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守城之战
钟渊呼出一口白气。残月西沉,四处一片黑,已经是寅时了。
他身边的将士们各个都努力睁大眼睛,望着营地,这时候正是人最困的时间,钟渊让徐昭传话:
“互相提醒不要睡着,马上了。”
徐昭浑身一激灵,睡意消散,赶紧在黑暗中传话去了。这句话在黑暗中悄然蔓延,每个人又打起精神,炯炯地望着营帐里的火光。
忽然之间,营帐里的一个光点灭了。
徐昭暗道:来了!
所有人都盯着看,一盏、两盏、三盏……营帐后方的火光越来越少!是有人在默默地灭掉火把,也在杀掉贼人!
营地里平地出现一点闷响,曲万赶紧轻手轻脚把突厥人接着,拉到马厩后面藏起来。他瞧了瞧马厩里的高壮骏马,脑子转了转,把栓马绳给悄悄都松了。
“曲万——曲万——”
“来啦!”
两人压低声音,像一直枭在夜里鸣叫。
黑暗的夜不再静谧,时不时就被这样的鸣叫给打断,越来越多突厥守卫倒下。
拿着武器的兵卒,悄悄地走在黑亮的路上,往营地外面离开,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安静又汹涌。
“咔嚓咔嚓——”
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太响,惊动了营帐里人的梦乡。
那人叫了几句,都没有听到营帐外卫兵的回答。他警觉了起来,抄起床边的弯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刷地一下拉开羊皮营帐:
“你们都死哪去了?!守夜在这里睡……阿力克!阿力克!”
“来人啊,营造里有敌人!”
号角吹响,营帐里的人纷纷苏醒过来,灭掉的火把被一点点地再次点亮。
“该死的,汉人跑了!”
“汉人不见了!汉人在那里!”
曲万听着了,兴奋地朝着那些突厥人挥手,弯刀在黑夜中反光。他大声地嚷嚷:
“你们的天狼神来啦!天狼神来啦!”
随着他的嚷嚷,他身边几个人都拿出火折子,迅速点燃了手上一串串的鞭炮,朝着敌人们扔了过去,但更多的鞭炮是朝着马厩丢的。
鞭炮声一响,所有原本在悄悄行进的汉人兵卒都拔腿就跑,朝着南面的山岭跑去。这是他们约好的信号!
军营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群马无首,在军营里狂奔、踩踏,发泄它们听到如此响动的恐惧。突厥人大声的吆喝、叫骂混杂其中,有人骑上马,拉弓朝着逃跑的汉人射箭。
他们追了出去,但黑色的河流已经无法阻断。
正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嗖嗖的破空之声,所有人逃跑的和追赶的人都不由地抬头仰望:
好大的箭弩!居然是从山上射来的!
好远的射程!
有领头的认出来,知道这是岭南军在帮他们逃脱,他声嘶力竭地喊叫:
“跑!快跑啊!”
“掩护!”钟渊一声令下,山顶上的床弩队已经开始发力了。
他也一马当先,带着骑兵和步兵从逃跑队伍的反方向冲了出去。原本从营帐中追赶出来的突厥人都傻眼了,偌大的一个营帐,居然被一只箭弩就给扎穿扎塌了!
果然有敌袭!阿史德也已经上马,提着弯刀躲避箭弩,等他冲了出来,却见那队伍居然护送着那批逃跑的汉人进了山里。
阿史德愤怒地对着一地狼藉嚎叫起来。
营帐里死伤无数,还有战马乱窜,队伍都整不齐,实在是不宜追击。
“可恶的汉人!我要你们死!!”
……
所有人连续后撤了半个时辰,速度才慢了下来,伤兵由专门的医疗队或抬或扶,继续往前。
钟渊抬头看看,天边已经微微发亮了。
他松了口气:
天亮了。
连山郡的大门缓缓打开。
但钟渊知道,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开始。
……
连山郡虽然是连州府城,但也不大,突然之间塞下了这么多百姓,和从突厥手下逃回来的将近两万多汉人兵卒,瞬间也混乱了起来。
因为连州才被他们收复不过一个多月,一直都是由容州刺史林璧书暂时处理事务,所以城内的政务等等都还未理顺。钟渊只在营帐里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在外面喊他。
徐昭也满身疲惫,他如今正在安排这些事情,但也有拿不定主意的:
“大将军,城中的房屋不够住了,我本来想安排百姓们去归顺州或者容州,但是他们都不肯走……”
钟渊洗了把脸,不肯走是正常的,谁愿意远离故土?
“既然不肯走,就到北门外去建临时棚,先把人安置下来。”
“是!”徐昭想走,又赶回来,“魏二郎和袁将军带的人也到了,我让他们先去休息了。”
钟渊点头,他想起来:
“先找人把他们骑兵的马重新配好,就用我们俘虏的马。”
徐昭走了,又有连州的地方官员过来问各种事情。等事情都过了一遍,钟渊觉得脑瓜子都嗡嗡得疼。处理后勤杂物,可比打仗想计谋还要累……
他摸了摸宝剑剑鞘,望着天空中高悬的太阳:
柴玉成……什么时候能来呢?
很快,他就没时间想这事了。
一天之内,突厥人的军队又往前移了不少,准备城防迫在眉睫。
袁季礼带着魏二郎来见钟渊,两人在城墙上四目相对,具是无言。袁季礼左袖空荡荡的,脸色苍白,整个人比钟渊见他时老了二十岁不止。
“阿弟,你……听二郎说你成婚了?”
钟渊鼻头发酸,几人给来往的兵卒让开路。连山郡的城墙并不十分宽阔,兵卒往来,徐昭正在布置守城阵。
“嗯。你的手怎么弄的?”
袁季礼惨淡一笑,魏二郎看不下去了,直接道:
“袁将军带着百姓们撤开,结果和玉从马下摔了,他去救和玉,就被突厥人砍断了手!兄弟们拼了命才把将军拖出来,和玉……和玉没了。”
钟渊浑身一震,扶住城墙才能稳着身体。袁和玉如今应该已经十二了,从小在西北军营里长大的,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唯一的侄儿。上回没有见上一面,还想着下次还能再见……
“你阿嫂恨我没救和玉,也一起去了。”袁季礼声音变得极低,随后又往下望着远处,那里就是突厥人的方向,“那群突厥人,我恨不得饮血啖肉!不杀尽他们不足以平愤!”
袁季礼大声地说了几句,随即喷出一口血,在城墙上站都站不住。魏二郎把他扶住,脸上十分痛心,原本好几万的西北军,现在就剩下六千了,这六千里也有不少伤的病的,能再活动起来杀突厥的也就只有不到四千个了。
几人都沉默了半晌,袁季礼咳嗽着:
“这战,我也要上。”
“你不能上,让魏哥来替你。”
袁季礼大声咳嗽,气得脸都红了。钟渊终于和声劝慰他:“你把身体养好,守城之战,哪用得上袁将军?”
魏二郎也赶紧道:“二郎必定带着西北军二郎,杀尽突厥人!为兄弟们报血仇!”
袁季礼沉默了一会,擦干嘴边的血,看着钟渊:
“这一战,你有多大把握?”
钟渊心中把握也不大,魏二郎找了懂得突厥语的人来逼问他们抓到的突厥骑兵俘虏,得到的答案令他有些担忧:
突厥这次出军八万,兵分两路,一路走洪州往南方向为主力,共有五万突厥兵和三万汉兵,另一路走京畿往北,三万突厥兵和将近两万汉兵。
他们抓住的那个俘虏被叫作特勤,应该就是一万先遣骑兵的首领,因此对突厥人指定的战术很清楚,甚至还在牢房里大放厥词:
“大汗把汉子们都聚集在一起,要在大夏最虚弱的时候,把汉人都杀了!让汉人全都变成突厥的奴隶!你们等着吧,北进的军队占领了你们的京城,也会马上南下的!”
这话背后的含义更加危险,代表着如果北部的府兵守卫节节败退,那突厥大军很快都会汇集到岭南道的北部。毕竟京畿已经在几日前就沦陷了,到时,他们要面临的就不止是五六万的攻城部队了。也不知道王树他们带着兵马去了江南东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这还是钟渊已经率先出击,杀了对方一万骑兵又将汉兵两万多接到连山郡的结果。满打满算,他们这边也最多只有三万步兵和六千骑兵,而敌人有四万骑兵、一万步兵。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连山郡东、西都是高山峻岭,骑兵难以翻越,只有打开连山郡的大门,才能继续往南去了。但连山郡的城墙并不十分稳固,钟渊还紧急扣了府城里仅剩的水泥,找人修补了一番。
袁季礼见他沉默,便知道结果,他继续咳嗽,望望远处,又低头看看在城墙的保护之下,那些忙忙碌碌的百姓:
“这战不能输。输了,只会有更多人死。为何不让百姓撤离?”
钟渊摇头,并非他不让,而是这些连州南部的百姓都是他们提前通知撤离临时安置到这里的,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只是听过突厥人的恶名,却还没真正见识过这种残酷,因此不肯离开故土,只盼望着岭南军能够打赢,他们好再回家去。
“我们会赢的。”
这不再是在西北战场上,与突厥人的拼杀了。他的身后有岭南道,那是他不可能退缩和让出的地方。而且……他不是孤军奋战,再等个一两天,刘武和君兴文就会率岭南道西边的大军赶来,还有柴玉成也会来。
“一定会赢。”
袁季礼望着钟渊,他猛然感觉自己这个堂弟,变化好大。以前钟渊也从不在战场上露怯,可那种勇敢背后,藏着的是想死的决心。
可现在,他的脸色并不十分焦虑,那双桃花眼中更多的是坚毅,不怕一切的坚毅。
“好,是一定要赢,咳咳——”
钟渊见袁季礼又咳嗽起来,知道他刚失去手臂也最多不过二十天,还处在人最危险和虚弱的时候。他便劝着让袁季礼去休息了,还派了一个医疗兵去重新处理袁季礼身上的伤口。
医疗队是在柴玉成的建议下成立的,还不到三个月,那些兵卒只受过基本的训练,但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来了。不过肉眼可见的,兵卒们因为断腿断脚或者流血失去生命的确实少了。
“报!敌军前进五十里!大将军,再过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能奔袭到城下了!”
钟渊看见远处先遣兵燃起的狼烟,狼烟直冲天际,敌军迫在眉睫!
他握紧了宝剑,等待着。
城墙上已经站了上万兵卒,有床弩队有箭队还有投石的,他们的脸色也很凝重。
风声呼啸而起,将那面“岭南军”大旗吹得翻飞不已。乌泱泱的突厥骑兵,已经像乌云一般出现在天边。
钟渊已经下了城墙,站在侧边的山坡上用望远镜几乎能看到他们的眼神、脸色,为首的那个头领,方脸络腮胡,等他们一进入床弩的射程之内,床弩队便百弩齐发!
