标白巾军!全杀!骑兵冲刺!”


    马蹄声在石板上齐齐响起,长刀之后,天空中那粗大的箭弩,如雨般落下,让白巾军根本不敢向前,连连后退,队形已然乱了,人心也完全散了。


    “杀——”


    “冲呀!”


    岭南军口号一致,汇成一团完全无法抵挡的势力,朝着乱作一团的白巾军冲了过去。


    箭弩所到之处,鲜血四溅,有些白巾军被下破了胆,跑也跑不动了,坐在原地就被抓了。还有的还顽强地喊着白巾军的口号,拿着刀剑冲上去,直接被骑兵踏入马下。


    一条街,血流成河。


    柴玉成原本正在帮忙绑人,但转念一想,却觉得不对劲:如果冯明达真的在官署里,这么惊险的时刻还不出来么?还是已经逃走了呢?


    不到半刻,官署门口已经被钟渊的队伍占领了,那个原本喊话的领头人也被钟渊抓到了。他们还在四处抓逃窜的兵卒,官署破败的大门内忽然冒出烟来。


    柴玉成大喊:“里面着火了!”


    徐昭带人弄开大门,里面各处都着火了,里面居然什么人都没有……怎么可能呢?


    钟渊把那领头的人攥着他的领子,把他窒息得满脸通红:


    “说!”


    那人的脸又红又紫,随后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死……要死就一起死……他们陪我们……”


    钟渊愤怒地大喊:“快去救人,官署里一定有百姓在!”


    他直接手上一用力,拧断了这个头领的脑袋。一大半的府兵跟着徐昭冲进府里,顺着浓烟,四处找人。果然,主殿处火焰丛丛,柴玉成也冲了进去,里面隐约就传来人的呻吟声。


    “快快快,快去找水,找沙子……”


    官署的后面是口水井,但水位太深,打水都慢极了。柴玉成赶紧让他们找到扫把、棉被、衣服打火。火势蔓延得很快,水终于打了上来,柴玉成便率先用棉被浸水,裹在身上,冲进了主殿里。


    “大人!”


    徐昭来不及阻止,也赶紧学着他的样子,把衣服打湿,裹在身上冲进去。


    火势大是那黑心的白巾军,居然在殿内堆了柴火!旁边全是被绑着动弹不得的百姓,有的已经被烧着了衣服!柴玉成带着人把殿里的柴火架都推倒,弄到远处,又是堆沙子和土,硬生生造出一条防火带,把从里面烧起来的火拦住了。


    浓烟滚滚,越来越多的人冲了进来,跟着抢救这些百姓。


    钟渊派人去附近百姓家里找水井与水缸、棉被、衣物、扫把、沙子,那些不老实的白巾军都被一刀杀了。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如果钟渊再和白巾军啰嗦几句,或者他们攻打的速度再慢一些,整个殿里被绑着的上百个百姓都要被烧死了。


    他们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百姓,有些呛了烟的,有些身上烧伤,都散落在官署院子里。柴玉成也一身狼狈,身上又热又湿,大声喊起来:


    “谁会医术?谁会医术的!先来给这几个人看看!”


    他这下知道钟渊的岭南军里还差什么了!还差医疗兵!如果能培养一队专门的医疗兵,这时候不就派上用场了。


    “百草,把酒精拿来——”


    “大人,大人,我是大夫!”一个年轻的哥儿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给那些人诊脉。他的动作极快,但没有银针,根本无从下手,柴玉成只好又让人去找他要用的东西。


    “这是酒精,先用冷水慢慢冲过烧伤的部位,等冲到不痛了,再涂抹上酒精和油。一定要冲到不痛!”柴玉成就去处理那些烧伤的人,此刻只恨自己的急救知识太少。


    钟渊见火里的人都救出来了,便跑到柴玉成跟前:


    “你带着大军在这里等我,我要带去去抓冯明达。”


    柴玉成见他转身就要走,脸上的黑烟痕迹都没擦干净,他喊了一声:


    “宽和!”


