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举城盛事
王树本来只想蹭顿饭,结果被派了一个大活,他倒是挺乐呵的。大比武与民同乐,宣扬军威,按主公所说,还能增加军费,有何不可?
不过在三月底大比武展示之前,官署就贴出了此次科举考试的结果。
“道级官员……兖州章兰客……”
人人都围在红榜之下看,那些考上的人无不欢呼雀跃。留在广州府的许多人,都是远道而来的,家乡不在宽王的统治领域之内,因此只得在这儿等待。
“淮南崔方言……他考上了!他是个小哥儿,宽王居然肯教他做道级官员!”不知道是谁嚷了出来,带着惊讶。
“王兄,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五经不明,四书不问,实在是可笑!这官不作也罢。”那个人正是桃园诗会的发起人之一,他见上面居然没有自己的名字,愤愤不平。
围着看的,除了考生,还有许多百姓。百姓们都侧目看他,正要说话,人群中又接连爆发出欢呼声:
“啊哟,是我儿子考上了!县官!”
“我们家的也不错啊,是县吏!”
寒门子弟们不在乎自己到底考上了多大的官,只要考上了,就代表着一份荣耀,也预示着他们能为宽王大人做事啦!街上的百姓们顿时顾不上那些说酸话的,奔走相告,哪家哪家的考上了,考上什么了等等。
随着考取名单张贴的还有一张宽王亲自签发的告示。崔方言站在百姓当中快速阅读,念告示的人还没念得这么快,他就已经全部读完了,随之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公子,上头说什么了?”
“宽王大人改制,如今领地扩大了,设五道十八上州,改剑南州与绵州为剑南道。以李爱仁、纪涛、万海洋、朱修荣、章兰客为各道观察使,负责民政。又新确立了十八位上州刺史,其中就有我的名字!”崔方言挤出人群,乐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仆人疑惑了一瞬:“公子,道级长官不称节度使了吗?”
“对!宽王大人改节度使为观察使,观察使不掌管军政。估计要等大比武后,推出不少负责军政的长官!”崔方言一眼就看出这告示的不同凡响,如果他猜得没错,没多久宽王大人就要彻底改制为王,建立六部,统摄南方了。
“大比武,什么时候开始?咱们还能买票去看呢?”寻常的百姓并没有那么关注长官的调动,他们知道,只要上头还是宽王大人,这里各处就不会乱!
真正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宽王大人在告示的最底部,说到广州府三月二十五日就会举办全军大比武,期间可能要封闭部分街道,想要观看的百姓还能买票前去观看!
这是什么?热闹啊!
这等热闹怎么能不去看呢?就是不知道这票价几何,到时候会有怎么个比法呢。
……
科举红榜一贴出,官署和岭南军的部分府兵就准备出发了,因为考上的人都要来点卯和领取材料,四月要参加官员培训,没有来点卯的,他们就要去送材料和喜报。这也不算个苦差,因为或多或少,主人家收到喜报都会给些赏钱,而且官署还会额外给他们发奖金。
一时之间,各地都是喜讯频传,多少人欣喜若狂,多少人准备行囊,就此踏上新的人生之路。
桂州山村之中。
此时气温正高,各家各户都在地里忙活,稻种边上的稗草要去除,土豆长出来也要下骨肥和村长领回来的新肥。这新肥是从官署下发过来的,说是能让作物增产,不过每家每户都只分得几斤,因此刁承平他们用得很是小心。
“大哥,为什么这么久了,都还没有消息传来啊?”刁承实弯着腰下肥,腰疼极了,就站起来休息。
刁承平的媳妇怕丈夫不高兴,便赶紧道:
“二弟,哪有这么快的?反正也不碍事,刚巧把这阵忙完呢。”
刁承平叹了口气,看着田地里帮忙的一大一小的孩子,都瘦得很。怎么会这样呢,他学得可认真了,之前他也是科举过好多年的,要不是阿爹去世了,家里没了顶梁柱,他也不会放弃科举。
他也有些怀疑自己了,他明明觉得那卷子上的题目不难的,许多都是和种地、沟渠有关的事,他还以为自己考得不错呢。哎!
“阿弟,我们明日歇了,到县里去瞧瞧。要是没消息,就在县里给人种辣椒秧吧,昨日我听说县里有大户要种辣椒,一日也有十几文的工钱。”
一家人正说着,忽然听山坡下马蹄声响。村里的人几乎都在田地里干活,今日是幼学放假的日子,因此孩子们也在村里附近玩或者帮忙干农活。
“有大官来啦——”
“大官来啦!”
正喧闹着,村里的人都想看看是出什么事了,田边忽然出现一个高个的汉子跑来:
“承平哥!你考上啦!我们都考上了!你考得最好,州级官员!”
“什么……”刁承平晃了晃黑瘦的身子,险些没有站稳,他呆滞地看向扶着自己的阿弟,“他说什么?”
“阿兄,你考上了!你能做官了!要是阿爹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兴啊!”
田地里孩子们和女人都傻了,看着两兄弟抱头痛哭起来,不知道他们是在为这喜讯高兴,还是为逝去的亲人没听到喜讯而遗憾。
……
四周考取的人正在往广州府赶之际,广州府城中,已经布置得全然不同了。
柴玉成和心腹大臣们已经把改制的事商量完毕,六部组建正在悄然进行。左相游研,右相叶凌峰,吏部尚书游贤,户部尚书唐良阳,礼部尚书孟求,兵部尚书由钟渊兼任,刑部尚书林璧书,工部尚书陈大水,还有各位尚书手下的侍郎等等全都决定好了。
柴玉成也不由松一口气,原本叶凌峰还建议他迁到洪州,方便管理各道,但想想如今大部分领地还是南方,水网密布,有了快船和水泥路,消息传达比之前快多了,暂时就不迁了。
他还挺喜欢南方的,而且之前艾竹沥说过,南方虽然湿热但适合钟渊休养身体,因此先不迁,等他真正实现大一统,再迁到京畿也不迟。
“主公,明日的大比武,您可要去看?”叶凌峰把文书放下,如今他们都挤在岭南道的官署中办公,多有不便。要等到四月,各道州的官员各自去了属地,他们就能彻底理清了。
不过时隔多年,又再次坐上右相之位,叶凌峰也是无限地感慨。他钦佩地看着主公,有主公在,乱世渐平啊。
柴玉成转了转炭笔,站起来松动一番:
“是啊,明日可是全城放假,官署和幼学都放假,也算是举城欢庆了。我不仅要去,还要请叶老和谋深、六部其他人都去!”
游研闻言也笑起来,他是负责安排六部的,六部官制太高,广州府中是没有适合的地方安置的,可主公说了不愿大兴土木。因此他已经在官署后面找好了两栋宅子,等内外前后打通,再修整一番,如今手头正忙,可听到这邀请也忍不住激动:
“主公,我是想去,可我怕离得太远,什么都看不见啊。”
柴玉成哈哈一笑:
“放心,都去。你们的门票我都包了,我还让你们长出千里眼?”
千里眼?游研看着主公走了,和老师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叶凌峰是知道主公说的千里眼的,君兴文去了一趟北边,回来就和他详细描述过,他搓搓手:
“谋深,走吧。像主公说的那样,工作是做不完的,我们假期回来再做吧。”
游研朝着老师拱手:“老师,您去吧。我处理完了就走。”
官署里官员很多进进出出、来来往往,不少人都收到了主公的邀约,明日去看大比武。实际上,就算主公没有约他们,他们也是准备去的。
举城盛会啊!但凡走在街上,都能听到人们议论这个,他们怎么能不参与呢?
柴玉成回到家中,钟渊和魏二郎都还没回来,毕竟明日就要大比武了,他们还在加紧布置。筹备期间,柴玉成还给他们出了不少点子,尽量让这大比武又有比赛效果,又有观赏性。
他甚至还建议钟渊搞个小型阅兵,反**兵们闲着也是闲着,阅兵能很好地凝聚士气,又能让百姓和外敌们见识军威,一举多得的好处。只可惜罗浮山上的道先送消息过来,炸药的研制还没成功,此次阅兵就用不上炸药了。
柴玉成和钟渊也仔细查看过军备和官署财务,情况还不算太差,只是欠着百姓们许多的国券还未加息偿还。他们接下来就是要把岭南道、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山南道、剑南道这五道好好管理一番,增进收入,加强军备,将天下纳入囊中也是指日可待了。
因此大比武可以说是他们最后的闲暇时光了,等完全确认好政务、军务两个系统的各级官员,就该开展轰轰烈烈的建设工作,那就不得闲了。
钟渊忙到晚上才回来,柴玉成贴心地给他准备了一大桶热汤,里面放了些养身的药材,要他泡泡。
他刚下水,就见柴玉成装模作样地弄了条布巾在身上披着,露出了胸口:
“客官,小店提供按摩服务,要试试嘛?”
钟渊的脸被热水烘得发红,这人,一定是掐算好时间才进来的,要不然他才入水,怎么柴玉成就进来了?他看着柴玉成健壮的身体,低头不语。
一双灼热的手落到他的肩头上,透过疤痕带来一丝痒意。柴玉成看着手下湿润的皮肤和修长的脖颈,小心地撇开钟渊的头发,大力地为他揉捏起来。
钟渊发出了哼声,别说,劳累了一整天,被这样按摩着,还挺舒服的。
柴玉成的手劲大,摩挲着钟渊的皮肤,那柔滑的手感让他不愿意轻易松开。再一看钟渊,眼神水润,皮肤被热水熏得泛红。他喉结鼓动了下,俯下身去:
“将军,小的按摩得可还行?行的话,接下来就是收费服务了哦。”
水声荡漾,偌大的浴盆里容纳了两个年轻精壮的身体。
自然是一夜舒适,好眠。
……
柴玉成昨晚不敢闹得太过,知道今天有事,两人一早就起来了。牵手往外走去,高百草为他们套好马车,街上的人很多,还有人手上举着蒸饼、煎饼和包子之类的朝食。
“开始了吗?开始了吗?走啊,等会找不到好位置了。”
“真就在城墙上看啊?别说,我还是头一回呢。开始验票了。”
弩儿和爷爷、阿娘早就出门了,他们是和其他官员的家属约好的上城楼去看,小溪儿就放在家里拜托仆人照看。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是个大晴天。柴玉成牵着钟渊的手,马车到军营门口,就看见刘武在门口眺望,瞧见他们来了,连声大喊:
“来了来了!主公他们到了!”
钟渊先走了,和刘武、王树他们去安排军营里的事。柴玉成则带着高百草在军营里溜达了一会儿,然后才朝着城楼去了。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西城门,城墙高耸,是之前的容州刺史林璧书在任的时候修建的,如今上头挂了不少绳梯,四周都已经暂时清空,高处的酒楼也被封了,只有买了票的百姓才能进入,进来也只能听从府兵们的安排,在楼上、路边或者城墙上指定的位置观赛。
今天的大比武主要是城内外的入城、找标志物,会决出超过一半的优胜者,下午的大比武则是更具有观赏性的擂台比武,下午的部分安排在军营之中,上午的部分就安排在广州府城内外。
码头、城外田野、城内城墙、民居这么一大片地方,全都被圈起来,清理和提前布置好了包袱。那些要参赛的将近三百人,如今已经在军船近海处悄悄等待。
也有些百姓就在城外、码头、田间看,都是买了票的。其实票价才五文钱一位,几乎整个广州府城的人都买了,有人是来看大比武的,有人则是挑着担子卖炊饼、饮子、枇杷等等玩意,生意还好得很。很多附近州县的人也来了,因此广州府城四周随处可见的人和府兵。
这些府兵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就是避免在大比武过程中,百姓们进入不该进的地方,影响他们比赛。
“开始了吗?开始了吗?我家侄子就入选了!我们都是来看他的。”
“还没开始呢,瞧见没,那就是码头,等他们从码头或者其他地方爬上来。”
“难为柴大人和大将军怎么想的,这么巧的法子,我活了五十了,还未见过这样的热闹呢!”