这些突厥兵经过昨夜之事,也已经研究明白了,对方有了一种新的弩机!可以发射这种杀伤力极大的箭弩,眼见着天降箭雨,他们立刻手举盾牌。
但!这种铁盾牌抵挡不住箭弩的冲击力,有的人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这盾牌被穿透,看着箭弩冲穿了自己的胸膛。
城墙上的箭弩队交替射出箭弩之雨,把前头冲锋的骑兵杀死了不少,也打乱了他们进攻的队形。但很快的,后面汹涌着的骑兵又来了,他们在箭弩上弦的片刻,有突进了不少。
足足有一刻钟,城墙上的箭雨没停过,马鸣人吼,鲜血四溅,人的残肢和马肉混在一起。即便如此突厥人也没有停止进攻,而是继续前行,眼见着大军往前了。
正在这时候,整个骑兵队忽然朝着旁边散开,他们换成了步兵在前冲锋。
钟渊在望远镜里清晰地看见,有些步兵连盾牌、武器都没有,很明显,就是突厥人抓来的百姓!
这群该死的畜生!他做了手势,旗兵将命令传了出去。
城墙上弩兵和箭队攻势暂停,他们离得越来越近了,城墙上的士兵也看清了前头兵的模样,咒骂了起来:
“牲口!真拿我们汉人当牲口啊!那前头的是府兵吗?”
“看着就不像,怎么连把陌刀和长枪都没有……”
“真的不像,倒像是百姓。”
正在这时,那些被迫站在前面往前的汉人兵卒,其中有一个汉子,扔下了手里的戟,哇哇地又哭又喊起来:
“俺不是府兵啊,俺不是府兵啊!俺要回去,俺不打仗了!”
他一跑,前面走着的步兵队形立刻散了,不少人都战战兢兢,有的直接趴倒在地上,有的也跟着往回跑。
眼见着前头兵散乱无比,那后头的突厥人居然瞬间拉起弓弦,把那个带头的汉子,还有几个跟着跑的人射死了!
战场上寂静了一刹那,那些人被逼了回去。
钟渊示意手下放出红色烟花,就听得山坡上啾得一声响,所有掩藏在左右山岭的骑兵和步兵都冲了下来。钟渊拍马冲在最前面。
这一刻,所有岭南军有了共同的心声:
杀了这群狗娘养的突厥人!
“杀啊——”“冲啊——”
那些脚软发懵被抓来的百姓们,眼睁睁看着岭南军从他们面前路过,挥舞着长枪将突厥人从马上打下来。
很快的,岭南军的步兵组成熟悉的陌刀阵,一手盾牌,一手陌刀,朝着骑兵冲了过去。
那突厥骑兵见到他们这种队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用突厥语大声地道:
“还想用刀把我从马上斩下?我从小就生在马背上,没有人能把人从马背上弄下来!”
他挥舞着长枪,回忆起他杀那些山南道守兵时的感觉,用长枪挑破他们单薄的外衣,然尖端刺入皮肉,先紧再实,长枪拔出枪头上就会沾着漂亮的血,把枪头上的红缨染得更红。每次欣赏那样的红缨,他都会由内而外感到满足。
再来一次……就让这些无知的汉人府兵做他长枪的牺牲品吧!
先将人打倒在地,再挑开他们的衣衫,借着力把枪头攮——
“铛——”
枪头和陌刀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声响,但陌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枪头挑开,反而……铮的一下,陌刀将长枪的枪头削去了大半!
削!坐在马上的突厥人瞪大眼睛,怎么会有这么锋利的陌刀?!
他还来不及反应,这群陌刀已经挥向了他的长枪枪杆、他的盔甲、他马腿、他的脑袋!
他被杀了!他的下半身掉下马来……
被陌刀队包围的突厥人,都惊讶地发现这些人的陌刀比他们的弯刀、长枪都要坚硬,甚至能砍透他们的盔甲!他们来不及呐喊出声,就完全地丧命于刀下。
钟渊估摸着时间,眼见着突厥骑兵有往后退的趋势,他也不让兵卒们去追,反而伸手点燃了一个长筒的黑色烟花。
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烟花声几乎被遮住了,可颜色却很明显。
所有岭南军都开始默契地后退,他们慢慢往后缩,然后进到城门里。那突厥大兵首战受挫,完全不敢再上前追击,也遥遥的朝着北方撤退了。
这一次守城战,算是赢了。
但,守城之战,不止这一次。
突厥人没有跑远,他们不会轻易离开的。
钟渊下马,支撑着清点伤兵,又让后勤兵趁着战场上没有人,去打扫一下战场,捡些箭和弩回来。
徐昭也从城外进来了,他脸上都是突厥人的血,他第一次用这么锋利的陌刀,朝着大将军道:
“陌刀真的太好用了,直接砍得断马脚和长枪、弯刀,要是每个人一把,谁还怕他娘的突厥人啊!罗平真应该让钢铁厂全心全意生产陌刀的。”
钟渊喝了口水,他累得没有力气说话,缓了好一会:
“陌刀不够多,弩的数量也不多了。最多只能再抵挡他们两次攻城。”
徐昭呸了一口,他恶狠狠的:
“咱们能打退他们第一次,就能打退第二次!”
徐昭说得没错,当天晚上丑时,突厥军又来了一回。好在守城墙的府兵是轮流的,警觉得很,他们又用箭弩把突厥兵给逼退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又来了。
突厥人的精神饱满,但守城和出去防卫的府兵们就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毕竟是三万对六万人,钟渊带着人在城外浴血奋战,最后也不得不因为伤亡过重,放弃了东西山岭的高地,全部退回城中。
突厥人也发现他们不再使用射程远杀伤力极大的床弩了,因此肆无忌惮,直接将营帐推进了将近三十里,就扎在了他们能望见的地方。
冬日的太阳没有一点暖和,冷风吹着,将人的脸冻得发红。钟渊把望远镜递给徐昭,徐昭看了又让魏二郎看,三个人都眉头紧皱。
“狗东西,太嚣张了些!那个头领叫什么?阿史德?我要亲自把他脑袋割下来!”徐昭呸了几声。
魏二郎和钟渊对突厥人更了解,突厥人大胆妄为,但很多时候是实力使然,他们既然把营帐扎得这么近,无疑代表一件事:他们对拿下连山郡志在必得了。
“今天,他们恐怕会五万大军一块上了。”魏二郎有些沉痛。
钟渊点头,他回头看看连山郡,到处都是伤兵,和忙着照顾伤兵的百姓。有些百姓已经看到了突厥人的可怕,自己开始往南走了,但更多的百姓,还是选择了留下来,自发地帮着岭南军做事。
还有一天,一定能等到援军的。
“我们再守两天,援军就在路上了。”钟渊出声安慰,很快又发了新的吩咐,“叫百姓们烧热水、热油,还有把粪水也挑出来。”
听到“粪水”一词,魏二郎和徐昭都皱眉。
“大人,粪水是用来做什么?泼他们?”
“杀人,让他们生病。用粪水沾上箭头、刀刃、枪尖,玉成说过的,这样可以让人生病。”钟渊在这紧急的情况下,忽然想起柴玉成曾经和他说过的,脏东西会让人生病、发烧,所以才要用酒精的事。
听到是柴玉成的话,徐昭和魏二郎都不再怀疑。
徐昭甚至露出了个笑脸:
“主公一定就在路上了,他肯定给咱们带了好菜好酒,我们也不用再吃那骚的硬的马肉了。”
钟渊点头,也笑了笑。
魏二郎默默在心底感慨,他不过在柴大人身边呆过一段时间,在海岛上过了一段日子,他也觉得:
柴大人是如此可信。柴大人带的援军,一定就在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小柴:马上拍马赶来!!!给俺夫郎带来了更多陌刀和箭头、长弩!!
第97章 活着去见你
“他们挂云梯了!”府兵嘶声力竭地喊叫着。
突厥人实在是杀之不尽,骑兵靠近之后,便开始用攻城擂试图把城门破开。好在岭南军还留了最后一批的箭弩,沾着粪水从城墙上射下,把攻城擂周边的人都射杀了。
但敌人就像是杀不死疯狗,这边刚甩开,那边又攀咬上来了。强行攻城不行,他们便改换了云梯,想直接从城墙上攀爬上来。
这下连山郡城墙狭窄的坏处就彻底显现了出来,府兵们不能全都站上去,只能在下面排着往下走,一边还要让医疗兵同行,很快,就出现了城墙守卫的缺口。
钟渊挥舞着长剑把不断爬上来的突厥兵杀了,他大喊:
“上热油!热汤!”
一桶桶烧得滚烫的热油、热汤从城下传了过来,府兵们根本顾不上看了,立刻用葫芦瓢舀着,一瓢或者一桶直接倒下,有时候连自己的手烫伤了都没有发现。
热油和热水浇灌而下,原本爬在云梯上的突厥人,有的被浇个正着,直接从高高的云梯上摔了下去,有的则侥幸躲过一劫,又继续往上爬。
钟渊咬咬牙,望向连山郡的南城门方向,那里毫无动静。
柴玉成……你什么时候来啊……
“大将军,突厥人攻势太猛了,我们死伤太多……”徐昭也身上流血,他跑了过来,城墙上尸首无数——每一个都是他们训练的心血,每一个都是他的兄弟啊。
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很,咬牙道:
“让我下去带剩下的五千骑兵把他们赶回去,连山郡还能再撑一天。”
钟渊当即摇头,这种在敌人猛攻下试图以骑兵对骑兵的方式,无异于自杀,没了这五千骑兵,连山郡若是城破,则毫无抵挡之力,连为百姓拖延时间的机会都没了。
徐昭有些崩溃了:“那怎么办……我们死伤大半,城墙上缺口越多,下一批云梯过来,我们就挡不住了!”
钟渊咬咬牙,望了眼城南方向,徐昭如今情绪不稳,不该再待在这里领兵了。
“你去通知百姓撤离,全城都要撤,什么东西都不要带,跑得越远越好!你带着两千骑兵护送他们。”
“大将军!”徐昭明白了钟渊的意思,他砍杀掉一个爬上来的突厥人,“我不离开!大将军你带着百姓们走吧!”
钟渊擦点脸上溅的血点,他摇摇头:
“你们先走,抵挡上一时半刻我也走。”虽然弃了连山郡,但只要他们和百姓都活着,就不算太亏。
柴玉成还在等他,在岭南道内,他们一定不会再让突厥人肆虐!
徐昭眼中有泪,知道这不是再啰嗦的事,他一边大喊着劈砍下去,一边喊走了一部分兵卒。
“连山郡百姓们,城要破了!不要收拾东西,直接逃吧!”
还在下面街道上熬煮热汤、热油的百姓们茫然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府兵跑来,终于有人尖叫出了第一声:
“啊!”
“城要破了啊!”“快逃啊,逃命啊!”
很快,百姓们都像被热油烫了一般,一边哭喊一边往城外跑。
城要破了!突厥人要爬上城墙、破开城门冲进来,杀他们了!
钟渊看了眼城内的混乱,转眼将扑上来的突厥人刺穿,很快的,城墙因为缺口越来越多,通过云梯爬上来的突厥人也越来越多了。
他只能带着剩下的人且战且退,身体仿佛已经失去了控制,但还是在不断地劈砍着。不知道是谁到了他的身边:
“大将军,突厥人越来越多了,我们走吧!”
突厥人怪叫着,用弯刀割伤了汉人兵卒的手、脚,随后将人踢倒在地。整个战场上都弥散着鲜血的味道,滚烫又腥,腥得让人无法想要窒息。
钟渊回头望了眼跟着自己的兵卒们,他们的眼神坚定,他张嘴:
“我们——”
……
“嗖嗖嗖——”
正在这时,忽然间,从对面射过来一片箭雨,不少突厥人中箭,大叫起来,有的直接从城墙上翻了下去。
钟渊心中猛跳:是柴玉成来了么?
