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拍卖宴会
巫奇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见这满座的商贾富豪和世家客人,他年纪还小,订婚的妻子还未嫁来,实在是难以应付这种场面啊!他看了眼师兄,师兄也是跑前跑后地接待客人,完全不往女客、夫郎和孩子们那边去啊。
“大人,乐师来了!”有人跑过来报告。巫奇志赶紧去带人安排。
这里本是石家大宅中的花园,假山流水景致异常之好。现在已经改为了幼学的操场,流水已经完全填平了,奇花异草都移栽到一边,中间有个供人休息的八角亭还保留着,竖着几根旗杆,挂着宽王和幼学的旗子。
今日是幼学放假,这里被布置成特殊的宴会场所,四周抱着琴或者琵琶的乐师正在缓缓地弹奏时兴的曲子,院落中来了不少汉子、小孩、女娘和哥儿。他们都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
“章大人说今日的宴会,有贵客临门,是哪位贵客?大家可有消息啊?”
“我倒是听到一点风声,说是那位呢。”说话的小胡子用手指了指天,大家都有些讶异,很快就转去别的话题。
“既然是请客议事,怎的又请了我们的家眷前来?女眷小孩们也不请去后院,同我们共处一庭,成何体统啊。”
“老熊啊,你这就落伍了。你家孩子还没送去幼学吧?这一个月来,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新来的这位观察使是一心为民的好官,说不得能把此地管理得更好。咱们不过做些小买卖,求的不就是个安稳吗,我就支持他!我把我们家孩子,可都是送到幼学去了。幼学,晓得么,那汉子、哥儿、女娘都是一块上课的嘞。”
男客这边因着还有官吏过去招呼,讨论的话题还挺正经的。女客和夫郎、孩子们在一块,则是坐在一起吃糕点、品评衣裳。他们之间大多数都是相熟的,也有一些不熟悉的面孔。
“这位夫人?您是?”
“我是李仓曹夫人,乡间来的,不懂规矩,让你们见笑了。”
能来这场面的女客、夫郎都是精明,哪会真的取笑,很快就攀谈起来。这里头不少官吏的家眷,很多官吏都是三月科考考上来的,因此大家的话题不免转到那场考试上。
“听说真的会让哥儿、女郎做官?怎的邓州和襄州府城都未见到一个女官和哥儿?莫不是骗人的?”
“哪有,我听说荆州就有女官,只是恰巧我们这里没有罢了。星娘是想教自家女儿也做官么?那你还不赶紧送她去上那劳什子幼学啊!”
“啧,懒得同你说。曹夫人,我就想问问,今日宴饮到底请我们来做什么呢?不会真就是赏花吧聊天吧……”
宾客渐齐,马上要入夏天气也热了起来。
忽然间就见底下的仆从搬来几个大铜盆,铜盆里是正在冒着冷气的冰块,再有人站在一旁朝着四周扇冷风,大家都凉快起来。更有好奇的孩子,没在夏日里见过冰,吵闹着要过去玩冰。
正在这时,琴音忽然停了,就听见一个汉子的声音高喊道:
“宽王大人、大将军到——”
许多人都惊诧着,安静了下来,连那些哭喊的孩子也被他们的娘亲、阿么给捂住了嘴巴。
只见庭院中进来两队气势非凡的亲卫,替身后的两位大人扫清障碍。章兰客和巫奇志等一众官员也迅速集结成队,前去迎接,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跟在亲卫之后的两位贵人身上。
他们身着丝绸,其中一位俊朗且神采奕奕,仔细一看还有着深蓝色的眼睛,正是传说中眉眼异于常人的宽王大人!
但此时此刻,更加吸引众人目光的,是宽王大人身边的大将军!传说中的那位哥儿将军,他今日并未着盔甲,反而穿着素雅雍容的华服,额前佩着绿色金线纹的琉璃抹额,脸上气色极好,简直就是光彩照人!
许多人都看呆了,有些人是被同伴拍打,才赶紧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女子和夫郎们则更加聚焦于这位传说中的哥儿的妆容、服饰,一一看去,无一不精美。
有敏锐的妇人已经发现了,小声地与要好的朋友道:
“大将军的妆容……似乎与我们不同?是京畿现下流行的?还是岭南道的……”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两位贵人,他们走过,空气中居然还隐隐留下一股清新、悠长的香味。这味道让人想起春日里的花与夏日深林,有的人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孩子们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好香啊!”
“阿娘,好香,我饿了——”
柴玉成与钟渊走到空亭当中,见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很快又要行礼。他免了大家的礼,又让诸位都坐下。章兰客兴奋地在一旁,朝着众人道:
“今日宽王大人与大将军来此宴会,正是为了见证各位对山南道的爱护之心啊!宴会上不仅有各地特色美食,还有——我们的拍卖品!此些拍卖品都是两位大人拿出来的,价高者得之,付出的钱都会成为山南道营建的钱粮!”
“什么……”“拍卖是何意?”
“大人,都卖些什么?”
章兰客讲解了一番,下面坐着的汉子们心都凉了一半:
还说这位宽王大人来了,能有什么好事呢,敢情是要他们出血出钱啊!章兰客果然是他手底下的官。
这什么拍卖的好玩意,不就是从王、石两家拿出来的破烂吗?那些好东西,估计都被官署里的人给瓜分完了吧!当日他们还庆幸章兰客对两家处理得有人情味,今日一看,割完两大世家的血肉还不够,还要来割他们的血肉啊。
下面坐着的汉子们都对视一眼,眼神和笑容里都是苦涩。
柴玉成见状,也出声道:
“今日出价最多的家族,可被我与大将军私下宴请一次。另外诸位拍卖捐款的数额都会被公之于《岭南月报》,让另外五道的人见识见识山南道诸位的热情。这些银钱的用途也会由观察使大人安排专门的官吏管理,一月一汇报使用情况。”
“真的?能上岭南月报?那我……”
“嘶——那可真是出风头了。若是能带上我家金银饰铺子的名号,那就更好了!”
“私下宴会啊……”
台下窃窃私语越来越响,众人都没见过这什么拍卖会,本来想着是要被割钱的,如今看看,好像还有点好处?
柴玉成和钟渊被请下台去,就坐在台下的椅子正中间,左边是汉子们,右边是夫郎、妇人和孩子们。
他们面前的桌子被撤了下去,现场的椅子就都排成了一排排,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人都十分惊奇地落座,看见宽王大人、大将军还在和善地与周围的人打招呼、小声聊天,他们也赶紧坐下了,希望能攀谈上几句。
上头已经先带上来了第一件拍品,由两位仆人左右展开,上面的绿水青山、飞鸟游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人不由得沉醉。有识货的立刻认出来:
“天呐,是五朝的吴元的《五马游春》,居然是真迹!”
“这《五马游春》传说就是石家的藏品,如今真的被拿出来拍卖了……”
这可是头等的宝贝,真的得了也是不肯轻易示人的。如今他们居然因为被邀请到宴会上,就能目睹此等好东西。而且,他们出价,是真的有可能买下这幅画的!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一下抛却了自己是来被宰的念头!什么被宰啊,他们是真的来这里捡漏的吧!一想到石家、王家两大家族真正的藏品、传家宝都有可能被展示来拍卖,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柴玉成感觉到气氛的变化,默默地笑了笑,朝着旁边的钟渊挑眉毛。钟渊示意他专心点,台上的章兰客已经粗嗓门地开始介绍起拍价了:
“两千两白银起拍!这笔银子会用来建设幼学,能保障一年内山南道至少五个幼学的住校学生的吃住无忧。好,现在大家竞价吧——准备出多少银钱买,喊出来就好——”
有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嘴快:“两千五百两!我买了!”
王家没落,他们就是道内最有书香涵养的家族了,自然也最识货。区区两千五百两,就能买下吴元真迹,那也太好了!
“我,我要两千八百两!”
“哎哟喂,那我来个三千两!”
“嘶——张癫子,你们家不是屠户起家吗,你买什么画啊?”有人眼热。
那人闻言笑了笑:
“这么好的宝贝,我买回去当传家宝啊。”
“我出四千两!”
场内的琴音不知何时又响起来,叮叮当当的,令人听着就紧张。妇人、夫郎他们那一边也忍不住跟着紧张,或叫好或看戏。
柴玉成愉快地喝口茶,他和台上的章兰客交换了一个眼神。章兰客心里很激动,但完全不显露出来。王、石两家的好东西太多,很多即使放在百货铺里那价格也是平民不会买的,他正愁着呢,没想到主公忽然说要办个这会,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好,现在最高价已经到了四千两,若是没有加价,我便数五个数成交了!这吴元的真迹,是可遇不可求的,谁还想出价——”
“我!大人我!我加四千二百两吧!”
加价还在结束,最后这幅画直接卖出了六千两的高价。
所有参与的人都手心出汗,刺激啊!真好玩!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样既能炫耀钱财,又能落得好名声的好事啊!
这,这实在是太有趣了!
众人的心神都凝聚在那拍卖品上,连夫人、夫郎们都看着迷了。孩子们都被下人或者仆人带下去玩耍,场上紧张的氛围不断。
一开始是书画笔墨砚台这样的东西,之后还有屏风、摆件、梳妆台、首饰等等,连夫人、夫郎们都能出手竞价。而且他们还有十分正当的名头,他们这是为了支持夫君的事业啊!花钱多的不仅能上《岭南月报》,还能跟宽王大人、大将军吃饭呢。
如今一看,这对宽王夫夫实在是妙人啊!
这边拍卖得火热,台下也有人端来蜜饯果脯、青橘等等零嘴,大家原本不太敢吃,但见宽王大人吃得高兴,后来也渐渐放开了。
章兰客宣布是拍卖会的中场休息时间,众人才起来走动、攀谈,柴玉成自然而然融入其中。女眷们倒是想和大将军聊天,但一想到他战神的传闻,也有些害怕,正在偷偷观察。
正在这时,高百草领来了两个哥儿,他们将钟渊请到一边,请他坐下,为他补妆。
“大人,闭上眼,我刷刷这里。”卿哥儿能感觉到很多人在看他们,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手抖,用柔软的刷子,轻轻为大将军补上腮红和眼影。
他与柳哥儿还谨遵柴大人的叮嘱,把时间拖长了些,给钟大人擦了些润手的香膏,又为他重新在脖颈、手腕和手帕洒上些蔷薇香液。
“你看懂了吗?大将军那是在干嘛呢?”妇人们一边吃零嘴,一边瞧瞧瞥**中的大将军他们。
有聪明的,稍微一想便道:
“像是在给大将军上妆。大将军可真美啊,我刚才一直偷偷瞧他呢。他要是个汉子,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娘哥儿。”
“你闻见了吗?他从我身边走过,那衣袖拖在我的面前一刹,我都闻到了一种特别的香味,好好闻呢。”
这时候有官员家里的妇人来揭秘了,他们家的钱财不多,规矩也没那么多,自然知道如今襄州府城时兴的薄荷香膏。
“那似乎是救济院的哥儿,他们拿出了些新玩意,抹在皮肤上润肤可真不错,又细腻又滑,味道还好!我还带了一小盒,诸位夫人夫郎要是不介意,可来试用。”
仆人送上来的薄荷香膏,一打开,果然香味四溢。有不喜欢这味道的,直接避开了,也有喜欢这味道的,凑过去试用。
“那大将军也用这种香膏?他身上是什么味道的,我想买他那种……”
“太好闻了,这是薄荷的吧?我估摸着大将军身上的一定是花香。”
“大将军是长得好看,但他化的妆容也好,不知道那两位哥儿是哪里来的……”
正闲聊着,就见大将军朝着他们走过来。有些人一和大将军的桃花眼对上,就忍不住红了脸,低下头。
但也有大胆的妇人,先是行礼问候,又赶紧询问大将军用的何种脂粉,怎么化的妆容。
钟渊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道:来了。柴玉成想得实在是对极了,他说只要他上妆在宴会上走一圈,马上山南道就会流行此种风尚,救济院化妆的生意会忙都忙不过来。
他一开始还有点不相信,如今一看这些夫人、夫郎目光灼灼,哪还有什么不信的?
