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生育有碍
柴玉成很少提起父母,钟渊见他眼神茫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嘴太笨,只好紧紧地抓着柴玉成的手,看着他。
“放心,我现在早已不难过了。我只是有些怕。”
这种畏惧是深藏在情绪和记忆里的,若不是今天讲到了这里,柴玉成都快要忘了。
钟渊把他的手紧扣着,望着窗外由绿转黄的稻田,他何曾见过柴玉成这样怕过?他试着安慰柴玉成:
“一想到有个小小的,像你一样的小孩,我们的小孩,我就不怕了。或者他长得像我,你会不期待他吗?”
柴玉成见钟渊面露向往,他也忍不住想了一想,是啊,那样也很不错。
“若真有个小小的你,那我可要好好宠他。你小时候吃过的苦,不让他吃一点,只教他在蜜糖罐里长大。”
钟渊见柴玉成双眼微亮,知道他在尝试扭转那根深蒂固的恐惧,他忍不住道:
“若他长得像你?你就忍心让他吃苦?”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柴玉成笑了笑,捏了捏钟渊的脸,“还是长得像你,招人怜爱。”
钟渊把柴玉成作乱的手摘下来,定定地看着他:
“玉成,你陪着我。我们都多点期待,少点害怕,他就会顺顺利利来的。”
柴玉成看着爱人的目光,信任无限,他点点头。
两人无言在舱房里依偎了一段时间,也渐渐在心中对那还未到来的小人有了更多的期待。
……
五月各处都热,他们逐渐在宽阔的水面上遇到愈发多的行商之船,船上的苦力、行商、客人都穿着薄衫,一派夏日场景。快船到苏州府城外的码头时,还因为太拥挤,排队等了一会儿。
朱修荣与徐昭带了些人手,全都伪装成平民,在码头附近等待着。等那艘大于普通商船,也比普通行船多了些轮子的快船出现,他们两人都兴奋起来。
柴玉成和钟渊一下码头,朱修荣与徐昭就迎了上来,徐昭让几个手下帮忙去把行李卸下来。四人寒暄,朱修荣与徐昭都仔细看了柴玉成的身体,暗自想着,这次可不能再让主公、大将军陷入险境了。
“东山,你治下可是五道之中最繁华的。如今我们一路看来,比之前更富生机了,真是厉害!”柴玉成拍了拍朱修荣的肩膀。
朱修荣高兴得直笑,好好的一个三尺汉子,被夸了几句都要飘了。这也是因为他自认为出身不如另外几道的观察使,他本来不过是叶老手下的一个小官,后来被叶老推荐成了刺史,又得了主公青眼,才成了如今的观察使。其实他早就拜服于主公的才能,只望能成为主公最亲近的心腹才好!
“主公,这江南东道商业繁华,行商来往多如过江之鲫,更何况您的政令并不剥削行商者,他们自然愈发活跃。这闽州、泉州、台州三州都是水网密布,少高山,如今各处正铺设水泥地,等完全铺设好了,一定能有更多的商税。”朱修荣交代了一番江南东道的情况。
徐昭本身就是沉默寡言的,一见到主公与大将军,自动走在他们的侧后方,带着装成平民的府兵们,暗中保护着他们。
柴玉成看见高高的苏州城墙,城墙之外居然也是一片繁华的街道,原来此时的苏州就已经这么繁荣了,内外城之势,堪比如今的广州府城。
“那我们在这儿可要好好逛逛苏州城的街了,听说苏州府城内无所不卖无所不有。”
“主公,确实如此。不过如今苏州府城中各商铺卖得最热最好的货物,都是主公的厂里产的或者是由主公倡导的。”朱修荣止不住笑。
吃食上的琼州蜜饯、砂糖、果干、土豆所制零食、炒菜等,用具上的瓷器、铁锅、琉璃之类的,穿着的木棉布、丝绸混棉蜀锦还有装饰用的胭脂水粉、琉璃首饰……
每一样新鲜事物出现,都引得江南东道的行商人互相追捧。
柴玉成和朱修荣相谈甚欢,他们进了城。钟渊便问:
“艾大夫如今在何处?”
徐昭赶紧道:“大将军,艾大夫如今在泉州下的渔村里,不日就要回来。我派了十五个府兵跟从。”
钟渊点头,他倒是觉得有些新奇:
“怎么派这么多府兵保护他?泉州有匪贼?”
徐昭搔搔脸,他严肃地道:“是刘武,他写信给我,叫我一定要保护好艾大夫。我便多派了几人。”
几人说话间,便进了苏州城内一家有名的酒楼,酒楼各处布置得很雅致,他们的包间正是临窗,窗外能看见穿城而过的河流,还有在河中摇橹的船夫,水声悠悠,菜上来了,果然也是浓油赤酱的蒸菜煮菜为多,后面还有几道炒菜,味道不同于别处。
柴玉成又问了朱修荣江南东道的庙宇分布情况,朱修荣收起笑,脸上严肃了几分:
“多亏主公明察,这儿商业繁华,各处庙宇密布,而且上香的香客出手阔绰,情况比江南西道严重多了。多亏主公和纪观察使的策略,一步步瓦解佛宗势力,如今我已经开始和徐兵马使一块缩减庙宇、和尚的数量,还没遇到明显反抗的。”
当日在江南西道把辩论大会理顺后,纪涛就先提出来,想把这次的事抄送邸报,让各地观察使都知道来龙去脉,以之为前车之鉴。柴玉成当然赞同,因此他见朱修荣已经在着手缩减佛宗影响力了,也毫不惊讶。
四人好好吃了一顿,柴玉成和钟渊被他们安置在朱修荣的宅院内,徐昭也留了双倍的府兵守卫两位大人的安全,他们每次上街都跟了一拨人,实在是玩得不够尽兴。
不过广州府的许多要柴玉成和钟渊决断的事,都提前送到了朱修荣的府上,因此两人还在夏日的苏州府城里加了两天班。
期间天气炎热,柴玉他们买了冰,很是高价。
这倒是让柴玉成想起来他们在广州府、琼州岛开的冰铺,如今已经兼着卖些冰饮、酥山之类的甜点,都是交给魏鲁和高百草经营的。高百草和魏鲁也丝毫不敢怠慢,全找的是家奴的家属,不让外人插手一点冰块的制作。
“我瞧着各道的府城都能趁热开几家冰铺子,好好挣点。咱们不嫌钱多嘛!”柴玉成正在刨冰,他专门做了点能吃的冰,把正上市的枇杷切块榨汁浇在刨冰上,就是一道夏日清爽的枇杷刨冰了。
高百草也连连点头,这冰铺子虽然不起眼,但能给大人带来极大的利润,每年光是琼州岛上的冰铺减去购买硝石的成本,利润也能有将近五六千。自从他们想出冰铺里卖些冰饮、甜饮的吃的,那利润更是噌噌涨。
他也知道大人无事的时候也爱研究这些吃食给大将军吃,便笑呵呵地道:
“大人,那我把您做过的饮子写法都弄出来,发给各地的冰铺,这个夏秋让他们多挣点!填充大人的私库!”