“援军!是援军来了!”不知道是谁呼喊了起来,府兵们也大声应和着。
那边城墙冲上来的援军,犹如天降,立刻又让援军们鼓舞振奋起来,他们拿出了比刚才还大的力气,比刚才还高的心气,重新呐喊着冲了上去:
“突厥人!受死吧!”“援军来了,你们还敢上墙!!”
钟渊看清了领头人的脸,是刘武和君兴文。
他的心落回胸膛,一边救下要在弯刀下丧命的府兵,一边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
是了,怎么会是柴玉成呢?他带的人运粮草的兵,如果这时候来,连他也要受伤。
还好,还好不是他来了。
他高声大喊:
“剑南、归顺和交州的援军到了!一定要守下连山郡!”
“是!!”
很快的,归顺州和交州的床弩也运了上来,对着下面连续射出箭弩,原本源源不断的突厥人被阻隔了开来,那些爬上来的突厥人也都被杀或者被俘虏了,而远处还在观望的突厥军队,也开始撤离。
钟渊用剑支撑着自己,站在堆满尸体的城墙上喘气,他身边的府兵们互相望望,看着远去的突厥大军,又哭又笑地庆祝:
“城没有破,活下来了……”
……
“大将军!”“大将军,我们来晚了!”
君兴文和刘武冲了过来,他们的脸上也有疲色,看来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徐昭也重新上来了,他带着百姓们逃到南门门口,远远就望见大部队了,因此不再逃,而是前去引路。
钟渊朝着他们笑笑:
“来得正好。”
“是啊,来得正好!这回又有两万多步兵援兵,那我们就不怕那狗突厥人了!这两天虽然打得很残了,但突厥人也死了不少。”
钟渊心中默算了一番,这几战他们死伤估计要过半了,也就剩下一万五千步兵和五千骑兵是完全能调动的,再加上援军也差不多有三万七千步兵。突厥人剩下的四万骑兵中应该也死伤了将近一万,步兵……估计死了更多,大概也只剩下三万多的骑兵了。
“这突厥人真是难缠!大将军,你和徐都尉都累了几天了吧,这里就交给我和刘武,你们先去休息。”君兴文看出两人都已经是精力透支到底了,赶紧让他们去休息。
刘武也出声劝人:
“我这次带了不少伤药,还带了艾大夫,让艾大夫看过后将军和都尉再去休息吧。我们剑南州的医疗兵我是一个都没留,全都带来了。”
钟渊让艾竹沥给自己看了看伤,艾竹沥满脸不赞同,但也知道现在情况危急,只叫他不要再思虑,让他快点去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就吃药。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天黑了,但却又好像很亮,他隐约间听见柴玉成的声音:
“把棉花夹在里面……等做好了……”
他轻笑了一下,自己一定是太想柴玉成了,怎么会听见柴玉成的声音。上次成婚日离开后,应该都有十几天了吧,他们一面都没见,而且,他……
“啪——”门开了。
钟渊眯了眯眼,看见柴玉成提着灯笼进来。灯笼的光落在房间里的裂纹落地木罩上,也落在柴玉成的脸上。
柴玉成心疼地看着窝在被子里的钟渊,脸色苍白,身上和手上又多了几条伤口流血,还操心了这么久的战士,能不虚弱吗?
他还听刘武说了,今天白天差点城就破了。如果不是钟渊继续带人在城墙上坚持,即使援军来了,也没办法把突厥人逼回去了。
他把灯笼挂起来,坐在钟渊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见钟渊呆呆的,桃花眼温顺地眨着,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
“怎么了,大将军,睡了一觉睡傻了?”
钟渊感觉到脸上温热的触碰,他才抓住了柴玉成的手:宽大、结实、温暖。
“几时到的?”
“酉时。你睡了好几个时辰了,还困吗?”柴玉成握着钟渊的手,几天没见,钟渊被他养的几斤肥肉又都掉没了,“不困就起来吃点,我到灶头去给你下些你喜欢的粉,好不好?再给你做个甜饮子。”
钟渊摇头,从床上爬起来,他看着柴玉成的面孔,心中有许多话要说。
那些他曾经同突厥人如何拼杀的事,那些他怎么希望是柴玉成来的时候,那些他想好的如果牺牲了柴玉成要怎么好好活下去的事……但他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柴玉成见他眼眶微红,伸手把人紧紧抱住,忍不住哽咽道:
“你个小混蛋,城破了就破了,你非得守着干吗?整个连州都比不上你的一半重要。你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他是真的怕了,带着粮草队急匆匆地赶来,看见不少从连州逃命出来的百姓,他心惊胆战,每天就得睡一两个时辰,还会惊醒。好几次,他都梦见钟渊被……
钟渊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在柴玉成的胸膛里摇了摇头,闷声闷气地道:
“我没有想死,我准备逃的……我肯定要……活着去见你。”
钟渊紧紧地抱着柴玉成,他的精神一下松了,好像现在才彻底从这几天紧张的战事里抽出来。他安全了,他们都没事了,他现在就在抱着柴玉成。
柴玉成也无言地抱着怀中的人,两人静静地抱了好一会。他才又哄着钟渊回到被窝里,让他继续休息会:
“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我都理好了,你继续睡,粉好了我叫你。”
柴玉成见他闭上眼睛,才悄悄地把门关了。高百草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把这几天关于突厥的消息全都整合了,一条条地告诉柴玉成。柴玉成一听突厥军居然分为两队,等北队占领京畿会继续南下,就知道这战一时半会是打不完了。
“知道了,你叫鸽队的人去江南东道看看情况,若是王将军已经占了东道,就让他准备和连州一起守城。”
高百草点头,下去了。柴玉成一边煮粉,一边不断有人来问百姓如何安置、伤兵太多怎么处理、马肉等等事情,他全都吩咐下去,粉也煮好了。
等热腾腾的粉端过去,钟渊虽然继续睡了过去,但柴玉成担心他什么都没吃,身体受不了,还是哄着他吃了一小碗粉,喝了一碗艾竹沥叫人熬好的药,又喝了糖水冲口,才继续睡了。
钟渊本想叫柴玉成陪自己睡会,柴玉成却摸摸他的脸:
“累的人睡吧,我不累。一想到你踏踏实实地睡在这里,我就一点都不累了。我安排完所有的事,再过来睡觉。”
钟渊点头,这一觉他睡得又沉又香,再一醒来,外面已经是天大亮了,院子里悄无声息,人都出门了。
他换好衣衫,面无表情地喝了桌上一碗还热着的药,摸到旁边的话梅糖,笑了笑,塞进嘴里。他又把桌上扣着的炊饼拿了两个,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外面仿佛换了片天地,没有尸体、鲜血和残骸。
到处都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仔细一看正有百姓背着个篓子,手上戴着怪模怪样的手套,把什么灰撒在街上、墙角。
“这是什么?”
“将军!这是大人让我们撒的石灰粉,大人说撒了这个生病的少。”
他点头,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极大的院子,院门被拆了。里头挂着各种各样的帐子、布条,还有进进出出的府兵和百姓,隐约间能听见里面人的呻吟声。他忽然想起来,这个院子似乎是之前放伤兵的地方……伤兵呢……
钟渊还在疑惑,就见靠门的帐子被撩了起来,一个府兵喊道:“他的药换好了,快抬下一个进来。”
几个百姓进来,把担架上架着的一个府兵抬了出来,对方的脚断了,但胸膛还在起伏,代表着他极有可能还能活下去,但他身上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药味。百姓们把他抬向了院子的另一边侧边,很快进了帐子消失不见了。
钟渊站在原地好一会,看着府兵、百姓和伤兵、大夫、医疗兵们有条不紊地进出、治疗,看了好久,他刚想走,就见到断手或者短脚的汉子走了进来,有些脸熟,好像是常去的酒楼里的……
“柴大人亲自请我们呢,能不来嘛。哟,大将军!大将军,您怎么站在医院门口,您要进去看病么?”
钟渊摇头,见他们行礼要往前去,他忍不住问:
“你们……来做什么?”
“嗨,柴大人特意请我们教我们给医院里的伤兵做那什么,什么……”
“心理治疗!大哥,你咋又没记住呢?柴大人说,只要把我们自己的事讲讲,叫他们想活下去就好。”
钟渊看着他们说笑着进去了,他想起来,柴玉成和他提过的:这些人是之前岭南道府兵的伤兵、残兵,拿不到多少抚恤金,因此他干脆规定只要雇佣这样的人,就能减轻商铺的税份,所以不少挣钱多的商铺都愿意找他们。那几个在广州府开得火热的酒楼,都有这样的退役兵卒。
他往前继续走,很快看见街上一大排的铁锅列着,有的在煮肉汤有的在煮米粥,更多的是在煮热油和热水,百姓们在下面奔走,把一桶桶的热水热油挂在长绳钩子上,上头不知道是装了什么转轮,不用再跑上跑下地传了,只要上头一转,热水热油就运了上去。
“没吃饭的到这里来吃啊,不要再走过去了,那是府兵们的地方,不要挡着道……”一人大声朝着钟渊吆喝,等走过来了,他想继续阻止钟渊。
有人说话了:“宋哥,这是钟将军!你不认得么?”
那个被叫做宋哥的立刻变得十分钦佩,又是道歉又是让钟渊上城墙,他解释道:“我是才从外面跟着柴大人,回到连山郡的,还没见过将军……”
钟渊摆摆手,他走上城墙,城墙上的尸体也没了,清理得很干净。隔着几丈的距离就放了一张床弩,放眼望去,每张床弩背后都有一大捆的备用长弩。府兵们正在城墙上巡逻探看,见到钟渊就起来打招呼。
“突厥人怎么样了?”
“他们今天还没来攻,将军!东西两侧山岭上的兵和战壕也应该全都布置好了,是刘都押衙带人去的。”
钟渊点头,他又问柴玉成去哪了。那兵卒挠了挠头:
“好像是去城西了,柴大人说要给我们做厚衣衫,让我们都穿上厚衣服呢!”
钟渊见他冻得脸上和手上都发红了,便把披着的外袍解下来给他。连州不比交州、归顺州和容州,已经是十一月将近十二月了,天气自然寒冷。
他从城墙上下来,在城里找了一遭,发现各处都没那么混乱了,最后在西边的一列平房里找到了柴玉成。柴玉成的周围围着一圈老婆婆、女娘、夫郎、哥儿还有孩子,他们都在拆开衣衫,往里面填棉花。
“大家可得把针脚做仔细了,别打着打着突厥人,哗啦一下,针脚裂了——”
围着他的人都笑了起来,柴玉成自己也笑了。
钟渊的心安定下来。
柴玉成望见他,把他牵住给百姓们介绍。
“我知道知道,是大将军!”才十多岁的女娘大胆道,看着将军和大人交叠的双手,她还有些脸红呢。
柴玉成哈哈一笑:
“大将军还是我夫郎呢,我们成婚了的!”
下面的人善意地哄笑起来,钟渊也握了握柴玉成的手。柴玉成又让他们加紧时间赶工,他们走了出来。
钟渊见他面无疲色,知道理顺这些事对他来说确实简单。
“不用担心,我保证明天他们突厥人也打不过来!我看了,你们这几天之所以艰难,就是因为铁箭和长弩少,我已经发了命令了,让归顺州、容州的百姓都是去帮忙制铁箭和长弩,工钱照发!保准三天之内就有新的送来。”
钟渊和他并肩走在道路上,路过的人时不时与他们打招呼。
“有钱了?你不是说每一支长弩,都要一两银子么?”