他便朝着高百草看一眼,高百草善解人意地道:
“那是救济院的几位哥儿,他们有独家的修容手艺。正是我们大人救了他们,他们才愿意为大将军来宴会上帮忙化妆修容的。诸位夫人、夫郎要是有意,不如宴会后差遣仆人前去问话。虽说他们收费不便宜,但大家都是大将军和宽王大人的客人,说出这名头,他们肯定是不敢不接的,说不得还要便宜一些。”
众人听了,无不心潮澎湃,想象着自己若是找了这几个人化妆,那妆容能有多好看,恨不得能早点结束这场宴会了。
至于救济院里哥儿、女娘的特殊身份,他们都是知晓的。但那又怎么了?连大将军都请人家去化妆,还不能证明他们的手艺好吗?难道有人要说他们坏了大将军的名声?
一场拍卖会下来,几乎清空了官署仓库里的存货,章兰客粗略一算,差不多挣了几十万两白银。连他都不由觉得心惊,这银钱,在柴大人的主意下,未免来得太容易了!
其实也是因为山南道毗邻京畿、淮南道,经济发展得原本就不错,有钱人和世家是最多的,所以他们的家底子厚,能掏出来不少钱。这样的拍卖会若是在岭南道进行,能挣的就少了。另外也是因为王、石两家实在是好东西太多,要不然也卖不了这么多钱。
宴会一散,章兰客就到柴玉成面前激动嚷嚷:
“大人!这下我们幼学、救济院的银钱都有了,还有之前准备推行的公厕都不怕没钱了。多的钱还能交上去。”
刘武也十分高兴:
“大人就是厉害!今日我瞧着他们都饿虎扑食,不仅是为那些好东西,还是为了《岭南月报》里的宣传吧!”
章兰客也是点头,《岭南月报》如今不过出了两期,就有这样的神奇妙用和超大的影响力,难以想象继续下去,会有怎样的变化。
众人都是为如此财政收入,有了钱,他们的各种政令才能推行下去。百姓从中得到好处了,自然而然会认可宽王,生活安定,天下就会太平了。
不过刘武也有些不舍,他知道月底主公他们就要走了。
“主公与大将军好不容易来一次山南道,也未游玩过风光,日日为我与章大人的事操劳,又受惊一场。不如再留下来几日,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那些官吏闻言,都殷切地看着主公与大将军。他们与两位大人相处的时间真不多,但都是受过他们惠泽或者倾慕于他们的,因此也很是不舍。
柴玉成朝着他们笑着道:
“等过几个月吧,我与大将军若是有空闲了,便再到山南道来。到时候,山南道定是另外一番新景了,相信各位一定能在此创造出新天地。”
众人听了都是心中激动,跟着送了两位大人好久才离开。
……
“卿哥儿,你说真的有效吗?我怎么还是有点担心……”柳哥儿揉了揉脸,对着桌上小盒小盒的胭脂整理。
他们如今开始研制口脂了,但有些东西还没搞懂,因此是从其他铺子买来的,但都是最好最贵的。昨日的宴会结束,到今天,还没有人来请他们去化妆呢。
“哎呀,听说柴大人与大将军都要去别的地方了。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们也不能帮我们了。”旁边的女娘也搭了一句话。
宋卿看着桌上的东西,他咬咬唇:
“没事,若真是这法子没用。我们就想些别的方法,柴大人不是说过吗?我们要多试试。如今香膏和香液已经能挣钱了,化妆挣钱……我们去街上摆摊试试?就几十文一次,肯定有人愿意的。”
“啊?上街,成吗……我怕……”
救济院的哥儿、女娘们都围在一起说话,一边说话一边手上制作香膏的动作不停。自从变为了良籍,他们就有了使不完的力气,想到挣的银子不仅是供自己吃喝,还能积攒下来不少,甚至能帮到更多人,他们都很想多挣些。
“嘭嘭——”救济院的门响了。
“谁呀?今天不收薄荷和卖香膏,要半月后才继续收了!”柳哥儿高声回答。
“请问是救济院会修容化妆的哥儿吗?我是后街楚家府上的婆子,我们夫人说要请你们过去修容化妆——可得闲?”
“有!有!有!”
院内的众人互相看看,都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真的有人请他们上门去修容了!他们的身份没被人介意,他们的生意走出了第一步!
天啊,这样的大好事,好想告诉柴大人与大将军!
……
流水潺潺,初夏的太阳照在水面上,十分耀眼。搭在船头的竹竿动了动,柴玉成哎哟一声,赶紧把竹竿捞起来:
“嘶——明明看见动了啊!怎么就是没有鱼呢!”
钟渊忍笑:“快船太快,鱼儿都追不上钩。”
船上的众人都是笑。
出发四五天,他们马上就要到江南西道的潭州了,很快就接近了江南西道的府城洪城。洪城也是水网密布、地势平坦,甚至比山南道的耕作条件还好,处处可见的是稻苗青青。
江南西道的观察使纪涛,早就得到了主公的密信,知道他们要从山南道来江南西道,不过是秘密的。因此他也不敢太过张扬,只是带了几个家丁,在渡口的码头等候。
远远看见快船,他松了一口气,看见船上站着的大人,他忍不住高声叫道:
“我在这儿!”
纪涛年纪也挺大的,胡子花白,如今像个孩童一般在码头上挥手蹦跶,还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柴玉成他们下来,纪涛就上前去迎接,不过都行的简礼。纪涛把柴玉成上下看了看:
“主公,您的身体无事!日后可万万不能再行险事,我那日听了吓得心惊肉跳。您与大将军就住我的府宅里,我还请了君兵马使大人派重兵把守。”
柴玉成哭笑不得,怎么感觉下属们比他还要害怕?他遇刺一回,下属们纷纷应激了——
作者有话说:小钟盛装打扮,迷倒一众汉子女娘哥儿——
小柴:看见没!这么美的夫郎,我的(炫耀!大肆炫耀!)[墨镜]
第122章 赛龙舟
他们上了纪涛带来的几辆马车。纪涛便为两位大人介绍江南西道五州的情况,又说了如今各州推进的情况。他最是谨慎的,也忍不住道:
“原本在道内推行归田再分田之策,家族是多有微词,但前段时间山南道石家、王家族长因为犯了刑罚被当众斩首的消息传来,已无人敢反对了。”
正说着,马车进了洪州府城内。
柴玉成便掀开马车帘子四处观望。这洪州府城原本是温王的住所,比山南道的城墙还高,就这样那温王看见突厥人还望风而逃,实在是可笑。
洪州府城内一片繁华之景,百姓们都很自如,街上商铺也不少,一路过去吵吵嚷嚷热闹非凡。目光所及的道路和城墙,都已经铺上了水泥,柴玉成还看到了小小的一间公厕,显然,纪涛这位观察使建设之事都推进得十分扎实。
“襄州还未全部铺上水泥地呢,你这活干得可真是够麻利的。”柴玉成夸他。
纪涛不好意思地笑笑:
“当日主公要选我做观察使,还让我亲自选了些得力的助手带来,要不然也不会推进得这么快。章观察使毕竟年轻,山南道的世家势力又强劲,如今理顺了便好入手了……主公与大将军来得正巧,明日便是五月初五的端午了,各州县的百姓们都有端午节庆,要赛龙舟,因此街上比平日里热闹些。”
柴玉成又问了他财政的事,江南西道的财政比起各道宽裕不少,而且人口也多,不用他们多担心。他也放下心来,反正他们也只是顺带来看看,等过几日还要去江南东道找已经先去东道的艾竹沥。
“那正好,明日我们便作普通百姓,在你的治下过一过寻常节庆。”
纪涛闻言严肃起来:
“那亲卫还是得跟着的……”
柴玉成见钟渊也看自己,知道钟渊是不赞同装成百姓了,他只好答应了:
“那便装个富贵公子,看看赛龙舟好吧。”
他们到了纪涛提前安排好的府上,君兴文也来了,大家宴饮一番,又闲谈到深夜才睡去。
第二日,钟渊还是经不住柴玉成的歪缠,两人换了身华贵的衣服,走到街上凑热闹去了。街上家家户户门口都高挂着艾草、菖蒲,又有蒸粽子的清香,洪州府城的小吃街已经初见规模了,柴玉成在里面买了一串粽子,和大家伙一块分着吃。
他们要看龙舟的地方,是城外一片极其宽阔的大湖,纪涛带着官员们也是要参加如此盛大的节庆活动的,君兴文也带了府兵来维持秩序。
湖面风送水汽,正是热闹的时候,百姓们挨挨挤挤的,手上或者胸口都戴着五色绳,有沿街叫卖甜饮子的,还有卖粽子的,说话声交杂,几乎人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
“哎哟,我瞧着还是宽王好,宽王大人一来,咱们断了两年的龙舟赛又开始了!”
“谁说不是呢,还让小孩不要钱上学,你们家的妞妞明年也能上幼学了吧。”
“瞧瞧——是纪大人!他们要开始了吗?”
柴玉成和钟渊就装作富贵公子,在一堆人群里找到一个缺口过去,曲万他们就紧随其后,他们也能望见湖边一个小高台上站了些官吏。柴玉成凑到钟渊的耳边,大声道:
“宽和,你看过龙舟赛吗?”
钟渊摇头,西北哪里来的大河大水让人划船?他也只是听过,如今头一次见。湖面上忽然出现一大群装饰各不相同的彩船,有用红绸的,也有用彩旗的,很是漂亮,每条船上都有不同的旗子,代表着不同潭州不同的县。
钟渊很新奇地努力往那边看。柴玉成看他一眼,又看看这些很是开心的百姓,衣衫虽然不新但也不算破烂了。他生出一种感慨:
“现在的日子真好。”
他握着钟渊的手,钟渊也被这种纯粹质朴的快乐感染了。
锣鼓敲响着,台上的纪涛在说什么,他们这边离得太远,听不太清楚。但就见高台上的旗子一动,水面上的窄船就嗖地一下都冲了出去。
水波被狠狠划开,周边人围观的喧闹、锣鼓声还有划船汉子们的口号声,盘旋在湖面上。
钟渊忽然心中一动,他也扭头去看柴玉成,悄悄凑在柴玉成耳边道:
“你快点做上皇帝吧。”
“什么?”柴玉成已经被周围人的叫喊吵到了,听不清钟渊说话。
两人互相看了片刻,都笑了,继续回头看激烈的龙舟比赛。
龙舟上的汉子个个精壮,奋力划桨,最快的那艘简直都要有残影了。来回划了三次,整个湖边上的百姓都在随着船队的行进而移动。
龙舟赛之后,还有官署会放大白鸭,上百只白鸭在水面上漂浮,就像个雪白的团子,引得百姓们躁动。识得水性的百姓们都能跳进水里去抓或者用长竿去捞鸭子,这是他们许多年没见到的好事了!
