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钻石男高
“小伙子,外面是在干吗呢,这么吵啊?”袁娴戴了头巾,故意咳嗽几声,脸上也抹了些发黄的粉,因此遮掩了一部分姿色,看起来就是个半老不老的女人。
那汉子怀疑地瞧了眼这人,要不是她出手大方,他是绝不会把屋子租给一个独身女人的。
“大娘,外头是在庆贺我们宽王大人和钟大将军的婚礼呢!还有喜糖和喜钱撒,可惜你没赶上第一次,第一次还有那蛋糕领,味道可好了。”
袁娴失神地重复道:
“钟大将军……”
“是啊,钟渊大将军,听说他以前就在西北杀突厥人,这次也把突厥人都赶走了啊!你不是从北边来的吗,你连大将军都不晓得?”
袁娴猛地站了起来,懒得理会这个人的质疑,她跑出了门外,转出小巷,外面人声喧闹。
许多人在欢呼“柴大人”“将军”“百年好合”等等话语,她全然没管,继续往前挤。
“哎呀,为了几文钱至于吗?”“你懂点礼吧!你扒拉我家孩子做什么啊?”
袁娴挤开人群,还被旁边的人骂了几句,但她顾不上骂回去了,因为她看见了……
钟渊!
她没有认错!
那个披着红喜袍的人,不正是钟渊么?虽然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过,但娘还能认不出儿子吗?她想要继续上前,立刻被旁边的府兵抓住了手:
“不要再上前了,挡住了大人的路,反倒不美。后面还有军队进城,小心啊。”
袁娴耳朵里嗡嗡的,她第一眼看见的那个本该死掉的儿子,第二眼就看见的是那个号称自己只是宽王手下小吏的儿婿。怎么会这样……
既然钟渊真的是大将军,那么,那个男人,就是宽王?!
袁娴眩晕了一瞬间,被旁边的人撞了下,她撞到别人身上。她想要大声地喊叫出来,到处都是欢呼、庆贺和唢呐喇叭,她一定要大声喊出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钟渊和这个宽王,是一对狼心狗肺的夫夫!
她张开了嘴——
但她还没喊出声,人群里钻出一个汉子,伸手轻巧地捂住了她的嘴。袁娴想要挣扎,但那汉子力气奇大,她根本挣脱不开。那汉子朝着四周的人解释:
“我娘,她得了失心疯,不小心跑出来了。大家让让,别让她冲撞了贵人们的好日子。”
大家都赶紧让出来,小孩们往前去追柴大人的马车了。
那汉子把袁娴扯回到小巷的角落,恶狠狠地道:
“大人说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想走得通另一条路了。”
袁娴被他狠戾的目光吓得全身颤抖,刚才差点就被捂死了,眼泪鼻涕齐下,连身上都没了力气。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宽王不想让钟渊认回她了……
她原本是能靠着钟渊和宽王的关系,做上皇太后的,继续做权力顶端的人……可是,她亲手选了这条成为民妇的路……
不,不对……这明明就是那个宽王故意的!
可是她怎么那么笨那么傻,居然没有识破他的诡计,为什么不留下来,为什么不等见到钟渊走了再走。
她后悔啊,又恨又后悔,恨的是宽王的绝情,后悔的是自己与最高的权力擦肩而过。
喧闹的喜庆声音远了,巷子里阴影浓重,袁娴只感觉就像被毒蛇咬了几口,全身都是翻江倒海的不痛快。
她念叨着钟渊的名字,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租的小屋里。
这一夜,她都没睡。
……
柴玉成睡到了日上三竿,昨晚闹得实在是有点晚了,他低头看在怀中熟睡的钟渊。他的眼皮有点发红发肿,是昨晚被弄哭的缘故。
柴玉成伸出手指轻轻地蹭他的眼皮,钟渊迷迷糊糊地醒来了,转身把头埋在柴玉成的胸肌上,眯瞪着道:
“再睡会儿……”
很快,他感觉到柴玉成身体的变化,他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柴玉成,清醒了不少。
柴玉成被他的眼睛看得一笑:
“我可是个才十九的人啊。按千年后的说法,就叫钻石男高,容易起反应,而且坚硬如钻石……”
柴玉成的嘴被钟渊捂住了,他亲了亲钟渊的手心。钟渊脸上臊得通红,外面的时辰已经不早了,继续闹下去,岂不是全府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宽和,帮我……”
柴玉成凑着钟渊软软的耳朵尖上说话,又微微吹气,满意地看着雪白如玉的夫郎害羞得脸红起来。他用齿尖轻咬了口耳垂,钟渊的手伸了下去。
窗外传来鸟叫声和孩子读书的声音,更远处街巷的叫卖声,而房间里则时不时地出现一点喘,息声。
柴玉成满足了,两人身上都弄得黏糊糊的,钟渊也不好意思叫水。柴玉成搂着他亲亲他的脸:
“难怪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说什么混话。”
钟渊白他一眼,又换来两个亲吻。
他侧身躺在床上,看着柴玉成喜滋滋地出门打水去了。房间里有股微微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他与柴玉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太让人安心……他埋头在被窝里,吸了一口气:
他们真的成婚了,成了夫夫了。
也许以后,他们还会有个娃娃。
没有也没关系,他们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
柴玉成打水回来,钟渊又睡着了。反正昨晚的事后清理,也是他做的,他如今已经轻车熟路了,先擦干净了各处,又给钟渊换了身新的亵衣,把床铺换了条新的床单。
钟渊想起来,又被他按回床上睡觉:
“睡吧,今天你睡饱了再起来。我去做点好吃的,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吃那个糕点么?我好不容易又找到产奶的牛和羊了,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做给你吃了。睡吧睡吧。”
钟渊一直都在带兵征战,结束后又是赶路,一回来又折腾了一晚上,不累才怪。听得柴玉成这么说,他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柴玉成满意地把脏衣服、被子,还有用过的羊肠等等东西都清理出去,又在屋子里点燃了沉香混着荔枝香,助眠和清新空气。
其实蛋糕他早就研究出来了,只是做着实在太费劲了,因此也就头一次成婚的时候,请了百十来个酒楼里的厨子一块准备材料、烘烤,才烤出来一炉一炉的分发给百姓们。那火候还因为太大,烤出来不少饼干,也都发了做喜饼。
柴玉成先把静置了一晚上的水牛奶上漂浮的奶皮捞下来,上回的蛋糕没有奶油,这次他要弄出点奶油来,再把牛奶倒进罐里疯狂搅拌。高百草早就在王府里等着,见他们的院里有了动静,这下进来帮忙筛面粉。
他一边筛,一边给柴玉成汇报昨天白天袁娴的事。昨天大人都是在办喜宴,怎么能被这事破坏了?因此手下人汇报上来,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柴玉成。
柴玉成听了嗤笑一声:
“一定要派人把她盯紧了。等大将军过了这个生辰,我就告诉他。”
“是。大人放心吧。附近住的都是府兵,她想不到,也跑不到哪去的。”这些府兵都是高百草特意挑选的探子手下,能力比一般府兵更强,还有在外面做探子的经历,自然不会露馅。
柴玉成哼着歌儿,在厨房里忙了足足两个时辰。外面正是黄昏,一天时间就这么轻松过去了。其实全城的官吏都知道柴大人和大将军既是小别,又是新婚,没有天大的事,都不会这时候来打扰他们。
“哇——大人的手艺,真是太巧了!”高百草忍不住赞叹!
柴玉成哈哈一笑,他为此还牺牲了一个装水的皮囊,用来装奶油,方便他裱花。两层水果夹心的蛋糕,外面是白色泛黄的奶油,还很细心地做成花朵繁多的造型,上面又用荔枝、橘、枇杷、杨梅等等蜜饯水果,看着就漂亮。
“百草,端到后面花园里去,把魏叔他们都叫来。我去叫大将军起床。”柴玉成兴奋得不行,一整天他也就吃了一碗粥和几个饼子,钟渊更是啥也没吃,睡得太沉。
柴玉成把钟渊叫醒,钟渊也有些惊讶,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而且……身上还有些酸软,反倒是柴玉成这个昨晚出力多的人,精神抖擞得很!
“去哪?”
“睡一整天都不饿?吃饭去。给你补个生辰。”
柴玉成牵着他,两人走过院子穿过花廊,走到后院。后院的操场上已经被幼学的人打理的种满了各种花木,繁茂而有条理,此刻木棉零星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黄昏中犹如小灯笼,李子花开了一片又一片,雪白又轻柔。
弩儿带着弟弟在里头奔跑,时不时发出笑声。袁季礼不太习惯这么多人,这么温馨的时刻,正盯着桌上的新鲜玩意瞧,看见柴玉成他们来了,连忙打招呼:
“阿弟,主公,你们来了——”
“阿兄,既然是在家里,就不用叫我主公了。叫我玉成就好。”柴玉成咧嘴一笑。
两个小的也过来了,弩儿蹭到钟渊身边问长问短。魏二郎和夫郎一人提着一张圆木高凳。高百草和厨娘们又搬来另一张桌子,桌上放厨娘们做的炒菜、炖菜等等。
众人坐定,柴玉成指了指桌上的蛋糕:
“这玩意看着小,我和百草花了一番功夫呢。今日坐在这里的,都是我和宽和的亲友,因此也不讲什么规矩,我们请寿星来说几句,切蛋糕给我们吃吧。”
“寿星!寿星!”弩儿拍手高喊,他的小弟弟也跟着叫。
秦羊捂着嘴笑,魏二郎和袁季礼都看着钟渊。钟渊拿起桌上长长的木刀,切开桌上的蛋糕,蛋糕香甜的味道更加浓重,小孩子们“哇”地叫出声来。连一向对吃食不感兴趣的袁季礼,也瞧着这新奇的食物,他从二郎那儿听说过柴玉成喜欢捣鼓美食,高兴了还会亲自做饭,炒菜就是他弄出来的。
如今这柔软神奇又甜美的蛋糕放在瓷盘上,他也不得不赞叹一句:真是好心思,愿意洗手为阿弟做羹汤。
“谢谢公子,公子,这是我送给公子的生辰礼物!柴叔说送了就能吃蛋糕了!”弩儿认真地从爷爷袖口掏出一幅卷起来的长卷,外面还细心地用绸缎包着。里头是他自己写的生辰祝福大字。
魏鲁送了一条黑红配色的腰带,秦羊和魏二郎夫夫则送了几条十分精致的发带,高百草送了一盆子兰花,袁季礼准备的是一副银镯,他是昨晚知道要给阿弟准备生辰礼的:
“这是阿爹送给和玉的,他小时候戴过,虽然体弱也没夭折,还是有几分福气。送给你们日后的小娃娃,也算是我与阿爹的一份心意。”
钟渊接下了,提起外祖,眼眶也有点发酸。
柴玉成把脚下的大箱子提起来:
“咳咳,我这是独属宽和的生辰礼啊!我给他磨的镜片,我装了好几天,绝对的好!”