“没钱了,没事,我已经下了国券令,谁买国券谁把钱借给我们,等战争结束后,就涨利息还给他们!只有把突厥人赶回去,我们才能安心生产啊,我就不信了,那些突厥人能扎根在中原?”
柴玉成说得轻松,钟渊也知道这其中的艰辛。普通的官署若是遇到这种事,要么强行征兵征税,从百姓那里直接夺取,怎么会弄个这么麻烦的国券,向百姓借钱呢?
“辛苦了。你怎么知道明日突厥人不攻城?”
“不辛苦,有夫郎在身侧,做什么都不辛苦。”柴玉成看了系统的天气预报,连山郡连续三天都下雨,能攻城嘛,“秘密,我不是说了,我能掐会算么,这是我算的。”
他们聊了几句,钟渊歇不住,便去找徐昭他们了,去看城外府兵们的情况。
柴玉成也继续处理城里的事,在下雨之前,把要做好的布置提前都做好。
突厥的攻击,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卷土重来。
……
“什么?真是柴大人说的,要向百姓们借钱,岭南道有突厥人打来了?”临高的砂糖厂一下午的话题都是这个,连厂长丁奇年都说了,这是真的,听说厂长要把这几年的月银全都拿去买那什么国券呢。
“静娘,你要买那个国券么?我想回去和我娘商量商量,多拿出点钱来。”一个小哥儿抓住了一个妇人的手,两人都在常年在砂糖厂里洗甘蔗、削甘蔗的,一双手浮肿但粗壮有力。
那个被叫做静娘的人点点头,她说话很是泼辣:
“肯定要买!要不是大人来叫我到厂里做工,我家的哪能有今天的日子?二郎也去码头扛活,不用打鱼,小妹和我娃娃都能上幼学。还有家里那肉铺子,也生意好多了。”
她还记得当年大人到铺子里同她们说理,是她婆婆先收了钱到宽和府邸上去说公子和大人的坏话,大人却不记前嫌,还帮了他们全家。
“你买多少?你阿娘现在不做媒婆了,她能愿意你买多么?”
那小哥儿点头:
“只要我说是柴大人借的,她肯定愿意。”
没错,只要是柴大人需要,肯定有很多人愿意帮忙。
临高县的国券只一天,就到了上万两的地步,很快的,连原本寥落的征兵处都来了不少人——
作者有话说:小柴:辛苦夫郎了,接下来就是我的主场了!搞行政我是专业的([墨镜])
最后两个人物是在他们第一次建糖厂时候,出现过的人嗷,都是当时谣言散播者的家人。
第98章 众志成城
“阿爹,我要去投军!”一个高壮的汉子跑到田间,朝着地里的老头喊了一声。
老头弯着腰正在地里摸着根茎茁壮的稻苗的,挨个地下草木灰粉,抓走爬上来的蜗牛。
他的动作很轻,唯恐伤了这些宝贝稻种。这里不像他的家乡河北道北边,冬月里还这么暖和,稻苗还能长得这么好,那软乎又管饱的土豆子更是长得极好。他经历了那一次极大的旱灾和荒年,牙齿几乎掉光了,腰都弯得直不起来了。要是没有小儿子背着他走,他指定就死在路上了。
他耳朵也有点聋,又朝着儿子大声道:
“你说啥?”
“我说我要去投军!柴大人和钟将军就在连州打仗,他们缺人手也缺钱了!阿爹,我想回去!”
父子相对无言,同在田地里种田的人闻言也纷纷聚了过来:
“詹三郎,你从哪听说的?柴大人缺钱又缺兵?不要胡说啊。”
詹三郎是在村口听见的,村里的儿郎们都约着要去参军,他也想去。他不仅想去,他想得更多:
他想回到家乡去……如果宽王大人能把河北道的北边都占下来,那他就能带着阿爹回家了,能给大哥、二姐和其他家里人都在家里的山上立个碑,又或者至少给他们迁个坟。
一伙人都没法在地里安心劳作下去了,他们回到村里。村里的人都聚集在村口吵嚷,听村长说那什么国券的事。
许多人心里都嘀咕,柴大人居然真的缺钱了,那什么国券是朝他们借钱?听着是以后还会还给他们,那为什么不借呢?
“我要去买!”“我也去!”
“俺家才搬过来没多少钱,但俺想去当岭南府兵!”
詹老头看着小儿子积极的模样,咳嗽了几声,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岛上那肥沃的土地,知道这里一年能三熟的时候,他最想的就是把过去的亲人也带回来。至少,让他们下辈子都投胎在岛上吧,就不会受冻挨饿了。
于是他没再阻止儿子,只是为三郎收拾好了包袱:
“我们就留在岛上吧。你把你娘、哥、姐他们都带到岛上来,我们瞧着你在岛上成婚生娃娃。”
詹三郎点头,背着包袱,和村里人一同参军的人走了。
詹老头扶着村口的榕树,久久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放心吧,他们是跟着柴大人去的……村里的小娃娃都知道,没有柴大人就没有幼学,也不会有我们安稳的日子。他们去得好啊!”
几家人都聚在一块,互相安慰着。
……
“阿父,我们能拿出多少钱?快快快,都拿出来,我们去衙门里买国券!”明清山风风火火地冲进家里,把他正在喝茶的阿父吓了一跳。
近年来明清山愈发得到宽王的青眼,他们家在岛上、岭南道上做生意都没有什么困难,因此明远志过得很是滋润,在家含饴弄孙,只管把家族的事都交接给明清山。
“你成什么样子?马上就要当明家族长了,还咋咋呼呼的。喝口茶,好好说。”
明清山把茶喝完,赶紧把他在县衙门口听到的,全都说了一遍,不等他的老父亲发言,他立刻道:
“阿父,我觉得我们这次要拿出点明家的魄力来,把明家能拿得出来的全都拿去买国券。”
明远志咂了咂嘴:
“清山,我们是商贾之家,为何要搅入那些高官势力太深?这太危险。”
“阿父不是曾经告诉过我,商贾就是要有眼光,要信自己的眼光么?大人是何种人,我们都知道,现在他遇到难事了,我们不能不帮。”
明清山见明远志一直不说话,有些气馁:
“阿父,机会不是时刻都有的。依我看,这国券卖不了两天,马上就会被买空。我听说每个州县的份额都是固定的,说不得有哪家买的更多,就入了柴大人的眼呢!”
这话让明远志猛地睁开了眼:
“可……有必要拿全家的钱去赌吗?”
“阿父,难道我不是下一任明家族长吗?看来,你还是不放心我?”明清山想起柴大人曾经为他承诺过的种种事情,从来没有不兑现的,从分红到牌匾、幼学碑上明家的名声……这一次国券在他看来就是稳赚不赔的!即使赔了又怎样呢,没有了柴大人,这些他们一定都保不住。
明清山站了起来:
“若是阿父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我明年便不再留在家里。我继续为柴大人去更远的地方跑商吧,忆灵一个小哥儿都敢下南洋去,我一个堂堂汉子却只满足于海峡之间……”
明远志叹了一口气,他也觉得柴玉成是可靠之人,而且前程远大,可深入骨髓的商贾性子让他没有办法像儿子那样,全然地相信一个处于高位之刃。
“好好好,去吧去吧。但是,清山,你要记得,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明清山兴高采烈地叫管家取钱去了,完全没顾及老爹再说什么。
……
但不论如何,岛上的富商还是没有陆上的多,广州府的国券一发出,几乎一上午就被富商和百姓们抢光了。富商人人都买了两千两的份额,只有王旺又单独以他儿子的名义再买了两千两。
“王旺这傻子,就是不怕亏本。让我说,柴大人也就是好面子,这种借了会还的话也能说得出来。难道以后他真的会还?”出了这笔钱,郭子熙忍不住私下里跟亲家曹稼抱怨几句。
曹稼却严肃摇头:
“郭大哥,即使主公不还这笔钱,我们也是要出的。你知道突厥人有多么凶狠吗?如果突厥人真冲破了北边防线来广州府,那我们就是第一个遭殃的,我们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郭家与曹家祖上本来就是为了避中原战乱才在岭南扎根,他们确实已经避无可避了。
这几句话把郭子熙问住了,自从钟将军从婚宴上离开,整个广州府都弥散着一种不安的氛围。
人人都期盼着有战胜的好消息,可他们目前所知道的就是突厥人已经往南边打来了!看看那些从北边流亡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这两千两就当是送给柴大人的。反正他也不爱收我们的礼,成婚礼金都没收。”
曹稼喝了一口酒又感慨:
“希望大人和将军凯旋归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岭南道这份安详和乐。
……
叶凌峰看见这么多年轻人都成群结队参军,他摸了摸胡子。
政令昨天才下来,今天才传遍整个州,他们不仅要筹集钱财,还要招兵。他本以为这任务会很难,但短短一天之内,交州百姓就交上了大半的银钱,招兵甚至比白银筹集还要快。
纪涛在一旁忙碌,等所有人都登记完了,看见叶老还没走,连忙过来:
“叶老,我们县里的国券份额已经全部卖完了,百姓们很感念钟将军与柴大人的恩情。不知州里还有多少份额没有买完,我也想掏一份银子。”
“差的不多了,你有多少钱自己留着吧,剩下的就由我买了。”叶凌峰转而问他,“参军的人这么多,那大人要的挖煤挖矿和打铁的工人有招齐吗?”
交州、归顺州和剑南州都分别要招新的挖煤、挖矿和打铁的工人,这些工人齐了,才能把柴玉成募集起来的银钱变成实打实的武器。
“已经都招完了,叶公不用担心。主公真是民心所向啊。”
挖矿挖煤和打铁这种极其繁重的累活,百姓们居然争着抢着要做,甚至连柴大人准备付多少工钱也不问,直接就提上自己的名字。
纪涛当时就站在一边,心中有些感动,他想起洪水来的那几天,柴大人与他们同吃同住的情形:
民心,就是这样来的。
纪涛远远地望了一眼北方,肯定地道:
“大人和将军此战一定能胜!”
叶凌峰捋着胡子赞叹:
“大人就是天生的主公,我从未见过哪一位君主能拥有这样的民心,一条政令下来,不到五天就全部完成了。”
不用想,剑南州的万海洋、归顺州的游贤、桂州的朱修荣、容州的林璧书、琼州的李爱仁办成此等政令会有多么简单,毕竟交州可比另外几州贫困不少。
……
不管购买国券的人是什么心思,这国券令发出了不到十天,几乎每个州都已经把任务完成了。
柴玉成担心募集不到足够银钱的情况,完全没有发生。各大州县的长官们还频频遭人询问,能否再发一些国券?柴大人的钱够用了么?自己家里还有余钱,没有听到消息,就想要把这些都给柴大人啊!
唐良阳把这些银子和数据一整合,心中顾不上感慨,眼见着空虚的岭南道财政又瞬间充盈了。他要调用现在船厂赶工出来的快船,把大部分银两送去归顺州和连州,希望归顺州的钢铁厂能抓紧时间造出更多的武器。
与此同时,他也在按照主公的吩咐,继续为岭南军筹备更多的军用物资,从衣服、绑腿、鞋子再到吃食,从陌刀、箭杆再到盔甲。每一样都要准备得足够多!