天边飞过一只白色的鹰,发出尖锐的鸣叫,阳光洒在海面上,令人目眩。几条大船的士兵们都在捏着拳头,紧张地望着广州府城的方向。
“咻——”
一声烟花破空之声响起,红色的烟雾直上云霄。
来了!是大将军在城墙上点燃了信号!
开始了!全军大比武的第一场!
所有参赛的府兵都激动了起来,他们闭上眼,纷纷跳入海中。水面上的平静被打破了,府兵们身上水花四溅。也有百姓就在海岸和河岸看,瞧见他们跳水,都激动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那个人游得好快啊!”
“嚯,你瞧见没?那人聪明,从这儿游过去,能直接到码头爬起来。”
府兵们努力地破开海浪,犹如一条条灵活的鱼儿,在浅海上直直前进。他们可以自由挑选前进的路,只要进到府城内的居民区,拿下其中一面红色小旗,就代表他们完成了此次行程。但路过的码头、树上、竹林、田野都有可能有提前放好的包裹,会有补给的食物、工具和黑旗,黑旗子拿得越多,代表这次考核的成绩越好。
因此对他们来说,首先是要完成整段比赛,拿到红旗,拥有进行下一场的资格。其次是要尽量收集黑旗和包袱,尽快进入府城中。
头一关的越海游泳,对于岭南本地的府兵来说,简单许多。但对于北方的府兵,就有些艰难了。不过不会游泳的,已经被淘汰了。
“那里有一面黑旗!”曲万看见了远处竹筏上的黑旗,他们附近偶尔就有竹筏,供体力不支的府兵们休息,但很多人都熟视无睹,因为大家都在往前赶!
曲万犹豫了片刻,转身朝着竹筏游过去。他游泳的速度很快,在浪中翻腾,比鱼儿还要快,很快拿到那面旗子与包袱,包袱里放着一双古怪的长筒鞋子,鞋子底部扎着点铁钉,曲万兴奋:
这种鞋子他知道的,长官们曾经给他们展示过,可以穿着越过沼泽和湿滑的地方,也许有用!
曲万拿东西的片刻,不少人超过了他,他咬咬牙,又奋力地游了起来。
“哎,来了来了!好厉害啊!”
“长得这么矮,居然这么会游泳啊,真不错!”
接二连三的府兵从海面上爬起来,从沙滩、河岸、码头涌过来。他们知道会有百姓参观比赛,但忽然看到这么多双聚精会神的眼睛,还真是吓了一跳!
“快跑啊!”“前头,前头有黑旗!我看见了!”
“哎,你说哪个会赢吗?”
“说不准啊,从水上游了这么久过来,一点不累,比我们打渔的还厉害。嚯,还有女的!”
百姓们的目光随着四散的府兵而去,他们只能在规定的道路上前后追逐,有人只看第一,因此追着往前去了,还有人看的是自己的亲友,或者指定的某些府兵,还在原地瞧。
水泥路上设置了许多障碍,让他们无法直接奔跑过去。有的人选择绕路田间,有的选择直接从林子里越过去。包袱和黑旗子藏在各种地方,树上、屋顶上、溪水边、障碍里,跟着观赛的百姓们简直应接不暇,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站在城墙上的人也能看见下面的情况,不过远处的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人头攒动,还有在广阔的田间荒野村落穿梭的各个深色衣着府兵。
柴玉成和钟渊也在看,这回他们带了几十个望远镜,官员们和将领们轮着用,讨论哪个最厉害,哪个失策没有选对等等,城墙上也是一片火热。
不知道是谁呼喊了起来: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有跑得快的府兵到了城墙下,开始选择云梯或者绳梯往城墙上爬。
“我瞧着那人的耐力真是不错,这都一个时辰了,居然一点不累啊!是哪军的?好像不是广州府的,没见过。”王树指着那个高瘦的身影。
袁季礼与有荣焉,兴奋地摆着独臂:
“是我们剑南军的!这小子是个好苗子,身体好,脑子灵活,就是参军太短,还没一年呢。要是没有大比武,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头。”
袁季礼也好久没这么激动过了,他望着在城下尽力奔跑的府兵们,还有给府兵鼓气、赞赏的百姓们,他忽然觉得好畅快。
“盛事啊!主公,这等盛事,怎能不让天下人知晓!我欲作诗,有没有人要来应!”游贤在官员中大声道。
很快有人应和着。
孟求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盛事,看见百姓们面带笑容或兴奋或激动,他也深深地喟叹一声。他回头对着章兰客道:
“山亭,日后要多向主公学了。老师能教你的越来越少了,可喜的是我们找到了主公。”
章兰客亢奋得脸上通红,恨不得自己也在下面大比武。
这边不少府兵都跑到了城墙下,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背着些包袱。边云还在跑,她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进入了大比武的女子,她咬咬牙,用包袱里的衣衫,将腿给绑紧了。
“哇,真的是女府兵!”
“好厉害啊,阿娘,我以后也要做女府兵!”
“姐姐,快爬!他们都进来啦!”女童稚嫩的喊叫,混在百姓们的欢呼和说话声里。
边云微微眯眼,阳光下有许多目光在殷切地看着她。她报之以灿烂的笑容,绑腿绑完,她顺着绳梯爬了起来。
大部分的府兵从城墙上爬上爬下,又进入圈定的区域,寻找红旗。这时候难免出现争夺的情况,百姓们便看得更清楚了,时不时就鼓掌欢呼。
“得了得了!那人得了!”
“哇,我这边有三个人都拿到红旗子了。”
边云看见了一棵大榕树上的红旗子,她先快步上前,谁知这时候旁边也有个汉子冲了过来。他们直接在树的前后比赛攀爬,不少人看见了这惊险的一幕,呼号了起来。
边云的身法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三两步轻盈的身体就到了树梢侧边,快那汉子一步,拿到了红旗。
“她赢了!”“嚯,女府兵赢了!”
边云坐在细嫩的树梢头,朝着下面的府兵大喘气,露出一个笑容,汗水不断下流,她朝着他展示自己的红旗。
那人啧了一声,转身下树搜寻别的红旗——
作者有话说:小柴:忙碌之余,吃个肉肉[猫头]
王树:不能随意在主公面前蹭饭,否则会被派活。
注:刁承平就是前面科举报名的时候,借钱把所有场次都报了的黑瘦汉子。另外州府的设置都比照历史进行了简化,方便大家记忆,如今咱们小柴小钟已经打过了长江到了腹地附近了哦~
第112章 小阅兵
柴玉成看得很是起劲,一会加油,一会呼号的,还扯着钟渊看他看好的几个人。手底下的人见主公和大将军都如此沉迷,也都渐渐放开了。
足足一个半时辰,城内的小红旗才被搜刮完毕,有将近一百人没能拿到红旗,他们被淘汰了。不过他们的名字全都在王树手中,虽然没走到最后,但在自己的军队中升为营长是没有问题的,也能拿到一些赏银。
下午的军营校场比武,就是纯纯的搏斗技巧比拼了。
买了票的百姓们迫不及待检票进入军营操场的看台,对军营中的营帐、马厩等等建筑都颇为好奇,跟着府兵们的引导往里面走。
“哇,阿娘,府兵好威风——我长大以后也要做府兵,老师说这叫保家卫国!”
“好孩子,你真有志气。”听到小娃娃这么说,带路的府兵先夸了几句,双方都显得很激动。
百姓们入场,只见宽阔的场地被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比武场,用柱子和麻绳围开,他们兴奋地上前。
柴玉成他们就在高台上看,不少将领都直接下去了,上回在高台上看得都不过瘾,还是近距离看好些。
这回比武的规则和之前一样,脑力、体力和武艺的比拼,不得闹出人命,两两抽签对局,几轮下来,他们便能选出最后胜者六十人,每人都能获得金银奖励,还能被选为宽王大人和大将军的亲卫。
“哎,打他!打他啊!”
“这么瘦,居然力气这么大啊。”
“这个精彩,这个精彩!摔他!”
百姓们和府兵们的吆喝声混成一团,很多人看得面红耳赤的,恨不得能够冲上去代替。一个下午,各个对练场上,精彩不断。
大部分的府兵经过上午的比拼,已经筋疲力尽了,在下午的对练场上反倒焕发出了更为惊人的毅力和耐力。
柴玉成和钟渊一开始带着诸位官员在看台上看,后来游贤按捺不住,请命要去下面瞧。
柴玉成自己也快坐不住了,便下了命令大家都可以随意在看台之间走动,看到好苗子也可报告上来。他则牵着钟渊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看见比武得好的,就鼓掌叫好。有些府兵不认识柴玉成,却认识钟渊,见到大将军也在台下,更是兴起。
到了傍晚,天边红霞燃烧,人群还盘桓着不肯离去,直到最后一场结束,他们才互相议论着离开。
柴玉成他们没有离开,他们分别为这六十位勇士亲手送上奖赏金银与崭新的红色绶带,绶带上是绣娘加紧绣出的钟渊亲笔题字“大比武勇士”。
每一位接过金银与绶带,都昂首挺胸,有激动得流下眼泪的,所有人都高扬着头颅。边云站在队列的最前面,灰头土脸,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女娘,她双眼放亮地看着钟渊:
“大将军,我不想进亲卫队。我想领军。”
队列中不少人闻言都侧脸看她,一开始对队伍中的女府兵或多或少有轻蔑之感的,如今见到边云同自己站在一块,也不由得觉得敬佩,这“勇士”称号可没有一点水分,实打实都是血汗挣出来的。
钟渊颔首,旁边也有汉子激动地看着柴玉成:
“我,我愿意做亲卫!”
“俺也愿意!”
有人就是冲着能做大将军和宽王大人的亲卫,才参加的这次大比武。柴玉成高兴地大手一挥:
“都是人才!你们想做亲卫或者不想做,请王将军登记一番,等我们商量后就公布结果。今晚,诸位勇士好好休息,等明日我们在阅兵礼上,让百姓们好好看看你们!以你们为荣!”
六十人都心中激荡,回到营中,大半人都睡不着。早上天不亮就醒来了,精神抖擞等着阅兵的开始。
将领们说这是前所未有的阅兵,不仅要让百姓们看见他们是多么有精神,有实力,能够从突厥人的铁蹄下保护他们;也要让王副将军、大将军还有宽王大人,看见他们是多么英勇!
阅兵、阅兵,真是个新奇玩意。
不仅是得了“勇士”称号的六十个人兴奋得睡不着,广州府城的府兵也睡不着。他们是此次阅兵的主力,人人都很骄傲。自从上面有了这个命令后,他们日日都在训练,这可是极为出风头的事,日后休假了,能和家里人说上好几天呢!