如今的官署真是好,真是大方!
柴玉成还注意到不少府兵也跳下了水,在水中游泳以防有人溺水,他看得很是激动,摇了摇钟渊的手:
“宽和可想吃鸭子?不如我也跳下去捞一只吧。”
“你要吓死纪涛和君兴文?”钟渊白他一眼,“别和百姓们争抢了,我们今日叫厨娘做个鸭子煲,你之前做过的那种。我想吃。”
“哎!”柴玉成乐了,他又想起钟渊刚才在看龙舟比赛时的话,“怎么说起称帝的事来了?”
钟渊轻笑,在这种万民齐乐的场景里,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与柴玉成做的事情,正在改变这个朝代,让这里每个人都能生活得更好。
柴玉成见他不说话,便拉着他到路边小摊上买了几根五色绳系上。
两人在外面玩了一天,尽情感受洪州的风土人情,到了傍晚才回到府宅。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正在吃厨房里送上来炖煮了几个时辰的鸭肉煲,那边就有人传话说纪涛求见。
柴玉成还以为纪涛是来问候的,但见纪涛脸上严肃,便先开口道:
“复平,你这是怎么了?今日的龙舟赛办得很成功嘛,我看你和君大人协调得很好,百姓也高兴,为何不乐?”
纪涛闻言也是叹气,他本来正在与下属做庆功宴,心想着主公和大将军看见他们办成了这么大的一件事,一定会对他们赞赏有加。下属们不知道他还以为这个高兴,以为他只是单纯为赛龙舟的事恢复而开心。
结果他们刚吃了宴会没多久,就有府兵进来送信,送的是吉州刺史崔方言的急信,要求他即刻过目,尽快赞同他的解决方案。纪涛一看信,眉心就跳了跳。
这封信里提到吉州如今十分流行的庙宇和佛宗,崔方言认为庙宇有持续扩大的倾向,不停地占有当地本来就少的劳动力。而且因为之前大夏朝视佛宗为国家之宗教,寺庙中出家的和尚、高僧都是不用徭役也不用缴税的。因此他提出想要江南西道能明确更好的律例条规,为他清扫吉州中众多的庙宇做支撑。
纪涛就有些不赞同他,这种事最好是由上而下地推进,如今崔方言一个刺史提出来,会不会太草率了呢?按照纪涛的性子,这封急策,他是先给下属们看了,下属有的赞同立刻就做,也有的要他尽快递交给宽王大人。
纪涛也有些拿不准主意,幸得主公和大将军其实就在洪州府城中,他因此叮嘱府上下人,等两位贵客一回来就告诉他。
柴玉成看了信,又把信递给钟渊看,钟渊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
“这个崔刺史,就是上次科举成绩最好的哥儿吧?”
“是。其实崔刺史做事能力强,比其他州的刺史都要上手得快,臣还惊讶了一阵。果然是有才能,要不然也不会在科举时脱颖而出了。”
纪涛对属下是很宽容的,例如这件事,他就不会因为自己没了解到而隐瞒不报,只是要他做下决断也有些难。
“复平,为何不直接回复他呢?”柴玉成夹了一筷子鸭腿肉放到钟渊碗里。
纪涛尴尬地笑了笑:
“臣还未核对其他州县的庙宇、佛宗情况。而且臣觉得直接对僧人大动干戈,不利于管理,恐怕民众也会多生怨言。”
柴玉成点头,他和钟渊还有魏鲁他们都是没有这种信仰的,平日里又多是忙于公事,对这样的事还真有可能注意不到。回想一下,琼州的街上遇到僧人的概率是很低的,不过自从他们到了陆上,确实经常能看到一些僧人。
以他现在还残存的微薄历史知识来看,历史上似乎是有朝代因为寺庙、道馆太多而亡国的,不过也和君主信仰宗教有关。如今提早把这件事解决了,也省得日后这种类似的事发展壮大了。
柴玉成见纪涛还是有些焦虑,心不在焉地喝茶便道:
“复平,你现在可不再是一个小小县令了,而是一道之长,拿出魄力来。再说,即便你干得不好,不是还有我与六部官员在吗,我们就是为你们兜底的。你只要让百姓们的生活吃饱穿暖,就不算错。”
纪涛得了主公如此安慰,心中感动。柴大人一直如此,不管领地扩大了多少,对他都是这么地亲切和信任。他鼓起勇气道:
“那我明日便安排人下去调查,查清楚了再汇报主公。”
柴玉成笑了:
“行啊。你把江南西道管理得如此之好,让我和大将军都无用武之地了。明日我也与大将军去城内外的庙宇看看好了。”
纪涛连连点头,若不是明日不是休沐,他还真想陪着主公一块去。
三人又聊了些闲话,说起今日的赛龙舟,纪涛又恢复了笑容,走的时候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钟渊给柴玉成倒上茶水:
“说那么多话,累了吧?难为你劝他。”
柴玉成耸耸肩膀,见钟渊贴心地过来给他捏肩,他整个人都瘫在椅子上:
“没办法,纪涛也没做过州级官员,当日我要提拔他,叶老就说怕他顶不住事。如今看看,他还是挺顶得住的,就是缺点自信嘛,我们做主公的给人增点信心就好。”
钟渊手劲大,揉捏着柴玉成肩膀,把柴玉成的疲倦都揉没了。
柴玉成被揉得舒服极了,闻到他手上有股淡淡的蔷薇花香,喉结鼓动着。他仰头看钟渊,钟渊就低头看他,他笑着伸手去摸钟渊的下巴尖:
“我夫郎果然是迷倒女娘、哥儿的容颜,这个角度看也漂亮。”
钟渊不理他的调笑,松手就要走。柴玉成站了起来,把人往怀里一揽,抱着他精瘦的腰,咬他已经红起来的耳垂:
“春宵苦短,咱们还是早点睡吧。”
钟渊瞥他一眼:“你泡了羊肠?”
“现在用热水泡嘛!”
……
柴玉成和钟渊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昨晚两人闹得有些过了,因此多睡了些时候。
高百草和曲万已经提前去城内外打听过了洪州府城内外佛宗的寺庙就有五座,香火最旺的是城外清水寺。百姓间传言,清水寺里管姻缘、子女的,因此夫妇、夫夫结伴前往是常事。
柴玉成想了想,便选了这座离府城有二里路的清水寺。钟渊也戴了一条桃红的抹额,示意他的夫郎身份,两人刚好就能扮作一对去寺庙里求子的普通夫夫。柴玉成看了看曲万,笑着道:
“曲队长,不要穿得这么齐整。你去买两件苦力的衣衫来,咱们两队人马分头进寺,看看能探查出什么来。”
曲万有点担心,钟渊便道:
“放心吧,有我在。今日我们都佩剑。”
曲万点头领着两人走了。他们则整顿车马,从观察使大人府宅的后面悄悄到了街上,朝着城外的清水寺进发。
一上路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叫卖《岭南月报》的小报童。高百草赶紧停下马车来买了几张,递给马车里的柴玉成和钟渊。
两人都觉得颇为惊讶,丁奇正的效率真是高,这么快就把四月的《岭南月报》给印好,这都送到洪州府城来了,那山南道再过个三四天也能收到了。
钟渊先全部看了一遍,发现上头果然有山南道拍卖会的宣传,称几位富商、世家都是慷慨之人,在拍卖会上花了多少银两能为山南道及其他四道的建设做出怎样的贡献,背后还躺着山南道观察使下令斩首石、王两家涉事人的新闻。
“咦,道生老师继续连载了,这写得够精彩的啊!我只是给他留了个梗概,他的文笔比之前更好!”柴玉成看到故事连载栏目了。
两人一块读起这里头其他的故事与新闻来,难为丁奇正的巧思,里头还掺了两首让人朗朗上口的打油诗,是教人用硝石肥料和推广路边公厕的。
这报纸上的内容确实丰富,两人看了一阵还未看完,就听见高百草在外头喊“到了到了”。
马车刚好就这么停在山脚下,再往上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进不了马车。这里临近稻田,居然有这么大一片的空地,不种粮食和菜,只是让给上香的香客们停马车用。而且这块空地上停马车的不少,柴玉成他们甚至还看到有专门招揽人来坐的那种驴车,运着一对对的夫妇或者老太太从城里、乡下过来。
“真热闹啊。”
柴玉成感慨了一句,便和钟渊顺着路往上走。
旁边也有挑着担的妇女、汉子,沿路问他们:“善男信女们,可要香火?一把香十五文。”
柴玉成买了两把,那个嫂子便满脸堆笑,柴玉成趁机问她:
“劳驾问问您,这清水寺真就这么灵呐?怎么有这么多人来呢,我瞧着比昨日的龙舟赛差不多。我们夫夫是从永州过来的。”
“奥哟,这位郎君,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这清水寺求子最灵,多少夫妇、夫夫都来这里求呢,好多官也来呢!真的有用。我们一日在这山道上卖香火,都能卖出上百文呢。”
柴玉成表示知道了,谢过了这位嫂子。如此看来,这清水寺不是一般的火爆啊,因为很多来拜寺庙的人其实自己就带了香烛,能在路边买的人本就不多。这样居然还能一日挣上百文。
他们沿路走上去,果然听见不少议论。
“求了第三回了,寺里的大和尚说了求到第三回还没怀上,那就是心不够诚啊。放心,娘今日带够了银子,我听村头的老五说的,他们家的孙子就是花了二两银子才求来的!”
“咱们也去求求看呢,大夫说了,我们都没问题的……”
“大和尚说的是要心诚,死了才不会变成畜生,还得多积攒些功德。今日我们再去庙里干点活呢!”
……
柴玉成和钟渊都对视一眼,这些议论听起来,怎么感觉这么怪?
其实大夏朝不仅有佛宗寺庙,还有道宗道观,像道先就陪着海琼子在罗浮山上的道观修炼。而且百姓其实在乡下还有些神灵崇拜,崇拜历史上的人物,还有神话里的玉帝雷公到乡土中的精灵妖怪。
可要花费很多银钱,还用诚心不诚心来让人多花银钱,这就有点不对了吧?