……
“将军,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全部投降了,我们能接管江南东道了!”尹乃杰大声吆喝,有些激动。
大将军真是料事如神,想到了在突厥人攻势之下山南道的温王和京畿秦王都可能顾及不到远处的江南东道了。他们确实很顺利就把江南东道纳入囊中,又可以扩大主公的地盘了。
江南东道地势平坦,靠近海边的地方水网、码头众多,是一块既适宜耕作,又是适宜商贾的宝地,现在轻易就被他们拿下了。
王树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要得意,把那些投降的兵卒都关好了,好好教育一番,看看能不能为我们所用。还有,城里这么多流民,要疏导他们往南或西南方向去。”
尹乃杰看着街上乌泱泱的人,也觉得棘手。
这里街道纵横,高大房屋就坐落其中,显示出这里曾经的繁华。但如今到处都是狼狈的流民,他把兵卒们召集起来劝街上的百姓们往剑南州、交州、容州的方向去:
“大家不要惊慌失措,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宽王的领地,你们就都是宽广的子民!宽王会保护你们免于突厥人的袭击,从这里往南走,可以到达容州,再往西走可以到永州和剑南州、归顺州,这几个州人口稀少、土地平坦,而且都会为流民免费提供食物和土地,大家不要挤在这里……”
底下的百姓们寂静了一阵,很快就吵闹起来,有胆子比较大的嚷嚷着问尹乃杰:
“大人,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吗?等突厥人走了,我们要回家去的。”
尹乃杰指了指低矮的城墙:
“大家想留下当然可以留下,但是这里比较危险。突厥人就在你们的屁股后头赶着,要是追着这里,城墙低矮、地势又平,骑兵速度又极快,实在是凶险。所以能走就尽量都走吧,实在不行,等战争结束了再回来!”
尹乃杰的话十分实在,许多百姓闻言都回忆起突厥人突然冲入城中或者村里烧杀抢掠的情形,面露痛苦。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将军说得对,如果突厥人来了,这里也很快就会被沦落,像他们的家乡那样。
越来越多进入江南东道的百姓,开始选择继续往南走,走到传说中平安无事的容州去了……
王树做事谨慎,面对这种情形,又让尹乃杰分别在苏州府城南门和北门登记,就怕百姓里掺杂了一些心怀鬼胎的人。
他刚整顿好整个江南东道靠近长江的布防,就收到了来自大将军的传信:
连州被突厥人强烈攻打!小心南下的另一只突厥大军。
他看得心中一惊。这信送来的消息已经是五天前了,那只北上的突厥军队一定开始南下了,他写了回信,派人立刻去送,一边又加强了江南东道北面的防守。
突厥人骑着马,面对如此大江,没有船就只能渡水而来,而大多数突厥人都不会游泳。因此只要毁掉船只,就足够拒他们于北面。
王树倒不是非常担心江南东道的防守,反而更加担心远在连州的大将军。该怎么样才能既守好江南东道,又帮到连州之战呢?
“将军!我们抓到了温王钟韬。”尹乃杰凑到王树耳边,把这隐秘的消息告诉他。
王树一愣,要他把情形仔细讲来。
温王城破之前,就从江南西道府城洪州逃出,一路向东。原本路上还跟着一些大臣侍卫和仆人,但他害怕突厥人因此抓住自己,于是偷偷在夜里带着内侍逃跑了。
他们进到苏州府城,钟韬那麻布下的紫袍就吸引了尹乃杰的目光,于是他悄悄把人抓住,还未等他审问,他们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全都交代了。
王树很是关切:
“他知道突厥军在山南道和江南西道的作战情况吗?”
“那个废物说自己在韦建德与突厥人作战时,就弃城而逃了,所以他根本就不清楚山南军和突厥军的作战情况。”
王树有点失望,只交代不要把人弄死了,先关起来,到时候带回去让主公和将军处理。
又过了两日,江南东道的长江水面上越来越多人渡船而来。王树不得不把他们都撤入苏州城内,苏州府城至少还有城墙可以抵挡一阵,万一城破还能为百姓们留下机会逃跑。
“王都尉!王都尉!”
水面上,一队小船遥遥而来。王树一愣,确定是船上的人在喊自己。可他现在已经是副都知兵马使了,怎么还会有人喊他在琼州岛的旧官职?难道船上的是琼州旧人?
他定睛一看,就见船蓬里钻出一个身高大的汉子,汉子的身后跟着一个稍微瘦弱的人,那人的脸上有一块浅色刺青,刺青是一只鸟的形状。
王树认出了两人,不由大喜:
“陈河,徐明子!你们还活着!”
虽然不太清楚两人为何北方而来,但他隐约知道这两人是被主公派去了某个地方收集消息,没想到今日意外在江面上碰见。
“王都尉,别的事情,我们不能多说。可是岭南军已经占了江南东道?突厥人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最多只有一天,他们很快!”
王树严肃点头,这几天的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了,也就代表着突厥人确实正南下逼近这里。
“我知道了,这位是?”
王树看向站在陈河和徐明子身边的一对夫妇。这对夫妇虽然身上有点狼狈,却让他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王都尉,您的大名早有耳闻,在下游研……”
“原来是游大人的兄长!您一路奔波辛苦了,不如就在苏州城内休整,您家中的孩子都在归顺州,是我亲自送去的,我可派兵送你们去归顺州。”
游研十分高兴,陈河和姜珉也是如此,因为他们想要立刻去面见主公,于是又问主公在哪里,现在是何种情形。
王树见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便把他几天前收到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游研听了一脸担忧,陈河和姜珉都表示要去连州,就把他们在路途中带回的银钱和人交给了王树,请他代为处理。
王树一见他们居然把大将军的娘亲和弟弟给带回来了,便知道他们俩人是深入京畿,但他也不点破,只是吩咐手下去交接,又为他们准备好包袱快马。
两批人只是短暂地见面了,又很快分开。
……
当日,岭南军挡下突厥人的攻城之后,大雨下了三天,阴雨连绵将近十天,突厥人也无法进行更强烈的攻城。柴玉成立刻向各州发出国券令,筹措军备。
整整半个月,连山郡的岭南军抵挡住了突厥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但还是没把突厥人赶走。
好在如今连山郡有了柴玉成和钟渊坐镇,各项事物井井有条。年关将近,源源不断的物资、武器和兵卒,从岭南道各州涌向连山郡。
这几日的天气闷热异常,许多兵卒都换下了新发的夹棉长衫,穿上他们曾经在容州、交州等地穿的短袖薄衫。
江南东道的消息也已经传来了,有天堑长江相助,水军在江面上无往不利,突厥人无法跋涉渡过长江冲进江南东道,已经有了撤退迹象。
这对江南东道来说是个好消息,但对连州实在不是好消息。因为突厥人无法进入江南东道,就会转而向西南走陆路进入更南方,自然而然都会汇聚到连山郡的大门口。
钟渊和徐昭他们正在屋里研究舆图,想把这批突厥人彻底赶出中原腹地,要么全杀干净,要么就得切断他们的粮草,让他们不得不走。
袁季礼在将近一个多月的守城战中,已经见识到了岭南道的实力和岭南军的团结。他不得不感慨堂弟是个天生的将军,如果这个时候他们是在河西边上打仗:
“要是能绕到草原上出去偷袭突厥人的王庭,把他们后路彻底断了,让他们死在中原,也尝尝客死他乡的滋味就好了!”
“可惜现在是在中原啊。他们的粮草来源无非就是抢夺,他们所占领的河北道、山南、淮南、京畿等地方粮食众多,说不定他们还会用汉人府兵给他们用运粮。吃我们的,用我们的,还想杀我们的人,真是狼崽子!”徐昭指了指舆图上几个地方。
这几个地方,除去河北道储粮都比较丰富。要是真的被突厥人习惯了这种方式攻城方式,岭南军的士气都会被磨掉,只能填进去越来越多的兵卒性命,却得不到一个好结果。
因此钟渊才想赶紧把这场战争结束,让岭南道好好休养生息。这一场大战已经将岭南道的气血吸干大半。
要不是他与柴玉成的声望如此之高,民心如此向好,连山郡早就破了。岭南道也已被突厥人洗劫一空,这个大陆都要沦陷在铁蹄之下。
“想要绕到突厥军后方,有两条路,第一是从剑南道出发爬山过去,第二是从江南东道的水路出发。不如我们从江南东到水路出发,用快船节省时间。”君兴文指着水网。
他们讨论得热烈之时,柴玉成也从连山郡的医院中出来。
艾竹沥告诉他这几日天气炎热,不少士兵的伤口都出现了溃烂、红肿,消炎的草药有些缺了。他正琢磨着能不能先制些冰,在病房里暂用,等更多草药从容州运来。
正在这时,许久未动的系统忽然之间滴了一声。
柴玉成在街上若无其事地打开系统,随即大惊失色:
“疟疾?!都是冬天了,为什么还会有疟疾?系统你告诉我啊!”
可系统毫无回应,只是在任务栏上明白地写着此次任务:
“平复连州疟疾。”——
作者有话说:注:岭南地区冬天因为天气在十度左右,还是可能有蚊子存活,有“冬瘴”之说,就是冬天盛行的疟疾之类的病。
徐明子脸上“罪”已经刺成新的鸟儿啦。
第99章 疟疾出现
柴玉成震惊过后,急匆匆地赶回医院里。艾竹沥正在挨个给包扎过后的伤员们换药、诊断,他身边还有协助的医疗兵,见到柴玉成去而复返他还有些惊讶:
“大人,冰就弄来了吗?”
“不。艾大夫,岭南地区冬日有可能出现疟疾吗?”
听到疟疾一词,艾竹沥一愣:
“有。我阿父的医书上曾经说过冬日瘴气会使人得疟疾。大人,难道是有人得疟疾了?要赶紧把他弄到别的地方去,要不然会传染给别人。”
柴玉成比艾竹沥更加清楚,疟疾不是口、体传染,而是蚊子传播的。因此他们在设计岭南军军服的时候,就做了袖口、裤脚缩紧,方便他们在丛林中行走,保证蚊虫无可下嘴,甚至还有脸罩。
前段时间下过雨后各处就有积水,这段时间天气又转暖,蚊虫极有可能滋生,那么疟疾出现在连州就不无可能了……
“我们当中可能有人得了疟疾。诊断的时候若发现有发热寒颤的病人,一定要给他们住单独的屋子。”柴玉成叮嘱了艾竹沥。
艾竹沥严肃点头,他在剑南州时很少见到疟疾病人。上一次见疟疾病人,还是同父亲去归顺州所见,父亲告诉他疟疾病人的种种症状,没想到柴大人对病理也了解得如此之深。
疟疾是一种会传染的病,虽然不知道是如何传染的,有的人会染上有的人染不上……但愿,但愿不要有疟疾,毕竟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突厥人在!