柴玉成高兴了。
钟渊看着这两个主仆财迷,做点吃的都能想到挣钱的事,淡淡笑了笑。他正在慢慢地剥桌上大颗大颗的枇杷,嘴上寂寞了,就捻一颗红艳艳的杨梅吃。
几人正说着,曲万从外面进来通传:
艾竹沥和他的徒弟们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位老大夫。如今他们正住在苏州城内的客栈,他们想要求见两位大人。
柴玉成想了想,便扬手道:
“既然是我们有求,那便我们上门吧。刚好刨冰还有多的,多做几碗带过去做个见面礼。”
高百草和曲万闻言都来帮忙,三两下便把所有剩下的冰给刨好了,各个装进青瓷碗里,浇上枇杷汁,又风雅地点缀上两个红杨梅和洗净的枇杷叶,再装进食盒里。
他们坐马车过去,路程也才十多分钟,艾竹沥本来就在客栈的大堂等着徒弟回来报信,结果看见自己的小徒弟坐在马车沿上朝着自己招手,他就知道是柴大人他们亲自来了。
他便对着旁边的老郎中道:
“滕伯伯,宽王他们来了。咱们出去迎迎。”
“什么?他们怎么就亲自来了……”那老者有些惊讶,也站起身来,带着徒弟和艾竹沥出去。
柴玉成和钟渊下了马车,两方人马互相认识一番,他就笑着道:
“咱们到屋里说吧,叫掌柜的上壶香茶,我为两位带了点刚才做的见面礼,再不吃的话就要化了。”
艾竹沥见状便引着人进侧边的厢房,徒弟们和高百草他们都留在了门外。
滕建木见两位大人如此亲切,心中的印象极好,他本来就听说艾竹沥是被两位大人救下的,他已经很感激两人了。他与艾竹沥的父亲阿么都是好友,哪知道一场突厥祸事,居然就天人永隔了。他本来已经在乡间含饴弄孙,带带徒弟,不再给人诊脉了,若非是艾竹沥出马,他是不愿意再离故土的。
“喏,枇杷刨冰,我正给宽和做呢。你们回来得正好,吃些这个消消暑,老大夫可能吃冰?不能的话就喝些杨梅饮,这是放在井水里湃的,没有那么寒。”
四人都坐下来,滕建木闻到桌上的酸甜滋味,食指大动:
“老夫身体好,吃得!没想到大人居然对美食之道颇有研究,是大人自己做的?”
“哈哈,闲来无事做些与夫郎吃罢了。滕大夫高寿?身体真好!”
钟渊见他们之间闲聊,他先拿起瓷勺挖了一勺枇杷刨冰,一口下去,冰的感觉直冲脑袋,又带着点枇杷的果香和甜味,再抿一口杨梅饮,全身的暑意都去了。
艾竹沥也吃了一口,便满是惊喜地继续吃起来,滕建木见他们吃得好,自己也忍不住了。柴玉成见状,笑了笑,也把自己那份吃了。
“实在是好滋味!吃完之后口舌生津,不过寒气太重,不宜多食。”滕建木朝着几人道,脸上却还是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柴玉成赶紧道:
“滕大夫,若是喜欢,到广州府去。广州府有我手下人开的冰铺,日日都有新鲜冰饮、点心,保证美味啊。”
滕建木呵呵一笑,他还拿了绸帕将手擦干净:
“大人,还未试一试老朽的医术?就要招揽老朽吗?”
柴玉成把扇子打开,扇了扇:
“滕大夫圣手之名远扬,若非如此,我们今日也不会特意在江南东道等待了。我相信您的名声,也相信艾大夫。不瞒您说,五道不是我最终的目的,入主称霸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想请您和艾大夫一同来组建太医院。”
太医!滕建木的眼皮跳了跳,他不得不直视柴玉成,却见那双眼睛不仅有威严,还有尊敬。滕家祖上是出过太医的,那可是荣耀几代的事,不过后来没落了,若不是他自学祖宗医术,把妇科这类摸透了,他们家的医术也后继无人了。
若是他真能成为太医……滕建木的心嘭嘭跳起来。
柴玉成把桌上的瓷碗瓷勺推开,语气略带蛊惑地道:
“滕大夫应该也见到了艾大夫身边跟着的几个实习徒弟了吧?一年半年前,他们都还是只字不认的农家子。但他们靠着幼学的学习,发现自己有从医之心,认全了字,还开始随着艾大夫实习,军中、官衙、民间他们哪里都去。日后这些从学于艾大夫的孩子们,会去往各地,继续以医术助人,到那时候……天下因病死伤的人会越来越少,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感念于艾大夫。”
“所以我想建设一座与前朝完全不同的太医院,那里的大夫医术最顶尖,最受人崇拜。还能有体系地带更多学生,将医术、医书传给更多学生。不仅达官贵人可请太医,连普通百姓也能享受到更好的医术治疗。”
滕建木激动地站了起来,艾竹沥也是面露向往。
“大人,此话当真?”