今日的阅兵,是上午巳时开始的。
柴玉成他们已经在官署面前搭的台子上了,主街道宽阔,百姓们都是分散地站开,尽量不要挡着府兵们前进的道路。
柴玉成也有点激动,他揉搓着钟渊的手指,钟渊静静地看他一眼:
“不是说你见过更大更辉煌的阅兵?”
“那怎么能一样,这是你带出来的兵,是我们在乱世的根基啊!”
两人说着话,四周都挺嘈杂的,台子不大,真正坐在上头的只有柴玉成、钟渊和六部官员,再加上如今军中的几位将领。
王树拿了一个极大的圆锥形状的大喇叭,能稍微扩扩音,他站在高台上朝着四周的府兵们摇旗,府兵们一个挨着一个地传下去“准备开始了,噤声”。
他嗓门大,心情也极好,这等好事,怎么就叫他赶上了。日后写史书的史官,提起这次阅兵,他这个阅兵之将,必然是要被记入史册的!
“准备开始!”
王树大声地喊了一声,四周站着的百姓们受到府兵的提醒,或者受到氛围的影响都逐渐安静起来。
很快,就传来一声整齐的踏步声,府兵们个个穿着军衣,精神抖擞,手上拿着陌刀,陌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王树大声地朝着人们介绍:
“这是我们的陌刀队,每五人成一小队,可将突厥人斩落马下!一陌刀出,千万骑兵丧生!”
柴玉成鼓起掌来,百姓们也跟着鼓掌。他们站在高台上往下看,士兵们整齐地往前走去,街道两边的百姓们都朝着他们或赞叹,或欢呼。
他们走到高台下,很快就由领头的下令站定。王树大喊:
“陌刀队!”
“到!”
上百人的队伍,喊出了足足千人的气势。在场的不管是谁,都深深地被这种整齐之气给震撼到了,柴玉成想到的是他们即使身无片甲也愿意在战场上冲锋,心中生出的是无限的敬佩。
他一只手紧握着钟渊的手,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朝着他们挥舞,他真心实意地喊道:
“辛苦你们了,你们都是岭南人的好儿郎!”
陌刀队之后是箭队、床弩队、骑兵队,床弩这种如此大型的武器,还是第一次公之于众,许多百姓都从未见过这等武器,都被惊得说不出话。
王树则在上头大声地介绍:
“大型床弩是柴大人改进的,由工部的陈大人和他儿子陈鱼研发,在战场上可以穿透两三百丈!有床弩队在,岭南军才能所向披靡!”
百姓们惊讶地看着那个要两三个人才能抬起来、推起来的大型床弩,大点的孩子都双眼放光地盯着那东西。那些推动床弩的士兵们,也是与有荣焉。
战场队伍之后,还有粮草运送后备队、医疗兵队、官署衙役队,平日里不是军营中的主角,也是头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
被王副将军充满激情地介绍,再接受百姓们充满敬佩和欣赏的目光,他们全身都热血沸腾,恨不得面前有一群突厥人,他们也能拿着大刀往前砍几回!
压轴出场的是重量级的六十位勇士,即使日上中天,众人都被晒得汗涔涔的,嗓子也喊哑了,手掌也鼓得有些疼了,但看见这六十位勇士,也还是忍不住为他们呐喊。
“这就是全军比武选出来的,最厉害的六十个人!好厉害啊,昨天看他们爬城墙爬得好快,比猴蹿得还快!”
“阿父,是阿兄!在那里!”
百姓沸腾,六十人戴着绶带,满面红光地缓步走过看台。
柴玉成犹嫌不够,他见官员们都看得兴奋异常,又对钟渊道:
“等咱们有钱了,再请些乐师,弄些好的乐器、军歌,为军中专门谱曲一首,等阅兵时齐齐地奏乐、唱歌,那才有滋有味啊!”
钟渊听了,也没反驳,顺着柴玉成的话想了想那样的场景,也心生向往:
“好,那就劳烦宽王大人多多挣钱了。”
柴玉成笑了一声,两人刚看了阅兵,心中热血难平,他对自己要掌握一整个天下,会影响几十万甚至百万人的实感越来越强。
他有信心,有钟渊在,有此等雄师,征服天下近在眼前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政务都管好,让五道人们的生活都蒸蒸日上。
最后出场的是一队沉默的牌位,队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怀抱着牌位,面露悲容。
原本兴奋的民众们都沉寂下来,不用介绍,他们也知道这是谁……是那些为了保卫他们,牺牲在与突厥人对抗战场上的将士们。
王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全军此战有四千多将近五千人死亡,还有四千多人伤残不能再从军。当时柴大人说要请这些人也走一走这辉煌的阅兵,他就鼻头又酸又涩。他鼓起一口气,大声地道:
“这些是为了岭南百姓们牺牲的府兵牌位,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很少,但是我们永远铭记他们,永远怀念他们,因为他们的英勇与热血,我们才得以安宁度日!大家鞠躬感谢!”
柴玉成带头下了高台,他们都站在道路的两旁,默默地鞠躬低头。百姓们也鞠躬,连孩子们都察觉到气氛的凝重,跟着懵懂鞠躬。
捧着牌位的士兵家人们,也在默默流泪。
等他们走过,这场阅兵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
……
阅兵结束,三月渐渐春深,月底到月初时间,从各地赶来考取的举子们,他们要在广州府接受统一的入职前培训,由吏部尚书游贤大人负责。整个吏部如今还是个空架子,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游贤时常忙得晕头转向。
不过他交友甚多,又有个左相阿兄,和主公也是交情深厚,时常卖脸要大家来帮他,或者去他们的培训课上讲解如何为官、如何管理等事。众多新手官吏倒也是受益匪浅,还为能见到朝中重臣兴奋,毕竟他们其中大部分都是县级官吏,很多人以后不一定能有机会再见到大臣与宽王大人。
柴玉成那日刚从游贤的培训班里逃出来,讲得口干舌燥,想缓步走回官署去。正在路上走着,就看见孟求的弟子文嘉谊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他如今是孟求手下的礼部侍郎,另一个侍郎是丁奇正,丁奇正还兼着国子监祭酒。
“主公!主公!原来您在这里,您快回去瞧瞧吧——师父与丁侍郎吵起来了!”
“什么?”柴玉成怀疑自己听错了。
文嘉谊一边点头一边擦汗,柴玉成只好跟上,跟着他往礼部所在衙门小门去。文嘉谊赶紧解释,两人是因为三月报纸的内容吵了起来,都各执己见。
柴玉成疾走,又问到底是什么内容,见文嘉谊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也不再问。
他心中有个猜想。三月的《岭南月报》因为有二月的样版在前,他基本上是放手让丁奇正做的,不过《月报》最后都归到礼部之下管理,可能是孟求觉得报纸中有的内容不合适,要改。
至于是什么不合适……
柴玉成刚走近礼部的官署小院,院子里一株石榴零星开着,四周都布置得很是怡人。但两人争吵的内容,就没这么和谐了:
“亦平,我们做臣子的怎能看着主公犯错呢?你家世代为谏臣,怎会不知其中之道?难道因为名单上有你,所以就要公之于众吗?”
“孟老,我都说了,这和有没有我没关系。这里头不仅有我,还有徐昭、罗平几位大人呢!”
文嘉谊急得团团转,想要提醒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柴玉成走近,高声咳嗽了几声,里面的争执声渐小,他们走进去,就见两张桌上的两位侧脸互不对视,是在生气。
他们看见走进来的是主公,脸上都有点讪讪的,丁奇正尤为如此。毕竟孟老年纪大学识高,他与孟老争执是有点说不过去,但是……
柴玉成先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盏给两位手下斟茶,他们都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将要说话,柴玉成摆了摆手:
“让我猜猜,两位大人可是为了月报上的官员名单而争执?”
“是……”丁奇正点头,“主公,孟大人说月报浩博朴实,适合百姓们阅读。只是其中的新闻部分,提到主公任命的六部和州级主要官员、五道军中的主要将领,有些名字需要隐去。”
丁奇正说着,也不由感觉心酸。明明已经是新朝,为何孟老还要纠结旧事?他们这些罪臣奴籍,也是大夏朝的事了,主公也从未对待他们如同奴隶、罪臣,而且这名单本就是主公给他的,要他如实登报。
孟求知道这名单背后是柴玉成的意思,他更是担忧,他直接道:
“主公,此份名单露出,我怕有人会反对,会影响主公的英明与霸业。”
柴玉成颔首,他知道孟求的意思:
“孟老可知道整个岭南道有多少人口?”
孟求请柴玉成说下去。
柴玉成又喝了一口茶:
“二十三万户,八十七万人口,其中有十万是奴籍。”
孟求和丁奇正都是默然,他们都没发现,若是如此,岂不是八九个人里面就有一个是奴籍?孟求虽然身为圣人之后,但他们家风简朴,奴才不多,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的,乡下的祭田也大多数是找的租户种植。
柴玉成长叹一口气:
“孟老,你晓得亦平他家不过是因言获罪,却要家族世代为奴籍,若是没有遇到我与大将军,他们连再次越过海峡的可能都没有了,只能待在琼海。那么这十万人里,有多少人是真的该成为奴婢的?”
“或者,我想请问孟老,这世上为何人同样都是生来赤裸,有人要世代钟鸣鼎食,有人却要为奴为仆?我曾经听过一句振聋发聩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柴玉成谈笑间,便把这个社会最坚实的血统、世家、主仆给吹散了。
在场的不仅是三位大臣,还有一直跟在柴玉成身后的高百草,都被这些话深深地震撼着。
是啊……是谁规定的他们要成为奴籍?成为罪人?
王侯将相之所以是血统传承,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祖先!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如果人人都能争着做王侯将相……不管性别不管主奴……
孟求对上柴玉成那双认真的眼睛,一时语塞。他摸着白花花的胡子,想了许久:
“主公,是某执着了。主公有此等天下大同的大志,是某不能及的!某白活了这六十年啊!既然主公有此等大志,那某也不再阻拦,只是怕这报纸传出后,被敌人所见,恐对主公大业不利。若是主公想改,那也等到……霸业大成之后……”
其实孟求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个,如今他们都是和主公霸业紧密联系的人,主公霸业失败,他们每个官员,甚至领地的百姓,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而以家奴、罪籍人为官,会触动许多世家大族的利益。他们家中的家奴、罪籍人无数,可以说他们就是靠这种身份压制才控制着这些人,他们怎么可能会支持主公的大业?
远的不说,就算是如今投入宽王麾下的许多世家子,他们恐怕就不会赞同这些奴籍人士在他们上头。短时间内不公开,大家便会觉得这是宽王应急之策,等到宽王登上皇位,再施行不是更好吗?
柴玉成理解孟求的意思,他也是和钟渊商量之后才决定把名单放出来。
“孟老您说得很有道理,但不知道您是否听过温水煮青蛙?如果把青蛙投入沸水中,青蛙就会跳出来,但如果慢慢把水加热,青蛙就会失去感知热的能力,然后慢慢在温水、热水中丧命。”
这事就好像柴玉成当初宣布哥儿、女娘都能做官,若是没有一开始幼学同招哥儿、女娘,恐怕不会推进得这么顺利。有了第一个女娘、哥儿学员,有了第一个在工厂做工的女娘、哥儿,才会有第一个女娘官吏、哥儿官吏。
孟求眉头紧锁,思索了好一会,也没再说什么反驳的话。柴玉成笑了笑:
“孟老辛苦了,有您在把关,我才能放心啊。您考虑得周全,我与大将军经历得太少……”
“哎,主公莫要再安慰我。”孟求摆手。
柴玉成见他是真不生气,丁奇正也坐下了。他便毫不客气地问:
“既然来了礼部,那我便问问学制的方略做得如何了?”