    钟渊扭头看他,柴玉成舒一口气:


    “快去快回,找不到他也没事,我们迟早活寡了他。我在这里等你。”


    钟渊点头,带了百个骑兵,朝着城外赶去。


    柴玉成那那个大夫挨个给人诊脉,又派高百草带人去搜寻大夫要用的东西。唯一庆幸的就是现在是七月,天气还不冷,这么多人在院子里露肉或者穿着湿衣服都暂时不会生病。


    很快有百姓恢复了过来,顾不上哭天喊地,就被组织起来的岭南军一块带着去干活,把绑起来的白巾军集中,把还在着火的地方用水浇灭,挨个排查官署里的其他房间还有没有人。


    柴玉成也终于从剑南府城的百姓口中得知全貌,他们之中本来有很多也不是生活在府城里的,是被强掳过来的,为的就是伺候白巾军们,吃饭衣服甚至睡觉。城里的商铺也是开给他们用的,其实都是白巾军的黑店,一旦有外人来,就被抓了,成为他们的奴隶。他们本来有更多人的,冯明达走的时候,已经抓了杀了一批了。


    但就在十几天前,河北道的东北部失守了,一部分白巾军逃了回来,冯明达发了极大的脾气,他要举兵收回失地,但还没聚集军队,就又听说陇右军和山南军打了过来。


    因此白巾军的大部队都被掉去抵抗两军了,可情况并不理想,白巾军步步败退,冯明达不得不收拢了一些白巾军来保护他的府城官署。结果昨天晚上,冯明达自己收拾了财宝,带着人逃跑了!只留下一小队人在这里守着白巾军!


    柴玉成大惊失色,问徐昭:


    “什么意思?我们昨晚攻打的白巾军是残部,其实大部都跟着冯明达跑了?那钟渊和宋时去的……”


    “大人!我们要快点去救将军他们……”徐昭也没想到。


    听抓到的白巾军供述,冯明达走的时候带走了剩下的千人部队,他们就剩下二百人在这里。


    柴玉成冷了一瞬,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钟渊他们不一定会碰上逃窜的冯明达。即使碰上了,钟渊和宋时应该还有两百人的队伍……他要冷静!冷静!


    “徐昭,剑南府城不得不守,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了,即使山南军和陇右军来了,也不能叫他们进城。否则我们这次出征就白费了。”


    “我带一部分人去接应宽和,床弩队伍太笨重,不适合游击,留在这里助你守城。我带剩下的骑兵去。”


    “大人,可是大人……”徐昭急了,大人和将军的命比他重要多了,为人臣子,怎能看着主公冒险,自己安处?


    柴玉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镇定地道:


    “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去。我带剩下的五百骑兵去,还有五百步兵在后接应。剩下的人都留给你,这座府城不能丢了。”


    徐昭见他神情凌然,不似平常,知道他下定了决心。


    “是!主公!一定要平安归来!”


    柴玉成不再应答,即刻号召骑兵与步兵跟着自己往东北方向追赶。


    钟渊……


    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作者有话说:一开始作者记错了河北道的位置,因此更正一下,设定上河北道包括剑南、关内、河东、河北这些地方嗷~


    第85章 救援成功


    柴玉成带着骑兵把马打得飞快,他上一次以这种速度骑马,还是在流放路上带钟渊去看病。他们一出城就看见之前留在城门外的百人小队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跟着钟渊或者回来的宋时走了。


    善于辨别痕迹的骑兵在前领路,一行人立刻跟着向前。他们一直在顺着山脚的方向往前行,差不多一个时辰,树林间的痕迹越来越明显,还有被丢弃的板车和被杀的平民尸体。


    但很快,这些踪迹就往山上去了,柴玉成也看见了停在山下的马匹,领头的那匹枣红色,正是钟渊如今骑惯了的那一匹。


    “大人,他们往山上去了……”


    “我们也留下马,上山!”柴玉成下了马,就往山上冲。看见了马还在这里,他心里安定许多,至少证明他们一直找的方向没错!


    刚往山上爬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先听见了打斗的声响,兵器相撞的声音很是尖锐,穿过了丛丛树林。


    柴玉成转头道:


    “大家加把劲,我们快点爬上去,将军他们就在前面!”


    柴玉成第一个爬上来,看见面前的场景,不禁急了!


    钟渊和宋时带着府兵,正在和人面对面地拼刀剑!钟渊的面前围了一圈的人,他的肩膀上正在流血,将行军服染红了一大片。


    钟渊!


    柴玉成立刻抽出背后的箭,接连射箭!


    嗖嗖嗖——


    箭射倒了一片人。


    这一刻的柴玉成无比感谢自己的苦练和钟渊认真的教授,这段日子从未停止练习,也把钟渊的箭术习得了两分。


    那一圈的白巾军都惊了,不由地回头看,是哪里来的人。钟渊也看见了柴玉成,他脸上一喜,就举起剑,把周边还在震惊状态的人杀了。


    柴玉成举起弓箭,号令背后爬上来的骑兵、步兵:


    “冲啊!”