若是如此,滕建木都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上几年!在太医院里,多带些学生,那也不枉他年轻时辛苦学来的一身医术啊。
柴玉成点头,他从袖口掏出那本系统奖励的医方大全,大方放到艾竹沥面前。艾竹沥看见封面上的字,就惊了,手都有点控制不住地发抖,去摸那本厚厚的书:
“这,这是……”
“哈哈,这是我与大将军偶然得来的一本古医方法子,艾大夫你多次帮我们,又带人研制出了青蒿药,这是我们赠予你的。”
艾竹沥欣喜若狂,当即翻阅起来,滕建木看得眼热,但又不好意思凑过去,最后还是艾竹沥打开请他共同研读一个方子,两人当即就热切地讨论起来。
柴玉成朝着钟渊偷笑,钟渊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取笑人家,办正事要紧。
柴玉成咳嗽两声,笑着对两位着迷的大夫道:
“滕大夫,我知道您对妇人、夫郎怀孕之事多有研究,不如来给我们诊诊脉吧。”
柴玉成和钟渊都伸出手,艾竹沥赶紧把这书小心放好,把桌上的瓷碗都收起来。滕建木此刻平静了下心情,短短一刻,他就被宽王大人说动了,赶紧慎重地为两位诊脉。
他先是隔着丝帕诊了钟渊的手,很快便诊断出来他正在吃药调理身体,不动声色,他扭头看向艾竹沥:
“沥哥儿,大将军吃的可是你开的药?”
“是!已经吃了半年了,大将军原本在战场上积年旧伤,体内瘀寒,上个月我诊断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滕建木点头,没说什么,就给柴玉成诊脉。他诊了片刻,便抬起头来打量面前的两人,刚才宽王大人似乎说过他平日里喜欢为夫郎做些吃食……他也从艾竹沥那儿,听说不少宽王夫夫感情甚笃的情况……
很快,他就朝着两人道:
“大将军的身体强健,调理得好,并无什么问题。只是宽王大人,可是十岁之前,身体有亏欠?要想有孩子,恐有小碍,您得吃几副药,等吃完了我再为您调药方。”
艾竹沥也没想到看着如此健壮的宽王大人,居然还能有问题。钟渊更是紧张,他一直都没开口,此刻却急忙问:
“滕大夫,生孩子的事我们不急,玉成的身体可有大碍?”
“没有大碍,按我说的服药,只是你们的子嗣上要宽心,不能操之过急。”
钟渊松了口气,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柴玉成也有些疑惑,他刚穿来的时候身体确实不好,原身十岁之前就在西北讨生活,应该也是不好的,但现在他感觉身体强健毫无问题呀。
但他见钟渊关心地瞧着自己,便笑着道:
“那我就靠滕大夫了,喝药我是不含糊的。”
滕建木点头,给两人都开了药方,写了之后让艾竹沥去抓药。艾竹沥一看药方也迟疑了下,这才出去了。
他又对着钟渊道:
“大将军虽然身子康健,但为了受孕顺利,也可半月吃一次方子。哥儿受孕虽难,但我观大将军身体极好,只等宽王大人调理好了身子,孩子自然而然就来了。我接诊的怀孕妇人、夫郎,没有十万也有八九万了,以您的体质,生育应该会比较顺利,孕后还可来我这儿诊断。”
钟渊听了这话颔首,但他知道是柴玉成的身体有碍生育,不由得道:
“多谢滕大夫,其实孩子不过是命定的,有就是有,没有也没事。我与玉成,在这里谢过您了,百草,进来给滕大夫诊金——”
高百草进来了,钟渊又与他说了艾竹沥去抓药的事,要把方子留好,回去提前熬药等等。
柴玉成见他时不时就怜爱地看着自己,还想让他快点离开。柴玉成便笑着道:
“前日徐昭不是过来邀你去军营里看看练兵吗?既然大夫也已经看过了,你去军营吧。我也与艾大夫、滕大夫他们详细说说太医院的事,下午想吃云片糕吗,我买了去军营门口接你。”
钟渊的目光在老神在在的滕建木和柴玉成之间徘徊了一会儿,他点头道:
“那我去军营里了。晚上回去再说。”
柴玉成哎一声,目送钟渊出门,带走了几个亲卫和府兵。
他笑呵呵地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滕建木。
滕建木被他看得心惊肉跳,便请高百草先出去,他这才严肃地道:
“宽王大人大智,草民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刚才我没说实话……您的身体康健,在子嗣上也无妨碍,只是大将军似乎郁结于心,气血不行,若是心结不解,恐怕愿事难成。给您开的是消火祛痰之药,给大将军开的是滋补身体之药。”
柴玉成听了不怒反喜,他站起身来,朝着滕建木鞠躬,把滕建木吓得连连说承受不起。
“滕大夫,您这才是神医啊。您能观人病症,解世情之难,对症下药,难怪人人称为圣手。”
他相信钟渊这回肯定心里会放松不少,对这事没那么在意,自然而然,该来的时候就要来了。
柴玉成还是紧张地继续坐下:
“您再同我详细说说,哥儿怀孕前后要注意什么,生育前后又有何种风险,我认真记下。其实我本不愿他怀孕,但他心结难解,也多亏您在此三言两语调解一番。”
滕建木年纪大看人也准,见宽王大人如此紧张,又想起刚才大将军的话,便笑着道:
“您与大将军真是一对神仙眷侣,情意甚厚。”
他仔细地为柴玉成讲解了一番,柴玉成又叫高百草进来,两人同记。等艾竹沥回来,艾竹沥还想和柴大人说说呢,就听到滕建木悄悄对他解释缘由,他才放了心。
众人都在客栈里,忽然听得一阵喧闹,窗外许多百姓正在说话。柴玉成好奇地探出头去,正对上下面领头人的脸,黝黑清秀。
那人也抬头看见了柴玉成,惊喜地叫道:
“大人!您在这里!忆灵找到您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长长的车队,各种小推车上推着舶来的成堆象牙、毯子、香料和植物,还有许多皮肤黝黑的头发发红或者发黄的番人。
柴玉成惊讶地脱口而出:
“忆灵!你怎么在这里!”