“这是望远镜?”魏二郎听见镜片,就有点兴奋,没办法,望远镜这玩意太稀缺,就大将军手里有一把。他还准备特意回来找柴大人讨要呢。
柴玉成神秘一笑:“是啊,是星空望远镜,可以看到更远的星星和更大的月亮。”
他费了好大的劲,把琉璃厂子折磨得够呛,磨了凹透镜又磨凸透镜。幸亏他还能记起一些光的折射原理,勉强组装起这把星空望远镜,能够把星空放大不少,还能看清月球上的隐约阴影,对古人来说,已经足够震撼了。
听到柴玉成这话,桌上的大人们都是震惊,弩儿则是好奇。
钟渊笑了笑:
“等吃完饭,我们一块看看。”
大家都纷纷先吃了蛋糕,钟渊自然也是。上面一层白花,入口即花,有股淡淡的奶味和甜味,又丝滑又冰,还带着醇香,让人吃了还想吃,这种新奇的味道、软绵的口感,叫人惊叹不已。
“好好吃!”“真的很香很甜,比大人们成婚那天的还好吃。”
柴玉成看了眼钟渊,钟渊吃得很认真,一点点都要吃干净,一看就是爱吃的。众人吃过蛋糕已经半饱,把桌上的炒菜吃完,月上中天。
钟渊拿出那木箱里的铁皮星空望远镜,上面还镶嵌了宝石,挂了璎珞,装饰得很是精美。他有用望远镜的经验,稍微扭动,将这个大了三倍的望远镜对准那弯月。
月亮果然到了他的眼前!
好大,好亮。
他放下望远镜,惊喜地看着柴玉成,把望远镜给弩儿他们轮流看。
柴玉成朝他笑笑:“生辰快乐。”
他知道钟渊不好意思,走到钟渊的身边,抓着他的手咬耳朵:
“宝贝。”
钟渊听得耳朵发红,笑意不止。
有人爱他。
真好。
李花花瓣轻轻飘着。
……
柴玉成是在温王钟滔被押到广州府的那天,把袁娴和钟浏的事告诉钟渊的。钟渊听了面无表情地坐在厅堂好一会,柴玉成又让高百草向钟渊汇报这十天来袁娴的动向。
“她靠近过王府好几次,还想在大将军去军营的路上拦大将军的马车。袁将军去剑南州的那天,她在街上看见了,就追上去,想追出城,被我们的人拦住了。”
钟渊沉默了好久,柴玉成见状招手让高百草下去,钟渊却忽然抬起头来:
“她……就没想着去救济院看看钟浏?”
“没有,她没回去看过一次。将军放心,钟浏在救济院里有专人看顾,大夫五天去看一次,这孩子吃壮了不少。”
钟渊摆了摆手,让高百草下去,随后靠在红木椅上发呆。柴玉成走到他跟前,蹲着与他往下的目光对视:
“怪我这么晚才告诉你吗?”
钟渊摇头,他的手已经冰凉了,好在柴玉成的手很热,让他找回了一些温度。
“她真狠心。”
原来她不只是对他狠心,连带着之前万分宠爱的钟浏,也可以被弃如敝屣。
钟渊呆了好一会,柴玉成握着他的手,半蹲着把他抱在怀里:
“我就是怕你一个人知道这消息会难过,没我陪着你,就更难过了。”
如果袁娴能存有一点情义,他也会迫不及待把这事写信告诉钟渊,让他多一些期待。可袁娴表现得实在是叫他失望。钟渊被抱着,他缓了好一会,听着柴玉成稳定的心脏跳动声音才道:
“陪我去看看他。”
“好。”柴玉成牵着钟渊的手,两人都很容易在街上被人认出来。因此他们先坐了马车,再走到巷子边上,袁娴就倚在她租来的屋子门口大放厥词:
“我说了,我是将军的娘!等我找到他,他会给我很多钱,还会让我做那个宫里的太后娘娘!你们谁家有懂事听话的小丫头,就送我这里来,给我做个婢女啊……”
“我呸!你个骚狐狸是什么将军的娘?!我看你就是个女疯子,钟将军那等仁义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娘?你再在这里随口嚷嚷,小心我明日就到府衙里去告官!让他们把你抓起来打死!”有人反驳她。
“就是就是。我看啊于柱子就是被她的银两迷花了眼,这样的人也租房子给她……”
两个女人拐过巷子走了出来,路过柴玉成和钟渊还在继续说话:
“真是不要脸,天天家门大敞着,我家那个死鬼还去瞧她,说她真是个娘娘样?我呸!”
“是啊,哪里来的疯子,连大将军和柴大人也敢造谣。她再不走,我们就告官去。听着就叫人不舒服,谁家好好的女娘送她那儿去作婢?她有钱嘛,就弄婢女!”
柴玉成早知道这些情况,他根本不用去阻止,也没人相信她的鬼话。他有意要让她自己在这里受折磨,受她的虚荣心、欲,望心的折磨。
钟渊走出巷口,就看见袁娴,头发粗糙有点发白,脸上也松弛不少。四年了,他已经快四年没见过她了。
可是她还是那样……
刚才在巷口他一听见袁娴的说话声,就感觉肚子又疼又难受,难受得心脏猛跳。如今看见她,手心都在冒着冷汗。他张不开嘴,也不想走过去。
柴玉成静静地陪着他,袁娴炫耀完了,就回小院里了,完全没发现那边街口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而那个人,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钟渊,她以为的救命稻草,那个可以让她重回往日荣光生活的人。
“要进去吗?”柴玉成也摸到了钟渊的手心冰冷潮湿,脸色也不好。
钟渊摇了摇头:“走吧。”
两人走出窄巷子,刚上了马车没有多久,高百草就追了上来:
“大人,大人!陈大水说要请您过去,您上次和他说的活字印刷机,有些眉目了。”
柴玉成见钟渊冷着脸,知道他还在想刚才的事,便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又去亲他皱起来的眉头:
“大将军,陪我去看看呗?等看完了,我再陪你去练射箭和剑法,如何?我好久没练了。”
钟渊推开他的脸:
“你别学弩儿说话。”
“我何曾学他了?我可是向我的夫郎撒娇——”
钟渊无奈点头,柴玉成高兴了,干脆到府上换了快马,和钟渊一块赶往城外的木匠部。这是岭南道官署特意设的部门,由陈大水和陈鱼主管,主要负责两大部分,一是负责床弩的机密部分,二是负责研发新式的各种东西,例如曲辕犁、榨汁床、水车等等,他们都会继续研究和教导幼学的学生学习某些图纸。
活字印刷术也是柴玉成成婚前,因为各地幼学建立起来,课本的需求量增加了,他才想起来,可以先研究出活字的印刷机器取代现有的雕版印刷,降低书籍制造的成本,增加知识的传播速度。
“大人!您瞧瞧,小鱼想出来用蜡胶沾的雕版,印一页书比之前容易多了!”陈大水很是高兴,他已经不再是临高黎民村里那个唯唯诺诺的木匠了,如今他在岭南道做了官,日子也好过了,更重要的是,他的木匠活可以造福更多人了,每天起来都觉得干劲十足。
陈小鱼站在一边,朝着柴玉成他们点头,柴玉成才惊觉,陈小鱼长大了不少,看着有点少年人的感觉了。
陈小鱼居然主动讲话:
“这胶不够牢固,要是太热,就融化了。阿父说要给大人和公子先看看。”
柴玉成上前一看,还亲手印了一页纸。旁边的高百草啧啧称奇,有时候真不知道柴大人是如何想到这主意的,这样一来,这些一个个的字还能扣下来用,就不用在石板上费劲雕了。
钟渊也摸了摸这蜡胶,他想起来:
“北方有松脂是否可用?凝结起来十分牢固,用火一烤,就化了。”
陈小鱼眼前一亮:
“可行!将军,哪里能找到松脂?”——
作者有话说:小柴:钻石男高,绝对坚硬啊!
小钟: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
小柴:已锻炼,莫辜负!!
第107章 活字印刷
钟渊想了想,岭南地区的松树确实少,能收集的松脂更少。但他们在西北时,常用有松脂的松木块点火,烧得久。
“如今打下的江南西道与山南道应该都有松脂,只是不知是否有百姓贩卖。”
陈鱼激动地看向柴玉成,柴玉成便吩咐高百草找人或者行商去活动一番。他又仔细看了看陈鱼用泥凿的字块,出主意道:
“字块还可用铜的、铁的,这样能用得更久。等这机子完善了,还能找人专门写些好看的字,做成字块,印出来赏心悦目。”
这些就不是陈鱼要考虑的事了,他不再跟着柴玉成几人,回自己单独的屋里去琢磨三连弩了。柴大人曾经告诉他,有的箭弩可以做到三四次连弩,他想自己试着做出来。他为了做活字的印刷机,已经把连弩的事放下快一个月了。
陈大水还领着柴玉成和钟渊在厂里走走,厂子里人不少,有汉子也有夫郎、女娘,在做各种木工活,也有年纪小的,是十多岁在幼学中学了木匠活,由陈大水挑选后进入厂里实习的。
“大水,珍氏织布机研究得如何了?”柴玉成和钟渊走了一圈,身上都沾了不少木头花,他问了里头的工人,各个都表示在木匠部里干活很好,吃食也很不错,没什么问题。
陈大水连忙赞叹:
“大人!那珍氏发明的织布机可真是精巧,有八锭多线,省时省力就把细布织出来了。那图纸是我与小鱼共同研究的,年前就研究出来了,送了机子到剑南州去。这珍氏织布机若是能被好好用,那能为大人和百姓们生产多少布锦和银钱!珍氏这心思机巧,要是能把她招到我们部里来就好了。”
柴玉成见他说话条理清楚,考虑事情也比之前周到不少,应该是来广州府的这一年多时间开阔了不少眼界。
听见陈大水还想招珍妮,柴玉成憋笑可惜道:
“这也是我从别人那儿得来的一张旧方子,也不知珍氏到底是否还在。你们能把这织布机的机巧全都研究出来,把图变成活生生的木器,已是心思聪慧的大才了!”
陈大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憨笑了几声,想请大人和将军到他家里吃饭。柴玉成拒绝了,让他留心留心有没有好的造纸坊。
几人走出厂子,太阳还没过午。钟渊在厂里看了些稀奇古怪的木头模型,还见到了陈小鱼做出的一些武器机巧之物,被袁娴影响的坏心情好了不少。他忽然道:
“我以后都不想看见她了。”
“好,不见她就不见了。那我让百草把她带去别的州县?”
钟渊摇摇头,把人放在广州府,也好监管一些。他只当世上没有这个人罢了,即使袁娴对他有生恩、养恩,可他已经为了袁娴和袁家在战场上挣扎了八年,就当以前的他在流放路上死了吧。
柴玉成见他面露释然,也稍稍放下心来。
他们一块往城里走,钟渊侧头问他:
“问造纸坊作什么?”
“我想做报纸。”柴玉成目光灼灼,报纸的事他早就想到了,只是当时权力不够大,人才不够多,但如今他所统领的面积扩大了这么多,想要真正更好地提升民智,当然需要可以广泛传播的文章。
等柴玉成详细地描述了下报纸是怎样的,高百草恍然大悟:
“大人,这不就是各州送来的邸报么?”