一说这个,孟求就更精神了。他与丁奇正其实挺投缘的,丁奇正在琼州的那两年都是在私塾、幼学里教书,孟求则是教了半辈子书,他们为了主公所说的改学制忙碌了好几天,今天才转换话题讨论报纸的。
当日柴玉成在陵水办的幼学,学制太简单粗糙,虽然成为岭南王后改动了一些,但还是不够明晰。既然已经有五道十八上州,弄出一个全面固定的学校体制是很有必要的。
文嘉谊赶紧从抽屉里抽出长纸,这是他帮忙整理的老师和丁大人的想法。柴玉成一一看过,不住地点头:
幼学一分为二,三到五岁为学前,教学内容是比较少的,负责的也是救济院的夫郎、妇女和先生,保证孩子的健康安全,教授一些简单的字、乐理、体育、科学知识。六岁到十二岁为幼学主要内容,学习思想、语文、算数、科学、体育等科目。幼学还是保持上下学接送、一餐免费、部分住校的制度。
其次是中学,十二到十六岁的孩子可以进行深造学习,学习厨艺、织造、木匠、铁匠、农耕等不同职业内容。中学以实习学习为主,依附各个部所属的工厂、合作行商等进行,拿学徒工钱,不再有免费措施。
最后是大学,也就是曾经的官学,改为完成幼、中学想要继续深造、成为官吏的人学习之处。如今暂设一所大学于广州府城,完成大学学习后便可直接进行州、道级的科举。
科举制度也从明年开始进入常轨,县、州、道三级一年一考,保证每年都有新鲜血液进入政务系统。
柴玉成看得入迷,和三位官员讨论起来,正讨论着。
高百草去而复返,走过来在柴玉成耳边悄声道:
“大人,姜珉那边传来新消息。”——
作者有话说: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太有名了,致敬一下~
小柴:接下来要大展拳脚,紧急建设咯!
小钟:你是该多挣点钱了(看着负债累累的财政)
第113章 微服私访
孟求见状,便让柴玉成先走了。主公通过了他们的框架,剩下的细枝末节他们三人来做就好。
柴玉成走出去,高百草已经准备好马车,外面的天光微暗,马上就要天黑了。
“我们去军营门口吧,大将军这几日也忙,接他少走两步。”
高百草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提前就牵来马车。两人乘上马车,边走边聊。
当日姜珉与陈河十分机敏地在突厥破京畿之际撤离了,还把游研夫妻、袁娴母子都带了回来,实在是立了大功。柴玉成本来想让他们干脆入军中或朝中,但两人都不肯。
姜珉和徐昭、罗平家人待了一段时间,陈河也回岛上过了一个月,等到与突厥之战平息了,他们便又自动回来,请高百草安排他们重新回到京畿去。
既然大将军他们并未打下京畿和淮南道、河东、关内和东北这些地方,他们就还得坚守在京畿。姜珉的家仇未报,是绝不可能停下的,陈河也说自己要同去。
战后两个月,他们就重新回到京畿,开了一家新的琉璃店,继续为柴玉成敛财和收集情报。
当日城破,秦王仓皇而逃,但过了年,二月初他就回来了,手上还握着一些兵权。不过这一次秦王没有以前嚣张了,对京城之中的百姓也是加倍盘剥,不少世家大族逃出京畿,琉璃店反倒因为与宫中内侍、大臣关系好而屹立不倒。
这一次他们传回来的消息令人惊诧,说李明礼以突厥使者的身份觐见秦王,并与之密谈。密谈的内容,他们如今还未探听到,但李明礼身边确实不少突厥人,形容可恶。
柴玉成沉思了一会儿,他实在想不出突厥人怎么会找秦王,怎么不找他?是被打怕了吗。
李明礼这老头可真耐活啊,上回他们抓到的突厥人说李明礼投降了突厥人,本以为他会死在战争和疟疾里。没想到突厥人仓皇逃跑,都不忘记带上他啊。
马车一路赶到军营前。如今广州府设各种机构,又有大量居民流入,实在是地盘不够了,已经往外城发展了。军营就是第一个迁出内城的,刚好在外城圈地、建校场,适合练兵。
柴玉成到军营,钟渊他们还没出来。来参加大比武的都进行了职位升迁,即使是落选的,也能博得一个军务中低层的职位。六十个优胜者,柴玉成和钟渊也只选了二十人做亲卫,还是那种十分愿意做亲卫的人。剩下的四十人,如今由钟渊、王树轮流培训,培训过后,也要分到各道去辅佐各道将军领军了。
岭南道如今由尹乃杰做都知兵马使,剑南道是袁季礼,山南道则是刘武,江南西道是君兴文,江南东道是徐昭。王树和魏二郎都留在钟渊身边做副手,各军将领空缺就要由这四十人补上。
门口守卫的府兵进去传口信,过了好一会儿,钟渊才出来。他身边也有一批疲倦的将领们,王树看着柴玉成感动道:
“主公要多来接接大将军,否则我们就要在营帐里过夜了!”
“直之,跟着大将军干这么辛苦,不如转到我们官署里来吧。我们也缺你这样的人才。”
王树连忙摇头,主公就会在这里忽悠人。那天晚上他从军营里出来进城,居然还在官署门口遇到叶老和游研两个半老老头在那儿争执政务,那可是月明星稀之夜,他们俩还干得不知疲倦的。
军务里的繁忙只是暂时的,过后只要布防、练兵就好,但政务里的繁忙是永远的啊!
他们闲聊了几句便各自离开了,钟渊上了马车。
柴玉成哀叹一声,抱住脑袋往钟渊怀里一倒。钟渊稳稳地接住了他,给他按起了太阳穴:
“若是很累,便不用来接我了。”
柴玉成抱着钟渊精瘦的腰,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感觉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他笑着回答:
“不行。接你一点都不累,累的是白天的事务!”
柴玉成把他今天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遭,感觉钟渊的手指在揉捏着额角,一阵轻松。他把钟渊的手抓着亲了亲他的手心,又把高百草刚才收到的消息说了。
马车到了府上,他们便吃了饭,两人都得出共同的结论:
突厥人不怀好意接近秦王,应该是要对他们不利。不过目前的情况不明了,他们要加强剑南道、山南道的防备。
不管他们商量什么坏事,秦王如今势弱,若非有一个名头,早就立不住脚了。
……
四月一到,最新的《岭南月报》就发售了。
许多上个月看过月报的人,都翘首以盼,有人期待看上头的新闻,有人想着上次封神故事的结尾。因此小小报童们一把报纸放在背篓,背着出去叫卖,就被街上的许多人买光了。
“三月举子考试结果公布……哇,还有第一名章兰客大人的采访呢,他如今是山南道的观察使大人了!看看他说什么了。”
“这边这边,还有柴大人宣布建立六部呢,哇,好多官员的名字!”
“这篇还写了六十勇士,每个人的名字和籍贯都有诶,那谁家里的娃儿不就在里面吗,看看,是哪个——”
“诶,这里怎么有个和百货铺有关的?各道府城百货铺子开门,货物通通有折扣?包括砂糖和盐呢!我要快点回去告诉我家那口子去。”
各州道的观察使和都知兵马使定好公布出来,就代表着这五道都被完全纳入了宽王大人的管理之中。百姓们暂时还看不出这份高级官员的名头代表着什么,只为自己在其中获取的新消息、新故事而高兴。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份名单里的问题太明显。
他们能够辨别出其中多少人是宽王旧部,哪些是通过科举考上的世家和寒门子弟,自然也能发现这些人当中有一类人是十分不同的。
“这,这这……让家奴担任官吏,掌管兵权?还让罪奴做国子监祭酒?这宽王实在是荒唐啊!”
“老爷,宽王毕竟是乡野村夫来的,还是不懂事啊。”
“哼,可笑,实在可笑!备轿,我要去石府。”
……
五道十八上州的官员已定,纷纷出发前往各自治地,同他们一起出发的还有各道州的兵马将领。从此以后,他们就要两支力量相互依靠,支撑起一片土地的平和发展了。
官吏们心中都一片火热,他们离开广州府城之前,宽王大人、大将军和吏部尚书都来送他们。游大人还为他们讲了,当日宽王大人与大将军如何在张智远手下救下他们,并且在海上发下大愿:
一个河清海晏的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管哥儿、女郎还是汉子,都能读书、做官、行商,每个人都能吃饱饭。
他们现在也成了宽王大人抱负的实现者之一。在此之前,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宽王大人政策的受益者,但如今,他们都能成为大人的助手了。
他们一定会让大人统治的百姓越过越好的!
柴玉成和钟渊他们站在城墙上,望着这长长的队伍,离开广州府。游贤第一个松了一口气,他晃着纸扇:
“可累死了,主公!我明日要请假一日!墨儿说他来府城这么久,我从未去幼学门口接过他。”
游研不赞同地看着准备偷懒的弟弟,柴玉成笑着同意了。
他们一边下城墙,一边讨论着如今的政务。如今政务之中最要紧的一事,就是财政中钱不够多了!官署投资的幼学、水泥路、救济院等事物,都是没有收益或者收益很少的,若不是有之前百姓的借债和主公的私库支撑着,他们就要连修路的一日两餐都付不起了啊!
唐良阳说到这个,也叹气。主公是很会挣钱的,主公的私库据他所知也没有那么多,每次私库里一有新的银两就会归并到官署财政里来。可主公也是很会花钱的,官员培训、城墙修缮、各州水道维护……一系列的事,都是要实打实的银钱砸下来的。
柴玉成还挺轻松的,钟渊今日不去军营,也和他们到官署中去处理事情。他听见唐良阳的汇报,便道:
“如今我们地盘大了,我想着再找石灰石矿开个水泥厂,还有砂糖厂。琼州岛上的两个厂还是太小了,供应一道还行,供应五道就跟不上了。这两个厂着手就能办,找原厂的管事来官署中教人办就好,钱不是马上就挣到了。”
林璧书最佩服主公举重若轻的心态,他之前做容州刺史每次为财政急得焦头烂额,主公三言两语就能给他指一条新的明路。如今他负责刑部,要整理清楚全部法条律令,任务很是繁重,便先行走了。游贤也真走了,他是真的忙累了,好几天没喝酒没吃好吃的了,他要去吃遍酒楼新菜,柴玉成特许他放假,他高兴地跑了。
唐良阳打了一番算盘,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主公,若是两个厂能开起来,确实对财务紧张有缓解作用。但你还计划下半年的扩军,扩军也要钱粮,而且陈尚书说了要造更好的军备,要批一大笔钱的。”
叶凌峰也有些犹豫:
“大将军,如今整个五道已经有将近八万府兵,还需要继续征兵吗?”