高百草听了也是惊讶,挤到窗户边去看——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哈,小包子会有的,只是为了解开咱们小钟的心结,所以略有波折~主角栏的图是俺手搓的哟,因为不会画衣服,所以有点太普通了,不过已经是很可爱的Q版小人啦(满足)
小柴:全国连锁甜品冰店,俺就笑纳咯!
小钟:他不能生娃娃,那我就不要了!他一定是要私下留下来和大夫谈谈,我先走吧(怜爱)
艾竹沥(拿着方子):是这方子吗?(满头问号ing)
第127章 忆灵再回
忆灵既然回来了,柴玉成赶紧差曲万去军营找钟渊通报一声,他则请两位大夫商议好太医院的事,等过几日,再找些他们认可的大夫一块去广州府城。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往朱修荣安排的府宅去了,忆灵也和手下的汉子说了几句,那汉子点头便带着商队去了客栈安置。柴玉成看了那汉子一眼,绝对对方有些脸熟,不过都晒得黢黑,可见他们这一路的辛苦。
忆灵原本一个哥儿皮肤发白,现在不仅黑,脸上还被海风吹得皮肤有点粗糙和斑驳。但他长得高了不少,身材也结实不少。他们没坐马车,干脆就在路上走。
柴玉成见他一脸高兴,身后还跟着几辆小推车的货物,便道:
“辛苦你找来,你在广州府等着,不出半个月我与宽和也要回去了。这一趟去,足足有一年了,你变了不少。”
忆灵爽朗一笑,他笑起来不像个哥儿,倒像个汉子了,引得街上的人都朝着他看,看到他耳垂上的红痣都是一愣。
“不管忆灵变成什么样,为了大人和公子办事的心不会变的!实在是事出紧急,我才决定带着船队来这里找大人的。我们一到广州府,就留下了大部分货物,还有些重要的东西,是要亲自给大人和公子看的。另外泉州的港口天下第一繁华,我可让商队们沿着陆路一直卖到泉州去,再从泉州载些货物回广州,不跑空嘛。”
柴玉成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对船队也尽在掌握,不由地感慨,这小孩是真的长大了。算算年纪,忆灵今年也十六了,比起他们刚遇见的时候,是真的要成人了。
“怎么不见你师父?他又去广州府逍遥了?”
忆灵摇摇头,他们已经到了府宅,一行人便进去了。高百草端来了热茶,几人都坐下来谈话。
柴玉成这才知道,他们刚到南洋诸国不久,卑路斯的人就追上来了。他们非要把整个船队都押走,说是波斯王的命令,然后穆萨多气不过就把船队都交给忆灵掌管了,自己跟着卑路斯的人走了。他们其实早在五个月前就分开了,他如今也不知道穆萨多的下落。
柴玉成啧了一声:
“这个穆萨多,够不靠谱的!那你还能带着商队顺利回来,辛苦你了,一路上肯定奔忙吧!卑路斯不会伤害穆萨多,你要是担心,可在广州府多等几个月,说不得到了八九月,穆萨多又会带着商队来了。”
忆灵点头,他回忆起当时凶险的场景,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只记得那晚船上的血月,幽寂渗人。
“是有些凶险,船行返航的时候,我们带的东西被船上的波斯人发现了,他早就看不惯我做了穆萨多的徒弟,打算把我和其他汉人都在海上杀了。”
高百草惊讶地道:“那你们如何逃过一劫的?”
穆萨多的商队里,虽然也有汉人,但人数少,多的都是波斯人和他买来的波斯奴隶。而忆灵身边最可靠的,也就只有他带去的二十个帮手。
忆灵也不故弄玄虚,直接道:
“大人教我的,用利益交友。波斯人也不是完全齐心的,而且其中有些人跟了穆萨多很久,不愿意背叛穆萨多,也把我当做是穆萨多的徒弟。周多他们悄悄守夜,趁他们密谋的时候,把他们围在船舱里,都杀了。我用公子给我的宝剑,割下了那个带头人的脑袋。”
“啪啪——”
一阵掌声在院子门口传来,大家都抬头去看,是匆匆赶回来的钟渊。钟渊身边还有徐昭,钟渊显然也是听见了忆灵的说话声,他停止鼓掌,满意地道:
“做得好。”
“都是大人和公子教的!这一次我们带回来一样东西——很重要,要请大人和公子定夺!高叔,劳烦你帮叫那个波斯人把他们推来的陶土罐子拿来两个。”
高百草下去了,很快带着波斯人扛上来两个罐子,那罐子也不到人的腿高,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波斯人和高百草都很是辛苦的样子。柴玉成便喊退了其他侍奉的人,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五个。
“这瓦罐做工粗糙,花纹虽有异域风情,但作为跨海的货物带回来,有些太不值钱了吧?让我猜猜,里面有好东西?”柴玉成拍拍罐肚,里面发出闷响。
忆灵兴奋点头,他脸上流露出几分稚气,让人想起来其实几年前他不过还是公子跟前跑腿的小童儿。他伸手用佩剑柄敲烂了粘在罐子口的陶片,手往里面一伸,一块金灿灿的东西就这么被掏了出来。
那东西虽然偶有孔洞,形状也不是很规则,可颜色纯粹,几乎是在阳光下发着亮光。
“金子!”高百草小声叫了起来。
柴玉成接过那金子查看,金子里的杂质很少,用指甲一扣就是一条软软的印子。他又传给钟渊看,在场的几人都看过,心中皆有起伏,因为就在他们传看的时候,忆灵又陆陆续续在瓦罐里掏出来一堆金子,形状不一的金块已经把院子里的石桌都给堆满了。
这,这还只是一个罐子,桌上还有另外一个瓦罐呢!柴玉成则是想起来,刚才他遇到忆灵的时候,忆灵身后有一辆大的车,由几个汉人推着,用桐油布盖着,露出一点来似乎也是瓦罐。
当时他还有点纳闷,没想到藏着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你从南洋何处得来如此多的金子?穆萨多肯定不知道吧,他要是知道,是绝对不会走的。你还带回来多少?”