“是啊,但报纸里的内容要比邸报里简单些,方便大家理解。里面还可以讲些故事、讲些笑话,弄点游戏,引所有人都来看。”
钟渊不由点头,他想得更远:
“当日要办幼学,可是为了推行报纸?家家户户都有了识字的人,报纸便能有更多人读到。官署中的种种政务,百姓也能更快知晓。”
柴玉成点头一笑,他甚至想搜罗几个画家,帮忙设计报纸的排版和画画,游贤应该认识不少画家的。
几人聊了一阵,高百草便去干柴玉成交代的活,夫夫两个便进了军营训练。王树兴冲冲地跑来,摩拳擦掌地问那送来的温王要怎么处理。
柴玉成看了眼钟渊,想让钟渊处理就好。钟渊却嗖地射出一箭,箭嘭地一下扎到靶子上:
“钟滔与我的关系一般,当日在朝堂之上,他与右相日日与我作对。我们在京城成婚的那日,你还记得么?他也在。”
柴玉成一愣,他都快忘了,就记得第一眼见到钟渊,钟渊特别好看,还拿剑抵着他脖子。后面钟渊被打得鲜血淋漓地回来,还想救下他和魏鲁、弩儿。
“你当日受鞭刑和腿被打断,有他的原因吗?”
钟渊沉思了片刻:“应该是有的。他还在人群中高声说外祖自尽的事,买通几个看守和施刑人,他还是办得到的。”
要不然他一个堂堂皇子,不会沦落到那种惨状。但这些事,钟渊想起来,都觉得恍如隔世了,他见柴玉成气得脸都红了,伸手拉了拉他:
“你别去了,练箭给我看看。你最近都偷懒没有练箭。”
柴玉成本想去好好出气一番,但见钟渊如此,也只好留下来。
王树知道了主公和大将军的心意,也知道下手不用留情了,便派了手下人去地牢里提钟滔,要他把自己做过的事,和知道的消息都吐露出来。
柴玉成连射出几箭,在靶子上都扎歪了。钟渊轻笑一声,他自己听见了,也气得笑出声来:
“真是的!要不然我给你找个鞭子,你也去把他打个半死!我心头气难消。”
当日钟渊流放,右相就给他送来了毒药,就是想让他要了钟渊的命。钟渊又受了鞭刑,腿也给打断了,一路上颠沛流离,要是没有他在,说不定连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当时还发了烧,真是被人落井下石到了极点。
柴玉成越想越气,钟渊放下弓箭,走到他的身边,眼眸中带点笑意:
“莫生气了。你平日里不是与我说,生气会伤身吗?怎么到自己了,就动这么大的气。”
柴玉成气呼呼的,还要说什么,就见钟渊忽然抓着他的袖子,踮脚亲了亲柴玉成的脸。柴玉成的气一下就消了,看着钟渊,钟渊性子害羞,他们可是在军营的训练场里,他居然主动亲了自己!
“啧,我气还没消呢,再亲一下,再亲一下我就不去偷偷打他。”
钟渊翻他一个白眼:
“你要去打他,为何要偷偷去?我只是担心你气大伤身。把他的命留着,看看还有没有用。”
柴玉成乐了,见钟渊是真的不介意了,他心里也松快了。
一月过后,各行各业也忙碌起来。那一日柴玉成还想着好久没写信给游贤,也没收到游贤的信了,正打算抽时间写一封出来,就听到高百草来通报:
“大人,游大人的哥哥进府城来了。我已经安排他们住到了客栈里,他说有游大人的信要交给大人您。”
“行,那你准备到王旺酒楼去订个晚饭吧,告诉将军晚上一块来,请游研吃饭。他是一个人来的?”
“不,他是同妻女一块来的。”高百草把信留下就出去了。
柴玉成拆信看了,足足笑了十分钟。游贤的文笔是天下人公认的好,讲起归顺州的风土人情、生活趣事真是让人像是夏日吃冰、冬日饮汤,连讲正经的政务也不让人觉得枯燥。果然是大文豪。
这位放荡不羁的文豪,居然直接伸手问他要官!柴玉成笑了好一会,隔壁的张春服听见了,还来看看大人在笑什么。
“无事,游大人的兄长来广州府了。”
张春服听得很是向往,他还与游大人不太熟,但游大人的兄长甚至祖父都曾经官至六部,其实是天下闻名的才子之家。不知道游研大人这次来广州府所为何事,他能否结交一番……
柴玉成处理完手上的事,到军营门口接到钟渊,便一同去赴宴了。赴宴途中,他还把游贤的书信给钟渊看,看到好笑的地方,忍不住大乐,连钟渊也微微翘唇。
暮色四合,如今广州府中的宵禁时间,已经整体往后调了一个时辰,因此路边有商铺的都还没关门,而是点上了灯笼,街上卖夜宵吃食的也多了,晚上出来逛的百姓也多,柴玉成和钟渊走在其中并不突兀。
但这等繁华又静谧的夜景,在游研和家中的妻子、女儿看来,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他们在归顺州府城度过了元宵节,那层出不穷的烟花、美食,已经足够让人惊叹了。
但到了岭南道的中心、宽王所在之地,他们还是感觉大有不同。百姓身上偶尔能看到穿着丝绸的,神色平和快乐、放松,走在街上并不紧张,偶尔路过的巡逻府兵也能接收到百姓们尊敬而不是畏惧的目光。街上的小吃飘香,凝儿已经手上要了好几串了,她阿娘担心她等会吃多了积食,才不继续给她买了。
要不然,她能从街头吃到街尾!
他们一到酒楼附近,就看见酒楼门口站了一伙人,正在闲散地聊天,聊的无非是吃了没、吃了什么、什么菜好吃、什么酒等等。但其中有两位青年,身形高大挺拔,一位形容俊美贵气十足,一位俊朗开阔,笑起来十分灿烂。
其中那位俊朗的青年聊着天,忽然抬头看见了他们,便朝着他们熟稔地招手,仿佛他们是认识多年的相识了:
“游大人!就是这个酒楼,辛苦你们远道而来。诸位,我等的客人到了——”俊朗的年轻人朝着他说话,随即又朝周围的人说话。
周围的人都说“大人去吃饭吧”“大人和将军吃好喝好啊!”“大人下次再聊!”很快散开。
两位年轻人迎上来,俊朗的青年果然十分亲和,另一位虽然脸上面无表情但也不叫人觉得冰冷。游研认得他,他是曾经的十二皇子,如今的大将军。
游研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柴玉成如此年轻,心中还是有些惊讶。传闻中柴大人还未弱冠,但看起来很是高大,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他还对两位大人亲切的态度,感到有些不适应,这样对百姓,百姓也和他们自然地攀谈——如此做官的,他只见过游贤一人。
“大人,您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宽王大人么?您长得真漂亮!”凝儿活泼地插嘴,看着钟渊。
柴玉成笑出声来,蹲下来看着这个小女孩,眉目清秀,有几分像墨儿:
“我在信上听墨儿说他有阿姐要来,墨儿叮嘱我要好好招待她一番,你可是他的阿姐凝儿?你认错了哦,我才是宽王,这是我夫郎。不过他也是大将军哦。”
小女孩捧场地发出“哇”的惊叹声,她连连点头,盯着柴玉成和钟渊左右看。游研的妻子唯恐小女儿再语出惊人,不让她再乱说话,让下人把她抱着哄着。
“柴大人,小女无状,冒犯大将军了……”游研赶紧道歉。
柴玉成表示没事:
“这都是因为宽和长得实在太美,我也时常怀疑宽和是否天上神仙下凡,嫁与我作夫郎呢。”
“莫要胡说,游大人,我们进去吧。”钟渊赶紧开口,让柴玉成收收这不着调的话。
这一回游研是看出来了,这位柴大人果然像阿弟说的那样,真性情,而且还特别爱护夫郎,丝毫不在外人面前掩饰这等情意。
桌上菜热腾腾地端上来了,柴玉成谢过王旺,便坐下来请三位客人吃饭。柴玉成见游研还有些拘谨,便直接道:
“游大人,逸之的书信我们已看过了。不知道您可愿意为岭南道节度副使兼领支度使?”
游研闻得此言,筷子都差点握不住,他惊诧地看着柴玉成和钟渊,见他们两个神色如常,应该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说过要个大官,能要多大有多大,但……直接成为政务上的二把手,会不会太大了点啊?!
直到老妻轻推他的手肘,他才反应过来。他也算是经历过大夏朝风雨的人了,很快便诚恳地道:
“家弟与某幸得主公如此信任,不过某在前朝不过吏部侍郎,副节度使……事关重大,主公为何不请叶老出山?我的恩师叶老已经是两朝宰相了。”
柴玉成嘿嘿一笑:
“谁说副节度使只能有一位?不瞒你说,如今山南道、淮南道与江南两道都归于我之下,到处都缺人用。我将要仿制六部设官,以节度使制设官也不过是临时之计。待三月科举后,便设六部,到时我请您做左相兼吏部尚书如何?”
游研面对主公如此真挚的眼睛,忽然想到阿弟说的“想要什么官直接就说的语气”,他有些抵挡不住了:
“主公……”
“哎呀,我曾听逸之说过他的兄长胸有天下,心怀大才不过行事太谨慎了些。如今一看果然如此,难得你千里而来,难不成我给个小小刺史就打发了?”
游研恍惚,“小小刺史”……刺史还小么?好吧,他就这成二把手了?
钟渊在一旁轻笑了一下,忽然站起来为游研夫妻斟酒,游研两人都呆了。他举着酒杯:
“当日我在朝堂上被右相指出哥儿身份,朝堂之中无人为我说话,独独您为我说了话。游大人,这杯酒我早就想敬你了。多谢——”
游研都忘了,那时候即使他说话了,也不过是秉公说话。但没想到,当时的无意之举,居然还能汇报为权倾天下的将军之酒。
游研和老妻都站起来喝了,柴玉成也谢他们,便开口送了他们一套在广州府内的宅子:
“不用推脱,有这份恩情在,送多厚的礼都是该的。更何况,逸之也是我的好朋友好下属。”
这一餐饭,吃得最高兴的就是跟着一块去游香凝。她还从柴大人和大将军那里拿到了新的玩具,九连环和一副木头的积木玩具。
“这积木可以搭成各种你喜欢的东西,是如今木匠部里的新产品,你就做个测试,看看好不好玩,然后再告诉柴叔叔好不好?”
凝儿朗声答应,喜滋滋地跟着阿父和阿娘走了。
“阿父,柴大人不是神仙,我摸他的手了,热乎乎的——”她悄悄地报告自己的发现,“那为什么同学要说柴大人是神仙呢?”
游研想想,他乐呵呵地摩挲着女儿的脑袋:
“凝儿,神仙不是长得好看,而是为百姓们做事。大人和将军为大家赶跑了突厥人,还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让那些家贫的孩子能上幼学,还让……女娘和哥儿以后都能做官。这些在百姓看来,就是他们尊称大人为神仙的原因。”
凝儿抱着积木,懵懂地点头。
她本来打算得好的,把积木一起带回归顺州的家里去,和墨儿一块玩。结果第二天,阿父和阿娘就带她住进了一个新的宅院,告诉她暂时不能回归顺州了,问她愿不愿意去广州府的幼学上课。
她当然愿意,听说柴大人也会去这个幼学讲课呢!