钟渊点头:
“需要,西面的突厥人不会轻易放弃抢掠,东北还有契丹人在虎视眈眈。”
叶凌峰也理解,真是如此,他们现在的情况军备上松懈了,各地发展得再好也守不住。
游研便道:
“五道观察使已经就位,主公也可令他们想些办法,扩充官署财务。”
柴玉成闻言点头,但也不禁露出一点担忧之色。他怕的是自己这边要得太紧,上传下达不通畅的话,把普通百姓或商人给影响到了,其中的尺度不好把握。
钟渊见他也沉默不说话,其他臣子也都愁眉苦脸,他忽然开口:
“不如你自己到各地走走,一面请各地观察使想办法扩充财务,一面你也能想些办法。”
钟渊信任地看着柴玉成,很多事干想是完全没办法解决的。但要创造出财富,又不能过分影响百姓的生活和耕种,柴玉成自己是最明白怎么做的。他们一开始不就是从临高、陵水一个小小的县走出来的吗?
柴玉成和钟渊温润的目光相接,他心中一阵温暖,不由得也从紧绷放松下来。他笑了笑:
“宽和,你说得对!反正如今有六部大臣坐镇,交通与传信又比之前便利了,确实也能到各道各州去。”
叶凌峰和游研见主公忽然间焕发神采,也有些好笑,齐齐称赞:
“还是大将军了解主公。主公的想法万千,实地勘察各地情况,也许就能很快想出法子了。”
柴玉成哈哈一笑:
“诸位也不要太紧张。霸业不是一时成之,若是财政负担实在太大,我们便缩减些步子,幼学学制改变等事可缓步推进,咱们不急!”
大家见主公反过来安慰他们,也都是心头一暖,也无比支持主公去各地走走。反正主公想做什么,他们都是支持的!何况只是去各自走走,帮各地想想营建发展的办法呢?
等大致事务都处理完毕了,已经是中午了。
柴玉成和钟渊先从官署里出来,既然柴玉成要去五道,下午就可以收拾行李,明日就能出发。柴玉成抓着钟渊的手,两人从街上聊天,走到王府附近,柴玉成才悄悄地看一眼钟渊:
“大将军,我准备先去山南道。你同我一起去呗。”
反正如今军中的布防、练兵等事王树和魏二郎都能做,而诸多新将领、亲卫的训练也已经结束了,钟渊也可以稍微松快松快。他们也之后顺路去剑南,找艾竹沥复诊一番。
钟渊见他面露期待,点点头。柴玉成高兴地哟呵一声,把人原地抱起来跑了几步,还是钟渊不好意思让后面远远跟着的亲卫看见,才让柴玉成赶紧把他们放下来。
他们的行程一定下,钟渊就又去军营里了,有许多事要交代给王树和魏二郎。
柴玉成则在王府中和魏鲁、高百草打包收拾行李。这一去并不定时间,有什么紧急的事,也会由高百草的探子或者驿站快马送来。
魏鲁手上管着造船厂,又有两个孙儿牵着,无法跟他们前去,因此正在仔细地整理他们要用的物件,拉拉杂杂,弄了两辆马车。
不过等他们全都准备好了,已经是四月出头了。
柴玉成和钟渊只带了高百草和亲卫。他们一行人从广州府出发,乘快船进入江南西道只需要三天,再顺着湘江往下,越过洞庭湖与长江,就到了山南道。
一路上风景美不胜收,快船速度极快,偶尔也停下来赏赏景。江南西道也正在恢复期,但比被突厥人完全抢空占完的山南道还是好些,在耕种的百姓、行走的商贩随处可见。
他们进到山南道时候,正是四月中旬,山南道的气温也在回暖,水田中的稻子正绿,山坡上也有人影,但人气看着比江南西道寂寥不少。他们要先去的是山南道府城襄州,穿过荆州到达邓州就到了府城襄州。
襄州山水相交,若是没有快船,实在是难以到达。柴玉成他们从码头上下来,码头就拥上来几个汉子问是否要扛货、带路等等,高百草都一一拒绝了。他们给码头的府兵看过伪装好的户籍,府兵只当他们是来行商的,叮嘱了一番,便没再管他们。
“大人,可要我直接通知章大人和刘兵马使?”高百草上前询问。
柴玉成牵着钟渊的手,他们俩都没穿有品级的官服,穿的是魏鲁为他们准备的常服。一路上观山看水,两人难得过了一段这么悠闲的时间,此刻正是心情正好,精力正旺,柴玉成和钟渊对视一眼:
“不用,我们先自己在城里逛逛。逛好了便寻个客栈住下,之后你再去通传章大人和刘大人。”
山南道的观察使章兰客是孟求的学生,孟求应该会提前告诉他,他们来的消息,只是孟求的消息会比他们乘快船晚到几日罢了。
钟渊轻笑看他:
“这是准备微服私访?”
“是,也不是。”柴玉成笑了笑,握着钟渊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他和钟渊成婚的这几个月,就没有过像这段时间一样悠闲平和的日子。他甚至有点舍不得破坏掉这种和谐,等他们出现在章兰客和刘武面前,他们又是宽王大人和大将军了。
钟渊感觉到柴玉成的好心情,嘴角也没下来过。
他们没有走多久,就遥遥看见襄州府城的南大门。这条路还是土路,应该是章兰客还没找人修缮。两边都种着水稻,柴玉成还看见了种麦子的旱地,有些人在田地里劳作。
进入襄州,古城的感觉扑面而来。城中不少地方都是用石板铺就的道路,有些地方坑坑洼洼,还能看到有工人在拌水泥填路。高百草看了几眼,摇头晃脑:
“大人,这里可比不上广州府啊。”
“你以为哪里都是广州府?这离突厥人彻底离开才不到五个月呢。”柴玉成对稍微有些破旧冷清的襄州府城并无失望。
亲卫很快问到了客栈所在的街道,要引着他们过去。正在这时候,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一声哭喊。柴玉成和钟渊他们都停下脚步,亲卫们也悄悄地握住了袖中的短刀,大人说长刀剑太显眼,因此他们并未在身上佩戴什么武器。
“公子,王公子,你放手吧!卿哥儿说了不跟着你去了!”
“放,放开——”
小巷里站了好几个人,柴玉成和钟渊都长得高,一眼就看到了,争执的源头是一个汉子和一个哥儿。那哥儿脸上涂脂抹粉正在流眼泪,穿得有些轻薄,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正在生气和据理力争的哥儿。
“你们在这里给爷装什么啊?不都是妓哥儿,装什么装?我就是腻了那些青楼姐儿,才给脸到你们巷子里来的,钱都付了,你怎的不能和我走?!”
那哥儿被拉扯得踉踉跄跄,哭出声来:
“王,王公子……你给的钱也不够啊……”
“就是,你昨夜就宿在我们乐巷,今天还想带着卿哥儿走?实在蛮不讲理!你们再不讲理,小心我要报官!我要喊起来!”
那人说话十分嚣张:“报官?呵呵,狗屁官!想报就去报啊!不过是个妓哥儿,也在这里卖弄起来了。你们以为那个章兰客能做得久吗?我告诉你们,他现在得罪了山南道的石家和王家,他所说的都不作数了!你们还想从良呢,想得美!”
柴玉成沉着脸:
“这个姓王的,阴魂不散。”
当日他在广州府聚众交友,桃园中大放厥词,他都放过了。今日又被他们遇上在此作恶,实在是可恶。
钟渊也听出来了,是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考生。他身上也没有带长剑,不过袖口上缠了一条鞭子。
“啪——”
鞭子被强力甩出,嗖地一下击中了那汉子还在拉扯的手。
那汉子立刻嚎叫一声,嗷地缩回手。他手下的家丁们都愕然回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都还傻傻站着。
那个姓王的公子明显是喝醉了酒还没醒,此刻踉踉跄跄要扭头过来找打他的人。他一回头看见两人都气势凛然,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精壮汉子,一下冷汗下来了,清醒了几分。
钟渊不等他说话便冷冷道:
“滚。”
那人还要理论,他手下看出来这群人非富即贵,不好惹的样子,便连哄带扯的,把他们家公子拽走了。
人是被拽走了,但嘴上污言秽语完全不停,又喊又叫,走远了还能听到声音。
钟渊和柴玉成往前走去,那倒在地上的小哥儿爬了起来,畏缩地和同伴粘在一起,并不敢正眼抬头看他们,只好哆哆嗦嗦地感谢:
“多谢……多谢英雄相助……这位公子乃是府城王家……嫡子,势力大,英雄请快走吧……”
“是的!他们真的实在太霸道了!若不是他在霸占着折磨卿哥儿,卿哥儿也不会生病还要被拉出来。两位请快走吧。”
柴玉成看着他们瑟缩的模样,心头火起。妓女妓哥儿,他在广州府已经取缔了,但是很多地方完全是压不下去的。
章兰客,难道连这点能力都没有吗?处理妓哥儿和世家,一样都没做好?
钟渊也冷着脸,对他们两道:
“别怕。把事情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游贤:俺要歇歇!俺要美食美酒!!
王树:工作狂人群,我才不入嘞。
小柴:芜湖~带夫郎公费出去玩咯~
第114章 妓哥儿
高百草想请两位哥儿一同到客栈去说,免得他们站在巷内或者进入巷子里。柴玉成却直接摆手:
“两位哥儿,我与夫郎本是路见不平,不如你们请我们进去喝杯茶,我们详谈一番。”
他一开口,两个原本还在瑟缩的哥儿都呆住了,看着钟渊有点反应不过来。完全想不到,面前这个如此高大俊美,还能拿鞭子甩人的居然也是个哥儿!
他们犹豫了一会儿,卿哥儿擦了眼泪,嗫喏地道:
“若是两位不嫌乐巷污脏,便请进来喝两杯清茶吧……你们,赶走了恶人,我们也不知如何报答。”
柴玉成立刻答应了,阻止了亲卫们进入巷中小院,只带着高百草牵着钟渊就进去了。钟渊悄悄看他一眼,俊朗的脸上果然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和好奇,这人……
“我可是从来没进过这地方,今日与夫郎同来,回去你不会罚我罢?”柴玉成凑近钟渊的耳朵,悄声说道。
钟渊摇头,他也没来过这种地方。其实军营之外,很多花街柳巷也有官妓私妓,袁季礼明说过这是为了稳定军心,只要他们不在军营之中招妓,一切都好。不过他是个小哥儿,从未主动去过。
深进乐巷,两边都装饰着彩布,墙头探出浓绿的柳树,柳絮飘飘,看起来很是精美。仔细一看,墙角污秽,沟渠堵塞,油腻腻一层,又有巷中不断地散发出浓重的脂粉味道,不算清新好闻。
他们一边走,两边院门大开,不少涂脂抹粉戴着首饰的女娘、哥儿悄悄在门边上瞧他们,有的还试图招揽钟渊和柴玉成、高百草,看见高百草脸上的“罪”字,动作才停歇了不少。
“卿哥儿,人走了吗?这是哪来的贵客呀?”