忆灵就知道以柴大人的聪慧,很快就能猜出事情的大致,他笑了笑:
“没错,那些在船上有异心的波斯人也是因为知道了金子的事,才想杀掉我们。否则他们跟着师父来往东西大海,早就见过许多银钱,怎么会突然之间就起了异心。这事,还要从船到南洋诸小国的几日后说起。”
当时穆萨多带着忆灵去南洋诸国,他也是认真教的,还给了他从当地首领那儿买来的信物,保证忆灵他们行走行商都不会受阻。但刚到了第二个国家,卑路斯的人就追了上来,穆萨多和他们躲避纠缠,不厌其烦,只得让忆灵带着人去行商卖货。
忆灵听说那个小岛国的岛上水很稀少,有几条河,其中一条怪河,据说水中有毒。他感兴趣就在售卖货物的途中去看过一次,那河水确实呈现出怪异的淡黄淡红色,周围的草木都退出一大片,河水也很浅,也不见飞鸟禽兽来喝水。
“我记得大人带我们去看石灰矿和铁矿的时候,说过的,如果水源的附近有矿,就有可能会让水变得不能喝。我就仔细看了看,发现河里居然有点点金沙,便买通了当地的昆仑人酋长,让他们带我们进去,我们在里面扎营了两天就偷挖了这些金子回来。”
柴玉成听得心惊肉跳:
“你还真够大胆的!这要是被当地的昆仑人发现了,你们如何脱得身?”
“嘿嘿,大人放心,我早就打点好了,我用带去的金银首饰丝绸和琉璃器,贿赂了那支昆仑人的酋长,他们并不在意我们在那干嘛,若不是上船的时候被波斯人看出端倪,都没人晓得!”
他们带着金子和挣的银钱、换的沉香之类的香料上船的时候,穆萨多已经和卑路斯的人谈好了,直接和忆灵告别,就把船队交给他了。当时穆萨多说他的那一份份额就放在广州府,有朝一日他会回去拿的。
忆灵虽然只出海两次,但期间所见商人间的尔虞我诈、海上岛上的奇异风景等等,实在大大开阔了他的心境,他还想着大人曾经与他画过的世界地图:
“大人,金矿的事关乎重大。那阇婆国也不同我们,有许多不同的部落酋长率领占据不同的地方,他们之间也有争斗。我们有美食美酒华服和武器,都能与他们交换,让他们把那块金矿卖给我们,又或者我们带府兵去直接占了!那所花费的就更少了!我师父就有几个昆仑奴,正是这样抓来的。”
柴玉成惊讶地听着,他这是莫名其妙开启什么征服世界的新剧本了?占地、抓奴隶,这可不是他的初衷,印度尼西亚那边的地方常年海啸、地震,气候高热,又有疟疾等等疾病,实在不是理想的居住之地。
徐昭和高百草他们都听得热血沸腾,问忆灵,那阇婆人的武器怎样,人口多少,真的能打赢吗?
柴玉成见钟渊也在沉思,他赶紧把那块地方的弊病说得清楚:
“再说日后我们是要逐步取消奴隶与奴籍的,咱们就拿货物和他们换,他们应该也很愿意我们去采金矿。”
忆灵点头,徐昭和高百草本身就是奴籍听到大人的这话,也不由在心里感叹大人还是心善,即使是番国人也不忍心他们受战乱之苦。也是,他们都是战场上下的,若是能不战,当然更好。
钟渊也知道柴玉成的意思,他还是补充道:
“要想去异国他乡挖金矿,这样招摇的事,一定要带够府兵,而且全都要忠心的。”那里天高皇帝远,有些不忠心的难免会被如此钱财动了心思。
柴玉成也赞同,忆灵高兴地道:
“那大人和公子可是准备去那儿开矿?我们能趁着顺风,再去一趟。等一切都平稳了,那里就能源源不断为大人提供金子。”
忆灵就是为着这着急,要不然他也不会带着船队直接来苏州府城找人了。柴玉成点头:
“当然要,这是你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找来的财路,你们去的,各个都有奖赏!不过这件事所涉重大,我们要挑选合适的人手,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再启程,我们也要回去同左右相和六部商议。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们直接坐快船回家去休息吧,你阿娘和外祖肯定盼着你呢。”
忆灵听到这话,心里比吃了砂糖还甜,想到自己为大人和公子立了这么大一功,他就骄傲!既然事情定了,他也就没那么着急了:
“好!还有,大人见多识广,此次我也从阇婆之国带回来些新的植物,还有大人之前买的芒果树,芒果树已经交由刘大人了,只是新的我们都不认识,不知道有没有用,我也随身带了些,我去取来!”
高百草看着桌上那一堆金灿灿的金子,连忙把金子收起来。忆灵很快回来,带了个布口袋和一个盆栽。
盆栽里的植物柴玉成也不认识,忆灵说当地人用来作香料,味道有些清新,他尝了觉得味道好,便花了价钱,买下来了。
“那便送到刘老儿那去好好培育,种得多了,研发些菜和零食,很快就能推广出去的。”
忆灵点头,又翻出口袋给柴玉成看。柴玉成嘶了一声,拿起口袋里的圆鼓鼓两个囊夹的玩意,咔嚓一声拧开外壳,就露出里面的白生生的肉。
柴玉成啪嗒一下扔到嘴里嚼了起来,几人都来不及阻拦就这么看着他吃了起来。柴玉成还给钟渊塞了一个,他笑着道:
“我认识,花生,就是这个味道。”
高百草紧张地道:“大人下次别这么吃了,吃之前告诉我们一声呢,要是有问题可怎么办呢。”
忆灵也点头,把布口袋收紧,仿佛是怕柴玉成继续伸手出其不意去吃。柴玉成哎哟一声,举手表示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宽和,你尝着味道如何?”