……
柴玉成请游研做副节度使之后,瞬间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终于有时间来筹备报纸和三月即将开始的科举了。
二月的广州府开满了木棉花,天气也渐渐热起来,柴玉成先是给各州的刺史都写了信去,要求他们先各自出好题目,在开考前七天到广州府来共同出卷。
他又让张春服把城外的空地、之前用过的收留流民的旧木棚都重新整理干净,四周围上木头稻草或者竹子,做成暂时的居所,到时候就让赶路来考试的家贫考生们便宜入住。有钱的考生当然可以到城内来住更好的客栈。
张春服还要负责筹备考场,将以前用过的广州府考试院全都清理出来。这一次来的人,一定会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因为之前广州府的科举只有岭南道内的人参加,但如今,主公其实并未限制考生的籍贯,因此全天下的有志之士都可能来!他要准备好足够多的考舍和宿舍,保证这次科考万无一失。
实际上科举本该是层层进入,而柴玉成因为急着用人,因此省去了层层筛选的那一步,这一次来的人一定很多。报名是从二月初到二月底,柴玉成心里也没有底大概能来多少人。
反正来多少人他都不怕,有了印刷术,还怕印不了足够多的试卷了?这一次考试报名前,他也与游研、张春服他们商量过了,先公布他们需要的岗位,从官到吏考的试题全部不一样,岔开考试,也可以缓解压力。
一开始游研觉得有些不理解,毕竟从前朝有科举开始,科举就是取最优秀的为官,剩下的为吏。但他听了柴大人的解释,也觉得颇有道理:
他们现在是急需人才的时候,因此快速挑选出适合不同岗位的人才,才是他们要做的事。小吏则考算数、科学、思想道德与处理急事的能力,官则考历史、算数、科学、语文等学科考的就是他们的大局观、应急能力、调动能力等等。
“还要加一条,要报名,就要通过体检审核。”柴玉成想起来,至少要保证官吏们的身体健康。“女郎、小哥儿也要找到专门的人来检验他们的身体健康与否,大将军营帐里就有女府兵。”
游研把他们商量的结果一一记好,刚准备散会离开,就被柴玉成单独叫住。
“谋深,这几日在广州府可还习惯?”
“习惯,主公不用担心,这里气候热,我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犯了。”游研很有精神,即使现在要做的事比在京畿时多多了,但整个人完全不累的。
柴玉成也看出来他不累了,他满意地点头,又让高百草把请来的客人带来。
游研喝了一口茶,期待地看着门口:“主公,是哪位故人?”
“你看见他就知道了。”柴玉成把幼学课本和他写出来的一些参考试题都放上来。
门口进来一个背有点佝偻的中年人,两鬓星星白,先朝着柴玉成行礼,再转到旁边的人,两人都是对视傻眼:
“……亦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谋深,好久未见。我也是听大人说才知道,你已经到了广州府了。”
老友见面,自然是泪眼相对。当日丁家遭贬谪,袁相曾经出手要照顾,后面游研还拜托弟弟派人去给丁家送过银钱和米粮,但之后就几乎没听到丁家的消息了。
这也是因为丁奇正一直待在临高,直到去年十一月才被柴玉成留在广州府。
柴玉成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们有这么一层关系的,他拍了拍桌上的课本:
“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便说说我请两位做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陈大水:这珍妮何方人士,可否招来为主公一同做事?
小柴:_(:з」∠)_有点难度啊!
第108章 报纸
柴玉成请他们俩做的事挺难的,简而言之,就是给前来科举的考生出一本简要的小册子,要有各科的纲目,还要有一些参考题目。丁奇正如今是广州府幼学的校长,也是柴玉成预定的礼部负责人。
丁奇年按捺住与老友见面的激动心情,有些为难:
“主公,即便我们几天之内整理出了内容,但石雕版可太难雕了,一个月内恐怕不能弄成册子。您说的这备考手册是用于九月科考的吗?”
柴玉成嘿嘿一笑,这也是他这段时间筹备报纸的时候想起来的主意,先用这个《备考手册》来试试水:
“如今官署中发明了一种新的印刷法子,只要你们十天之内把这手册整理出来,我保准来的人都能买到。”
丁奇正闻言很是喜悦,他自从流放到了琼州,才知道寻常百姓家要有一本藏书有多难得。别的书且不论,连四书五经这样的书,他们都买不到,普通学子想要通过科考更是难上加难。如今主公办幼学、写课本、开新科,现在还要用新的印刷术,那就是造福于天下有志学子。
游研也皱着眉看了会儿柴玉成给出的一些参考题目,那些题目都很灵活,和幼学课本内容结合得紧密,但又有进阶的深度。
他当然愿意做这造福举子之事:
“这事容易,不过考题我们全列出之后,主公能否再为我们斟酌?”
“当然!那就拜托两位了!我先去军营接宽和了。”柴玉成知道他们老友见面,定有许多话要说,便提前离开了。
两位半老的朋友互相看看,丁奇正苦笑一声。
多年前他们在京中相交的时候,丁、游两家是京中的新贵,他们也很年轻不过三十多岁,可谁能想到,一道圣旨下来,流落他乡,身为贱籍。
其中感慨,不必多说,两人把酒言谈,直至深夜才离开。
……
柴玉成接到钟渊,钟渊却不让他离开,反而让他进军营中去帮忙。因着最近军中也是将领和府兵短缺的,各地仍旧在不断招兵,钟渊也挺忙的,他和王树还在筹备大比武的事。
“帮我看看可还有疏漏?”
柴玉成接过章程仔细看看,从十人编制的伙,到五十人编制的队,再到五百人的营、五千人上万人的军,最后到各军层层选拔。章程详细规定了各层级间比武的内容、要求和奖赏,一看就是钟渊和王树的手笔。
“很详尽了,不过我建议第一场改成两到三伙比武,人数也不要卡那么死,三到五人,如何?反正我们多的是职位要人担任,等设了六部,各军都要调整。”
钟渊听他这财大气粗的样子,点了点那些奖赏:
“宽王大人,可还能负担得起?”
柴玉成笑了笑:
“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你我也一直没有亲卫,不让再挑选些亲卫,全都赏金子。”
钟渊现在是不负责财务了,但他也大致知道整个官署的财务状况算不上太好。前段时间与突厥人的大战,他们还向民众借了六七十万的白银,这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你大气。唐良阳是要跟着累死了。”钟渊笑他一句。
柴玉成摇摇头:
“我这是虱子多了实在不愁。再说,马上又是营建各州的好时机了,科举、选官过后各地就会火热建设,不说别的,水泥厂都能挣一大笔钱。更何况我们手里的厂子可不止一个。”
钟渊知道柴玉成所说不虚,他会花钱,但也很会挣钱。
两人又聊了一阵,便把大比武开始时间定在了二月中旬,通报各州各军之后,各军先在半个月之内选出本军的优胜者,再到三月一同来广州府比武。
……
广州府内春光渐浓,百姓们也察觉到广州府一日繁华过一日,口音不同的人汇聚到此,为的就是三月初的那场科考。设在考舍边上的报名点,更是日日都有人前来,认墙上不同的报名岗位:
“道级官员四十五人,道级吏员一百二十人。州级官员四百人,州级吏员五百一十五人。县级官员两千二百人,县级吏员五千人。”
大家都是暗自感叹,宽王真是大手笔,这么多官员,虽然比不上前朝大夏,但说是如今天下第一王,绝对名实相副。
“哎,报名不同的,居然考试时间不同?劳驾,请问我能都报吗?”有个黑瘦的年轻人,朝着门口守着填报名册和收报名费的小吏问。
那人点头:
“想考便都能报,只是有一点,报了一定要来考,否则明年九月的考试便不能参加了。”
他们都是从桂州很偏远的小镇上来的同乡,前朝时候就在考科举,可惜落第,身上并无一点功名,本来已经放下笔继续种地了。听见柴大人要招人的消息,这才呼朋唤友,到处做工凑出一笔钱来考试的。
那个黑瘦的人认真地道:
“劳烦您,我全都报了。三天的考试都考,多少钱?”
“啊?你连道级官员都报啊?能行吗?”他的同乡有些怀疑,“是不是浪费钱啊……”
“一场二十文,上午考官,下午考吏,一百二十文钱。在这里签名和出示户籍、路引。”那登记的小吏早已听惯了这样的议论,并不惊讶。
那黑瘦的汉子,从钱囊中掏出一百二十文钱,钱囊瞬间轻了一大半。他看向同乡:
“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都报,我觉得我一定能考上。”
“北城门外还有专门的考生舍,一天只要二十文,包吃住。”
听到有这种好地方,几个从西边来的人都高兴了,他们也纷纷学着同乡的样子,报了好几场考试。
但这样全报的人还是少数,多数人都是只报自己看中的岗位,或者只报州县级别的官吏,道级官吏的报名是最少的。
不过现在才二月中旬,真正的科举考试大军,将会在二月下旬到来。
柴玉成此刻正在和钟渊在广州府军中看大比武,他原本还邀请了游研一块来,游研义正词严拒绝了:
“主公,谋深手中还有事务没有处理完,主公去看就好,有主公在将士们必然士气高涨。”
柴玉成挠挠下巴,瞧着在军营的操场上奔跑的府兵们,总觉得游研的话有点幽怨呢……哎呀,没事的,等到三月一结束,他就有许多帮手了。
“大人,丁奇正送来的册子已经送到木匠部去印了,我去瞧了,那印得可真快,刷刷的——半个时辰不到,就能印上数十本,用线一串就成了!我带来两本给大人和将军。”
柴玉成乐呵呵地翻了翻,很简明的一本考试指南,又给钟渊看。钟渊再传给其他将领看,传到王树的时候,他高兴地昧下了:
“前头有临高的老乡来找我,我也没甚招待的。等比武结束了,我把这册子给他们送去。主公、大将军,我这可不算作弊吧?”
“当然不算。放心吧,不用几天,这册子保准会人手一册。”
几人说笑了一番,场上的跑步已经结束了,有人来上报成绩。
这是军级别的大比武,参加的人已经经历了伙和队的比武,他们需要先经过基础的跑、爬、游泳等等体力、耐力比赛之后,再经体术、箭术、拳术等比赛决出胜者。
柴玉成眼尖地看见里头居然还有女的胜者,咦了一声,朝着钟渊道:
“那人好像有点眼熟?”
钟渊解释:“是边云。”
“边云不是已经做了副指挥使吗?她怎么还参加比武了。”柴玉成用望远镜看了看,果然是她,看起来脸色坚毅,要不是身材比其他人瘦削些,还真有点认不出来她。
王树哎哟了一声:
“当日我们去打突厥人,让他们留在广州府镇守,她可是怨我说我因她是个女子,不叫她上战场,她觉得自己的位置低了,攒着心气要在这出头。”
柴玉成笑问:
“今日她能赢吗?”
钟渊点头,边云从幼年开始就在琼岛密林中打猎,能力比起陈河差不多,还懂得以柔克刚的道理。他是很看好她的。她手下也聚了一队女兵,确实不错。
“来了来了,我等这比武好些时候了!”王树站了起来,前头的基础耐力比拼,他们都看厌了,人和人之间的对抗才是最有意思的啊。
抛去上一轮的比赛落败的一半人,场上也就剩下不到五百人了。剩下的人体力也耗费了大半,有些咬牙坚持的,其实腿脚都有些酸软了,边云就是如此。
她回到营里擦汗,营里的姐妹们都拥上来给她递水和汗巾。
“边指挥使,这回一定要把他们打趴下啊!”