“公子,大爷,你们也来奴的院子歇歇脚吧。”
柴玉成仔细看过,他们的姿色不高,年纪有大有小,实在是有些可怜的。
卿哥儿他们的院落在乐巷最里面,里头种了几棵红白芍药,开得正好。院子里有张木桌,几人坐下,卿哥儿便让柳哥儿去倒茶,他自行去屋里梳洗,换了件厚的布衫穿上。
卿哥儿洗去了脂粉,坐在他们对面,柴玉成发现他的年纪看起来比之前更小了。清茶上来了,伴随着乐巷中的音乐、脂粉味道,他们一言一语地说了起来。
卿哥儿与柳哥儿是家中生活太苦,被家人卖给老鸨,便成了乐巷的私妓。突厥来了,他们就逃去乡下避难,刚回来不久。半月前襄州府城走马上任了新的山南道观察使,传来命令要解散官妓与私妓,改他们的乐籍为良籍,请无处可去的妓哥儿姐儿到救济院暂住。
柴玉成听到这才稍微有点满意,钟渊追问:
“那你们为何不走?”
卿哥儿低头看着瓷杯中的茶叶,茶叶静悄悄地沉在水底,就像他的命,他生来就该如此。
“不瞒两位贵人,初听此消息,卿哥儿只觉得欢喜。但……官妓官家就直接解散了,我们要走,还要给鸨母一笔银两。而且,鸨母说得对,我与柳哥儿五岁便来到乐巷,身无所长,出去了,也找不着一口吃食。”
柳哥儿闻得此言,也是垂泪了一会儿,但还是坚强道:
“卿哥儿,我们再攒点钱还是走吧。那王公子实在是嚣张,往日只听说他在官妓那边威风,如今一定是官妓散了,他找不着乐子了,便到这里来折磨我们。昨晚他……他还说甚,大将军也是哥儿,听说哥儿也不过如此之类的话,实在是叫人恨得难受啊!”
“嘭!”
柴玉成猛拍桌子,桌子上几个茶杯茶盏都哗啦一下跳起来。他气得拳头都攥起来了:
“该死的姓王的,还敢非议!”
卿哥儿和柳哥儿都愣住了,不知道为何这位贵人忽然生了这么大脾气。卿哥儿身上酸痛而且伤痕不少,都是昨晚那个姓王的折磨的,但他昨晚也知道了不少事,连忙劝两位恩人:
“恩人,你们切莫冲动行事……那个王公子,昨天不小心说漏了嘴,其实……”
卿哥儿四周看看,怕围墙上有人在偷听,才又压低了声音:
“他说着乐巷是他们家的产业,鸨母其实是他家的远房亲戚。要不然,我刚才无论如何也要挣脱,叫来乐巷的打手,把他赶出去不可……”
乐巷也是有五六个打手的,是鸨母养来打他们的,但若是有无赖闹事,也会镇场子。昨晚他听到这惊人的消息,自然不敢怠慢和吭声,只能让那个姓王的折磨欺负。
柳哥儿昨晚昏了过去,都没听到,他惊讶地道:
“什么?!那王家不是号称书香世家么,怎的会干乐巷的买卖?那传出去他们的……”
钟渊伸手拍了拍柴玉成的手,把他扯着又坐了下来,淡淡地道:
“当日他背地里说你那么多句,都不见你气。”
柴玉成哼了一声,接过来钟渊给的茶水一饮而尽,消消火。
卿哥儿和柳哥儿见两人举止神态亲密无比,自觉有种常人融不进去的情谊,两人见惯了世间薄情郎与薄情故事,见此情谊深厚,不觉得痴了一瞬间,也不好意思地撇开头。
本来那位王公子昨夜来晚,吃酒睡觉,银钱已经花光了。可早上又叫了酒楼送来酒席,还要把卿哥儿带走,就太不讲理了,因此他们才起了争执。
柴玉成又问了王氏家族和那个姓王的详细信息,卿哥儿和柳哥儿都是深巷中人,所知道得并不多,只是从传言中得知。
王氏家族号称是书香世家,世代躬耕,但实际上街上有几条铺子都是他们家的,财力雄厚,王经义就是他们家的嫡子长孙,前段时间从广州府考学回来就一直混迹花柳巷中。
等他们说罢,钟渊又问:
“山南道果真有王、石两大家族?他们能操控官吏?”
柳哥儿嘴快,他也爱到街上和旁边去听些闲话,连忙点头:
“是呢!听说之前温王在山南道的时候,都要给王、石家族几分面子,还娶了他们家族里的女儿作妃。反正啊,我看这位章大人,真是换汤不换药,撑不了几天咯——”
“柳儿!你不要胡说。”卿哥儿虽然胆小,但心思极细,见这两人谈起王经义的家世毫不害怕,再加上刚才的勃然大怒,还有之前这位像汉子的哥儿的武艺,他心中有了个很不可思议的猜测。
柴玉成倒是来了兴趣,问柳哥儿:
“你怎么知道呢?就凭王经义几句话吗?”
柳哥儿立刻道:
“昨日和今朝我去街上,街面上不少铺子都紧密着门。街上原本许多修路补路的人,如今也看不到几个了,我看啊,这个观察使和新的刺史都够呛!”
柴玉成了然点头,一定是世家在给章兰客施压了。他准备起身,忽然间又见钟渊问两个哥儿:
“你们随我们同去吧。得罪了王经义,恐怕在乐巷也待不久了?”
卿哥儿和柳哥儿都是一副苦相。
正在犹豫间,柴玉成忽然见到围墙下面晒着一箩花瓣,便岔开话题问:
“这是作什么呢?”
“这,这是……用来作胭脂的。鸨母不多给我们银钱,可太差的胭脂,擦了脸疼。我便想出自己作胭脂来……”卿哥儿答道。
柴玉成了然:
“两位同我们一块去吧。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可以保护你们不再受王经义和鸨母的折磨。而且,我保证能为二位寻个好出路,如何?”
卿哥儿咬咬嘴唇,和柳哥儿对视一眼。他想起自己的猜测,旁边的高百草也看不过去了,便提示道:
“我们公子和大人,是来帮章大人的。”
“好!我们同你们去。”卿哥儿做了决定,柳哥儿也跟着点头,连忙跑进屋里随意揽了些衣服,提着包裹便跟他们走。
他们一走,两边小院的人都跟着来看:
“哎哟,真是贵人啊!柳哥儿卿哥儿怎的走了,是要包你们吗?”
“这位贵人说能帮我们脱乐籍,你们谁愿意的,就跟着一起来。”柳哥儿大声嚷了起来,旁边的人脸色各异。有和他们感情不错的,以眼色询问,也有直接问可是能替他们拿出赎身银子的。
这边正热闹着,头一个院子的鸨母和打手们也出来了,刚才王经义在这儿撒泼他们就当听不见,如今瞧着是能挣银子的就出现了。
“哎哟,两位客官——咱们两位哥儿都是身量好技艺高的,包月可不便宜……”
柴玉成懒得和她说话,朝着高百草示意了一下。高百草便吹了声口哨,原本在巷子外面等待的二十个亲卫直接拥了进来,有的是从墙头上跑过来,乌泱泱一群人,把巷子里其他人都震惊到了。
钟渊冷冰冰地道:
“让开。”
他甩了甩鞭子,凌空作响,打在墙上的声音叫那鸨母和打手都皮肉发酸。
他们不由得乖乖让开。跟着他们的六七个妓女、哥儿就这么走了出来,柳哥儿瞧着鸨母和打手吃瘪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先去客栈,再去救济院。百草去禀章大人,请他过来议事。”
高百草应了一声,走了。
街上的人不多,看见那群穿得花红柳绿一看就不是正经女娘、哥儿的人,都多瞧几眼。他们也渐渐平静下来,面对外人的眼光多少有些瑟缩,跟着前头两个高大的人,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们要去哪呢?他们还能好好活下来吗?又或者,他们回去会被鸨母和打手打死吧……
不过很快他们就没心思想这些了,他们跟着进到一个客栈里,两位贵人把整家客栈都包了下来,请他们喝茶吃些点心,稍等片刻。他们聊了几句,就又被请了出去。
柴玉成看了看,和卿哥儿一块来的总共是八人,有四个小哥儿四个女娘,年纪都不算大的。
他先是挨个问了他们为何都不离开,如果有赎身的银子,是不是就愿意走。只有一两个人说愿意走,大部分都和卿哥儿一个理由:他们待在乐巷太久了,没有别的技能,想走也走不了。
柴玉成呵呵一笑,他刚才向钟渊保证自己一定有办法,钟渊此刻正看着他,用眼神催促他别卖关子了。
“诸位不用忧心,确实有一道,想请你们共同参研一番。若是做好了,不说腰缠万贯,但吃饭穿衣是不愁的,而且也能帮救济院里的人。”
“可是……大官人,我们能做什么呢?”柳哥儿他们也意识到这两人非富即贵,连鸨母他们都敢直接得罪。
柴玉成见他们都表情热切,便道:
“如今女子哥儿修容多用铅粉口脂香膏和眉黛,你们肯定都了解吧?不过铅粉以铅为主,用多了对身体有害,不仅会让皮肤更为暗沉,还有可能导致使用的人得病身体虚弱、胎儿畸形等等,其实是在用健康换取美貌。”
听得此话,八个人都是惊讶,面面相觑。
“怎么会这样……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天啊,难怪乐巷的那个秋阿姐,她,她不是特别爱用铅粉吗?不上粉的时候脸上可黄了!”
钟渊看了眼柴玉成,他何时又懂这些东西了?
“我便请你们来研制新的口脂、胭脂、香膏和香粉,还有香水萃取、面霜,嫩肤的润肤的提亮的等等。今日请你们到街上去买些修容的用品,明日闲时,我为你们展示一番,新的修容之法。如何?”
柴玉成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们面前:
“还有……也可去救济院看看找几个帮手。”
他们说完就要走,卿哥儿有些紧张:
“劳、劳驾,能问问两位贵人的名号吗?这么多钱……”
柴玉成笑了笑,揽住钟渊的手:
“我叫柴玉成,这是我夫郎钟渊。若是我们不在客栈中,有人来找麻烦,你们就和几位侍卫说。”
“好好想想,其实你们不是走不出乐巷。别害怕,你们本身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有这股耐力和毅力,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做好的。做砸了也没事,我还能为你们找新的活路。”
两人携手而出。
一番话将屋里剩下的八人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卿哥儿满目含泪,喃喃地重复着:
“新的活路……”
柳哥儿失声叫道:
“我没听错吧……怎的这两个名号,那么像是宽王大人和大将军啊?快快快,你们谁还记得那个二月的月报上是不是就说柴大人和钟将军啊?”
“没听错,真的是传说中的宽王大人和他夫郎……说他夫郎是个将军,真的看不出来。”
……
柴玉成和钟渊走出去,两人说了几句,他牵着钟渊的手甩了甩:
“我可不是故意要去关注什么化妆修容的,不过是千年后,很多人都会化妆,所以才了解一些。”
钟渊挑挑眉,他们转向客栈厅堂:
“那你准备为谁画眉?”
柴玉成听见他这平淡的话语,里面藏着点点酸味,让他心里越发高兴。但他也舍不得钟渊误会多了,便赶紧解释:
“当然是为你咯!我怎么也不会给他们修容的,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宽和,除去大婚那日你稍微擦了些脂粉,就没见你擦过了,为何?”
柴玉成倒是不喜欢哥儿涂脂抹粉,看着怪怪的,可这里的风俗就是如此。钟渊整日在军营里来往也不擦粉,可平日有闲情的时候,他也总是穿着便于行动的裤装,只不过偶尔穿戴抹额,稍作打扮已经很美了。
钟渊坐下了,垂眉看了眼外面,淡然道:“你想要我打扮?”