艾竹沥把注意病人情况的事传下去,他则折回屋中,翻阅自己带来的医典,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方子。
……
柴玉成飞奔进了城墙下的议事堂。几位将领还在商量如何打突厥人,都在研究舆图,看见柴玉成忽然进来还有些惊讶。
“怎么了?”钟渊问他。
柴玉成喘了几口气,他想了想,既然艾竹沥说现在来就医的百姓和兵卒当中并无因疟疾发热的人,那么这些人可能还在潜伏期或者城内就没有疟疾病人。所谓的连州疟疾有可能发生在突厥人身上,毕竟他们现在也停留在连州的土地上。
还没发生的事,柴玉成不知道怎么解释给手下听。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我同艾大夫聊天,他说天气炎热可能会出现疟疾之症,我们要小心。”
刘武和君兴文都是惊愕失色,疟疾这东西不好清理,有人得了,就会有更多人得。只有袁季礼、魏二郎和徐昭有些迟疑,不懂得柴玉成所说的疟疾,到底是何种疾病。
“太可怕了,这病能把人弄死,而且还会传染!主公,那我们怎么办啊?”君兴文站了起来。
柴玉成冷静了一下,事情既然要发生,只能尽量减轻伤害了:
“疟疾和蚊虫关系很大。先派人把城内的水沟、水洼全部清理干净,用生石灰和酒精消毒,再命令将士们不要再穿露出皮肤的短褐,在外时穿好长袖,戴好面罩。”
这消息一出,几人没有心思能继续静下来再商量战术。钟渊见状,便吩咐他们去布置这些事情。
他们都走了,钟渊抓着柴玉成的手问他:
“城内真的没有人出现疟疾之症么,那你为何如此焦躁?”
柴玉成苦笑了一下,虽然现在没有,但不代表以后没有。系统发布任务那么肯定,绝不可能没有,一定是他们没发现。
“宽和,你出去巡逻和勘察战场一定要穿好面罩。上回,你们去城外的东山,你不就被蚊子咬了吗……”
钟渊见他脸色越来越白,知道他是太过担忧,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头。柴玉成也警觉过来,他笑了笑:
“别担心,这些能处理好的。让我想想……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钟渊见他坐下沉思,便给他倒了杯水,静静等着他。
柴玉成想了又想,忽然间拍桌:
“我想到了!黄花蒿还有金鸡纳!我记得,我让百草帮我弄过黄花蒿,不知道他有没有收拾过来,我去找找……”
金鸡纳柴玉成试图找过,但完全没找到。黄花蒿是柴玉成做上宽王后,特意让高百草去找的。当日在琼州岛上,他就遇见过有人发疟疾,不过医生是用土法给人退烧,把人救了下来。那时他就想起来青蒿可以治病,于是四处派人寻找青蒿。
可他把在岛上找到的青蒿送给郎中治疗疟疾,郎中却说效果不显。他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青蒿品种,直到做上宽王,人手多了,才让高百草手下的探子们从各地找青蒿送回来,而从东南部送回来的青蒿品种和他在岛上找的的完全不一,又叫黄花蒿。当时他存了整整两大箱黄花蒿,一直想要交给更专业的郎中再研究,却没找到机会,又因为平日事务繁忙给忘了。
柴玉成同高百草一说这事,高百草立刻想起来,他惊喜道:
“大人,带来了!当时说这里的药材短缺,我想着那两箱黄花蒿也是大人说过的药材,就带来了。”
柴玉成十分庆幸地拍着他的肩膀:
“太好了,太好了!现在就把这些黄花蒿送到医院艾大夫那里去,告诉他这种黄花蒿应该可以治疗疟疾,让他研究研究怎么用,也许可以试试在低温里熬煮绞汁或者用酒精蒸煮……”
柴玉成只恨自己在现代时,没有认真看过青蒿素的相关报道,无法给艾竹沥提供更好的方向。可现在也只能如此了,有黄花蒿和青蒿,虽然是干的,但也总比没有好,他再下令让人去东南方找一找更多的黄花蒿送来。
城中四处都轰轰烈烈地清理起来,难度其实不大,因为柴玉成来到连山郡,就发现连山郡堆满了尸首,他害怕尸体堆积产生疫病,之前就让府兵和百姓们打扫过,还用生石灰、酒精消毒过,因此这一次清扫也很快速。
临近正午,城墙上忽然传来了一身号角。
正在城内各处死角打扫的府兵们都纷纷紧张抬头,突厥人又有动静了!紧急响应的城墙下待命队伍立刻冲了上去。
钟渊和徐昭也跟着上,站在瞭望处看敌人情况。
出乎意料的,这不是一次大型攻城!没有大部队出马,山坳夹起的平原上看起来只有十几个队伍,每个队伍不过几十人,还拉来了十分沉重的投石机。
这种投石机和他们的床弩比起来,效率实在太低,杀伤力也不足为奇,因此不需要钟渊他们下命令,守在城墙上控制床弩的府兵们也已经准备给床弩上弦,射死他们。
城墙上的小头领一声令下,箭弩嗖地一声射下去,将原本五六十人的骑兵队队形打乱。不过那些突厥人也在半个月的交锋里习惯了对方这种强力武器,眼睁睁看着同伴被箭弩刺穿或者打落马下,发出一阵嚷叫声。
袁季礼皱着眉头听,他看向那些依旧不怕死的突厥,已经跑到了更近的地方,他们的马背上似乎背着些什么东西。
“他们马背上放了什么?这几个人过来,不就是送死么?”袁季礼盯着他们。
钟渊也在用望远镜观察下面形迹可疑的那些突厥人,他正想看清他们马背上的东西,城墙上的士兵见他们更靠近了,便在小队长的命令下开始射箭。
一些突厥人升起盾牌,掩护身后的队友,很快那些小型投石机也被立了起来,他们马后的东西被绑在了投石机上!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突厥人是想把东西投进城内!
徐昭大喊:
“把他们都射死!别让他们把东西投进来!”
飞箭冲了过去,但仍旧有的投石机起了作用。
正在这时候,那些突厥兵的后面又出现了上百个骑兵,又分成十几个人一队都带着投石机,在战场或远或近的地方停下来,就想把东西投进来。
“阿弟,他们投的是什么?!”袁季礼紧张地看着那些空中飞起的东西。
有的和箭头相撞掉了下去,有的落在了远处的城墙,甚至飞过城墙,直直地沿着城墙掉落在了城里。
嘭——嘭——
“报!是……”
“是人手!”钟渊终于用望远镜看清了这些东西,不止是手,还有各种人的部位!
兵卒从远处拖着这东西过来,在场的人都面露难色。血淋淋的,看起来可太恶心,太恐怖了!那兵卒已经撑不住,扒在城墙上吐了起来。
钟渊脸色凝重,袁季礼更是被刺激得睁大眼,徐昭大喊着府兵们快速用箭弩把这些人给解决掉!
短短一刻,那些突厥兵就或死或伤。难道他们一开始进入战场,就没有准备再回去?
后来人的马背上,还拉着一些完整的尸体或者是活人……全都被抛在了原地,有些人连马都不要了,直接溃败逃跑。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来恶心我们?”徐昭紧皱着眉头。
袁季礼和魏二郎闻言都摇头,魏二郎看了眼地上那鲜血凝结的尸块,上头的衣服看着倒像是突厥人的,不是汉人衣着:
“突厥人没这么无聊,他们以前从来不这样。而且他们信仰尸身完整,人死后要把尸体埋在草原里,怎么会……”
钟渊看向城墙另一侧,百姓们纷纷围了过来,想去看和触碰那尸块。
他灵光一闪,想起刚才柴玉成在屋内焦急地提到“疟疾”。难道……
“不要碰!快点散开!这些都是有病的人!散开!”
钟渊在城墙上朝着城内的百姓大喝一声。百姓们一开始还有点懵,反应过来,连退三尺,战战兢兢地望着城墙上。
城墙上的兵卒们也有点乱了。钟渊赶紧道:
“去请柴大人和艾大夫来!先用长枪把这东西挑开,不要离得太近!”
他想起袁季礼的伤还没好,不知道这些突厥人得的是不是疟疾,会不会通过这种情形传播,他赶紧让魏二郎带着袁季礼离开这里。
“把你们的面罩、口罩都戴起来!刚才碰了尸块的人,快去下面用酒精和水洗手!”钟渊命令起来,他也开始给自己戴口罩、面罩,每个士兵都有,这还是因为柴玉成说万一他们遇见着火还能打湿了戴上,在丛林里戴上也能避开蚊虫,所以每人都配备了这些器具,也训练过怎么用。
他努力回忆着柴玉成与自己说过疫病要注意的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好在没有半刻,柴玉成和艾竹沥就从冲上了城墙,他们都戴着口罩。
艾竹沥一眼见到那血肉模糊的尸块,差点倒退从城墙上跌下去,刘武扶住了他。
柴玉成见城墙上一片狼狈,听了刘武与他汇报刚才发生的事。这些都成尸块了,不管有什么病,以古代人的技术也诊断不出来,留着反而添麻烦:
“都弄到城外挖坑焚烧掩埋,做好防护。接触过的手套全都烧掉,还要用酒精和水洗干净手!”
府兵们处理城内外的尸块去了。
艾竹沥提出要完整的尸首或者病人才能诊断是不是疫病,战场上倒是有些被突厥人丢下的人……
刘武咬咬牙:
“我来保护艾大夫,我带兵去打扫战场。”
柴玉成想了想:“去的府兵回来之后,把衣服也一并焚烧了,全都要用热水沐浴!”
徐昭留在城墙上看着,怕突厥人再杀回马枪,柴玉成和钟渊他们则走了下来。
艾竹沥刚刚换上脸罩和口罩,跟着刘武和府兵们往城外走了,就有个手臂上系了条蓝布的府兵急匆匆赶来,这种都是医疗兵的标志:
“大人!有个百姓正在发寒战!伍大夫说是疟疾,想找艾大夫过去共同商议药方。”
在场的人无不脸色大变,柴玉成望了眼城门外已经走远的艾竹沥他们,看来……不用再确认了,城外那些被突厥人扔下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疟疾。
他立刻道:
“你们医院里所有人都戴好口罩、面罩和手套,先单独收拾一间屋子给这个病人住,同这个病人一块的人也要单独隔开!观察几天,看他会不会发病!你让伍大夫先开药,有什么缺的药便告诉百草,我下午派船队去容州。”
那个医疗兵走了。
站在远处的百姓也听见了,此刻惶恐异常。
“疟疾!是疟疾啊,听说得了疟疾的人,半个月治不好就会死。”
“我阿爹就是得打摆子死的,一定……一定是那些突厥人害我们的。”
“打摆子是会传染的,快跑啊!”
百姓们面面相觑,都是悚然,很快就从街上跑回家去了。柴玉成和钟渊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
疟疾,这可是天灾!到底会有多少人被传染……会不会影响到守城……
柴玉成抓紧了钟渊的手:
“我们尽力,先让大家不要恐慌。把将领们和官吏们都召集起来开会吧,我去请医院里其他的大夫。”
连山郡临时的医院里,来了很多各地的大夫,都是柴玉成征集来的。其中不乏经历丰富的老人,他们一定见过不少疟疾,柴玉成专门找了两位成功治疗过疟疾病人的大夫前往。
这时候,刘武也已经护送艾竹沥回来了,艾竹沥脸色沉沉:
“是疟疾,不止一个。外面扔下的十几个人都是疟疾!”
城外的突厥大军,比他们更早地爆发了疟疾!
柴玉成听到这消息也只是无力,战争还能通过增加军备来获胜,在没有快效药的古代如何战胜疾病?他只后悔自己一直知道疟疾对人的威胁,却因为身边的人没有得这种病,而放松了对黄花蒿的研究。
归根到底……他还是太缺人手了……
“到议事堂开会!”