“就是,不能让他们再小瞧我们了。”
边云点头,她仰头喝水,目光却落在远处的高台上,场地上有人正在射箭、斗武,各处都有人围着外面看。但高台上的人看得是最清楚的,高台上有大将军和柴大人。
边云想起在陵水的阿父阿弟,她站了起来,放松身上的肌肉。
“第二队!射箭!”
边云应了一声。
她走了上去,身边是另外两百多个未上场比武的将士们。他们看她的眼神有的轻蔑有的惊讶,也有敬佩,她全当看不见。
她深深呼吸,举起弓箭,对准靶心!
“嚯,这跑啊爬啊,弄了这么久,还能射箭十中十,真是不错。”柴玉成看了眼边云的成绩,连王树他们也在指点着这成绩。
很快,场上比武的换了第二队。
他们在小场地站好,有的赤手空拳武斗,也有的愿意用木刀木剑劈砍,场上一片府兵们喝彩的声音。他们不参赛的也是可以在旁边观摩比赛的,有人看得投入,大喊大叫。
台上的王树他们也是如此,站到前头,哟呵哟吼地赞叹个不停。柴玉成和钟渊也在看,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在筋疲力尽之后试图在搏斗中取胜。
每个小场地都有裁判,通过战斗意识和结果等等评判胜负,都是高百草负责的人,还是比较公平的。
“哇,大力士啊!”柴玉成亲眼看着一个壮汉把另外一个抓住腰部提了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神力,他们前面还经过了一轮体力耐力比赛啊。
钟渊则看了边云的比斗,很煎熬……
她遇到了一个劲敌,对方的实力比她好点,因此她一直在场上盘旋,场上嘘声一片,直到她猛冲敌人背部,试图以攻势迫使他转身。正在转身的一刹那,边云伸出手极其快速地打掉了对方手中的木刀。
“你输了——”
边云用刀抵着他的胸膛,大口喘气。那人的脸色有点差,但还是朝着她抱了抱拳:
“你赢了。”
钟渊满意地把望远镜传给其他人,柴玉成又请他看就近的几场比斗。这就是在广州府军从军的好处了,表现得好,能比在其他军更快地入上官之眼。
不过,层层比武,最终挑选出来的不过六百人。
三月初,他们还要来广州府接受更加残酷的淘汰比武。
……
“曲万!你还行吗?”
曲万朝着同一小队的人摆摆手,他从沼泽里爬出来:
“快走吧。我要试试近道。”
那人脸色一白,看了他一眼,嘴里念叨着真是不要命了,不要命了,自己的步伐也没半点停。
曲万用泥巴把全身糊满,他本来就是交州人,知道怎么在这种又热又湿的树林子里不会被蛇虫鼠蚁咬。这片林子又密又深,有两条路,一条是绕着溪水跑上下山的远路,一条就是直接穿过林子。
他们这次大比武都是从营里挑选出来的精英,曲万想要赢,就得拿出点实力来。他涂满之后,就立刻进了丛林,一边用陌刀砍断林子里的藤蔓、野蛇,发出响声驱赶野兽。
他已经是参与过与突厥人大战的老兵了,但要说起来他入伍的源头,还和柴大人有关系。他老家被大水冲烂了,柴大人带着府兵亲自去给他们做临时的棚子,给他们熬香浓的粥,他亲眼看着那些府兵们是如何帮助百姓的。
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了,他要加入岭南军,成为柴大人手下那样的兵。
这次的大比武,他要努力胜出,也许他能获得一些官职,又或者会被柴大人、大将军直接选成亲卫?
曲万想到这里,心情激动,目光更加犀利,他越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还路过了几个蛇窝,直接荡着藤蔓从榕树上跳过去。
树林间的动静很小,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艺高人胆大的。因此他更高兴起来:
他要赢下这场大比武!
……
詹三郎正在爬山前进,他背上是重达五十斤的泥块,将他的速度拉慢了一半。他望了望高高的山峰,上次突厥之战,他就赶上了个尾巴,跟着大将军去了次山南道。
他本来满心欢喜,以为大将军已经把河北道全部都收回了,后来才知道只是收回了河北道的中南部,他家不在范围内。不过他还是选择留在了剑南军,他知道守着剑南军,总有一天可以看到将军们带着他们回到家乡的,那时候他就能把家人的骨灰都带回琼州去了。
爬过这座山,山对面的山后就是他的故乡了。
“詹三!你还行吗?要不要我拉你一下。”小队长喊了他一句。
詹三郎摇头,他与小队长都在营级的比武中获得了优胜,因此才有机会来成都府参加军级的比武。他们要超过一半的人,率先抵达山下,从袁将军的手里拿到标签,就代表能去广州府了。
“队长,你快走吧。我没事!”
詹三郎是不太适应爬坡上山下山的,但他耐力好,想想还在那边山的外面等着自己的亲人们,他咬咬牙,又鼓起了力气,继续往上爬。
爬,用力爬!到山顶就好了。
阿娘,你看见我了吗?保佑我吧。我要把你们都带去琼州岛上,让你们下辈子也转生在那里,永远不要挨饿了。
詹三郎喊叫一声,擦掉额头上的汗珠,继续往上。
……
柴玉成和钟渊连续看了一天的比武,确实看到不少意志坚韧、能力强的好苗子。他们和王树几个将领就在军营里吃的,如今军营中吃得确实不差,顿顿糙米饭或者粥、饼偶尔还能供应上土豆,有肉有菜,大锅饭吃着也还挺香的。
“这大比武的法子真好,既能提高士气,又能选拔将领。”王树称赞了几句。
“到时候咱们就文状元、武状元一块表彰啊!”柴玉成乐呵呵的。
众人吃得正热闹,高百草从外面进来了:
“大人,剑南州急信,是袁将军和万刺史的来信。”
柴玉成接过来和钟渊同看,王树见他们两个表情舒展,知道没什么大事,也放下心来,正吃着炖肉呢,主公就给他把信递过来:
“直之也看看,这是袁将军的来信。”
当日袁季礼带着剑南州大军回驻剑南州,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陇右悄悄打听黄易通他们的消息。
消息有些骇人听闻,突厥人确实是反咬了黄易通一口。原来当时黄易通因为河西袁季礼手下几万人的大部队他没有完全掌握,便对突厥人的队伍起了心思,靠手下阿史德与突厥人搭上线,想用钱粮来雇佣对方为自己所用。
哪知道突厥人也不是乖乖让人驱使的主,只花了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就通过阿史德的途径,偷偷进入了陇右。阿史德见时机成熟,直接囚禁了黄易通和他的一众大臣。
当日他们从连山郡溃退,又渡过长江,回草原时候路过陇右,便把陇右的黄易通和他手下给杀了,人头还挂在陇右府城城墙上呢。
“黄易通简直就是与虎谋皮,他怎么想的。”王树摇摇头。
要不是黄易通,岭南道也不至于大出血,要死伤那么多府兵。
钟渊把万海洋的信递给柴玉成,柴玉成看了。
钟渊问他:
“万海洋这事办得合你心意?”
“当然,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呀。正合我意,嘶——我想想,我把这个事加到月底要发的报纸上去刚好!”柴玉成又搂了几口吃食,急匆匆走了。
王树听到一个新词,好奇地问大将军:
“主公做什么去了?这么急?万海洋有事?”
“没有,他办了件好事。玉成要去给他好好宣传宣传。”
王树还在纳闷怎么宣传呢,他有心想问问,结果后面几天都没见到主公,他又忙着协调和布置全岭南军大比武的事,便给忘了。
……
刚过了寒食节,广州府城中是一日比一日热闹了。
那一天早上,天空下着润润的小雨,土地都松软了,田边地里都有人在劳作了。而府城的街巷中也是湿淋淋的,不过如今用水泥做了沟渠,以碎石、水泥铺地,地面平坦,屋檐落下的雨水就顺着沟渠流走了。
“啪嗒啪嗒——”
一个穿着草鞋的小孩跑了过去。
他身上戴着斗笠,穿着青灰色长袖长裤的幼学校服,小童子晃着斗笠,沿街叫卖起来:
“岭南道月报——春日来,举子忙,春耕深,还有柴大人亲笔题字——大将军讲述的杀突厥人故事!岭南道月报,一份两文诶——”
“小童!小童!你说的月报是什么东西?”
那小孩立刻停下来,走进茶楼,从竹篓里取出一大叠的纸:
“就是这个!是我们柴大人让我们校长办的报纸!以后每个月都有,这是二月月报,有柴大人亲笔题的字,还有大将军讲的故事,有游才子的诗,还有小故事、小游戏,里面还讲了这次科举报名大概有多少人……”
“诶,小童,给我来一份这个什么报纸!”茶馆里就有聚在一起的同乡考生,正在喝早茶呢,居然还是柴大人弄的,没听见么,里面还有游才子诗和科举有关的事!
两文一张纸,连纸价都没这么便宜的,有些在茶楼吃茶的人,也一桌买了一张,或者老板就要一张请认字的人读给大家听。
很快,小童便跑完了这条街的酒楼、茶楼和客栈。背篓轻了,也差不多是幼学上学的时辰了。
他高兴地蹦跳起来,把身上收的铜板交还给负责的老师,他就能拿到今日卖月报的银钱:足足十五文呢!
小童还不懂得,这份即将通过驿站、快船、商队等方式传遍整个天下的小小报纸,将会引起何等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小柴:一款贴心主公,为考生们点对点准备考前复习资料,一份只卖六十文哦~
小柴手下的大臣们:科举快来啊!!我们需要新的人才来干活!
第109章 桃园争论
“山坳巧围突厥,帐中点破天机?”钟渊瞥了眼柴玉成,淡淡地将文章名念出来。
柴玉成朝他一笑:
“是啊,这不是刚开始第一期嘛,丁奇正非说要加点你英勇作战的故事,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了,看来他还是有几分写话本的天赋!”
钟渊轻哼一声,丁奇正?他还没这么大的权力,一看就知道是柴玉成的主意。柴玉成凑近了,给钟渊倒茶水:
“里头还有笑话呢,我念给你听。”
钟渊见他说得起兴,并不打搅,听他念完笑话,又念下头的小故事,仔细一听居然是讲的封神故事,等柴玉成念完了,他还在想:
“这故事怎么没有结尾?”
“下一期继续呀。”柴玉成呵呵一笑,“没有这故事勾着,哪来这么多人买下一期?”
钟渊自己拿报纸过来仔细看看,还真是没有结尾,他一看作者“财生”,点了点:
“这是你?”
“哪有啊,一半是我,另一半嘛,是道生老师!”