“当然不是这意思。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我是想要你做自己喜欢做的,也可以尝试尝试没做过的。”柴玉成继续抓过他的手揉捏,搔动他的掌心,感觉他似乎不太高兴。
钟渊见柴玉成和自己玩闹,脸上很关切,他浅笑了一下:
“袁娴,她说过我不应该打扮,更不能打扮。从那以后,我对这些也没感觉了。”
柴玉成心中微疼,想亲亲他的脸蛋,但人太多,他就伸手摸了摸钟渊的脸和泪痣。
“咱们不听她的。”
客栈厅堂里站着的十个亲卫也坐着,一边喝茶一边警戒,也不敢细看两位大人的互动。
很快,高百草就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焦急,身边跟着一个有些年轻的汉子,这汉子他们都见过,是孟求最小的弟子巫奇志,也是没有求官,直接考上邓州刺史的,也一同在襄州府城里办公。
“巫奇志拜见主公与大将军!”
柴玉成见他还要行跪礼,连忙让高百草把他拦下,又叫他们两个赶来的喝茶坐下慢慢说。
客栈里的掌柜、小二都被请去休息了,这里只有他们。柴玉成也解释了一句:
“本就是临时决定要来山南道的,因此也无法提前通知你们。我们一进城刚住下便找你们来了,不过,看你们推进改革有些难啊?”
巫奇志已经来了快半个月了,半个月来他与师兄、其他官吏,实在是遇到了不少难事,师兄不肯写信给老师,他自己则是一封又一封地去信,但走的私人渠道,并没那么快能收到回信。如今忽然听见主公如此亲切地问话,他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主公,我……实在是西原无能啊!层层推进,公务堆积,没有辜负于您与大将军的信任!如今师兄与刘兵马使去了通州,通州的银矿出了乱子!”
柴玉成皱着眉头,和钟渊对视一眼,他们还要再问,就见巫奇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他想了想,孟求的这个小徒弟年纪才十五岁,还是考上州级官员中最小的,因此当时安排的时候,孟求就请他们把他安排到师兄手下,有师兄带着,不会那么难。
巫奇志哭了一会,感觉到有些难堪,赶紧擦眼泪鼻涕,高百草递上手帕,他擦了好一会。
柴玉成和钟渊都不好笑他,怕他哭得更伤心,便缓缓问他:
“银矿的事王府官署还未知晓,你同我们说说。”
“嗯……”巫奇志也收拾了情绪,知道现在不是哭和尴尬的时候,赶紧把事情说了。
柴玉成和钟渊来得正巧,新官员到位不过半月,本该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但是正如他们所探知的那样,山南道其实盘踞了大大小小不少世家,这些世家以石、王两家为首,暗中抵触他们推行新政新策。
首先就是世家们关掉街上不少商铺,但这他们都学过主公的应对政策,山南道百货铺子已经开起来了,虽然只卖他们带来的糖和盐、粮食,但是还能维持百姓们的安定。其次是他们不肯交出土地的清楚书目,这一点刘武已经派了人去探查了。第三就是他们放出风声,给官署干活拿银粮的,都不能再给那些世家干活,因此城中不少建设项目都难以展开。第四也是前两天才传来的消息,银矿出现了小乱子,有矿工闹事。因此章兰客和刘武都赶去处理通州银矿的事了,就剩下巫奇志在这里守着。
巫奇志也是想尽了办法要继续推行那些新政,先是提高了修路的工价,然后又是找衙役把罪犯们都弄出来修路。他也从高管事那里听说了主公他们遇到私妓的事,这些事他都在着手一件件做。
但因为有世家种种压着,一点也不好推进,他今天就在官署里筹备幼学的事,官吏们也在,接到主公来的消息,他就急匆匆赶来了。
柴玉成知道除去岭南道和剑南道,另外三道要从头开展建设一定很难,但没想到简直就是荆棘环绕,好在章兰客、巫奇志他们都是经得住事的,现在还没往上找帮手。
通州的银矿对他来说就是意外之喜,因为他们占领另外三道后,还没进行详细的财产清算,就等着这些官员到位了逐一报上来了。
只是这些世家,真该好好治治他们!
他站了起来,朝着外面走去:
“无碍,无碍,不着急。着急的该是他们才对,你先回去干公务吧,莫要透露我们来了的消息。我与大将军随意走走。”——
作者有话说:小柴:化妆我也略懂一些……
小钟:鞭子我也略懂一点……
巫奇志:不好意思,太跌份了,哭包师弟[捂脸偷看]
第115章 化妆修容
两人起身走在街上,街上艳阳高照,却让人不免有些寒意。山南道因为毗邻京畿,发展得比江南东西两道还要好,因此世家大族如过江之鲫,纠结起来居然也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钟渊见柴玉成默然,便直接道:
“杀几个就好了。”
“先引几个跳梁小丑出来。杀人也要保证有用。”
柴玉成的回过神来,见钟渊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他笑了出声:
“我没事,有大将军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不过就是几个世家大族,我们在岭南时也没怕过。可怕的是这种家族深入的观念,看来幼学改制要尽快啊,让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的意识,自然而然会与家族冲突。”
钟渊颔首,片刻之后他又摇头:
“观念何等深入,若是没办法让百姓们吃得更饱,恐怕不成。”
柴玉成也知道,华夏大陆为何家族观念深入人心?现实逼迫而已。面对天灾人祸、饥饿,没有家族的力量,更多人就活不下。但家族继续发展下去成为世家,再扩大就成了小国家,对集权确实不利。
好在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又有土豆、水车、沟渠等物,还有刘老儿在四处奔走研究推广更好的肥料,粮食一定会越来越多的,他们做事也会越来越有底气。
柴玉成并不畏惧,他心中反倒升起一种期待,期待人人都能吃饱饭吃好饭的日子,那时候不需要家族和世家支撑,每个家庭就能过得很好。
他牵起钟渊的手:
“走,我们在襄州府城里逛逛风光,来了就是事,不得一点闲。边走边说。”
钟渊见他脸上轻松,自己也是心里一松,和柴玉成在一起最好的地方,不仅是他会体贴入微,更重要的是他永远是这样可靠稳重又快活,什么难事也不能把他们打倒。
柴玉成先叫了曲万,让他去探查老鸨的情况。
“王经义无意间透露的消息,极有可能是真的,表面的书香世家,内里不知道干了多少污脏事。你带几个人去查,把情况查清楚,有什么就立刻来报。”
曲万如今是亲卫队长,他点了四个人,当即就走了。
之后,两人果然尽心尽力地逛起襄州府城来,高百草租了两辆马车,亲卫和柴玉成他们就坐上去,看尽襄州春深风光。
……
一夜安静。
安静得叫卿哥儿他们有些害怕,不过他们昨日都强撑着去街上买了脂粉。有侍卫大哥们陪着,街上人也不多,他们没遇到什么危险,只是水粉铺子大多关了门,好不容易才买到几样有用的,剩下的都是他们从乐巷走时带来的,只能凑合着用。
他们很早就醒了,在房间里惴惴不安,不知道之后会发生怎样的事。店里的小二送来了朝食,他们吃了,便聚在一起说话。
大将军与宽王大人,本来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居然被他们遇上了,实在是让人惊了又惊……
他们聊了半天,又打开脂粉盒子一个个地研究。卿哥儿性子柔弱,但聪明,其实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他先道:
“不管两位恩人的身份,他们既然承诺会给我们找一条生路,咱们……也不能干坐着,我们来想想脂粉的事……”
“好!我听闻有种口脂擦了以后能润滑嘴唇,也没猪油那么腻。”
“卿哥儿……若是口脂能有颜色就好了,就像红纸那样,不掉色的话就更好!”
有了事情做,他们渐渐没那么焦虑了,七嘴八舌地讨论哪种脂粉好,怎么样能做出来,有什么不足等等。
这边正说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几位女娘、哥儿,两位大人求见。”
柳哥儿赶紧过去开门,这一回众人都不太敢去看柴玉成和钟渊,知道两人的身份后,便觉得是云泥之别,即使是以前那些有权有势的客人再尊贵,也尊贵不过面前两位去的。
柴玉成和钟渊都看出他们的拘谨。柴玉成破冰道:
“几位不用站着了,都坐吧。其实我找几位研究脂粉,也是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我这位夫郎,不太打扮,因此打扮衣着上都有诸多不懂的,请各位帮忙参考参考。”
高百草和亲卫们搬进来两个箱子,箱子里都是魏鲁替钟渊收拾的衣物,许多都是广州府城里哥儿时兴的衣裙,一看就知道里面也少不了秦羊这个夫郎的手笔。但钟渊一般都只捡着自己习惯的穿,两大箱子衣物他都没碰过。
他还怀疑地看了一眼柴玉成:请这些人帮忙搭配衣衫,就能让这几个人不介意他们的身份?
柴玉成耸耸肩,立刻道:
“这些都是我夫郎的衣衫,不过不知道怎么穿才好看,几位不介意的话能帮他搭配搭配吗?”
一开始大家还有点紧张,但看见巷子里各种华美的衣服,柳哥儿有些迫不及待了。卿哥儿也认真地瞧着钟渊这位恩人,发现他确实穿得太朴素:
“好……好!只要两位大人不嫌弃我们……”
钟渊没说话,直接从箱子里捞起一条裳,往身上比划:“我这样穿成么?”
几个人都看着他,这件下裳颜色鲜亮和他如今穿着的上衣太不搭了。不过他们都发现了这位夫郎看着凶巴巴的,说话也冷冰冰的,可看他们的眼神很平和,完全没有嫌弃。
柳哥儿第一个笑出来:“这个不行!不对不对,这件上衣不好。”
柴玉成见几个人很快围绕着钟渊摆弄起来,他耸耸肩:
“你们先忙会儿,我等会再来为夫郎上妆。我去弄些零嘴来。”
柴玉成和高百草都退了出来,里头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就更多了。他们见钟渊并无不耐烦,又见两个汉子都走了,便更加大胆:
“钟……将军,你真的是将军吗?!你虽然是小哥儿,但长得好高啊。”
“高有什么,还很美呢!我要是长成这样……”
“我觉得配这个腰带好看,你们觉得呢?”
钟渊被他们摆弄着,一时间有点好笑,又见他们神采焕发,没有之前的担忧,又静下心来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心里感觉很微妙,他很少与哥儿、女娘一块玩耍,更别提搭配衣衫这种有点亲密的事了。他对他们的身份没什么介意的,柴玉成说得很对,这些都是苦命人,是别人在拿他们的身体挣钱,可这些人自己每日也不过是保证自己不饿肚子。
他尝试着开口:
“我……我想要浅绿色的。”
“咦,为何?我觉得公子穿什么都好看啊!”
“他喜欢浅绿色。”
“哇!”“啊!好羡慕!”