他们继续往上走,其实山路已经十分平整,最后一段上山的路还是用石头砌的,仔细一看,居然还有水泥修补的痕迹。
柴玉成用脚点了点水泥痕迹:
“真不简单啊。”
钟渊点头,真是不简单。
如今另外四道都在如火如荼地建设,新的水泥二厂也才刚刚建成,除了官署能弄到水泥,民用的水泥几乎不可能有,毕竟到处都紧缺。
他们顺着台阶往上走,台阶上还有十分虔诚的人在磕头跪拜。台阶往上两边柏树丛丛,又和上香的香客们再走了一段,山路回转,只见一座巍峨的寺庙矗立在山顶,台阶蔓延而上。这寺庙的建制甚至有些逾矩了,飞檐画角深入云端,令人一看就觉得十分威严。
台阶上不少上上下下的香客,也有华服,也有衣衫破旧的,台阶上一个极大的鼎,香客们正在和尚的带领下跪拜、上香,山头云雾缭绕。
他们走近了,便能听到大殿和尚们齐齐念经的声音,各种善男信女正在排队往里头进。还未踏足高台,旁边就有机灵的半大孩子过来领他们,也是个光头,已然是投入寺庙里做和尚了。
“两位施主,可是第一次来清水寺?所求为何?我乃净空,是大和尚的第三代徒弟。”
“哦,小和尚,你今年几岁了?我与夫郎是第一次到此地,听闻这里求神十分灵验,能求些什么,你为我说说?”
那小和尚点头,引着他们往寺内院走,亲卫们就跟在后面。他很快便介绍:
这寺庙里什么都能求,求得愈发诚心,就越有可能实现愿望。这里的求姻缘和孩子的最多,实际上他们求财求官也是很灵的。他们还能做法事,超度亡灵,大师来主持法事定能保证亡灵不入地域,不入畜道。
柴玉成便装作心动了:
“那怎么样才能算心诚呢?可要像台阶上那些人跪拜?我从小到大,老祖宗颇为疼爱的,跪拜的时候加起来不超过五个时辰。就连这次见到观察使大人,也不过略略一拜,他是我家世交的叔伯,叫我长拜我是不愿意的。”
那小和尚一听,这人大有来头,脸上的兴奋怎么也挡不住。
“不用像那样跪拜,外面的都是供不起神灯油的,若是贵人有意,便可请大和尚为你们在佛前点灯烧油,用那神灯油十斤百斤的。我来寺里这么久了,就没听过有愿望不灵验的!”
柴玉成听他吹嘘了一阵,便装作为难地和钟渊说了几句,钟渊就开口道:
“你年纪太小,说话不抵事。既然是要花银子,叫管事的来。”
那小和尚一溜烟就跑了,亲卫已经回来了,小声禀报他们探查的情况:
里外五进的院子,有不少院子都有香客居住,还有些是有和尚专门守着不让人进去。光他们看见的和尚,就将近百人了,几乎全都是青壮年汉子——
作者有话说:注:纪涛,字复平,他第一次出现在交州某县,是与柴玉成共同抗涝灾的县长嗷~另外赛龙舟放白鸭的情节参照了《边城》
小柴:带夫郎游山玩水~太爽了![捂脸偷看]
六部官员:加紧处理事务ing
第123章 辩论大会
正等着,他们就看见两个和尚带着一对衣着打满补丁的中年夫妇走了过去。那和尚说:
“你们点了神油十斤,耗费三两银子,佛神保佑你们一定一举得男啊。”
“无有和尚,若是我们在神油耗尽之前就怀上了,能……能不能把剩下没用完的银子取回来呢?”妇人怯怯的,怕和尚不高兴,赶紧补充,“二丫三丫都病了,我想着……”
“你想,你想什么想?我看啊都是你这个婆娘不诚心,要不然来了几年了,光生女伢不生男。真是废物!都点了的神油,做什么要收回去啊?”
两人小小地争吵起来,那两个和尚也注意到了柴玉成他们的目光和衣着身份不凡,就劝解了几句,将人劝着往里面走了。
柴玉成冷哼一声,高百草上前来问:
“大人,要不要我跟上去——”
“去。我倒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蛊惑人心的。”
他们等的时间并不久,很快便有一个盛装披着袈裟的和尚在净空的带领下朝着他们走来。那人看着慈眉善目,胡子花白:
“贵客上门,贫僧清水寺住持释叶有礼了。不知贵客有何求?若是有消灾之求,还可在庙里买替身,为您与夫郎在佛前日日跪拜。”
柴玉成将要说话,忽然听见很久没有动静的系统,叮地一声提示来了新任务。
他悄悄地打开一看:
“任务:遏制佛寺扩张,缩减佛宗影响力。”
这件事就算系统不发任务,他也是要解决的。
柴玉成皱着眉头,假装很感兴趣的样子:
“消灾求子,都要!这位大师,你这光说也不灵验呐,我大笔的银钱砸下去,什么都得不到,那不是笑话吗?你们这里,不会是个骗人的贼窝吧?”
那老和尚听得此言,毫无怒气,笑了笑道:
“请两位施主与我前来吧。”
一行人便跟着这老和尚往里走,路上遇见其他的大小和尚都朝着他行礼。根本不用老和尚解说,一层层院落进来,每一间房间门口都或站或跪求佛之人,大小和尚基本上都在念经。若是普通人,恐怕走进来,已经完全被这种心理暗示和氛围所感染了。
他们进到了另外一间大殿,这间大殿同前头的礼佛大殿不同,稍微小些,却立着一座金佛像!佛像表情平和,金光闪闪,让人觉得威仪无比。
“施主请看——”
这金佛像的背后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牌匾,或用金箔或用酸枝写着“佛光普照”“佛救世人”等赞语,仔细一看落款和时间,果然是各等人各时的都有。
那老和尚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介绍的时候还注意柴玉成、钟渊的神色,见他们对官员感兴趣,便又提了几个官员送来的牌匾。
柴玉成仔细听了听,看见里头确实没有新上的官员,才放了点心。可现在没有,就不代表以后会没有,按照这个清水寺的发展,说不定很快就要拿下些达官贵人的家属了。
“噢,那你这是挺灵验的。我也听说洪州府城还有另外几座寺庙,不如我去过之后,再看看吧。”柴玉成扬手就要走。
那个老和尚有些急了,挡在他们的去路前行礼:
“两位施主,其实洪州内外寺庙之中,这清水寺是总庙,另外几庙的住持都是我释叶的弟子。因此您去那里,和来这里是一样的。”
柴玉成见状,呵呵一笑:
“那既然如此,我便问释叶主持一事吧,请问释迦牟尼在菩提叶下开般若之智,是教导人们珍爱今生,还是积福为了来世?你这清水寺中供奉的是佛教之祖释迦牟尼吗?”
那主持一听,眼中激动,朝着柴玉成和钟渊上前一步,亲卫们都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有什么异动。
“原来施主居然是懂得真佛之经者,您这是要同贫僧辩经?若要释叶所说,佛发誓愿要救天下人出苦海,空一切物,自然是为了更长久的事。”
“噢!那便是为了来世咯?那么请问释叶住持,你收下这么多的银两、这么多的僧众,是为了来生?还是为了现世?”柴玉成步步紧逼那老头的目光。
老和尚也察觉到此人言语间透露的不善之意:
“既为今生,也为来世。佛渡苦者,我发扬佛宗,自然能度更多苦者。”
柴玉成见他言之凿凿,并无半点羞愧之意,反而觉得自己做得很对,知道再争辩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拉起了钟渊的手:
“不好意思了主持,我以为求佛不如求己,我就不点油灯了。”
那老和尚从小殿内追了出来,见这两位贵人走得如此坚决,只好长叹一句:
“看来是少些缘法。”
柴玉成他们一路出了寺庙,往山下去,高百草不多时就追了上来:
“甚神油等,我看了就是普通油灯!把人骗死了。”
钟渊见左右也没有和尚了,这才开口问:
“你何时又知道释迦牟尼之事了?你……你的老家也有这僧人?”
柴玉成呵呵一笑,亲卫们离得不太远,应该听不清楚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他便把西方的政教相争讲了一讲,听得钟渊眉头紧皱。
“居然危害如此之大?”
“毕竟是宗教嘛。不过我看这个清水寺不太正规,敛财为真啊。不断地欺骗普通百姓,笼络权贵,长此以往,必然成一大害。”
两人下了山,才是下午,还有些人在陆陆续续上山烧香,真比市集还热闹了。钟渊想起纪涛焦虑的模样,赞了一句:
“这个崔方言倒是敏锐,居然能察觉未发之害。”
柴玉成也点头,两人便坐在马车边缘,一边看城外的初夏风光,一边谈天说地,朝着城内去了。
他们走到一半,曲万带着两个兄弟就从后头赶了上来。曲万的脸色不太好,他们家乡就没见过这样的僧人,实在是怪极了,他一五一十地把探察到的怪象说了:
他们装作来求姻缘、求子的苦力,连那前头的大殿都没进去,因为进大殿跪拜佛像就要二十文钱。那些和尚对他们的态度也不友善,处处驱赶,他们便在寺庙周围看了看。结果发现寺庙周围还有不少和尚就在菜地里干活,他们攀谈了一会,居然听到一个十分惊人的消息。
这个清水寺如今在洪州城外居然有上千亩良田,还雇佣了不少农民帮忙种。他们就是因为看起来太穷太落魄,才被那些和尚叫住,问要不要去做长工的。
柴玉成和钟渊听了,对那清水寺的观感更不好了,先等着纪涛把解决方法呈上来,一定要好好整治他们一番。
等纪涛和手下的道级官吏、潭州官吏等先把潭州和洪州府城的寺庙情况查清楚,已经是三天后了。他们看到调查的结果,都不由得心惊胆战,纪涛甚至很想去书一封感谢远在吉州的崔方言。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洪州的寺庙占着的良田不少,还有很多田地就挂在信徒的名下,实际上也是寺庙持有的。而且他们不用交税,做了和尚的也不用服兵役,势力在不断地增大。
纪涛和手下商量出对策,立刻就来找柴玉成和钟渊。
他们听见纪涛更加详细的报告,心中也早已了然。柴玉成见他说完脸都焦黄了,就问他们准备如何是好。
“大人,此等寺庙再发展下去,一定会影响各道安危。僧众里若有一人心怀不轨,揭竿而起,那对您的霸业都是损害。我们所查此等寺庙扩张正源于一年前大夏朝四分五裂之际,究其缘由,大夏尊佛,使得寺庙扩张,僧众生活太好。而百姓们无法吃饱,又有兵役在头,自然会投身寺庙。”
纪涛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道:
“如今我们只拿到了潭州的情况,还有府城的详细情况。另外几州仍在调查,依我看,情况都不会太好。臣大胆推测,恐怕五道之中,有不少这样的政策。不如报送六部,由六部统一律令法条,遏制寺庙增长。”
柴玉成点头,这话一点没错,他便道:
“你写个急策送给右相叶老,就说我也赞同,让林尚书拟定新的律令。不准寺庙持有超过二十亩私田,僧众皆要服徭役兵役,香客所给银钱皆要按照商税缴纳税费。”
纪涛惊讶地瞪大眼:“主公,这、这是否太严重了?”
他之前还觉得崔方言要他们出新的法条和多派府兵前去是大动干戈,如今一看,主公的决心可比他们大多了,一出口就是如此大刀阔斧。
钟渊也有些反对:
“这策令发出,就需要大量府兵才能实现了。如今北边还有秦王,咱们不能自己起内讧。”
现在还不知道五道之中,僧侣庙众的势力有多大,连小小一个洪州府城都有将近二百人成了和尚。若是遇到激烈反抗,那不就成了府兵强力镇压百姓?