钟渊摇头:“亏你想得到,小心海琼子找你麻烦。”
柴玉成耸耸肩,他为了找描述故事有趣的人还在幼学里前后考察了几天,最后发现这道生居然是最会讲故事的,连忙把他挖来报纸编辑团。
钟渊又翻过来,看见一篇“怀孕三月夫郎被迫露宿街头”的文章,标题特意做得极大,让人想忽视也不成。他皱着眉看了,这夫郎本是一对夫夫的独生哥儿,夫夫早逝,剩下家产居然被家族收走,他也被迫嫁给一汉子。好在汉子勤快肯干,两人日子红火之际,汉子做工受伤,这哥儿只得怀孕告官,希望拿回家产。
“这是……上回万海洋在信里说的?怎么写得这么波折了?”钟渊看到结尾,刺史判了财产归哥儿,才松了口气。宛如读了个小故事,但想想,他是亲眼见过万海洋呈上来的信的,那信里三言两语就说了,平平无奇,只是因为没有律例先例所以来写信询问柴玉成。
柴玉成得意挑眉,他特意让道生加工了一番,自己又加了点前面的铺垫,让人一看就觉得愤怒、痛苦、感同身受,等到刺史判令的时候,只会觉得痛快!想不起法令的事,只记得感情的事了。
“财产到底是归家族还是归孩子,按惯例来说归家族是可以的,但如今家族势力强大,只会对官府有害而无利,我想用万海洋提供的故事做个推手。”
钟渊知道他的意思,先前为了逼着岭南道众多家族、富豪吐出更多的土地,柴玉成费尽了心思,又规定了新的土地份例,才勉强解决,但要完全解决这些豪强们多占土地的问题,至少还要两代人分下去。
但村镇之中的家族若是放纵不管,也会变成下一个更有势力的豪强家族。可是……
“村户之间,若是没有家族、祠堂维护规则,恐怕会乱啊。”钟渊点点桌面。
柴玉成笑了笑,确实有可能如此,但是他不准备继续这样下去了。要想真正深入改变百姓和村庄,让他们都吃饱饭有学上,基层政治的形态中心,务必要从家族转移到行政机关,能不能施行的关键就在三月初的科举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钟渊才披上蓑衣去巡视布防了。柴玉成也上官署去了,一路上能听见不少关于报纸的议论。
“哎,岭南月报看了吗?里头那笑话,真是笑死个人!”
“看了看了,我倒是觉得那后面的春耕提醒和放肥法子有意思,我城外那片地还没耕呢,里头说是三月七日幼学有刘大人要来讲课,讲如何种地呢,你要去一起听不?”
“呵呵,我看那民哥儿的叔伯就是豺狼啊,什么家族不家族,人家阿父阿么的东西,怎么一转头就成了他们家族的东西了。差点害得他们一家人家破人亡啊!”
“柴大人,柴大人!民哥儿的事是真的吗?他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吗……”
广州府中报纸掀起的层层涟漪,正在逐渐向外扩散。
……
二月底。
城外处处春光融融,踏青的游人如织。进入广州府城的大道已经修宽了许多,能够容许四辆马车并行,因此章兰客和他的老师、师弟们走在路上只觉得四面空阔。
“这就是广州府吗……”小师弟看着那高耸的城墙,城墙外面繁华的集市、处处踏青的百姓,汉子、女郎和哥儿、夫郎都有,还有小娃娃跑来跑去。
“备考手册备考手册要吗?八十文一本,八十文一本啊!便宜得很!官署自己出的备考手册啊,简要复习幼学内容,还有题目预测!”
“是来科举报考的吗?客人,可以去我们家客栈哦,包吃住一天百文,还能带您去报名、接送考试哦。我们还知道科举报考情况……”
“哎,别听他的,小兄弟,你要想知道报考情况,你到城门的报刊棚里买份报纸就知道了。喏——那里就是科考村,是官署办的,便宜得很。”有个读书人打断了那伙计的招揽。
那伙计也不生气,只是朝着章兰客他们拱手,又去招揽新的客人。实在是来不及生气了,这些天,源源不断地来人哟,整个广州府街上都是人挨人的!没瞧见官署的木棚舍都在找工人扩建嘛。
章兰客性子急,不等老师、师弟他们把各处都打听清楚,便去买了一份那什么报纸,又问了科考村的方向,便急吼吼地要带着师门过去。
没办法,其实他们从京畿风餐露宿而来,他们身上的银钱都用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菜也没有洗澡睡过好觉,章兰客在老家时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们住进了所谓的科举考试村,才发现路边都是卖小吃的,免费供应的饭食也很香、管饱,还能花两文钱洗热水澡!等一通弄下来,大家都焕然一新,章兰客才想起来自己买的报纸。
结果他老师悠悠地道:
“岭南王招官两千六百四十五人,吏五千多人,实在是手笔极大。”
“老师从何而知?您问的?”
孟求把报纸取出给弟子们看,脸上红润,他忽然对宽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欲以行卷投谒宽王,谁要同去?”
九个徒弟面面相觑,这次虽说是老师带着弟子出游讲学,其实也是老师陪着弟子们行卷求官,但以老师圣人二十世孙的名头,都是别人请老师去讲学,做官老师是不肯的。
章兰客他们一路走来,虽然停歇的时间短,但进入岭南道之后一种感觉特别强烈——生机!处处都有生机,百姓说笑也多,这是他们从未在其他地方察觉到的。没想到老师也心动了!他很激动地道:
“老师去吧!我欲同天下举子切磋一番。”
有三个徒弟愿意跟着老师去行卷求官,剩下的五个则愿意跟着大师兄一同去考官。
他们立马从村里出发进城,几乎不用问路,每到一个岔路,都有清晰标明的路牌,告诉路人如何去考舍。
章兰客他们到了某个岔路,便和老师们分开了,他们去考试报名,老师去王府拜见宽王。
最小的师弟见大师兄笑容十分灿烂:
“大师兄是胜券在握?”
“非也,非也,看见师父开窍,我心中高兴啊。”
师兄弟们都笑了,大师兄总是如此私下打趣师父,但他们都知道,大家都是真心实意为师父高兴。师父年轻时就有志于求官,可那时候兖州刺史因为孟家故意为难师父,致使师父不再科举,也无心官途,只专心著书讲学。
可他们都知道,师父的心胸比他们更广阔,担忧的事情更多,大夏几十年,无数来请师父出山的高官贵族都没打动过师父,甚至当朝皇帝也请过。但没想到,师父居然主动愿意向宽王投行卷!他们都很高兴!
他们刚来到考舍附近,就见街上排了长队,有府兵和衙役在前后跑动,嚷嚷着报考的规则。师兄弟几人都听得清楚,问要考什么官,章兰客豪爽一笑:
“我当然只来道级官员报考。我有能力。”
“师兄,小心被老师听见,他又要说你了。”
几人说得火热,队伍也在慢慢向前,就听见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女声:
“对,我全部都要报。劳烦数下铜板。”
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有些奇怪。还未等开口问,却见一直站在他们前面看报纸的一人转过头来,脖根上一颗红艳艳的哥儿痣:
“我也报,三级官员都报。怕我的能力不够,只能先从县令做起了。”
那人回头瞥了一眼章兰客,显然是听到了他们师兄弟的说话。
“师兄,哥儿和女娘居然能报名考官吏!这,这真是闻所未闻啊!”
“报什么官?这里有官署出的《考试手册》上面有幼学内容介绍和题目整理,五十文一份,要不要?喂,这汉子,和你说话呢?”
章兰客被师弟摇了摇,这才回过神来,他脖颈和脸上都发红,总感觉刚才那个小哥儿的话是在笑他,便胡乱应道:
“拿一本,我要报名。”
……
柴玉成和钟渊就混在人群当中,他特意找钟渊来考舍、茶馆、科举村看热闹,美其名曰“微服私访”。钟渊知道这是因为前几天前温王钟滔的口供被呈上来了,里面详细交代了袁娴是如何联合当时的右相,准备把他拉下马等等事情,柴玉成怕他不开心,才找借口让他出来。
两人走在街上,只作是普通考生,不过气宇轩昂,也吸引了其他同来的考生目光。有些人已经报完名了,边走边聊:
“这算术乃是不入流的小道,不知道为何宽王如此重视?难不成他要找的是账房先生,而不是官吏?”
“哟,李兄,自己不会算术,就把它贬为小道。你可知幼学的低年龄小孩都能口算乘法,你到街上随处找个小童都比不过,还好意思做人家的父母官嘛?”
那几人哄笑成一片,可那人却是努力摇头,他身边也有不少应和的:
“你就是学了太多旁门左道,才考不上秀才的!我看啊,以旁门左道取士,怎么会得到真正的人才?”
他们还要继续说,有衙役过来让他们别堵路,他们就边讨论边走了。
高百草皱着眉头:
“大人,要不然我去查查是哪里来的……”
“百草,你忘了,我们是来微服私访的,再说天下那么多人,总会对新政有疑义的嘛。”
柴玉成笑了下,这回考试出算术题他已经很克制了,出得很简单,他握了握钟渊的手:
“我要快点把官学的大学办起来啊!”
“怎么?”钟渊见他有点愁色。
柴玉成挑眉一笑:“让他们感受被数学笼罩的痛苦啊!”
钟渊想起来了,柴玉成也和他提过的,千年以后也有考试科目,就是幼学的那几科,可考的内容比幼学如今所学得艰深多了。
他们说笑着往科考村的方向走去,两边路过桃林,桃花盛开灿烂至极,有文人和举子便在其中吟诗作对、交友叙旧,也有百姓在贩卖饮子、小吃,反倒像个小公园。
柴玉成和钟渊也漫步进去,马上就有小贩来问他们要不要纸笔、庙里的高中符、考试手册、报纸等等,他们一一拒绝了。
那小贩倒没说什么,见他们衣着非常人,还热心地指路:
“两位公子是来参加桃园诗会的吧?喏,就顺着这条路走过去,就到了桃源深处,诗会早就开始了!”
“诗会?可后日不就是体能检测,大后日不就是三月初考试了吗?”
那小贩解释了一番,原来是因为广州府内汇集了将近两三万来考试的人,他们大多数都住在外面的科考村,其中有人发现北门外的桃园风景优美,又想借机多认识些朋友文士,便给桃园的农户付了钱,要连办几天诗会。
柴玉成听得挺有意思,便和钟渊一块进去,远远地,就听见人声。但听起来不像是吟诗作对,倒像是在辩论。
他们绕过桃园小径,眼见一条小溪将桃园两边劈开,两边是绿草茸茸,上面是粉色桃花,确实美不胜收。那些读书人或坐或站,便在桃园中各自三两成群,喝酒作诗、聊天。
“宽王大人不过是为一美名,才号称以哥儿、女娘为官,若真是取他们做官,那么他们如何能命令得动下属,如何面对家人,要是成婚了还有丈夫、公婆和孩子呢!”
其中一个很大声,坐在一棵老桃树下,正在朗声说出取官取女娘、哥儿的坏处,脸上愤愤不平,他身边还有许多应和之人。
柴玉成和钟渊就站在远处看,并未惊动他们。高百草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大人还是对他们太好了,若是把他们抓起来……”
“抓起来关几日,拷打一番,他就不说这话啦?”柴玉成接着高百草的话说,高百草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挠头。
钟渊见柴玉成脸色如常,知道他应该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握着他的手轻晃:
“莫听了。我们走吧。”
“不,听听看他们怎么说的。”柴玉成要推行这个事,全靠他的固执己见和威信,要不然当初几个刺史都闹翻天了,再加上有钟渊这个哥儿将军在,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但下层百姓的嘴,他们堵不住。
“宽王大人说不定是因为急需人才,才如此号召的,王兄,你莫要在这里说大人坏话!”