    他们一拥而上,原本占据优势的白巾军,立刻开始节节败退,缩回下面的山谷中。


    宋时看见下面上来的大军,也愣了一瞬,看见主公,心中大呼安心,冯明达这下是绝对跑不脱了!


    刀光剑影之中,柴玉成终于跑到了钟渊身边,他还没问,钟渊便道:


    “不是大伤,下谷杀敌。”


    柴玉成应了一声,钟渊便指挥所有的兵卒,分成左右两翼,往山谷之下冲锋。


    冯明达也终于露了面,身边围着百人,正躲在山谷中的树林里,指挥残部来抵抗上来的人。本来以为撞进来的两百多人是来送死的,可打斗了那么久,也只是将对方赶到山上,根本没有把他们拿下,冯明达才明白了:


    这不是之前遇见的草包百姓,估计是官府中的府兵!还是训练有素的那种!


    “别打了!我们谈谈!你们是陇右军还是山南军?你们想要河北道,我都给你!河北道的节度使印,看见没?我可以给你们——”


    钟渊做了个手势,跟在他背后冲谷的左右翼动作都慢了下来,他们往两边散开,缓缓行进。柴玉成立刻把弓箭递给钟渊,同时大声地喊:


    “冯明达,既然你要把河北道的节度使印给我们,那便光明正大地从林子里出来啊!我们不是山南道,也不是陇右道的,你猜猜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钟渊侧身混入士兵之中,往后退,让下面的人别看见他的踪影。宋时还有些疑惑,见柴玉成鼓励地看向自己,便大嗓门地道:


    “冯明达你个狗东西,老子他娘的是岭南道的!这是我们岭南道宽王,你不是想见他么?赶紧出来啊!”


    喊话之间,林子里有了动静。


    柴玉成冷笑一声,又道:


    “早就听闻河北道白巾军白手起家,能收拢十多万兵卒,可见冯将军的手段非同一般,我岭南道中,也有多个官位空悬,若是能把河北道节度使的印章给我……”


    这样说着,冯明达和前后百个兵卒,果然从林中走了出来。他十分高大健硕,在人群中很是显眼,身上还穿着节度使才能穿的正红色官袍:


    “宽王,你此话当真?那就先把你的——”


    左右两边的兵卒已经跟着柴玉成,走下了山谷,和他们面对面。


    忽然就有一箭,从遥远的山坡上射下来,直直地插入了正在说话的冯明达脖颈上!


    这箭来得太急太突然,冯明达的手下都没有防备,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冯明达,一语未了,便断了气了。


    “大哥!”“将军!”“大哥,他们骗我们!我们和他们拼了!”


    “该死的宽王,你不是想要印章吗?我摔碎了也不会给你,你再让你府兵靠近,我就把印章摔了!”


    柴玉成大笑起来,举重若轻地下令:


    “全杀了。”


    他才不会在乎什么节度使印章。


    他让钟渊拿着弓箭混到兵卒中,钟渊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冯明达必须死!


    ……


    冯明达一死,剩下的几百人,群龙无首,有的想临死挣扎一下,但更多的只想逃了。


    随着最后一个白巾军发出哀嚎,冯明达带出来的残部全军覆灭了!


    柴玉成挥刀的手都麻木了,手上流满了黏糊糊的血。他听到兵卒们说胜利了的话,呆呆地站了一会,回望那些尸体。他颤抖的手,被触碰了一下,是钟渊越过鲜血,走到他身边来了。


    “你的伤……我们快回去处理吧。”柴玉成回过神,用衣服蹭赶紧手上的血,拉着钟渊的手。


    两人就这么紧握着手,脱离了战场,宋时负责带士兵清扫战场。他找到了好几箱子的财宝藏在树林里,还有那枚被摔破了的河北道刺史印,兴奋地想要过来,见主公和将军牵手站着。


    他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回身朝着偷偷看热闹的兵卒道:


    “快点快点,别看了。把这里打扫干净了。那些人就都埋了吧。”


    柴玉成确认了钟渊肩膀上的鲜血确实止住了,才安心些,不住地道:


    “等造出来精钢,我要让罗平给你打一副最好的盔甲。”保佑钟渊,永远都不会受伤。


    钟渊笑了笑:“怎么是你带兵来支援,你让徐昭守城了?”