“有点油香。”钟渊把嘴里的花生碎屑吞下去。
忆灵赶紧赞同道:
“对!当时我是发现他们有人在地里种这东西,我就好奇地买了一袋子,也吃不出什么味道,但就是有点油香。我想着说不定是好东西,就朝着那酋长买了一麻袋,花了不少钱呢。”
柴玉成夸他:
“真聪明,这可是好东西。这东西油多,应该是能榨油的,你带回来这么多,让刘老儿去种一部分,留一部分送到陈大水那里去,让他们研究研究如何榨油。”
“炸油?这东西拿去炸能出油?”忆灵好奇地问。
高百草知道陈大水是负责器物制作的,他猜测道:
“大人说的应该是用器物榨汁?像甘蔗那样?”
“对,里面的油脂很高,肯定是能榨油的。到时候我们就不仅有猪肉荤油了,还能有花生油,人人能吃得起油了,孩子们才能长得高壮。”
徐昭也称赞:“忆灵真是带回来个好物,那日后军中餐餐都能有油水了。”
柴玉成摸着手中的花生壳子:
“不仅如此,这花生米炸一炸撒盐下酒吃可好吃了,花生还能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磨成浆,这榨油剩下的花生渣应该也能拿去喂鸡鸭和猪,用法和吃法多着呢。”
众人听得如此,也是心生向往。
既然有此等大事在前,江南西道发展得也挺好的,柴玉成和钟渊当即就决定不再停留,打包行礼,第二天就随着忆灵的船队一块回广州府去。忆灵就赶紧去客栈找行商去抛售货物了,这些他们带来的货物不多,但也能卖上些价钱。
艾竹沥他们听说柴大人他们要立刻回广州府的消息,还以为是有了大事,连忙来问了情况。柴玉成便请徐昭派了人手和兵马,帮着他们招揽各地有名的大夫,他们可以推后一步到广州府去。
朱修荣也知道主公他们要赶回广州府城的消息,心中不免遗憾,没有更多时间与主公相处,还未请主公与大将军好好游览江南风光。
柴玉成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勤于政事,等九月科考时候再相间了。
快船和忆灵的船队,扬帆启航,先到了泉州,再出海往广州府去了。短短五日,他们就能回到广州府。
柴玉成正在房间里看那金块,揉捏得用力,金块的形状也会变形。这次忆灵他们带回来一车的金子,保守估计都要超过两百斤了,实在是重。
“怎么了?有钱还不高兴?”
钟渊见他早上起来就没出船舱去看风景,一直捏着个金块。他坐下给柴玉成倒水,又把药放到柴玉成的跟前。
柴玉成回过神来,笑着把温度刚好的药一饮而尽了,最后还挑挑眉示意钟渊看自己的碗底。
钟渊哼了一声,也皱着眉头把药给灌了进去。自从在滕大夫那里得知柴玉成的身体可能会影响子嗣,他再也没说过要孩子的话,他不想让柴玉成伤心,自己也渐渐地不再紧张这件事,心中烦恼少了不少。
“夫郎真棒,吃点水果蜜饯吧,等下了船,我们应该能吃到早荔枝和黄皮了,我给你做果茶吃。”
柴玉成笑眯眯地打趣钟渊,钟渊不说话坐了下来。
他把手上的金块啪嗒放在桌上:
“我是在想……经历了上次银矿的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们能用纸币就好了。那这样就轻便多了。”
“纸币?那是何物?”钟渊不解。
柴玉成解释了一番,其实他早就想做纸币了,但当时只有岭南一道,势力太小,兵力也不足,要是货币体系崩溃那整个官府的信誉、运作都要崩溃了。其实如今他手下也只有五道,只能说占了天下的一半,但兵力足够,又有金银矿支撑,他的底气就足了。
“这样的事,只有官署能做。否则百姓怎么可能把金银存在里面,换成纸片?”钟渊也很敏锐,听到柴玉成说后代的人别说金银,连纸币都不用了,他难以想象那种世界。
柴玉成握了握他的手,笑嘻嘻地道:
“是的,是一个很难想象的世界,真希望能带你去看看。”
钟渊摇摇头,他把柴玉成拉起来:
“我只要同你一起好好活一次就够了。别在里头坐着了,他们在外面也闲得无聊,你出去给讲讲故事吧!”
柴玉成笑了,“他们”无聊敢来叫他出去讲故事?他看是钟渊自己无聊了吧。
船上的人果然都在甲板上,轮流看那几张《岭南月报》,报纸上的每个故事和新闻都被他们知晓了。只有忆灵他们这种在外漂泊了一年的人,才对着报纸读个不停,他们都有点厌倦了。
高百草可惜地拍掌:
“今日是六月初一了,若是我们在广州府城,就能读到最新的月报了。就能知道哪吒的故事了,哎呀,要是有人能给我们说说后面的故事就好了——”
大家都顺着高百草的目光看向钟渊身后站着的柴玉成。柴玉成要被他们期期艾艾的目光笑死,他赶紧道:
“这可是让你们连续买报纸的秘诀啊,我是不会透露的。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无聊,不如我们打打牌吧。”
“打牌?”
柴玉成点头,让高百草取来房间里材质稍微硬点的木板和纸,先让大家在船上制作出一副粗糙的牌面。一开始大家都不太会打,只有钟渊和柴玉成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但渐渐的,忆灵也掌握了这技巧,其他人也懂了,在船上玩得不亦乐乎。
船到广州府的时候,并没有专门的人在那儿等待,他们都不知道柴玉成和钟渊突然回来的消息。但柴玉成和钟渊一下来,就被看守码头的府兵认出来了,他们很是兴奋,满城报信。
他们刚到王府,左右相和六部官吏们就上门来了,钟渊也换了衣裳,带着小白去军营里了。柴玉成一边给众人分发他们带回来的特产,一边打趣他们:
“诸位如此急着上门,可是我们出去的时间太长,积压的公务太多?要上门把我逮回去加班?”