那人哼了一声,并不听,反而继续道:
“我看啊,这虽说是一场新科举,最后考出来的,必定是个旧结果!你们信不信?真有那样的女娘、哥儿能考得过汉子?还有,还有那些贫民百姓,以为在什么幼学上了几年,认了几个字就能比得过那在私塾开蒙的人了?”
这话说得确实是有点尖锐了,那人得意扬扬,显然是家世很不错的。原本远处有几个衣着素净的人都站了起来,旁边也有人出声反对:
“不过是仗着家世好,多读几年书罢了,柴大人招的是要为百姓做事的官,不是在这装腔作势的官!”
两拨人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其中还有人劝架,场面不是很好看。柴玉成微叹一口气,真是的,马上要考试了,还在这里打嘴仗,没意思。
“大人,要去……”
“不用,走——”
他们还没走两步,忽然间又听见一人高声说话:
“这位郎君,你若觉得你的学识能比过游才子,尽可以在这大放厥词!若是你连我这样一个小小哥儿都比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岂不是会为旧果后悔不已?!有人是在私塾读书,有人在幼学,也有人不用读书也学得许多,庄子曾说世因贵言传书,可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①。难不成兄台以为您的学问可高过庄子?你的志气也比柴大人锐意进取之心、改革旧习之志更好更高吗?”
众人停了争论,就见桃花丛中钻出来一个小哥儿,锦衣华服,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在下淮南崔氏崔方言,不知我之家世教养,比你如何?”
那人脸上一红。他身边有人惊喜道:
“是那个经久不衰的淮南崔氏?传闻崔氏家族出过多个宰相,家中子嗣各个在家学中学到二十才能出去应举,无举不第。”
崔方言轻巧地拱手,行的是汉子们之间的见面礼,而非哥儿礼:
“科考将近,大家还是不要在此聚集的好。我曾听闻柴大人极得民心,在广州府中朋友遍地,他知道府中大事小情。刚才门口所遇小贩就说似乎见到大人进来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莫不惊讶色变,背后议论政事本就不该,更何况他们还身份特殊,是在议论以后的顶头长官。要是被传到宽王的耳朵里,又或者真像这位崔氏小哥儿所言,柴大人就在这附近听着可如何是好?
“王兄,我想起来我还有功课并未复习完……”
“我也先走了。”
三言两语,人群就消散了个大半。连刚才那个说话的小哥儿,也甩着手走了,他身后的仆从抱了一大把桃花。
柴玉成叫住了他:
“这位……崔哥儿,劳烦问问你的花是?”
“走到里面就能看见拔草的百姓,我问他们买的。”
柴玉成拱拱手,道了句谢。
崔方言觉得奇特,听见一句“夫郎”,悄悄回头去看,那两个英俊的人已经转身进入了更深的桃花丛中,他们两人气质非凡,是来应考的举子?
还是……他曾经打听到消息,宽王之所以视哥儿、女娘与汉子同列,因为钟大将军也是个哥儿,也是宽王钟爱之夫郎……
他晃晃脑袋,不管是谁,都碍不着什么。
这边柴玉成也问果农买了一大枝漂亮的桃花,送给钟渊抱着,花映美人,自有一番妙处。
柴玉成又问老农,举子们来往桃园有没有影响,老农乐呵呵的,表示自己多收了钱,反正也就是多看几眼,像他们这样买花的还是少数。
钟渊低头看着粉花瓣瓣,心头好笑,两人走出来:
“淮南崔氏如雷贯耳,现在也要为宽王大人效力了。”
柴玉成笑了两声:
“揽天下英才嘛。他倒是伶牙俐齿的,要是能考上官,也算是给百姓们做个榜样。不过嘛,有我夫郎在前做榜样,人人都晓得哥儿也不容小觑的道理。”
钟渊笑着觑他一眼,两人将要继续往科考村去,就有衙役从城内跑来找他们。
“大人、将军,游大人有请,说有当世大儒前来,请你们前去招待。他如今在岭南道官署内等待。”
柴玉成和钟渊对视一眼,有些新奇,这些日子不少人试图来接触他们,但基本上都是到游研那一步就被拦住了,这还是游研头一次这么郑重地请他们过去呢。
难道来的是位十分重要的人物?
柴玉成让高百草先把桃花抱回去,插到房间里,自己则和钟渊坐了城门口招揽客人的马车,朝着城内赶去——
作者有话说:①引自庄子哈,对贵言重书的反驳
小柴:我要所有人都笼罩在鸡兔同笼的阴影下!咩哈哈哈——[墨镜][墨镜]
第110章 天下将变
柴玉成他们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相谈甚欢的声音,仔细一听,还是游研在夸,老者的声音在谦虚。
他们两人走进去,屋内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迎接他们两个。
游研先笑着道:
“主公,大喜之事!这位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孟求夫子,他的学生遍布全国,他游学于各地,常居于兖州,也是圣人的后人。孟老如今愿意为主公效命,这几位是孟老的亲传弟子。”
柴玉成虽然不太了解,但见游研如此重视,知道这位一定是极为有名和号召力的。他仔细一看,这位老者面目慈和,宽眉长耳,朝着他行礼。
柴玉成和钟渊也行了拱手礼,两方人见面,仆人敬上了茶。经游研一介绍,柴玉成明白了,这位是类似于孔孟的人物,在教育界和文臣界的名头都很响亮,收下他是好处极大的。
几人闲聊了几句,孟求忽然直接道:
“柴大人、钟将军,某年纪是有些大了。我有一事想问大人,请大人为我解答。”
柴玉成请他直言。孟求点头:
“大人,自古以来帝王所担心只有一事,那便是民智太盛。因此从上古圣人的时代,便在讲如何启民智又如何以礼导之,大人设幼学,尽教天下幼龄孩童。只要再等十年,这些幼童长大……大人不担心吗?”
这话问得太赤裸,柴玉成虽号为宽王,但也在前面加“岭南”二字,可如今孟求与他探讨的就是纯帝王之术了。
其实柴玉成也被钟渊这么问过,问他为何要培养这么多识字读书的孩子,等这些人长大了,若是管理不好,反倒有可能成为祸患。
柴玉成笑了笑,他还怕这位孟求是徒有其名。如今一看,很有实力,也很敏锐,而且也懂得帝王之术。
“孟老,您问得好。若我是个从前的帝王,我确实该联合世家大族把知识和书籍都把握在自己手里,让百姓永远做愚民,让我的后人永远高高在上。不过,我并不是。”
“我确实愿意登上帝位,但我不愿做这样的帝王。一开始,我也不过是个平民,是个愚民,我想做的,也只是让我夫郎在岛上吃饱。现在我有了更强的能力,开启民智,我相信民智会推动我们,推动历史往更好的方向走,而不是失控的方向。”
钟渊静静地看着柴玉成,柴玉成的目光中闪着光,说这话的时候,坚定不移。几乎会让人忘记他的年纪和他的天赋,而深深折服于他所展现出的自信魅力中。
其他人也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话,连游研脸上都露出了轻微的讶异,随后又很快了然地笑起来。
孟求听了,抚摸着胡子,摇头晃脑地重复柴玉成的话,随后又双眼放光地看着他:
“主公!不愧于盛名!是尧舜再世,圣人临朝!”
柴玉成赶紧把要行大礼的孟求扶起来,几人交谈得更高兴了,他手中还真有许多事适合孟求和他弟子做。他听见孟求说还有弟子已经报了名科考,他也笑着道:
“那便叫他们偷几日懒,等考上来了,再叫他们干活。既然孟老也来了,便请孟老参与明日我们的组卷会吧。”
“组卷?考试的卷子……现在还没印好?”孟求有点惊讶。
柴玉成神秘摇头。
……
“公共茅厕的设立、推行与维护?”孟求惊讶地念出题目。
游贤正在得意喝茶,茶香满室,笑着道:
“孟老,这可是我的得意之题,如何?”
他们所处的是一个布置特殊的厅堂,四张大红木长桌两两相对,几个州的刺史和唐良阳、柴玉成与孟求都坐在其中。
这也是考试前的保密工作,参与出卷与改卷的人近半个月内就留在这里,等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出来。而柴玉成也在外面留了游研和张春服等人处理政务,钟渊也在外面负责布置、守卫考试平稳运行。
他们今日要做的就是把六次考试的卷子全部定下,在柴玉成与孟求来之前,几位刺史已经在琢磨组题出卷了。大部分卷子都已经成形,他们两来也算是审核一番。
这里几位刺史都见过或者是听过孟求的名声,如今见他口称主公,自然不由得为主公高兴、骄傲,同时像万海洋、李爱仁这样从海岛小地方出来的,心里也有些默默焦虑,怕主公手下的人才最多,自己不再是主公最心腹的那几个了。
孟求沉默了一会,有些不明白地问:
“这公共厕所何意?”
“咦,孟老是刚来广州府,也没有在其他州府停留吗?”朱修荣看着他。
孟求确实是一路赶路来了,他怕徒弟们错过了三月初的考试,因此确实也并未过多停留,甚至他们都是走水路、山路,连县城都很少经过,更别说府城了。
等林璧书把最近几大州的府城在推行的公厕设置解释清楚,孟求恍然大悟,居然还能有这样的事。但回想一下,他进入广州府城以来,确实觉得到处都很干净清洁,污糟很少,居然是这个缘故。
“这……放在试卷里好吗?”
饶是孟求也有些转不过弯来,他印象中的科考卷子,还是考四书五经那套。他知道柴大人要革新,没想到居然是这么革新!直接从经书理论,转向了公厕推广的实际操作!