柴玉成叹口气:
“若是大多数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他们何至于进入寺庙里做和尚?又何至于求子求姻缘求佛到这种地步?”
纪涛和钟渊都觉得确实如此,可如此一个棘手的问题,不解决的话只会越来越严重。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如何才能尽快解决这样的隐患呢?
柴玉成啧了一声,忽然笑了起来:
“我有个主意,不如请佛道两教开个论辩会,看看他们谁能显灵谁能求真?看看谁能让百姓们的生活变得更好?我看啊,这等论辩会移开,佛宗和尚的面子就要挂不住,百姓们自然不信了。”
纪涛敬佩地看着主公,转瞬之间,主公的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他永远也想不到的好方法。
钟渊也觉得这法子有意思:
“百姓不信了,信众变少,他们的势力自然无法扩大。”
“打破他们的威望,然后再削减他们的土地、庙众,百姓也不会起反感之心,甚至会赞同!”纪涛顺着大将军的话推测下去,想到主公所说的论辩,若真的能造成那么大的影响,那就是最好的消弭对方势力的方法,颇有不动民生,却造福万家之势。
柴玉成见钟渊和纪涛都开始畅想起来,他乐了:
“那还是得好好计划一番。我不过是提出个主意,真正要做,还是要复平带着下属去做。”
“臣定不辱使命!主公,谈谈您的详细计划吧!”言语之间,纪涛已经忘了刚才他们是多么为难,只要主公的法子能顺利实施,那么这些难处都会迎刃而解的。
……
“佛道科三方论辩?这是何意?”崔方言等这封回命很久了,但等来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允许或者否定,而是一封要求他聚集本州佛道人士,宣传三方论辩大会的命令。
崔方言又看了几眼信件,紧皱着眉头。他的下属官是位女官,见他愁眉不展,便上前询问:
“崔大人,是观察使大人拒绝了我们整治寺庙之事吗?”
“不,你自己看吧。等会你替我把仓曹他们都聚起来,我们要一块研究研究这封信的深意。”
女官见状,知道这事很重要,便出门去官署别的衙门传令叫人了。她年纪已经三十了,又无孩子只得在娘家养老,后来看见岭南道的科举令,她才动了心思,没想到居然真的考上了。
一开始上任,她就发现了,这州县之中的女官比起其他州都要多,后来才知道她的上司也就是吉州的刺史大人,居然是个哥儿。因着有很多人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他们做公务更是战战兢兢,从不敢松懈,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已经把州内诸多事都推行下去,也正是在推行的过程中,才发现了吉州内遍布甚广的寺庙。
信件在州级官员间传来传去,大家都看,看了都是沉思。崔方言坐在上位:
“诸位觉得这辩论是何意?纪大人是要把他们都请去府城,再把他们都控制住吗?”
大家都摇头,这信上说得很明白,希望他们对邀请去的和尚以礼相待,而且还要尽量宣传此等盛事,如果可以还请他们推举几个里正或者农民代表去参加。
这种阵仗,不太可能是要把和尚控制起来威胁。
这时候一个黑黑的汉子开口了:
“大人,我老家是琼州陵水县的,我倒觉得……这等天马行空之事,似乎有宽王大人的手笔在其中?”
“哦?仔细说说。”
那人挠了挠头:
“咱们都知道这等庙宇之所以扩张如此之快,就是因为他们蛊惑人心的能力。但若是他们此去这等大会,论辩失败,会怎么样呢?”
桌上的都不傻子,大家恍然大悟,崔方言喜得直拍手:
“甚妙!如此法子,确实不像是纪大人所出,所以我才困惑了这么久。既然如此,咱们一定要好好地把这等盛世宣传一番。”
众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先用官署告示的形式,向各县各村说明情况,要所有人都了解此次三方论辩之重要性,再选出德高望重的老里正、忠实信徒等等同去参加此种盛会才好。
崔方言还亲自以官身请了吉州内最有名的寺庙住持前往,对方自然是求之不得,毫不推脱,甚至提出他能多请些民众信徒前去,他们寺庙也可出些银钱。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坑他们的机会,从不同的寺庙拿了不少钱,又真送了一批新的代表去府城。
崔方言站在吉州州府,望着长长的蜿蜒而去的队伍,有些遗憾:
“我还挺想去参加一下这盛会的。若是宽王大人在,大将军定也会在那里吧?”
“应该是的,我听说宽王大人与大将军夫夫情笃,刺史大人为何问大将军?因为你们同是小哥儿吗?”
崔方言笑了笑点头,又摇头:
“当日突厥破城,百姓逃窜,若不是大将军决策英明,恐怕淮南道和江南东道一半人都活不下来。大将军与我同为小哥儿,却有如此眼界、能力、胆量,实在是叫我钦佩。希望我们能再见吧。”
旁边的官吏闻言也安慰刺史大人:
“大人将吉州治理好了,升官成了道级官员,日后就是主公与大将军的左膀右臂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有哥儿、女娘和汉子,看起来有些怪异。百姓们看见他们身上的官服和身后跟着的府兵衙役们,也知道这些就是如今治理吉州的长官们,不敢肆意言论。
……
五月中旬,天气越发热了起来。
随着僧道的增多,洪州府城也渐渐显出拥挤来。这一次来参加的不仅有江南西道的僧道,纪涛和柴玉成还给临近的江南东道、岭南道、山南道都发了消息,反正在五月二十日之前能赶到洪州府城的佛道两边的人员都可以来。
这些人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天下第一宗”的名头!僧侣和不少道士都听说了,宽王大人也会出现在这场辩论上,听说是哪个辩论赢了,哪个就会获得“天下第一宗”的名号。
哈?三方辩论,除了佛宗和道宗,还有哪一方?说是什么科学,听都没听过,信众估计都不过百吧?
许多和尚们都雄赳赳气昂昂去了,他们此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辩赢道统,让更多人信他们,赢回“天下第一宗”的称号啊!
在真正的辩论大赛还没开始之前,洪州府城内就出了几次僧、道相争斗的事件,两方人马打成一团,场面十分难看。
百姓们看到平日里自己信仰的和尚、道爷如此争抢,也不由得心生疑惑:
平日里云淡风轻的大师,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行为,这言辞,看着比他们街口卖肉的屠户都要粗鲁啊。连他们上了幼学的小孙儿都知道,人要讲礼貌呢,大师和道爷的礼貌哪里去了?
当然更多的百姓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也有些信众,日日要找佛宗的和尚们求福。
“真是疯了,这么多和尚道士的,整日弄得街上水泄不通,听到他们念经我脑子都疼啊!”
“你啊,不要不相信,官府都请他们来搞论道了,你还不相信佛是灵验的吗?”
“谁信呢!昨日我孙女说幼学老师讲的骗子,我听来听去,觉得和那些和尚就挺像的。”
洪州府城里纷纷扰扰,一派风雨欲来的景象。
柴玉成和钟渊也混在茶肆、酒楼看好几回这种热闹了,其中甚至有几次暗火都是柴玉成拱的。每次成功了,他就悄悄拉着钟渊就跑,一边跑一边笑,好险没有笑岔气呢!
钟渊见他如此气定神闲,也不再日日和纪涛他们去商量对策,他也安心下来。
……
在真正的辩论会开始之前,两人还见了道先一面。道先灰头土脸的,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着,他颇有些无奈:
“大人组织这场辩论到底何意?道门修炼与是否能辩赢其他人又无关系,若想真正修炼延年益寿,就该弃掉此等争辩之心。此次来的道士也多是沽名钓誉之徒,若非师父坚持要我来,我都不来了。”
柴玉成见他说得情真意切,问他为何不来。
道先长叹一口气,他从袖口拿出两本书——幼学的科学课本,都已经被他翻得卷边了!
“这书里许多问题还能追问,而且,我的炸药实验又失败了!又只能做出像鞭炮一样,稍微有响动,却没有远距离伤害的东西。”
柴玉成心想:科学狂人啊!幸好当初在岛上找到他的是海琼子和他的一群科学狂人徒弟,而不是清水寺里的和尚们。否则和尚们可能已经被他留在岛上的铁矿里挖矿了吧。
“师父非要说此次辩论大会极为重要,要我带着师弟们来参加。大人,看他们争辩哪个是天下第一宗真的如此重要吗?”
柴玉成笑了,摇着头道:
“不重要。但若我说此次争辩会决定以后佛宗道宗的地位呢?”
道先把课本收起来,他抿嘴摇头,直言:
“哪个是第一宗,自在人心中。人想修什么便自然修什么,为何要强争哪个最好?依我看,都不如做成功一个实验重要,探知宇宙天地的奥秘,不比看别人争嘴皮子强多了!”
柴玉成鼓起掌来,他夸了道先几句,又问了海琼子的近况,这才送走了他们。
他才饮一杯茶水,对着钟渊道:
“可惜啊,可惜啊。可惜道先居然是个道士!”
“怎么?不是道士你准备把他调去另外一队,替你把和尚和道士们都辩赢?”
柴玉成眉目一扬,笑意满满地摇摇手指:
“辩赢光头和丸子头,不在话下啊!”——
作者有话说:小柴:拱火成功!光头和丸子头都打起来!打起来!
小钟:我那幼稚的夫君(没眼看)(装作不认识)[垂耳兔头]
纪涛:感谢能干下属送来的业绩!
第124章 当场实验
五月二十日天气热极了,幸而早上下了一场大雨,此时各处云销雨霁,让人一出门就觉得神清气爽。自费住在城内客栈的和尚、道士都结伴上街,朝着约定好的辩论大会地点走去。
一路上,和尚们不免洋洋得意:
“早上起来一见大雨,还以为今天准办不了大会了,还是佛在保佑,保佑咱们的辩论大会能顺利进行,才这么快就停了雨啊。”
“老秃驴,我呸!这明明是我们三清师祖保佑的雨停,怎么会是你们的外来的佛哦?”
两帮人马在襄州府城等待的时候,已经起了几次冲突,因此是相看两厌,都想互相吐口水了。
他们身后还有些被衙役们引导着前往幼学场地的各地代表,他们很是新奇:
“这辩论大会真是热闹啊,头一回有人请老儿来瞧热闹,还不用花钱,还有人倒给钱咱们!你觉得谁会赢?”
“要我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晓得的,临走之前县令大人对我说过,我要把看到听到的东西,都回去一五一十讲给其他人听嘞,咱们可得听仔细了。”
他们身后还有许多信众,是自发来的。听和尚或者道士们说了有这等盛会,不少州县的高僧大道都会来论辩,他们是一定要来参加的。
水泥沟渠中的排水哗啦啦流过,人们渐渐走到幼学门口。只见幼学的大门上扎了一个长长的横幅,上面写着一排黑字:“江南西道佛道科三方论辩大会”。
旁边还有些机灵的卖零嘴、甜饮子的小贩在走动,上百个和尚和道士鱼贯而入,穿过幼学的学堂,来到宽阔的操场上。立刻有半大的学生,穿着幼学的校服前来导引:
“大师往这边坐哦——想要发言的就坐前头!道长请坐对面!观众可以随意落座,中间或者周围都行!”