“主公说笑了。主公,事务是挺多的,但臣等心中放心不下,自从山南道刺杀的消息传来,我们心中就是压着一座山,寝食难安啊。如今看到主公健康,自然放心。”叶凌峰严肃的方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
柴玉成大手一挥,要犒劳六部的官吏们,请他们到酒楼去吃饭。他和钟渊在外面虽然是出公差,但也多亏家里有这么一群忠心耿耿干实事的官吏,否则哪能走得这么轻松。
众人说笑闲聊,自然是主客尽欢的一日——
作者有话说:小柴:一不小心就要走上欧洲人的发家路了……
第128章 出兵陇右
第二日,两人就彻底忙了起来。五月底六月初,实在是一个天气情况多变的时段。长江以南的地区都经常下雨,六部也时常担心岭南道、江南东道两道各地是否会有汛情,因此以吏部侍郎为首的各部侍郎都下到各州县查看雨情,督办各地堤坝修建。
柴玉成也在岭南道和江南东道各处跑,为的就是让身上的系统预测当地几天后的天气,查看有没有地方有暴雨和特大暴雨的预警,有的话就赶紧让当地官吏组织百姓们撤离到高处。钟渊原本是要陪着柴玉成一起去的,但柴玉成一从广州府离开,许多大事还未决断,他只得留下来处理。
首要的一件事就是让左右相与吏部、兵部共同悄悄筹备金矿事宜。他们既要挑选一批信得过能吃苦的将领府兵,还要准备与当地酋长换金矿、人力的粮食、布匹等等。忆灵也在其中帮忙了十天,他一开始还不知道柴大人与大夫共同研发出了青蒿药,能治疗疟疾,等他买到新一期的《岭南月报》才知道,连忙表示布匹、武器都可以少些,多备点这个青蒿药,他一定会好好运作。等这些事都有了头绪,钟渊就赶紧给忆灵和那二十人放了一个月的假,让他们七月初再回到这里,趁着这段时间回家去与家人相聚。
与此同时,忆灵带回来的黄金、银钱也派上了更大的用场,一下将柴玉成、钟渊空空的私库充盈了。他们有钱了,自然不用再在招兵上缩手缩脚,王树头一个愿意去各地督办招兵。
六月的前半个月,柴玉成来往各地奔波,直到许多地方都放晴了,才得以回广州府稍作休息。各部官吏也知道主公的辛苦,都未前去惊扰,钟渊也处理好了各种事,回家与好久未见的柴玉成吃上一餐饭。
钟渊一进府门,就见一个高壮的身影倚靠在竹椅上,正在酣睡。他上前去看,柴玉成身上盖着薄被,就在院子里这么睡着了。
高百草端着茶过来,他看见钟渊,轻声道:
“大人连日奔走,太累了——本来是要缓缓回城的,大人说等不及,就抛下其他人,自己打马回来了。”
钟渊点头,让高百草也下去休息,他坐在了竹椅边上的小凳上,见柴玉成睡得额头冒汗,便拿起扇子轻轻地给他扇风。
庭院里也有风过,吹动他们头上的芭蕉叶,哗啦啦地作响。
柴玉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见到钟渊,喜得伸手去摸他的手,握着扇子不让他动:
“我说怎么这么舒服,原来是有大将军为我打扇。”
“瘦了些,也黑了不少。水灾很严重吗?”钟渊还要问,就被柴玉成从竹椅上用力一拉,他被拉到了柴玉成怀中。
柴玉成笑了起来:“没有多严重,有几条河是常年都有涝灾的,今年老天爷给面子,雨下得不猛,所以百姓们和农田都没多大事。只是我跑的地方多,臭不臭?”
钟渊舍不得摇头,柴玉成身上的汗味臭味只让他觉得心疼,并不会想到嫌弃的事去。
“走,咱们泡会澡去——真想咱们在陵水开的温泉啊!”
王府的澡盆是他们特意定制的,很大,两个成年人进去还有些空,热水涌溢出来,带着浓浓的长久未抒发的情意。
……
第二日,柴玉成就神采奕奕地去官署上班了。他批了一上午的公文,正欲下班,就见王树有点紧张地进了官署,还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张望。
“直之,你有何事?怎么不进来?”
“主公,大将军今日未去军营,也没在官署吗?”王树挠了挠头,“主公何时回来的?”
柴玉成笑了笑,早上他见钟渊疲惫,就让他多睡会。反正少上一天班,也不会有事,还请他中午来官署给自己送饭呢。
“他连日劳累,便在府中休息。你找他有事?那就在这儿等等,不用半刻,他也要来了。”
王树听了果然坐下来等,但见柴玉成在批公文,也不敢打搅,只能自己时不时就站起来在屋里走动。
没有多久,钟渊果然来了,并未穿着盔甲,而是换上了一身浅绿的衣裙。
“直之。”钟渊一愣,把饭盒放到柴玉成的桌上。
柴玉成便把饭菜都打开来,一边听他们两人说话。
王树见状便先汇报了各地的新兵招收情况,都很不错,基本上每道都新增了一万以上的新兵,所以如今五道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十五万,即使要留兵驻守本地,剩下能调动的也有差不多十万。
另外就是他在剑南道见到了袁季礼将军,袁将军向他提及如今剑南道多处出入口,都抓到了来探察的突厥人探子,还有一些试图偷偷进入剑南道的百姓。
柴玉成喝了一口豆浆,疑惑道:
“陇右的百姓为何要偷偷入剑南道?”
“袁将军派人探察过,也问过了。如今正是草原上水多草肥的时刻,突厥人兵马壮大,食物也多,按以往的情况是不会来抢掠百姓的。但是由于陇右、河西都没有官署、府兵驻守,成了无主之地。所以这些突厥人就肆无忌惮地来抓汉人奴隶、**女人哥儿,许多百姓不堪其扰,都开始偷偷搬走了。”
柴玉成紧皱着眉头,看向钟渊,钟渊果然周身气势一变,微微发怒:
“该死,突厥人!”