    柴玉成嗯了一声,不辩解什么,他们带着队伍回城,大家伙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伤,因此行进的速度是慢了一些。不过将近千人的队伍都有些喜气,他们打赢了啊!宋时更是实现了当时的话,他把冯明达的脑袋割下来,挂在马脑袋边上,拍马上去赶主公和将军,献上那枚河北道节度使印:


    “主公、将军,这枚印章没彻底摔碎,还能用!”


    柴玉成笑了笑:


    “宋时,有了这枚前朝的印章,能号令河北道节度使全军么?还是能让整个河北道的官员听我的?”


    宋时一愣,他是个武将,没想到这一层,倒是被那冯明达牵着走了……不对,当时主公说在意那印章,也是装的吧?是啊,他的主公,现在是岭南道宽王,以后还会是整个王朝的皇帝,怎么会在意前朝的印章?


    他哈哈一笑:“是我固执了。”


    钟渊的肩膀被简单包扎了一番,不方便骑马,此刻正与柴玉成同骑乘一匹,坐在柴玉成的前面:


    “先留着,可以送给我九哥啊。”


    柴玉成一听,发出一声爆笑,后面的府兵们纷纷好奇地往前看,不知道将领们在讨论什么。


    山南道的大军,一定是自称为王的九皇子派出来的,若是等他和白巾军、陇右军大战了一场,来到剑南府的城池下,发现这个印章已经被钟渊他们拿到了,不敢想象他的脸会多么垮。


    他们经历了这么一场凶险的战斗,太阳已经高挂在空中,正往回赶的路上,迎面看见了一匹战马狂奔而来。


    柴玉成定睛一看,那人居然是高百草。


    高百草也认出了他,远远地,迎着风就在喊他们:


    “大人!大人!徐昭大人说探子来报,府城外百里处发现大军踪影!”


    柴玉成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钟渊皱着眉:


    “把马拍快些,我们快点回去。”


    柴玉成回望了一眼,这几百骑兵倒是能快,可他还带来了五百的步兵,还有十来个俘虏缀着,如何能走得快?


    宋时也听见了,知道事情紧张,立刻道:“大人,我留下来带步兵,你们带骑兵先行一步。”


    如今已经出了山林和田野小路,到了稍微大些的官道上,骑兵完全可以提速。柴玉成低头快速抱了下钟渊:


    “抓紧了。扣着,不要呛风。”


    马撒开蹄子,在官道上狂奔了起来。


    他们花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返回了剑南州府城,此刻的府城正打开了城门迎接他们,徐昭就守在门口:


    “大人,你们回来了!”


    他们满打满算就是一万步兵加上两千骑兵,要是那两边的大军立刻攻来,他们是真的受不住这辛辛苦苦夺来的城池啊。


    徐昭见钟渊身上血迹斑斑,也是一惊,见他精神没事,才又定下神来。钟渊让他把探子的情报和具体部署说说,徐昭赶紧交代起来:


    他毕竟跟着姜勤干了那么多年,虽然柴玉成带着将近千人的部队离开,城内有些兵荒马乱。但他很快就理顺了事务,先把救出的百人百姓安置好,再派兵马把官署、官仓等地方封起来,再派出兵卒和探子往城的四周查看,以防有意外情况,将城内大部分兵都派到了府城城墙上,从高处看守城墙。


    他本以为总会万无一失,只要等着主公把好消息带回就行,但主公还没回来,探子先回来了:


    一个坏消息!极大的坏消息!百里外发现了大军踪影。一百三十里外还有另一面大旗!两面大旗,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


    因此徐昭迅速派了高百草去找主公,他自己则又派人探好剑南府城北面的地势,看看哪里适合设埋伏。若真要以少打多,只能看看埋伏战能否把两支大军都打退。好在府城外北面有深谷,可以打埋伏,徐州才稍微放下心来。


    柴玉成把钟渊从马上接下来,他们一边听徐昭说详细的情况,一边商量该如何应对。听到徐昭说要打埋伏,钟渊表示不同意:


    “我们的人数太少,虽有地形掩护,但准备不够充分,恐怕难以胜之。”


    河北道的地形如此狭长,但两方大军这么快,就从剑南州的北部打到了中南部,而且他们面对的还是白巾军主力,由此可见他们的人数并不少。既然两只队伍能够共同前进,并不斗争,说明两方之间应该达成了某种协议,这对他们来说更为不利了。


    徐昭没有考虑到这点,听完将军的分析才深觉如此,不由得焦虑道:“难道我们要把辛苦得来的府城,和后面的地盘都让给他们吗?”