……
柴玉成在灶膛里弄了些梅子饮,四月吃鲜梅子刚好,配上他们琼州厂产的果酱,又弄了些茶水,和高百草再端上去,里面的门半天都没敲开。
“等等——来来来——”几人的声音都很兴奋又压抑。
唰地一下开门,柴玉成看见站在原地的钟渊,眼前一亮:
钟渊穿的不是干练的上下衣,上面是一件纯白丝绸凤飞暗纹内衬,胸口莹白,一件长袍大袖浅绿的儒裙,露出叠穿的白色裙角,腰间系着一条绣了金线金花的胡风腰带,配上环佩叮当。简单成团的头发也拆了,重新梳成堕马髻的样式,宽阔的额头戴着柴玉成送的竹纹浅绿抹额,两个琉璃珠缀在耳后,华美精致。
柴玉成看呆了,钟渊的这张脸其实做男做女都精彩,穿上这身略带柔情的衣裙,将他身上的凛冽之气遮盖不少,凸显出来的是他俊美贵气。他的喉结鼓动一下……其实现在最想做的不是给钟渊上妆,而是给他脱衣。
他灼热的目光,钟渊自然感觉到了。往日在房中,烛火莹莹,映照出的就是柴玉成这种目光,他的心口一紧,低下头去,耳朵红了。
在场的人都不是不解风情的,柳哥儿直接不好意思地叫道:
“柴大人看夫郎看呆了……”
柴玉成回过神来,把手上端着的吃食放下,让他们都来吃。他又颇为高兴地上前,端详钟渊的衣着,钟渊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
“我……我脱下来吧……”
“别呀。这样就好,看惯了大将军,也做回我的乖夫郎吧。”柴玉成凑上去悄悄地和钟渊咬耳朵。
在桌上围着吃东西的几人,都假装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只管吃东西。
好一会,钟渊才抬起头,柴玉成拍拍手,又请他们把弄来的脂粉都摊开。
他笑着道:
“我这也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按理说化妆修容之事,你们比我懂多了。因此我也不过是做个示范,更多的就要你们自己琢磨了。”
几个人都很认真地点头,柴玉成便让钟渊坐好。他笑着道:
“我夫郎其实长得极其俊美,脸上缺陷很少,但有的人脸长头阔,便可以用额饰遮掩,有人鼻子不够高,也有办法修饰显得高些。我们来看……”
其实钟渊的皮肤很白,不过因为整日军营奔波是有点粗糙的。柴玉成先用湿布巾给他小心擦了脸,又上了一层润肤的脂膏,再扑上一些细腻的米粉。
古代化妆品实在是有点匮乏的,柴玉成也只得发挥创造力,把眉笔刮下粉末来给钟渊打侧边的阴影、画眼线,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刷子,轻轻刷胭脂到钟渊脸上。阴影、高光、修容、遮瑕等等原理,柴玉成一边给他们讲解,一边给钟渊画。
钟渊都听得惊奇,而另外八个人居然偶尔还能说点自己的见解、建议,显然是平日里深钻此道。柴玉成找他们研究这种东西,果然没错。
“真的感觉鼻梁变高了……”
“这样一画脸都变小了,还有眼睛,眼睛变得大了点!”
钟渊看着铜镜里隐隐约约的自己,又看着柴玉成在他面前轻柔动作,偶尔让他抬头闭眼,或者用手指抚摸、揉捏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喜悦和轻松。
被人按在梳妆台前化妆,让柴玉成为他画眉,睁开眼睛就是柴玉成那双蓝眼睛,这些体验都是前所未有的新奇。
“怕吗?怕我把你画成丑八怪吗?”柴玉成调笑。
钟渊微微扬了下嘴角:
“会么?”
“好了,睁眼看看——”
钟渊睁开眼,周围都是一片赞叹声。
他看见柴玉成看他的目光,带着欣赏、欲情和浓重的爱意,使钟渊觉得柴玉成不仅把他当成自己的夫郎,也当成了孩子。他被自己的感受吓了一跳,又觉得有些窝心。
柴玉成宠溺地为他插上脑后的发簪,他给钟渊做的妆容并没有很浓,虽然花费了许多功夫来修饰皮肤和小小的角落,但整体让人感觉是淡妆,可又让钟渊的容貌焕发出一种熠熠的神采。
几个女娘、哥儿都看痴了,赞赏不已。柴玉成问他们记住了吗,他们也都点头,没想到修容还有此等法子,先把眉修了再画上等等,实在是让他们感到惊讶:
柴大人好一双巧手,一颗玲珑心!
他也有一颗满腔爱意的心,能把自己的夫郎打扮得如此漂亮。
柴玉成见他们都很感兴趣,便趁热打铁:
“萃取花液的东西,我已经派人连夜回去取了,十天之内一定会到。这期间,你们随意取用东西,我想请你们把修容的功夫都练到家,也顺带研究研究这些用品的制作,猪皮鱼鳞都能熬胶。据我所知,如今的水粉生意都掌握在石家手里,我暂时没办法找人来教你们如何制作,你们能自己摸索吗?”
众人看了柴大人的手艺,心中都是激动,幻想着自己若是有这种手艺,即使不卖脂粉,替人打扮也能挣上银钱了。卿哥儿最快点头,他声音有点小,也有点结巴:
“大,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做!做出来。”
柴玉成见他们脸上还是不够有信心,便开始画饼:
“五道十八上州中,如今只有你们知道这等修容手法,只要制作出更好卖的胭脂水粉,银子就是成堆成堆地来。同我合作,带着救济院里的女娘、哥儿都做这生意,也不怕有人欺行霸市,到时候你们就是所有无家可归的姐妹哥儿的救星!”
几人听了都是不可思议,但也忍不住畅想一会儿。
他们……也能成为别人的救星么……
钟渊见几个人都被柴玉成忽悠痴了,瞥了一眼他。柴玉成又叮嘱了几句,便和钟渊出去了。亲卫和高百草把屋子里的两箱子收拾出去。
其实快船不仅是回去取萃取花液精华的蒸馏器具的,而且也是为钟渊和柴玉成带去了调兵令,和巫奇志的求救述情信。当然这些就不必告诉卿哥儿他们了。
柴玉成牵着打扮了的钟渊在街上走,街面上不少人都悄悄看这一对登对夫夫,汉子俊朗夫郎美貌,实在是叫人赏心悦目。
钟渊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但见柴玉成如此气定神闲,渐渐也就平静下来。他们打扮华贵,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侍卫,走了不久就走到了襄州最繁华的街头。
不过如今街头上开门铺子寥寥无几,行人也少,只有一家茶馆还热闹,里头还有人说书。
柴玉成他们两个一坐下,就引来不少目光,但普通人见了就是避让。可其中有几个华服公子,目光在钟渊脸上和身上徘徊。柴玉成瞪了他们几眼,他们才堪堪转开脑袋。
台上说书的说的是大夏以前的历史,听众们也听得挺有滋味,偶尔也在下面小声议论。
“商铺何时能重开啊?石老爷可给了具体的期限?”
“哪有啊,我看不把那位熬倒,是不会重开的。喏,石公子不就在这里,你敢去问吗?”
“商铺不开,咱们吃什么喝什么,真是霸道……那些乡下进城的泥腿子都跑去那什么百货铺了,别等我们饿死了,官署吃得饱饱的。”
“别说这么大声啊!小心叫人听见。”
这边零散的几句话,那头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下头的人都吆喝起来。高百草进来传话,曲万带着人回来了,已经偷到了鸨母的账本和记录,还有王家、石家与本地的河运胡帮勾结的证据。
柴玉成和钟渊对视片刻,柴玉成对着高百草耳语了几句,高百草跑了出去。
柴玉成便大声地鼓起掌来,又高声道:
“先生!莫说这个了,您讲得精彩,劳烦您讲讲别的吧!”
这话在听众听来新奇,没见过口气这么大的,所有人都朝着柴玉成他们那桌看了过来,看见钟渊如此美貌的一个哥儿坐在旁边,都不由得晃神了一瞬。
柴玉成随手拿出一锭白银,咚的一声撂在桌上,旁边的亲卫把白银捧起来送到说书先生面前。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哇!富豪啊!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这么多银子!从哪来的贵人?
那说书先生也是震惊了,赶紧把银两收下,环视一周都没人反对,便笑盈盈地问:
“贵客想听些什么?这里有前朝秘闻、贵妃轶事、乡野妖诡……”
“都不要。”柴玉成放下茶杯,咧开嘴,“请替我讲讲,山南道两大家族如何发家的吧?又是如何盘根错节在山南道称王称霸的。”
“什么……”
“哇!别说我还真想听……”
“放肆!哪里来的傻大胆敢在这里仗着钱多,冒犯石家与王家?!”原先觊觎过钟渊的那几个华服汉子,其中一个领头的,站了起来,对着柴玉成怒目而视。
柴玉成微微一笑,站了起来,将那茶杯啪的一声放在桌上,权当是说书先生的惊堂木:
“话说王家五代以上,不过是乡野村夫,如何成为如今的书香世家?难道真是耕读传家吗?其实不然,众人也许不知,那近处的官妓乐巷私妓,远处的河运苦力胡帮,都有王家与石家的操纵……”
“放肆!满口胡言!满嘴喷粪,你再说一句试试!”
那公子紧张地喊了起来,他虽然不知道此人是如何探知两家秘密,但此等事也不是能拿出来当众说的,他当然不允许这个外乡人继续放肆说下去。他走了过去,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变了脸色,一样带着家仆走了过去。
正在双方对峙的时候,那公子的手一直指着柴玉成。
“嗖——”
空中飞来一小盏茶盏,准确地砸中了那人的手指,那人痛极地叫出声来。
众人看得分明,这速度极快的茶盏,居然是由那个貌美如花的哥儿扔出!这手劲也太大了吧!打得也太准了!
“喂!你们要做什么!无礼,实在无礼,来人啊,把他们都抓起来!”
“阿兄,咱们还是不要这样闹事……前段时间阿爷说的……”
钟渊也站了起来,甩了一鞭子,直接把那些想要上来的家丁和那个公子都打倒在地。他们疼得乱叫,茶馆乱成一团,有人往外跑,吵吵嚷嚷的。
柴玉成淡定地笑笑:
“石公子,还有诸位,我所说的没有一句虚言啊。石家、王家作奸犯科,在前朝和温王的统治下不知收敛,如今还想继续在观察使的治下继续狂妄吗?”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是章兰客的手下?!”脸上被鞭子抽得肿起来的石公子,捂着半边脸,大声吵吵。
正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来了大批的衙役和府兵,领头的一个官吏进来,先是看见了柴玉成和钟渊,惊了一惊。柴玉成朝他摇头,那官吏只好装作不见他们,朗声对着里面的人道:
“石家人何在?石家人触犯律令,传刺史大人的话,全家押入牢中候审。”
不等他们狡辩和动作,那官吏身后的衙役和府兵一拥而上,便把人都给绑了、捆了,连那些家丁也一个都没放过。
很快,一群人便匆匆离去,留下一地狼藉。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得呆呆地看着柴玉成他们。柴玉成笑了笑,又放下些银子,朝着那掌柜的和跑堂的行礼:
“不好意思,掌柜的,打烂了你家的桌椅茶具,一点补偿。劳驾问问,王家王府在何处?”
“这,这条路向东走……”
等他们一行人也出去了,店里的人恍若初醒,不由互相看看:
“真要变天了啊。”
门外艳阳高照,柳絮纷纷,正是万物推翻压制极力生长之时——
作者有话说:小柴:俺其实不是富豪,穷啊!穷得只剩五道十八州了。
小钟:一鞭子甩倒一串人,太弱不禁风了,还没使出五分力呢!
巫奇志急信内容:老师捞捞,师兄捞捞!救救救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