叶凌峰的年纪比孟求小些,见到他露出惊讶,他也忍俊不禁,点了点其中一张取吏试卷:
“孟老看看这个。”
“粪肥的收集与使用……”
孟求彻底没话说了,他看着柴玉成这位主公,与下属们“粪”来“粪”去,完全不觉得是在说什么污糟的东西,说到兴奋处还鼓掌。
“对!若是做小吏不懂得这些,只会妨碍百姓们种地,那还谈得上什么管理呢?”柴玉成让林璧书把他们讨论的答题要点记在旁边。
今天他们就要把这六张试卷的题目都一一看过,没有问题,便送去新建起来的印刷厂印刷。
孟求从一开始的惊讶不理解转为喜悦、钦佩,速度极其之快,慢慢地,在众人讨论的时候,他也能说出自己些许的理解和建议,他们的速度就更快了。
直到月上中天,众人才彻底弄完了这些卷子,由钟渊带人护送着去印刷厂了。
柴玉成以身作则也要留在这里,不能陪着钟渊去外头,他还有些惋惜:
“钟将军,你今晚来官署这里睡吧。长夜漫漫……”
钟渊朝着他扬扬下巴,院子里坐满了重臣,正在烧烤,烟火缭绕的。柴玉成啧了一声,人是有点多了,他们都没带老婆呀,可他是有夫郎的人。
他歪缠了一会,那边府兵们已经把试卷收好了过来报告。柴玉成这才站好了,只好叮嘱他:
“我不在的这几日,你记得叫魏叔给你熬药,甜嘴的我就放在那个描金匣子里了。”
“知道了。天还未全暖,盖好被子。”
柴玉成笑起来,看着钟渊走出了宅子。游贤在那大喊起来:
“哎哟,主公!别再看了,每次你一和大将军卿卿我我,我家砚娘就骂我。幸好她不在这,不得见。”
柴玉成走了过去,笑话他:
“没事,我写信给墨儿,让他告诉他娘,说你在众人面前抱怨她。”
大家都笑了,烧烤用的果木炭和焦炭,烟味不算大的,柴玉成特意把自己府上那副常用的烧烤密网和架子都搬了过来,就是怕诸位大人被关在这里心烦。
铁串上穿着鸡肉、鸡翅、鸡爪和鸡心鸡肾,还有鱼虾蟹、鱿鱼等等海中肉类,还有海菜、韭菜、白菜和早春的野菜。柴玉成还让人准备了土豆片,和胡椒辣椒盐粉,他还在琢磨着看看能不能找人熬出个黄豆酱、酱油之类的。
叶凌峰、朱修荣、唐良阳和孟求是没见过这等吃法的,要自己烤,自己刷油刷调料,吃起来倒别是一番滋味。特别是柴大人准备的调料,撒上去,真是又香又辣,吃了叫人还想吃。
游贤叫了几壶酒,大家小酌一番,也不会耽误明天的事。孟求见他们君臣之间和乐融融,自然而然也放松下来,忍不住赞叹:
“真是人间少有的美味。”
“孟大人来得太晚了,且等日后主公亲自下厨的时候,那才叫人间美味呢!”游贤一脸垂涎。
吃着聊着,不免又聊到考试的事,柴玉成便把下午在桃园的所见所闻说出来谈笑。
叶凌峰听了眉头紧皱,林璧书和万海洋他们也是面露不平之色,那什么议论之人,居然敢如此放肆。若不是主公如此宽宏大量,他哪能那样大放厥词。
“其实……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孟求直言,“主公的这次考试结果,恐怕不能如意,那高门之人多过寒门之子,汉子多过女娘、哥儿,不过是常情常理。但长此以往,不一定会如此。”
柴玉成笑了几声,他可不这样认为。
“孟老,不如我们打个赌吧?我赌这次录取的人数必定寒门子弟胜过高门,必定有女娘哥儿位列前茅。”
孟求乐呵呵的,将要说话,游贤鼓掌道:
“那我也赌,赌注便是请我喝两坛好酒!我跟主公!”
“我……我便跟孟老吧。”叶凌峰对此次科考的情况还有些拿不准,他还没看有多少人报名。
万海洋当机立断:“我跟主公。”
几人见状都跟赌了,居然是五五平分之势。柴玉成笑了笑,他没说什么,只是要他们每人都把赌注说好,到时候可不许抵赖。
他们都吃过晚饭,又聊了闲天,最后是叶凌峰和孟求熬不住了,先去睡了,柴玉成他们才散。明后两日考生体测还能悠闲两天,柴玉成心中无事,只摸着空空的床榻遗憾睡去。
自从成婚洞房,他就没再有过独守空房的时候,每日抱着夫郎,那滋味真好。如今猛地没有钟渊在侧,真是不习惯啊。
之后两天,住在官署里的几位度过了非常惬意的时光,对他们来说都是难得的假日。又有好友相伴,下棋喝酒喝茶品美食,等拿到到底有多少人报名,才彻底傻眼了。
来报名的足足有两万人,除去上百个体能不合格不能考试的,差不多每场考试都有上千人考。这代表着他们接下来的半个月都不得这么闲暇地休息,要全身心地改卷了!
悲伤之余,又有些欣喜,等考试全都结束,主公能招揽到更多人才,他们的同僚一多,日后的公务就不必如此繁忙了。
三月初一,城内一大早便人行拥堵,因为只考一上午便放行,每位考生只准带笔墨,防止夹带,考舍门口还是有许多府兵在逐个检查。哥儿、女娘也有专门的女兵、夫郎来检查,连不参加考试的百姓们路过,都觉得严肃,说话声音都小了些。
“好多人啊,阿娘,我听老师说他们也要考试呢。”
“是啊,你长大以后也像他们一样来考试,给柴大人做官。”
“哇,那个就是钟将军吧!果然……”
“谨言慎行!人家一剑可以砍掉你的脑袋!”
等等私语纷纷杂杂,不过因为检查的人多,考生们进入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上午只考道级官员,人数比另外几场都少。
辰时一到,大钟敲响,考生们打开桌子隔板进入隔间,府兵搬来印刷好的试卷和卷纸,挨个发下。
这六场主考的官员都是还留在外面的张春服,他也知道这次考试非同小可,因此十分严肃地站在考舍间,偶尔走动。遇见来巡逻的钟渊,还恭敬地打招呼。
钟渊也稍微观察了一下,考道级官员的确实寒门子弟少,多的是穿着华服的高门世家后代,他还看见了那天那位淮南崔氏小哥儿。对方看见他也毫不惊讶,而是讨好地笑笑,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每场考试两个时辰,钟渊时不时就会带着府兵巡逻一趟,他还看见那天那个在大放厥词的王某,正对着试卷抓耳挠腮,显然是因为对宽王的政策和幼学内容了解得太少,答不出来。
等午时时钟一敲响,考舍中站着的府兵便开始收卷。
这上午一试,算是彻底考完了。
钟渊带着兵将试卷护送到官署里头,就见柴玉成站在门边和游贤两个,翘首以盼。
“来咯来咯!快快快,拆开来看看!”
“逸之,别忘了,卷子要送去糊名啊。”
游贤哎哟一声,带着运送试卷的府兵去了后头,里面有上百个普通百姓,都是经过培训的,基本上不识字,刚好帮忙糊名。
他是等着试卷着急,他悄悄扭头看主公站在门口和大将军说话,笑了笑。他就说主公怎么同他一样那么心急等试卷,嗨,原来人家在等夫郎!
柴玉成同钟渊说了一会儿话,见他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烤鸭:
“我拜托王旺到家里做的,用的烤炉。”
柴玉成笑了,抓着钟渊的手好一顿揉捏,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钟渊下午还要去看护考场。柴玉成便让他赶紧去休息,晚上再聊。
等到一部分的卷子糊名完毕,大家就开始给卷子批分,有答得好的,便拿出来先给大家批阅。毕竟他们这是淘汰选人的,道级官员只要四十五人。
三天的考试时间过得飞快,许多家境贫寒或者家中有事的人,都不会留在广州府城等待结果,因为最终的结果会在三月底出来,考中了便会有衙役来传命。
第三天晚上,独守空房的柴玉成终于等到了人来,喜地抱着钟渊亲了又亲。实在是小别胜新婚啊。
……
热闹的广州府消散了点人气,但官署里人是越来越多了。一方面是几位大人喊来帮忙翻页、晾纸的仆人或者孩子,另一些则是柴玉成叫来帮忙改卷的人。
三月日暖,整个广州府风儿和煦,在官署里关了整整半个月的人被放出来了。游贤喊了一声,笑得直叫家丁收拾东西。李爱仁打趣他:
“逸之,不是说有酒有美食,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不成不成,日日见主公与将军成双入对,我想我们家砚娘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心头都是一松,主公说了给他们放两日假,两日后再回程就好。
这一次考试和评卷都十分公平,结果也不需要如何斟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八千多个岗位,真的有将近五千多个岗位是寒门子弟考上的,虽然说官的位置有一大部分排名靠前的是世家子弟,但也不乏从幼学里出来的学生。
孟求也和同僚们说笑着出来,很快就听见章兰客在外面喊他“老师”,一群弟子围了上来:
“老师,你可累了?柴大人送了您宅子,我就代为收下了。我领您去——”
孟求与同僚们告别,和弟子们走了一段路,广州府城中宵禁很晚,如今花灯初挂,百姓们偶尔出来消夜,街面上小吃摊味道四散。
孟求还未问弟子们这段日子过得如何,就听见大弟子大大咧咧地问自己:
“老师,考试的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
孟求笑笑:
“很好。天下要大变样了。”
章兰客听了老师这感慨,连忙让他仔细讲讲。
这一边柴玉成也终于回家来了,他一回来,弩儿就殷勤地过来奉茶。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求我?”
弩儿嘿嘿笑笑,他如今长高许多,说话也有点沙哑了,因此比往日更不爱说话了:
“我没事,便不能来给柴叔奉茶吗?爷爷说了,柴叔最近去做大事,辛苦了。”
柴玉成闷笑一声,这个小机灵鬼,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说话,弩儿鼓鼓嘴:
“好吧,柴叔,我听说广州府马上就要军中大比武了,我阿父的手下人也会去。我想去看看,看他们是何等威风,好吗?”
科举考试,幼学放了将近一周的假。城中两大事,一就是科举考官,大部分考生散去,但还有不少考生留在府城。二就是军营大比武,来来往往的人中,偶尔就能看到来自不同地方的军旗,很是引人注意。
百姓中有消息灵通的,也知道科场比文、校场比武的消息,可惜的是比文还能看看举子们吟诗作对进场考试,比武就只能远远听军营吆喝几声了。
柴玉成听他这么一描述,才知道全城的百姓都如此关注大比武。没办法,他被关着改卷改了半个月呢,是该松快松快了:
“成,我替你去求求宽和。但是说好了啊,你得先把作业写了。”
“好!”弩儿连蹦带跳跑了。
柴玉成饮了一口茶,琢磨了一会儿。钟渊还在军营里,他就自己去了厨房倒腾冰饮,好久没给钟渊做饮料了。如今正是枇杷上市的季节,街头巷尾都有人叫卖,不过这种枇杷果肉少果核大,好在枇杷味道极浓。
他先做了蜂蜜枇杷汁,里头放一勺酸梅。刘老儿还差人送来了容州南部种成功的菠萝,菠萝用盐水浸泡,再取些密封在罐里做古法菠萝汽水。
等全部做好,天暗了下来,他便叫高百草带了长食盒,把两壶饮子和盐水菠萝都提着到军营门口去接钟渊。
钟渊见到他毫不意外,还是王树乐呵呵地凑过来问:
“主公,食盒里有甚好吃的?我也馋得很。”
“啧,直之若是馋了,便叫你娘子给你做些,都是甜饮子。我想着你们练兵回来,宽和喝点,多舒服。”
王树咂嘴,甜饮子他不爱喝,正准备走,柴玉成叫住了他。
“直之,最近不忙吧?”
“不忙啊,最近的事情少,只是练兵、布防、巡逻和准备最后的大比武,也快准备好了。”
柴玉成贼笑了笑,钟渊见状,喝了口竹筒里冰甜又有果酸的饮子,眉目舒展:
“你要使唤直之做什么事?”
“哎呀,我这可不是使唤。我这不是想着,文臣们批卷批了十多天,挺累的。三月也无甚重大节日,城内百姓想来也无聊了,不如我们办个军营比武大会,叫军民同乐一番,如何?”
王树还在那笑呢,还没反应过来。钟渊又喝一口饮子:
“谁来办?我和直之?”
“是啊,文臣都累了,况且是军中的事。大比武不是各地的将领也回来了嘛,叫他们多干些活,把各地的威名打出去,说不得能多招些好兵啊!”——
作者有话说:孟求:山东老汉被震撼的一天!
小柴:独守空房ing俺要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