    钟渊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柴玉成:


    “若是先设下埋伏,消耗一部分主力,再依靠府城城墙苦战数日,也许能把这里守下。”


    他们的后方就是归顺州,补给队伍可以源源不断地送来粮食,但这里离陇右和山南都有些距离,只要把两支大军带来补给消耗完,再绕到后方切断他们的补给线,那么他们就只能退军了。


    柴玉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要想守住这块地盘,可能要付出许多生命的代价。他咬咬牙,脑中突然出现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空城计。”


    徐昭赶紧追问:“主公,空城计如何退敌?”


    柴玉成就把心中所想仔细说出,让钟渊和徐昭共同参谋。


    徐昭一听如此胆大的想法,惊得连连表示不可能,就怕两支大军中的首领和谋士太过镇定,若是不相信主公的话,怎么办?再说,他们真的会相信主公虚张声势的话吗?


    钟渊倒是沉吟了片刻,陇右大军的首领可能是黄易通,或者黄易通的副将,这些人他都有所了解,里面有不少好大喜功、行事浮躁之人。山南大军的将领极有可能是右相的姻亲韦建德,韦建德此人空有其表,四十多年来都只在京畿地区任府兵长官,因此也是有可能被空城计吓唬住的。


    柴玉成见他们面色严肃变开玩笑的:


    “不要担心,若是失败了,我们便当白走这一遭。我们不能为了争夺这一座没有多少百姓的城池,就白白地牺牲那么多将士的性命。空城计是以小搏大,我有很大的把握成功。”


    空城计,简而言之就是包装嘛。柴玉成在现代创业成功的秘诀之一就是会包装自己,跟这些古人相比他经验丰富,难道还骗不了这些人一回吗?


    其实也是事情急迫,他们带来兵卒人数确实比不过两支大军的数量,但也是辛苦打了白巾军杀了冯明达才夺来的地方,无论如何也要在最小的损失下,试试争取一番。


    ……


    “将军,前方似有异动。”营帐中进来一人禀报。


    曾鹏天把嘴里的肉吞下,不耐烦地道:“就不能等我吃完了再说吗?为了跟山南那群王八羔子抢地盘,连续奔袭了两天,才比他们先行一步……他们到哪个地方了?”


    “回将军,我们才驻扎休息了一个时辰,他们就已经赶上来了,跟在我们屁股后边。”


    “一群捡漏的玩意,要不是主公早和山南王说好,这回我回身就把他们打得七零八落,让他们还敢来抢我们的地盘!”


    两人正在说话之间,忽然听得外面铜鼓声大响,喧闹吵嚷,动静非同一般。很快就有冰烛来报:


    “将军!前面十里突然出现了一支队伍,抬撵举旗,仪仗队都有百人,礼仪非凡,正在往军队驻扎的地方前进。他们说是剑南州刺史,要求见将军。”


    曾鹏飞一头雾水,搞不清楚来人是什么身份。


    “将军,把他们抓了便一审便知。”


    “蠢货!问都不问,先把人抓了,要是闯下大祸来……如何是好?”


    很快,奏乐的声音就越来越近,一路上十多个清道吏,在青色马车车前手持红色小旗,高声呼着“清道”,十多面青色、红色、黑色的旌旗被精神面貌严肃的汉子举着,他们身后跟着长刀队和刺史车架,以及护卫队、官吏拉拉杂杂有一百多人。再往他们来时的路看去,整个官道上每隔十米就有府兵在两边护卫,气势非凡。


    直到队伍走到了陇右军扎营地,曾鹏飞才下令守下的兵卒稍微阻挠,自己也带着手下若干将领往前去问:


    “禁行!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只见青色马车的帷帐被微微掀动,露出一张年轻又气势逼人的脸,轻蔑地道: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拦刺史车驾!”


    仪仗队里便有一位长得高壮俊朗的官吏上前,朗声道:“我们宋时大人乃是岭南道宽王亲封的归顺上州剑南中州刺史,此行乃是同你们陇右军将军商议大事,不得无礼!”