操场上热闹得很,仔细一看,襄州府城幼学里除了幼龄班,剩下四个班都搬出了矮板凳,齐齐坐在周围,显然也是要围观这一盛世的。
各处喧闹,忽然间进来不少府兵、亲卫,在现场拉开距离站定了,门口进来不少穿着官服的人,为首的是两位长得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他们并未身着官服,可大家一见他们神态面容,便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那就是宽王大人吧?还有大将军,长得真是好看嘞。”
“你还别说,我们村上的那个老田家,他家挂的就是宽王大人的像,还真挺像的,说是灵得很啊。我瞧着求大人,说不定比求这些和尚道士灵多了。”
孩子们都崇拜地看着为首的柴玉成和钟渊,柴玉成抓着钟渊的手,朝着他们晃了晃,他们就十分激动地发出尖叫。
他们入座了,就坐在中间一排,现场的氛围也渐渐火热起来。
和尚和道士们也敏锐地发现,第三方“科学”的空位,居然是跟在宽王大人身后的一群人填满的,其中还有人身着官服,他们立刻都严肃起来:
怎么感觉有点不好的意味呢?难不成这是什么陷阱?
正在他们胡乱猜测之际,纪涛上了临时搭建好的高台,他先是介绍了这次大会的初衷:
“鉴于百姓们诸多信仰,其中以佛宗、道教为盛,两派之间又有许多争辩,因此才开展一个辩论大会,来看看到底哪一方更值得百姓们去相信,到底哪一方才更值得百姓们拥护!落败胜利都没关系,咱们都是为了百姓生活嘛。”
围观的百姓们连连点头,纪涛又笑呵呵地介绍:
“先给大家介绍我们本次前来的佛宗队伍里,有襄州清水寺、永州石壁寺、吉州空山寺……他们的信众成千上万,据统计共有二百一十二座寺庙在内,他们的信徒供奉年超三十万两白银,实在是蔚蔚大宗!”
大多数的和尚听到观察使大人如此在众人面前抬高宗门,都是昂首挺胸,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也有些人注意着旁边信众的表情,果然那些信众和普通百姓关注的不是其他,正是三十万两白银!
“真的能收这么多银两?他们当和尚这么挣钱呢?”
“什么呀,你瞧见没边上坐着的那个。他们家开绸缎铺子的,一年都要到寺里去供上千两银子,说是什么神油,可贵啦。”
纪涛又介绍了来的道观、规模和收入。
两方人马不免洋洋得意,但百姓们的脸上却不是很好,特别是坐在中间或者旁边的人抱怨“自己一年才挣几个子,当和尚道士居然能挣这么多,不如去做和尚道士骗钱算了”,大家心中都是滋味百般的。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贫苦穷困需要施舍的和尚们这么富贵了?
柴玉成他们也听到了这等议论,赞赏地看了一眼纪涛。钟渊轻声问:
“你找的人?”
“我哪有那么贼,就稍微和纪涛提了下。”
至于纪涛他们找了多少散播对和尚道士负面情绪的百姓坐在中间,他就不知道了。反正人的群体性是很强的,当你得到某些暗示或者是倾向性的时候,就很难摆脱了。
纪涛在台上宣布辩论开始,下面的讨论也安静下来,有两个府兵推上来一块孩子们上课用的木板,木板上钉着一张大纸,上书:
“风动、幡动、心动?”
纪涛见和尚们都双目放光,道士们则脸上严肃,他笑着解释:
“佛宗慧能曾见庭院幡动,二僧争论是幡动还是风动,慧能因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而是心动’。请诸位看幼学操场上的旗杆,上有宽王之旗、幼学之旗,请问到底是旗动、风动还是心动?”
这本来就是佛宗的典故,对佛经有些研究的和尚,听到这个无不胸有成算,喜气洋洋。头一个和尚便站了起来,朗声道:
“风动幡动,不过是外物之动,若要追究就是缘法不同。缘起而性空,风与幡都将随之缥缈,真正将僧陷于争执的不过是心!”
和尚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百姓们却听得不是很明了。对面坐着的道士也有不服气的站了起来:
“此乃是风使之动!若无风,幡怎么会动?心动与否,都无法停下幡风之动。”
百姓们:对啊!这回是听懂了!怎么会是心呢!还是道士说得有道理些。
和尚们说得愈发高深,道士们反对得越发激烈,但听众却觉得有些无趣,甚至苦恼起来,听得让人直发困啊!不知道他们在激烈个什么劲。
“诸位,我们不赞同是风动、幡动、心动,我们赞同是气动!不知能否给我们一点时间,演示一番?”
一直坐高台正对面的科学一方,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身边坐着的丁奇正也站起来,他已经把外面的官服脱了,叫府兵帮忙拿着。
他站起来,就听见四周的小孩子们都喊了起来:
“左老师!左老师!是我们科学课的左老师!”
百姓们见孩子们这么激动,也提起了不少兴趣。
左亮朝着众人点头,先是和身后的人说了几句,那些人就跑去拿道具了,很快他的手边出现了一支香,他先用火折子点燃,香就冉冉冒出烟气。
左亮拿出教导小孩的耐心,走到下面请百姓、官员、和尚和道士们看这烟气。他轻轻一吹动,烟气的轨迹就改变了:
“大家可看,正是因为我吹动空气,气动了起来,才带动了烟的轨迹改变,若是没有我吹动,这烟就直直地飘起来。那么我们如何证明空气存在呢?某有一个小实验,邀请大家来参与,谁想来?”
有百姓举手,更热闹的是后面看的幼学孩子们,纷纷举手支持自己的老师。左亮便点了两个学生、两个百姓、一个和尚和道士到高台上。
很快的,他要的东西也来了,一盆水、一个透明的琉璃管子、一张纸。
百姓们大多数没见过实验的架势,都感兴趣得很。和尚们纷纷交头接耳,本来以为出的是佛宗之题,他们一定能辩倒两方,怎么如今看起来这个科学一方也是有备而来?
左亮一边展示,一边让台上的人检查过一遍,这些道具里都没动什么手脚,然后将纸揉成一团塞进琉璃管的底部,他解释道:
“大家都知道纸遇到水就会被打湿,但是我能保证这张纸沉入水中却不会打湿,还能证明这块空出的地方,充满了人眼看不见的空气。”
众人都屏息凝神,盯着左亮手上的动作,左亮把这琉璃管直直地插入水盆里。
“这怎么可能不湿呢?”有和尚喊叫起来。
他们都看见了,那个人的手将装着纸的管子按下去,盆子里的水把管子都淹没了。
左亮直直地把管子抽出,让旁边的小孩把里头的纸团夹出来,纸团干燥,上面的墨痕清晰,没有一点被水浸染的痕迹。
“天啊——为什么?难道那透明的东西是水火不入的?”台下的百姓也都瞪大了眼睛,十分惊奇。
“真的没湿!”台上的人也纷纷传看这张纸,轮到和尚的时候,他甚至撕了一下,确认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纸。
左亮指了指琉璃管中的空间:
“此处虽然为空,实则充满了气,所以把管子直直地插入水中,气就会抵住管口,水就无法挤压上来,所以管中的纸团是干的。若是我们倾斜管子,就可以看到空气变作了气泡冒出来——”
左亮讲解得很详细,一边又去展示,台上的人都围着木盆观看,连纪涛也在看:
果然,倾斜的琉璃管中,冒出一个气泡,水就进去一点,再冒出一个气泡,水又更近一步。很快,水就浸没了琉璃管。
在台下看不见详情的百姓们急得团团转:
“真的淹水了吗?”“听声音就是有气泡!”
“我知道,左老师在课上就做过这个实验的,空气是真的有的,虽然我们看不到,但是我们可以用这个实验证明它们就在那儿。”孩子们也说起话来。
台上的左亮,从水中捞起已经湿透的纸团,展示给台下的所有人看。
孩子们欢呼起来:
“气是一直在那里的!是气动!气动!”
一直看着的百姓也恍然发觉,对啊,幡和旗为何会动?原来是风推动了气,气再推动幡和旗飘动起来。他们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能证明呢!
和尚们和道士们都傻眼了,他们还想说什么,可场内议论纷纷,明显很多百姓都觉得左亮的方法十分明白,他们只要一听一看就懂了,根本不是甚么心不心的问题嘛,就是气在动!
和尚们和道士们都懵了,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争辩,台上的纪涛让大家停下讨论道:
“看来第一问的争辩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那么我们再来看看第二问——请问人的肉身重要吗?”
这一问一出,显然又让两方有些挫败的人马,又有点亢奋起来。这问可是两教的重要核心与分歧之处,道教有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先站了起来:
“肉身当然重要,肉身也可成仙呐!这修道,讲究的就是修身修心,以自然之态体道,自然就能修炼功成,肉身就能成仙了。”
“可笑,老道,那我问你,近百年来可有人修身成仙了?多少朝代的帝王求修问药,就被你们道士诓骗的,最后还不是进了陵墓?佛祖说了,我们要涅槃,要把烦恼消灭,肉身也要投入六道轮回中,本身就是一副臭皮囊又有何珍贵的?”
两方人马针尖对麦芒,问话都很是锐利,脸都问红了。丁奇正也忽然站了起来,他朝着和尚们拱手提问:
“请问诸位佛宗大师,既然佛祖觉得肉身不重要,那么他为何还要保佑百姓们的婚姻、子女、病灾、运气?还是说,佛祖保佑是你们的托词?其实佛宗并不在意这些?”
和尚们骤然被这么一问,有些惘然,他们不是在讨论肉身的问题吗,怎么又拐到现实拜佛祖的事上来了?其实这个答案,佛经中也有,佛曾说施福于人令人信佛宗不过是小道,真正是要讲佛法……可……
他们望向前后左右,那些炯炯有神的目光,那些求知的、信赖的目光。和尚们又不由地望向最位高权重的那两位贵人,就见他们也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但两双眼睛里都没有一点笑意!
他们才猛然发现:
他们被架得太高了!他们被就这么架在火堆上烤,要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了!
和尚们当然否认这是坑骗信徒的,但这为何与他们前面和佛不重视肉身的言论相矛盾呢?他们支支吾吾,还没说个明白。
丁奇正便淡然道:
“科学是很尊重一切存在的事物的,所以**和心一样重要。若是我们得了病,不是先去求神拜佛,而是先去瞧大夫。以疟疾为例,现在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在不久之前,咱们的宽王大人与剑南州有名的艾郎中发现了青蒿能够对症治疗疟疾。我想大家都或多或少听过疟疾的可怕,也许自己就有因为疟疾失去亲朋好友的经历,但有了青蒿药,以后我们就不用再怕疟疾了!当时换上疟疾的人,吃了青蒿药,都痊愈了!”
下面一片惊呼,连和尚和道士都未曾听闻这等大事,如今听得了,也觉得不错。
柴玉成满意地看向钟渊,钟渊轻笑了一下问他:
“难怪你要请丁奇正来,有这张祖传的嘴,谁能说得过他?”
柴玉成摇摇手指:
“关键不是谁能说过他,而是他能说服谁。”
丁奇正是三代都是谏官,在劝谏上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敌手的。不管和尚和道士怎么想的,只要来这里的百姓听进去了这种劝解,那么两教的威信就会越来越弱。
丁奇正还在继续解说,科学是如何尊重人体的,下面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阵的喝彩声:
“说得好!若是不能吃饱穿暖,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就是,肉身为何要受苦?为何要放弃肉身?”