……
议事堂中人已经齐了。
“疟疾怎么办啊……要是百姓都得病了,死光了,我们守着这地方还有什么用……”
“往好处想想,突厥人都得疟疾死了算了,他们肯定没我们有这么好的大夫和这么多药!”
“疟疾得起来真不是人受的,我兄弟就得过,他虽然好了,但身子一直虚的,万幸捡回来一条命。”
众人看见柴玉成和钟渊带着几个大夫,从门外进来,这才噤声了。他们望着议事堂上头坐着的人,大家都戴着口罩、面罩,只能看到别人的目光,或焦虑或严肃。
“我们长话短说,诸位都是连山郡里重要人物,手底下或有兵卒或有百姓要管理,因此你们要先了解疟疾是种什么病,又是怎样传播的,连山郡能否抗得过这次劫难,就看各位的了!”柴玉成先让艾竹沥介绍疟疾的基本症状。
艾竹沥赶紧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疟疾又被叫做“日间疾”,一般来说三日就会更改一次外症,一开始是打寒战,因此百姓们又叫它“打摆子”;然后是身体高热,最后是不断地出汗。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若是无法顺利退烧,严重的会抽搐、昏迷到死。在身边发现任何人有以上的症状,都要把他送到医院来用单独的房间隔开。
艾竹沥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但他忘了往日的腼腆,只记得城外那些抽搐的突厥人的怪样,他知道……如果处理得不好,会有更多的连州、岭南道人变成这样!
他坚定地握了握拳头,看见下面的刘武看着自己:
“大家不要怕,疟疾退热成功就不会死,而且很多近距离接触疟疾病人的人,也不一定会被传染。我阿爹就治疗过疟疾病人,但他自己就没有得病。”
另外两个老大夫也分别说了自己如何治疗疟疾病人,而且没被感染的事,给下面的人增强信心。
柴玉成等他们说完了,便扬声道:
“寒战!高热!出汗!抽搐!这几个症状记清了,还要告诉下属们,告诉城内外的百姓们。他们知道得越清晰,死的人越少。”
所有人都默默点头,把这些牢记于心。柴玉成又说了日常要戴好口罩、面罩,用生石灰、酒精消毒各种有可能孳生蚊虫的地方。
“我们要想办法把城内的蚊子都灭干净!为什么呢?疟疾就是通过蚊子吸血传播的,带着病的蚊子咬了人,这个人就得病了。这样没有带病的蚊子,再咬病人,身上也会带病,所以就把病传出去了。”
艾竹沥有些恍然大悟,他很想问问柴大人是怎么知道这点的,怎么发现病能通过蚊子传呢?如何确认的呢……
另外两个老大夫也觉得惊讶,但与此同时,想想自己遇到的疟疾病人,大多数都是住在蚊虫多的地方,也有些佩服柴大人,居然如此敏锐!聪慧!一定是上天赐予他的聪慧!
台下其他人就没有想这么多了,纯粹以为是自己以前对疟疾不够了解,不知道这种病居然是靠小小的蚊子传播的。他们纷纷思索着怎么样能够灭蚊,刘武是在琼州住惯的:
“大人!官署中可有艾草、蒿草、菖蒲呢,若是有,我们就发给百姓们日日在家中点燃驱蚊!”
“官署中没有,带来的药材里有一些,优先供给医院的病人使用。百姓家中应该也有存的,剩下的我让人到广州府去买。”
这时候,一个从陇右逃过来的小队长举手了:
“大人,我曾经见过那些贵人身上挂熏球,可以用铁或者铜制成镂空小球,球里面放些做好的香饼和驱蚊饼,便可以随身驱蚊!”
柴玉成点头,没想到古人已经发明了随身蚊香盘了,只是他还未见过,可以让容州和归顺州的制铁厂制作一些。下面的人也有些赞叹,没想过这种方法。也有人提出可以把庭院中的杂草去了,这样蚊虫也会少不少。
群策群力,柴玉成很快便梳理出几条非常容易操作的灭蚊行动,要求来的将领、官吏把这些事带着手下和百姓们做好。
趁着天还没黑,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钟渊没有去做这事,他穿上长衫和面罩,要守在城墙上时刻观察敌情。突厥大军中是否真正发生的疟疾疫病,又或者只是特意找出病人来吓他们的,这些都还有待明了。
但第二天,钟渊就相信突厥大军里一定出现了疟疾疫病!
因为……刘武病了。
三天前,刘武曾经跟着他去过城外东边的战壕勘察,他们没有在城外待很久,但刘武依旧病了。刘武都病了,那在城外毫无防护的突厥人,住在帐篷里,不就是整日与蚊虫相伴吗?可能疟疾就是从他们那里传来的!
那天出去布防和巡逻、守阵的府兵、将领加起来将近五百人,全都被隔离在军营里。城内的百姓也有出现病症的人,城内单独隔离的房子越来越紧张了。
钟渊,也被隔在了军营里——
作者有话说:金鸡纳按照历史是清朝皇帝用了,才从美洲流传过来的,所以小柴当然找不到……
小柴:吃了高考不考历史的亏了!我继续各种人才啊啊啊!
第100章 我会害怕
整整三天,柴玉成都没在床榻上合过眼,困了就在桌上睡会,一闭上眼,他就会想到钟渊在军营里等自己,再次焦虑睁眼。
城中发病的人数正在增长,两三天前他们还没发现疟疾的时候,蚊子已经悄然将它传播了,所以现在正是病患数目激增的头几天。虽然各处隔离住房都紧张,但他不能让一个可能在疟疾潜伏期的人离开连州,进入岭南道的更深处,因此所有人都被留在了这里。
除了高百草带了几个探子,坐快船去传消息,问唐良阳和张春服他们要更多的物资。他们也被柴玉成再三叮嘱,要仔细观察自己有无症状,尽量不要被蚊虫叮咬,一旦有症状就不要再往前赶进入人口聚集的地方。
“大人,今日突厥人没有异动,我想带人去看看他们的情况怎么样。”君兴文因为戴着面罩,说话有些闷声闷气。刘武、徐昭和大将军都被单独隔离了,魏二郎和袁将军对这种山地与平原结合的地形不够熟悉。
柴玉成当然同意,让他一定要随身佩戴好驱蚊的香囊。他站了起来,拍拍君兴文的肩膀。
君兴文见他半披着的头发有些乱,眼睛里也都是红血丝,眉眼之间露出疲色,他才能真实地感受到,主公才十九岁,还未及冠。
“主公放心,艾大夫医术高明,一定会治好大将军和其他人的!”
柴玉成点头,见君兴文还在关切地望着自己,便让他下去准备了。他洗了个冷水脸,清醒了一会,前两个月为了兑换织布机的图纸,已经把系统里的声望值几乎用完了,现在……他没有办法再兑换些对抗疟疾的胶囊药之类的东西。
外面太阳正好,但几乎没人在街上行走,到处弥散着一股浓重的酒精味道。这些酒精都是柴玉成专门找人用大价钱买来的酒提取出来的,本来是带给士兵们治疗伤病用的,现在却大部分都被调用来消毒了。只盼着再过几天,高百草他们能平安地把东西带回来,又或者再过几天的天气能冷下来。
柴玉成往如今医院去了。医院已经扩大了一倍,旁边的百姓房子也被征用了,进进出出的都是戴着面罩的大夫或者手臂上绑了蓝布条的医疗兵。
没有疟疾的病人都转移到其他地方了,前后左右都故意隔开了一条街,就是为了不让这病有机会传染给百姓们。柴玉成还没走到门口,隔着几丈远,就被门口的府兵拦住了脚步。
柴玉成:“我找艾大夫,就说我来问黄花蒿入药的事。”
这些守门的府兵都是自愿到医院来守着的,因此他们也不能轻易离开这里。
柴玉成站在门口,焦虑地碾着路上的石子,没有半刻,艾竹沥就从里面出来了,他的精神都还好,只是眼下乌黑,两人隔着几丈的距离说话。
“大人,泡酒和酒精的黄花蒿还在浸,没有开始用。但是我们试着蒸、煮水和磨粉给病人吃,等明天或者后天就能看到效果了。”
艾竹沥已经习惯了和柴大人汇报这些事,三天以来,柴大人几乎日日都是这个时辰来问他。
他也清楚,如此多的人得了疟疾,若是没有更好的药,只是一些退热清火消毒的药怕是救不回一些身体本就虚弱的百姓性命。他日日诊断、制药、两地奔波,为的就是能快点把柴大人说的这种特效药研制出来。
柴玉成摆摆手,他知道几天要制出特效药也是强人所难,艾竹沥和那些大夫都没得病,却自愿留在隔离的区域。
“你们需要什么,就让人传话来。艾大夫,我先替百姓和府兵,还有宽和谢谢你了。”
艾竹沥想说什么,柴玉成又问他:
“你昨晚可有去城外军营的隔离区,宽和的情况怎么样?”
“大将军身体还算强健,已经不打寒战了,我等会要去军营里看他们有没有发热。府兵们的状况都比百姓们要好。大人放心吧,季大夫就在那边,他医术高明,行医多年了。”
艾竹沥交代完了昨晚去军营的情况,他见柴玉成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似乎是想问什么又很快下定决心,要让他回去。
于是他犹豫了片刻,朝着柴大人问:
“大人,可有什么话要我代传给大将军?”
柴玉成闻言笑了笑:
“不用通传了。等我把突厥人赶走,我就会亲自去见他。”
这话背后的含义太深又太惊人,艾竹沥站了一会,直到医院里有人喊他,他才回神走了。
……
柴玉成就是这样打算的——先把突厥人赶出连州,再去见钟渊。
所谓趁你病要你命,这时候再不下手,就没有更好的机会了。若等到年底天气更冷了,疟疾一定会慢慢平息,突厥军虽然死的人可能会更多,但还有从江南东道赶过来的另外大军补充。
因此,柴玉成虽然心急如焚,恨不得现在就进到隔离区里去照顾钟渊,但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不要去看,更不敢去想。
他握紧了拳头,感觉到脖颈里钟渊送自己的玉佩一片冰凉:
宽和,等我!
……
君兴文带侦察队出去了,魏二郎和袁季礼则在城墙上调动布防。如今军队里病了将近六百人了,对大军来说不算什么大损失,但在士气上,却已经是极为严重的挫伤,连大将军都在隔离区里,谁能不感到恐慌?
好在柴玉成每日都在军营里出现,巡视布防、练兵、军备,遇到兵卒们都和他们说说话:
“如今大将军身在病中,他的安危就靠你们眼明心亮了,别让突厥人爬上来了。”
“放心吧,大夫说了,身体健壮的能快点从疟疾里恢复过来。我看你训练这么认真,就不会得病啊。说不得你杀突厥人立功了,等你兄弟他们从隔离区里出来,只能眼巴巴看你的军功了。”
“哎,你是交州人吧?我就说怎么瞧着你眼熟,你应该见过疟疾咯?怕不怕?对,不怕!咱们怕了,就让会让突厥人趁机而入了。”
每次看到那些与柴大人对话后,就脸上焕发出奇异神采的府兵,袁季礼都在心中嘀咕:
柴大人真是整个连山郡的定海神针。难不成真的像传言说的那样,他是天命之子?有神授之命?