    他们表现得太理所当然,把曾鹏飞给弄懵了。好一会,曾鹏飞才缓了过来,与左右交换目光:岭南宽王他们有所耳闻,但河北道原不是岭南的区域,居然这么快就被岭南王给占领了吗?也是,这么大一块肥肉吊着,谁不想要呢?难道就在他们和山南争抢的时候,后方被趁虚而入了?


    正在曾鹏飞一群人惊疑不定之时,那车驾上的刺史又发话了:


    “既然不想谈,那边打吧。我们回程!反正钟将军所带的岭南道十万大军就在府城候着。好心来劝,却执意要葬身他乡之人啊……走吧。”


    刺史的话音落下,仪仗队立刻就要扭身离开。


    曾鹏飞听着那不善之言,脸色大变,他连忙给手下使眼色,于是他的副将高声挽留:


    “留步!刺史大人请留步!大人远道而来,既然有事要谈,不如入营帐内一谈。我们曾将军为您准备一场宴席,好生谈谈。”


    “宴席不必了,快些谈吧。你们后面还有山南军的韦将领吧,一同叫来,一同谈了罢。”刺史的声音嚣张,全然不惧自己已经身处地方阵营中。


    曾鹏飞听得寒毛直立,这个刺史是如何得知山南道大军就在他们之后呢,而且他还知道对方姓韦?难道岭南道的探子已经深入两道了,莫非他们的行军踪迹都在岭南道的掌握之中?


    但此刻容不得多想,他也努力不在这刺史面前露怯,他只好派兵去后方传令请山南军的将军出来。


    仪仗队往后退开,有人上前去扶青色车驾上下来的刺史,刺史从容一望,哈哈一笑,拂手便道:


    “不要你们伺候了!我只带几个侍卫几个从属官吏进去即可,你们在军营外等候,若是我不能出来……哼,便叫钟将军发兵吧。”


    他说完便大步向前,走到曾鹏飞跟前,与他交谈。


    曾鹏飞看得心中凉了大半,这样的文官都敢只身前往军营,而且还不带更多的侍卫,看来是底气十足啊。可惜主公并未探得更多岭南道消息,也小瞧了他们,如此一看这个宽王,倒是比山南王更有可能是劲敌!


    他们进入了陇右军主帐之中,剑南刺史的侍卫果然留在了外面,跟着他一块进来的,只有五个从属官吏。他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主帐的右边,怡然地为自己倒酒水。种种动作,看得坐在主位上的曾鹏飞脸色阴沉。


    曾鹏飞试探着道:“宋刺史前来,可是为了剑南州之事?”


    刺史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喝下一杯酒,才笑了笑:“曾将军,人还未齐,我们稍等片刻。”


    营帐内便是死一般的沉寂,曾鹏飞脸色铁青,他的手下也是觉得这气氛太过可怕,可偏偏刺史那群人,很是怡然自得。


    好在很快,韦将军就领着人从帐内进来了,他一来便很大声地说起话来:


    “曾将军,说了叫你等等我,你又不等。如今又请我来赴什么宴呢?我们温王可不是好说话的,这剑南州一定要归我们才是……这是?”


    曾鹏飞就看不惯韦建德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呸,什么东西!不过是在京畿多当了几年官,还真以为打得过他了?


    “韦将军,这剑南州不是你们温王的,也不会是陇右化王的,而是我们岭南宽王的!”


    铿锵有力的话,落在营帐中央,让两方人马都心中打鼓,他们都齐齐朝着刺史的方向看去,但这回说话的不是身着紫衣的刺史,而是他手下的从属官吏,那个高壮俊朗的汉子朝着帐内众人拱了拱手:


    “某岭南道归顺上州剑南中州录事参军柴成,两位将军有所不知,一个月前河北道的冯明达派出探子进入归顺州,被都尉发现,因此都尉便率归顺州三万兵马将其驱赶出了剑南州,如今剑南州及其州府已然在岭南道的治理下已有一月。而我们宽王也派了都知兵马使钟渊将军及十万兵马前来,准备剿灭冯明达逃往北部的残部。恰好我们听说两军与冯明达残部对垒,将其消灭,因此刺史大人特来代表宽王感谢两位呢!”——


    作者有话说:曾鹏飞:文官都敢只身前往……(害怕)


    宋时:呵呵,本人是脱衣有肌肉穿衣显瘦类型的武官呢(微笑)


    小柴:balbala……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谢谢两位老铁送来的剑南州!(披上柴成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