和尚和道士们都互相看看,也朝着对面看看,眼神中都带上了一种灰败和怜悯,再看台下坐着的高官们,不再感觉有多么亲切,反而觉得:
对方真是狡诈无比!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什么“天下第一宗”就受到引诱,忙不迭地就来了,其实已经中了对方圈套!
什么三方争辩,其实就是想要科学一方踩在他们的脑袋上大放异彩吧。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论辩已然到了第三问。纪涛让府兵们在木板上钉上新的纸,众人读了,神色各异。
百姓特别是信徒自然是一脸期待地看向他们信赖的大师大道士,和尚和道士们都是神色凛然。
“真的能显灵,我就见过,那庙上都是云气缭绕的,偏偏那天就是紫霞漫天呢。”
“我也觉得能显灵,那天汉儿他家去求子,后来不就得了一个大胖小子啊!”
“这都是假的吧?怎么显灵?我就没见过真的神仙和佛祖,只听他们说过。反正我没亲眼见过的,我是不会相信的。”
有个年老的和尚站了起来,他老神在在地道:
“纪大人,这并不算论辩呀。显灵还需要论证吗?佛道之神都有显灵的时候,若是不显灵,哪里来的这么多信众?神佛为百姓们排忧解难,就是显灵!”
“大师,能否仔细说说佛显灵了什么事呢?”坐在科学一方的一个半老的老头站起来问,他也是襄州幼学里的一个老师。孩子们在后头唤他的名字,又给他鼓劲,朝着那群和尚嚷嚷道:
“对!仔细说说啊!”
和尚们连着站起来好几个,都是急不可耐要说的,其中一个年轻的大声道:
“这早上的急雨过了,就是佛在保佑显灵!否则今日的论辩大人,是无论如何也开不成的。”
“对,还有信徒求子求姻缘求官求财成功的,那些不都是佛显灵的迹象吗?”
和尚们纷纷发言,表示自己如何见过佛显灵让信徒实现愿望的。这下道士们不愿意了,他们也是有信徒的,三清也是会显灵的啊,他们也开始争辩。
“雨停其实是三清显灵,因为我们出发之前已经烧信告知三清了,信一烧灭,外面的雨就渐渐停了。这当然是三清的功劳!”
“我们三清也能保佑信众家财各旺,显灵得很多!”
两方发言的时候,下面的百姓都有很多应和的,他们自己就或多或少得到过神佛显灵的照映啊。
丁奇正默然站起来,原本争论不休的两方人马都是一愣,他们心中已经为此人的口才折服了,自然就表现在行为上。
“那么那些不能实现愿望的信徒,之所以没有得到佛神的显灵,是因为诚心不够。请问两方都用什么标准衡量诚心呢?”
道士们没话说了,其实不显灵,自然是因为三清不喜欢他们,他们可不用“诚心与否”这一套来哄人。和尚们先是说了一通:
“诚心的标准当然就看心。”
“噢,那我点十斤神灯油就是诚心,我不点就是不诚心。那么是不是代表着,我花的钱越多我就越诚心?原来佛宗的诚心居然是靠钱财来算的?”丁奇正的表情严肃,“为何进殿跪拜都要多加钱,点灯油要的钱就更多了,钱越多心越诚?简直笑话,难道没钱的人不能诚心?没钱的人不能善良,为何他们的愿望就不能实现?”
许多年轻的和尚都被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劈头盖脸的一顿训,给训得脸红了。他们还要说什么,丁奇正举手示意自己还未说完:
“说到这天气,其实科学也是有解释的。幼学课本上就写了,夏季多雨多风,此乃自然天象,和什么佛神显灵毫无关系。诸位可以想想,是不是在闷热潮湿的午后,更容易下雨?那是因为空气中的水分多了,化为雨云,下起雨来。”
“天象都是能被科学解释和预测的,我们的宽王大人就颇精此道。他不仅早就说出今日早晨有大雨的预断,根据他的观测,今天下午还会下雨,明日晴朗无风,后日将连天大雨!”
“什么?真的能预测得准吗?”
“是真的吗……宽王大人如此厉害?”
百姓们议论纷纷。柴玉成尽量让自己的嘴角不要翘得太明显,他站起来朝着众人点头:
“确实如此。既然佛道双方都觉得天象也能显灵改变,不如请你们求问求问接下来的天象如何,又或者诚心发愿改变接下来三天的天气?”——
作者有话说:小柴:不要怪我,拿天气预报系统出来了,我要装起来了!![墨镜]
纪涛:我看辩论大会不如改名为“科学推广会”“打破迷信会”~
注:风动幡动故事来自六祖慧能,作者了解的佛道知识还比较浅薄。当然能来参加此次大会的,早被道先同志一语道破了哈,大多数都是沽名钓誉的神棍,所以对付他们轻轻松松啦——
第125章 天降大雨
和尚和道士们闻得此言,都面露紧张,他们可以说神佛显灵改变了天气,但……他们能祈愿神佛接下来两天的天气会是怎么样的吗?他们敢吗?
若是灵验了,那便是好的。可,若是不灵呢?
“对啊,大师,你们也说说啊。既然佛能改变天气,不如就都改成雨天吧,这几日正是稻子灌浆的时候,多下些雨省力气也好。”
“对!我还听说可以设坛求雨呢!”
议论吵嚷,百姓们都渐渐在讨论的时候发现了,原本争辩得最勤的两派人马都没了声响。
现在和尚和道士们都彻底明白过来了,这就是宽王大人为他们设的一个局!他们该如何破局啊?
他们也不好硬着头皮站起来说接下来的天气如何,正在犹疑之间,纪涛走了出来。
他脸上笑容不止,也是看到了台下百姓们质疑的目光,连那些虔诚的信徒在此种氛围下,也对自己信仰的佛道两教产生了一点怀疑。
“既然三方人马对这三问再无回答,那我们今天的论辩大会就到此结束了。原本说好的论辩得胜的一方能得‘天下第一宗’的牌匾,但如今看来,三方不相上下,谁胜谁负自在人心!因此我代表官署决定此次辩论大会不颁发此等牌匾,大家可有异议?”
佛道两边几百人,原本心都彻底凉了。他们本来以为自己是胜券在握,定能赢得牌匾归来,但眼见着辩论的局势一步步倾向那名不见经传的科学一方,他们也越来越担忧:
难道就要让这寂寂无名的科学,获得“天下第一宗”的称号了吗?
而且其中还有宽王手下的官员、幼学里的先生,那都是纪涛大人那边的。何况今天他们辩论无往不利,他们还以为纪涛一定会把“天下第一宗”的名号当场颁给科学!
没想到!观察使大人居然如此大义!
是啊,他们就算辩输了又怎么样?这些都不是他们擅长的,题目也不是他们出的,输了也不出人意料。只要这个名头没被颁给其他门派,那他们就还有可能得到。
一时之间,紧张的氛围消散,大家脸上都露出一点笑容,也都松了一口气,带着点愉快和失落散开。
幼学的孩子们先在夫子的带领下退场回教室去,百姓们跟着府兵的导引退场,然后是佛、道两边的相关人士,并肩往外走。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去瞧:
只见一直坐在前头不动声色的宽王大人与大将军都站了起来,走到科学那方的人面前,对着他们和颜悦色说些什么。
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心中都寒津津的,莫名的,他们都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大夏朝是很尊崇佛道的,难道,世道真的要变了?
可人还没变,人心也没变,到底是什么变了呢?
……
丁奇正看着主公和大将军,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顺利!亦平还觉得有些胜之不武了,没想到他们这么会蛊惑人心,在论辩大会上却屡次支吾。”
这战力还不及朝堂上的对手呢。丁奇正此时很是兴奋,自从他们家落寞之后,他就不再与他人争辩事情,谨遵老父的教诲,祸从口出。可是有了主公的赏识之后,他渐渐明白了:
这就是明君!若无明君,自然祸从口出,但在明君则是广开言路,论辩论争的言语都能造福于人。
“他们那样蛊惑人心,也靠的是氛围,到处都是燃香的跪拜的念经的,他说胡话你也要高看他一眼呢。更何况是说些有可能发生的事?今日咱们破除迷信,做得很好!”柴玉成高兴地夸他们。
他们都连连表示都是宽王大人的功劳,其中不少襄州幼学的夫子都崇敬地看着两位大人。对于两位大人的事,他们多有了解,但每次看到幼学的课本、报纸等等新鲜东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称赞。
这次辩论大会更是如此,原本他们也和同僚们关注这个热闹,想着到底科学一方是哪里出人呢。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任务,最后会落在他们身上,他们都与有荣焉,在柴大人和众多官吏的帮助下,好生准备了一段时间。
既然此次大会取得了如此好的效果,纪涛的担忧也一扫而空,他表示要请大人、官员和参与的其他人都到酒楼里去吃一顿。
众人也是庆贺到下午才要散开,走之前,纪涛期期艾艾的,看着主公夫夫欲言又止。
柴玉成喝得有些微醺了,钟渊因为还在调养身体用药并未吃酒,钟渊刚要让他有话直说。
忽然之间,就听得酒楼之外风声大作,百姓们在街上的喊叫声也随着风声传了过来。
“收衣服咯!下大雨啊——”“下雨啦下雨啦!”
酒楼支起的窗户来不及关闭,外面风雨卷着就冲了进来,有些坐在窗边的官吏还被淋到了一点。原本正在喝酒吃饭和闲聊的所有人都愣了,有些人朝着那窗外望去,看着下得很凶的雨。
雨幕茫茫,雨声滴答。酒楼之内所有人都静默了一刹那,大家都忍不住去看柴大人的位置。
纪涛呆呆地听着窗外的雨声,酒楼里的跑堂的正在挨个去把窗户打下,甚至给喝酒吃饭的各位都添了油灯。他小声喃喃:
“真的下午就下雨了……”
这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是神迹降临,他们看着柴玉成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崇敬,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柴大人真的算准了天象,说下午还会下雨,就真的还会下雨!他们还以为这不过是用来震慑那些装神弄鬼的和尚、道士的话,可……真的下大雨了!
这,这也太神了吧!
纪涛最后一点担心也随着这场大雨消散了。他甚至和在场的其他官员一样,心中有了一种坚定不移的想法:
柴大人是真正的天选之人!所以他才能把天象推算得如此之准!柴大人才是真正的神吧!
钟渊见酒楼里人人的神色都是惊变巨变,然后对视着,又欢呼起来。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主公神算!”“主公真的说准了!”