君兴文这次去探察走的是远路,就为了不让驻扎在百里之外的突厥人轻易发现他们踪影,因此他刚好和这一队将近千人的突厥人队伍擦肩而过。
如今因为城外疟疾盛行,所以东、西山上的守兵全都回了城内,而且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已经发热、发病被关到隔离区去了。所以最先发现这队来偷袭的突厥军的,正是正在瞭望口上瞭望的兵卒,他立刻吹响了号角。
“呜——呜——”
号角音声如钟,几乎穿透了整个连山郡。
柴玉成原本在西边的军营里,这时候也连忙骑了快马,赶向北边城门。
等他赶过来,城墙上的床弩队和箭队已经在开始往下射击了。自从十天前广州府和归顺州运来越来越多的银钱和军备,士兵们就再也没有担心过箭头和弩不够用了,因此他们狠狠地朝着城下冲刺的突厥兵不断射箭。
这些突厥兵分为左中右三队往前冲,打头的人举着盾牌,躲避城墙上的射来的箭,有些摔落马下。他们后面涌过来的骑兵就毫不犹豫着地骑着骏马,踏过同伴的尸体,朝着城墙门口冲过去。三队身后还跟着提着云梯的步兵。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柴玉成停在了袁季礼身边。
袁季礼放下望远镜:
“突厥人变得狡诈起来了,他们看似攻势极猛,其实人少灵活。恐怕真正的目的不是来攻城,而是来试探我们的实力。”
若不是有柴大人送来的军备和各州输送来的新兵,他们还真有可能因为疟疾而在此战中露怯。但此时此刻,看着城墙之下的突厥人一个个倒下,袁季礼心中只有无限的快意。
柴玉成也看了看战局:
“这帮突厥人是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啊。”
“是的,疟疾一定对他们的军营产生了不小影响。大人,若是要全军出击偷袭突厥人,可否让我领军?”袁季礼目光灼灼地看着柴玉成。
柴玉成直到袁季礼因为突厥人失去了两个哥哥,如今旧恨未消又添新仇,现在又失去了一只手和妻儿。但这次,他不会让别人带兵的。
“阿兄,宽和叫你阿兄,那我便也如此唤你。我知道你与突厥人有血海深仇,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袁季礼沉着脸:
“你是觉得我成了独臂,没办法再杀突厥人了,也没办法再在马上骑马了吗?二郎,告诉大人,我受伤之后是不是还在马上杀了十多个突厥人?”
魏二郎为难地点头,柴玉成笑了笑:
“阿兄在战场上凶猛之名,我早有耳闻。我相信让阿兄率领岭南军出城,也一定能将突厥人一网打尽。但是阿兄,你可曾为宽和想过?”
袁季礼愣住,没明白柴玉成的意思。他需要为钟渊想什么呢?钟渊和柴玉成帮了他这么多,甚至本来就是他阿父、阿姐对不起钟渊。如今他无以为报,只能为他们杀突厥人,把他们赶出岭南道。
“请大人明示……”
柴玉成拍了拍袁季礼的肩膀:
“阿兄。宽和,在这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
他其实早就收到了陈河和姜珉送来的消息,钟渊的阿娘和阿弟都被暂时关在苏州城里了。但他没来得及把这消息告诉钟渊,而且现在情形紧急,他也怕影响钟渊的心情。而且他很了解钟渊,即使告诉他有这两人在世,钟渊也不一定会把他们当作亲人。
但袁季礼是实打实和钟渊在西北地区一起住了那么多年的,没有袁季礼的照顾,钟渊是不可能顺利在西北练成一身本领的。即使钟渊不说,柴玉成也知道袁季礼这个堂兄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他要为钟渊守好连山郡,守好岭南军,也要为钟渊守好他唯一的血脉亲人。
袁季礼全身一震,他呆呆地看着柴玉成,柴玉成长得高壮,从来在府兵和百姓面前也是一呼百应的,但……居然如此细心?又或者他不是细心,而只是把钟渊放在心上。
“你……”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怪钟渊对柴玉成这么好,死心塌地为他做大将军。也难怪他的眼中多了些希望,不再是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气质。袁季礼想笑,又笑不出来,堂弟遇到良人了。
柴玉成笑着对他们两道:
“还是让我带军突袭吧,袁将军与我坐镇,要不然我心中不安。”
袁季礼又被震惊了一下,他想要说什么,就见柴玉成目光坚定,移开城墙上的盾牌,举起弓,朝着城下的突厥人射去。
一个原本正在举弓的突厥人,被柴玉成一箭射中了手臂,倒了下去!
很快,他又低头接连射出几箭,搭建云梯的步兵倒下了一片。
箭无虚发!
袁季礼讶异得说不出话来。这种天才射手,也遍地可见了么?钟渊是就算了,他是看着十岁不到的钟渊开始练箭,日更不辍的,可柴大人……
柴玉成侧头,朝着他们两个惊讶脸眨眨眼:
“名师出高徒,宽和是我师父。”
“所以这次,我去定了。”
城墙上的箭弩充足,布防迅速,兵卒们见有柴大人在这,更是使足了力气。因此这千人的突厥队伍,没等到云梯搭起来,就已经几乎全军覆灭了。
逃走的突厥人像看怪物一样,瞧着那面高高的城墙:
他们已经在这里超过二十天了!天狼神在上,他们在这死了多少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城里不像那个汉人说的那样,充满了疫病?城墙上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精神的将领和兵卒?
该死的汉人,一定是在欺骗阿史德和他们!
……
君兴文当晚半夜就回来了,他所探查的情况是突厥大军分成了两批在百里外扎营,如今疟疾正在突厥军中肆意横行。他抓到了远处扎营的汉人步兵,问了个清楚,在远处扎营的那一队大军就是从京畿南下的大军。
所以如今突厥的骑兵除去那些因为打仗死伤的,差不多有五万多人,而汉人步兵则少了一大半,现在全都被赶到了前头扎营的疟疾肆虐的营地里照顾人,里头有三分之一都是得病的突厥人。最关键的是,远处的军营里其实也已经有人开始有疟疾了……
君兴文哼哼两声,如此比较,他们城内的疟疾已经完全得到控制了。
“我看就是老天爷要突厥人死在这,主公,这是攻击他们的绝佳机会!我还和那些汉人兵卒说了,等我们攻击之时,他们只要躲在盾牌下,不挥武器,我们就放他们一马!我就不信这些步兵还能乖乖听突厥人的。”
柴玉成很高兴,他赞赏地看着君兴文:
“兴文,你真不愧是大将军的手下,离间计顺手拈来啊。”
君兴文轻笑了下,随即又露出严峻的表情:
“大人,此去我还探听到一个坏消息。”
“什么?”
君兴文犹豫了一会,仿佛是在想要怎么说,他是跟着叶老知道主公底细的少数人,主公曾经是大夏右相的义子。这点要是公之于众,一定会引起哗然,毕竟右**臣,怎么能污染主公的出身呢。
“主公,此次率领突厥大军而来的是突厥人阿史德,之前陇右黄易通的突厥手下,还有突厥人的可汗阿史那。我从汉兵那里探知,当日他们攻破洪州,李明礼就带兵投降了突厥,如今就在可汗帐下出谋划策。所以我怀疑……”
柴玉成立刻明白了:
“你怀疑把疫病尸体投入城中的法子,是李明礼献出去的?”
“是!这太缺德了。袁将军不是说过么,突厥人信仰天狼神,他们要保持尸首完整,确实不像是他们所为。”君兴文盯着柴玉成。
柴玉成冷笑一声,没想到那老头还没死啊,当初还想给毒药他,想要让他毒死钟渊。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动物,这什么三姓家奴!
“你的消息带回的正好,今日白天,突厥人也小范围攻城了,恐怕他们也等不及了。按照你说的情况,继续下去,他们找不到疫病的原因和对症药,传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马上就要狗急跳墙了。”
君兴文点头,看来情势确实急迫了,他们再不攻,突厥人也要按捺不住了。
柴玉成站起来,他没有什么更好的战术,但左右包围猛冲还是会的。
“你和魏副将军一块点兵,我要把城里五分之四的兵马全都带出去杀突厥人。天亮前出发!”
突厥人还剩下五万多骑兵,他们也差不多,有将近一万骑兵和四万多步兵。但他们的士气好,突厥人正深受疟疾困扰,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君兴文闻言大惊失色,比刚才说李明礼的事还要慌张:
“主公千金之躯,怎能亲往战场?我与魏将军前去……”
“不用劝了。兴文,你知道么?我现在特别想见见大将军,可是我却不能,为什么?就因为城外的那匹狼,害得我和大将军不得相见,还要继续损害我岭南道百姓的财物。我既被你们尊为宽王,怎能在此时坐于高台?”
柴玉成下定了决心,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害怕钟渊生病熬不过去,也怕城破了,士气散了,民心没了。那么钟渊就算病好了,也有无法挽回的坏局。
君兴文被主公身上散发出的凛然气势震住了,他想起来,主公也是会用弓箭的,而且听说深得大将军真传。
他立刻拱手行礼:
“是!属下立刻去整军,有主公带领,我们必然得胜而归!”
柴玉成笑了几声,见他匆忙走了,他也策马到了军营之处。
城内的军营和城外的隔离军营离得很近,但他从未踏进隔离军营一步。虽然心中煎熬,可他知道,他现在要撑住,只有撑住了,钟渊他们才能得到更好的治疗环境。
他望了望城外,将弓箭、匕首和大刀都拿出来一一擦拭。外面脚步声嘈杂,是在整兵。
柴玉成安静地擦拭着这些冷兵器,一刀下去可能就会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他知道钟渊一直冲在最前面的原因,觉得他从没见过大型杀戮现场,所以想保护他……
“大人!大人!大将军要见你!”
柴玉成猛地站起来,和推开门气喘吁吁的魏二郎对视。
魏二郎赶紧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袁将军原本说要来军营里,结果他去了隔离军营,让人把你要上战场的消息传给大将军。大将军听了说要现在就见你。”
柴玉成表示知道了,让魏二郎不用着急,和君兴文一块去调配兵马,天亮之前他们就要出发的。
他跨上马,马跑到隔离军营门口,远远就看见钟渊站在木头搭起的棚子下面。
城外的草木几乎都被清理干净了,因此营帐和木头棚子很是显眼,到处挂着灯笼、烧着火堆,方便医疗兵和大夫们夜间行走,随着夜风传来的是士兵们的痛苦喊叫……
钟渊……
柴玉成下了马,往前走着,钟渊站在木棚的灯笼下。
光将他虚弱的脸照得清晰,那是一种病态的红,说明钟渊正在发烧。
柴玉成走到门口,牵着马,停住脚步,两人遥遥相望。
钟渊见他没有戴上脸罩,便用沙哑的嗓音:
“你戴上脸罩。”
“太闷了,我等会上战场戴。这里没蚊子,被清理得很干净,我身上还有驱蚊香囊,是这几天城里的百姓们赶制的,争取让府兵们每个人都有。”柴玉成勉强笑着举起腰间的香囊给钟渊看,三天,只是三天,疟疾就把钟渊折磨得更瘦了,“你回营帐里去好不好,是不是在发热?身体这么难受,就不要站在夜风里了。”
钟渊并不理会,直截了当:
“你不要去领兵。”
他见柴玉成没说话,又低头轻声道:
“我……我会害怕的。”——
作者有话说:小柴:一款全自动打鸡血主公
君兴文:主公唯粉,任何主公的黑料都要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