柴玉成还迷糊着呢,外头的水汽和酒楼里的蜡烛味道熏得他更有点难受,他对上下属们灼灼的目光,才无奈地道:
“这,这真不是我算的啊,是科学……可以通过湿度、云层、水汽和季节变化推测……咱们不要迷信……”
但不管这时候他说什么,酒楼里的人心中那股狂热劲是完全下不去了。
柴玉成看了一眼钟渊,就见钟渊定定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
他叹口气,悄悄地道:
“谁叫他们这么骗人了,我只好用那千年后的科学也骗他们一回了。”
钟渊知道柴玉成的一个任务奖励就是预测天气,因此他的心情与在场所有人都不相同。他忽然感觉到一种非常愉快非常满足的心境:
这就是他的柴玉成,他们互相拥有,所有的秘密对方都知道。这无损于柴玉成在他眼中的魅力,却让他觉得自己被完完整整地爱着。
他知道他的所有。
柴玉成笑了笑。
“宽和,我们差不多也该启程去江南东道了。”
……
“我们上当了,被那群官员叫来,不过是给他们的那什么科学作衬!我看啊,他们早就打算好了,绝对不会让我们辩赢的。”
有年轻的和尚,离开场地还愤愤不平。
“说我们的佛不能显灵,这简直就是对佛的冒犯,他们说什么天气什么下雨,也就是当时骗骗人的吧?”
“是啊,那什么实验,弄得那么唬人。气动最终不也是心动造成的啊。”
和尚们渐渐都回过神来,很是不服气,可辩论大会都结束了。他们还能回去,大喊大叫让信徒们只相信他们吗?他们心中都含着一股气,对宽王如此手段戏耍他们感到不平。
正在这时候,忽然后面追上来几个官差,说是请其中几位年纪大的高僧住持留步,晚上纪涛大人有请。
“呵呵,我看还是不去得好。他们对佛宗的态度如此不好,不就是看我们香火旺盛,心中不满吗?”
“不去也不行啊。毕竟是观察使大人,料他也不敢闹出什么伤害大师们的事情来,若真是如此,他们的颜面是绝不想要了。”
众人议论,也觉得是白来了一趟,吃过饭后,又与四方的和尚们交流经法。
年纪小的和尚专门跑到客栈的天井中望:
“什么下午会下大雨!我看啊,真是骗人的。说不得就是佛看见他们如此戏弄、欺侮我们,所以将那大雨收了去了。”
“是啊,肯定就是当场说着吓唬我们的。百姓们回去见不到大雨,自然不会相信那什么科学,还是信我们的多。”
众多僧人见状,也由忧转喜,正要击掌相庆。
“呼呼——”
一阵大风刮了过来,他们站在天井左右,穿堂风将他们的心刮得微微发凉。
“不会吧……”
“不,真的好像……”要下雨。
话才说到一半,天井四周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雨滴落在瓦片上,落在和尚们扬起的脸上、和尚们的光头上。
他们不由得个个汗毛直立,目瞪口呆地看着雨幕,仿佛这下的不是雨,而是刀子!
不知道是谁在走廊上失声大喊了起来“下雨了”“下雨了”!
许多和尚本来就心神不宁,差点被这场大雨的阵势吓到。见到如此大雨,他们的第一感觉都是:
惊恐!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完全预测得准天象?
说下午下雨,就下午要下雨?!
有些年轻的和尚,甚至对佛宗也产生了一些怀疑:难道辩论大会上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不仅空气可以被捕捉到被证实,连天象这么神秘的东西,也能通过科学去推测吗?难道科学是比佛宗更奥秘的、更……值得他们去相信的?
……
各处的客栈里还住了参加了上午辩论大会的百姓们,他们是有府兵们专门护送,会坐马车或者快船,由府兵们护送回家去的。他们的食宿也是由官署一力全包,面对此种大雨,他们的反应更加直接些。
有些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念叨着宽王大人的名号,自此再也不信那什么道与佛了!
什么说得能有宽王大人准吗?他们连那幼学的老师都辩论不过嘛!
看来他们之前早就听说过的,宽王大人和大将军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的传说,不是传说,是真的嘞!这不就是显灵了吗?
连柴玉成自己也没想到,如此一场大雨,不仅扫清了神棍们的影响,还让他的声望值提升了许多。
有了这场辩论大会打底,用不了多久,佛、道争不过科学的事就会传遍整个五道,上到高官下到乡野,人人都晓得,这些和尚道士们的事了,他们既证明不了神佛怎么显灵,还用钱的多少来衡量人的诚心!但是宽王大人他们用科学推测出了接下来三天,完全正确的天气!
当天晚上,纪涛、丁奇正他们就找来了几个在此次前来的佛宗道教里头威望比较大的几位,开了个小型座谈会。他们传达的是主公的意思,主公说官署不能支持宗教,但也允许有宗教存在,只要他们安分守法。而且他们还提前透露了一点官署有意削减庙宇数量的消息,本来以为他们会大力反对。
但是……老和尚们都默然点头,其中清水寺的释叶是他们之中说话分量最重的那个,因为他徒弟和信徒都最多,手上的寺庙也最多。但他也只是皱着眉头小心地问:
“纪大人,这削减庙宇数量的事,是江南西道一道如此,还是其他四道也要如此?”
丁奇正是从道里来的官员,又是礼部侍郎,自然替代纪涛回答。他还怕老和尚态度强硬,阻碍今晚的会顺利完成呢,便十分严肃地道:
“释叶大师,此乃宽王治下五道共同的政策,会由府城逐渐推开。”
“是宽王大人之策!老衲明白了。”老和尚提到宽王大人,神色间不免露出点畏惧。
那日他看得清楚,坐在观众席中最前头的两个年轻人,正是前几日到过清水寺的那两位号称与观察使有旧的富贵公子。那一日他还感慨过他们与佛法缘份不深,为自己失去了搭上高官的人脉而有点遗憾。
渐渐在论辩中,他也看明白了,知道这宽王在此搭台唱戏,请的主要角儿却不是他们!而是为了他所支持的科学一派!
直到那时候,释叶还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毕竟他们在大夏朝的时候就是如此,与官府是井水不犯河水。官府虽然不喜欢他们,但也不能阻碍信众们相信他们。
可……那场大雨,让释叶彻底迷茫了:难道这是佛在教诲他?不能再收敛钱财扩张庙宇了?那位宽王大人,身上无论如何是带着点神性的。
对这样的人,他不得不尊,也不敢不尊。
因此听到官署只是要削减庙宇和和尚的数量,释叶并没有怎么反对。他们也知道了,官署更希望他们做些经书上学理的研究,至于让其他人信教不能太过火。
丁奇正和纪涛交换了个眼神,他们都觉得这次和谈,太顺利了。等他们把人送出门,两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纪涛忍不住道:
“丁大人,我怎么觉得……他们像是被主公吓到了?”
丁奇正点头,他也深有此感。他搓了搓手:
“呵呵,若其他人能预测三天天气,我也会被吓到。更何况他们都没了解过幼学的任何知识,定然以为完全是神佛在后显灵。”
两人也不再多聊,他们都要各自回到官署里去,继续推行下一步计划。
先是要把此次大会的过程、结果大肆宣扬,保证五道上下无人不知晓,再是各道配合刑部颁布的新的佛道等宗教管理条例,开始逐步收回庙宇道馆里的闲田,劝退庙众,增加和尚、道士的徭役兵役,清理道观庙宇的收入并要求他们逐年缴纳税收。
本来每一条律令都很严格,很难推进,可有了这场辩论大会在前,大部分的和尚、道士仿佛认命了,反抗的极少,大大地减少了五道州县官署的工作量。
柴玉成是在去江南东道的快船上,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的。他还以为要再等一段时间,等各道把庙宇、和尚数量都完全控制了,系统才能判定他的这个任务完成。没想到,系统直接根据政策推行,就判定任务完成了!
这岂不是代表着他们推行的政策,非常有效?!
柴玉成把倚在船边看风景钟渊拉进舱房,钟渊见他一脸兴奋,便知道:“你那任务完成了?可能兑换神药了?”
“那还差点。我看看是什么奖品!”柴玉成打开系统面板,看见这次任务完成的奖品居然是一本《中医药方大全》!
他乐了,赶紧把这个拿出来给钟渊看。钟渊看见那本书,也是一喜,这可是好东西:
“正好我们要去找艾大夫,他一定用得上。”
“是啊,我瞧着艾竹沥的医术好,人脉交友也广,剑南州艾氏的医术名满天下呀。不如我们请他留在广州府,建个专门医院,把那些厉害的郎中大夫都请来!”
钟渊觉得这主意不错,随着五道的建设,他与柴玉成手上的财富、人脉就会越来越多,建起这样一个传说中的医院,似乎也不再是幻想了。
两人说了一阵,柴玉成伸手摩挲着钟渊的脸,腻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宽和,其实我真的觉得孩子没那么重要。我们之间没有孩子更好。我不希望你冒险。你要上战场,我能帮的太少了,可若是你要冒险生孩子,我……我挺害怕的……”
柴玉成把这话说出来,暗自松了一口气。其实他们当时没有和艾竹沥一起到江南东道,直接去找那位妇科圣手,他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他把钟渊紧紧抱在怀里,一想到怀中的人会因为生育无助地躺在床上,又或者会被一个他们的孩子夺走性命,他的内心就充满了恐惧。
作为一个现代人灵魂,他还真没有那么看重后代。而且钟渊在他心里就是个男的,不能生也很正常,反而是能生育听起来就凶险万分。
不过自从他遇刺之后,钟渊的种种行为表明他实在是没有安全感,他也犹豫了:
他能不能用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来要求一个古代人不注重孩子呢?如果钟渊是因为他,才说自己不想要孩子,而自己实则很想要个孩子?
因此他在山南道的时候,稍微松口,就看见钟渊欣喜异常,还找了艾竹沥私下询问。他更确定了,钟渊是挺想要个他们之间的孩子的。
钟渊看着柴玉成:
“这几日,你常常魂不守舍就是在想这个吗?”
“是啊。”柴玉成抓着钟渊的手,“其实用羊肠也没那么麻烦,我不觉得麻烦。我怕你受苦受累受病。”
钟渊仔细地端详柴玉成俊朗的面孔,这两年来柴玉成没再继续长高了,但面目比之前成熟许多,很多时候,如果不是看到他那双幽蓝的眼睛,他都会忘记柴玉成身上流着点胡人的血,忘记他们在京城的事了。
这双总是快活的眼睛,却暗自为他要生孩子的事,烦恼得充满了担忧,那眼神里透出的是脆弱感。
钟渊很少看见柴玉成这样,他心中激荡,脸上含笑,仰头亲了下柴玉成的脸颊:
“那你不想有一个我们血脉的孩子,叫我阿么,叫你阿父吗?我想要。玉成,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掌握。”
柴玉成张了张嘴没说话。
钟渊又低头睫毛翕动:
“你想想,某天我可以教这个孩子武艺,你能教他识字明理,我们有一个没有外人的家。不好吗?玉成,我打过太多仗了,我们不打没有胜算的仗,只要准备好了,艾郎中也说了,也不会冒那么大风险。”
柴玉成见钟渊柔声劝他,他吁了一口气:
“我不是不爱我们的孩子,你知道的……其实我还没和你讲过我娘亲吧,她和我阿父一样,是个赌鬼。但是她……很不喜欢我,因为生我的时候,她难产了。她很怕自己再生孩子,就去上了环,就是一种像羊肠那样的方法可以不怀孕。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她没那么讨厌我,没有难产,会不会就不会把时间都拿去赌博?”——
作者有话说:丁奇正:俺的字亦平,咋这么像依萍?和大雨如此协调?(无端联想)
小柴:给我装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