王树也点头,他朝着柴玉成看了一眼,又看大将军:
“如今国库充盈,军备丰富,新兵也已经招收完毕可以训练了。大将军,袁将军说想请命把陇右、河西、关内三道都占回来!我也以为此刻正是好机会,先占了,再以水泥修筑高墙,让他们到了冬天也抢无可抢。夏天正是突厥人放羊养马生孩子的时间,他们的战力,远不如冬天。”
钟渊思索了片刻,朝着柴玉成屋里那幅巨大的舆图看去,如今他们有剑南、山南两道,可以供给粮食,出兵是毫无问题的。
“确实是个机会。玉成,你觉得如何?”
柴玉成也看着舆图,自从知道金矿在手,他的底气又增强了不少。霸业虽然不是一日成就的,但若是没把握住机会,岂不可惜。
“好。今日下午开个六部大会,我们共同商议,你们需要什么就提什么,只是不要冒进,咱们是去抢回地盘和百姓的,不是去把突厥人灭族的。”
“当然。”钟渊答道。
王树欣喜若狂,他就知道大将军与主公不会不同意,此战又是一场名战了!等收回了这三道,京畿那位秦王就在他们的包围之内了。因此,他很确定,主公与大将军已经着手准备完全入主中原的事了!到时候不管那秦王愿意不愿意,他们都会把秦王驱赶出去!
“好!”王树出了门,大步朝着军营去了。
剩下柴玉成与钟渊在屋里,他们对坐,吃起来钟渊带着的饭菜。吃了一会儿,钟渊才道:
“我们这一次去,你就莫要跟着去了。你先把五道的事全部处理了,再送粮草来。”
“怎么把我说得像个跟屁虫?我知道,大将军就放心吧。你在外征战,你夫君当然要把内政整理清楚。”柴玉成说笑道,又看了一会钟渊,“不过你要保护好自己。这次我会尽快送粮草过去。”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把饭吃完,就忙了起来。既然下午要开这么重要的会,自然不能闲着了。
六部的人听到大将军要出兵的决议,都毫不意外,如今他们府库充盈,兵马肥壮,他们也盼着大将军早日平定天下,收复所有失地,主公早日成为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呢。
因此,这次小会上大家都挺兴奋的,各个都在提建议说想法,最后钟渊拍板决定他们兵分两路,一路从山南道通州出发收复关内道,一路从剑南道绵州出发往西北收复陇右。两军分别四万人马,传令给各地将领调兵整军前往战地。
钟渊和王树兵分两路,第二日两人就出发了。柴玉成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他才下了城墙。
至今为止,让他最高兴的就是罗平还真的打造出了两件软甲,在出征前他赶紧给钟渊和王树穿上了,反正他在广州府中,最是安全的。
如今金矿的人手基本找齐了,只差一个府兵将领。柴玉成犹豫着,想从亲卫里找个人,最后是曲万提出来其中一个亲卫邬安很合适。邬安的老家就是广州府城,原本是王树手下的府兵,因为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主动说要做亲卫,才被选到了亲卫队。
邬安也知道这件事很重要,他家里两个孩子,如今都在幼学上课,家中的兄长还在钢铁厂里干活。若是没有柴大人和大将军,他们是不会有如今的好日子,他最是忠厚,因此在大比武胜出后,没有选择去做将领,而是选了要在柴大人跟前护卫。家人知道他的选择,都纷纷赞扬他,他们一族人都以他为荣。
柴玉成也知道他,这几个月的相处确实不错,便把他请来与他说明了金矿的事。邬安来之前就听队长说了,知道这是大人十分关切的事,如今一听金矿还关乎着五道的百姓民生、五军的府兵兄弟,他连忙保证:
“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好。到那艰险之地,一定要照顾好自身。”柴玉成也给邬安放了半个月的假,让他好好陪陪家人,只是不准泄露金矿的事。如今金矿的事除了左右相、吏部的游贤和他身边的几个人,再无人知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人都找齐了,只等着其他物资备齐,造船厂再造出一艘快船来,他们七月初就启程了。
……
琼州岛。
“哎,来了来了!送月报的快船来了!”不知道是谁吆喝了一声,码头上的人都拥挤了过来。
他们都看见了那艘跨过海洋的快船,船上宽王大旗飘飘。其中一队小吏带着府兵的队伍,朝着周围拥挤的百姓道:
“大家让让啊——不要挤了,谁再挤!谁不准买月报!”
这话一出,那些人才稍稍平静下来。他们中有许多年轻人,都是靠着挑担行走乡间的卖货郎,这几个月来琼州岛上最好卖的货物是什么?不是吃的穿的用的,是薄薄的一张报纸诶!即使他们两文钱买了,到了乡下地方四文五文都能卖得出去!毕竟进城的人少,但是想知道外面新事的人可多了,报纸上不仅有新闻还有故事,再找个热心孩子念念,他们都喜欢。
快船靠岸,小吏带着府兵上前去接收、核对报纸、银钱的账目,很快,光在临高码头上的报纸就被小贩们分走了大半,剩下的报纸会随着车队、官道进入到府城与各个县城。
……
“詹老爹,新来的报纸到了!村口的货郎来卖货了,他说卖给你才三文钱一张,你要不要?我看村长先买了一张在那儿看呢。”
詹老头被喊了好几声,他耳背得很,但喊他的人也没有不耐烦,到他跟前又说了一遍。詹老头赶紧从地里起来,稻子马上都要收完了,不急着这一会儿。
他喜滋滋地道:
“不知道这五月的报纸,又写了些什么啊,会不会再有我儿的消息呢?”
“那我可不知道,走,咱们快去看看!”
当日四月份《岭南月报》传到村里,居然有人在上面听见小童儿读到詹三郎的名字,大家都吃惊了,连那卖报纸的货郎都说不信,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能出个大比武的勇士,听说日后还要做府兵的将领嘞。
后来他们找来詹老爹,再一对户籍和名字,就是从他们村里出去的詹三郎嘛!真是叫村里人人都羡慕,这名字在报纸上,多少人能瞧见,能知道啊!也不知道其他从村里出去的汉子们如何了,詹三郎都没事,他们应该也没事吧。
“佛道科争……争什么?”小孩子努力辨认报纸里的字,村里头的男女夫郎老少都笑盈盈地围着他们看。县里的幼学离村里还是太远了,他们都是住在幼学里的,如今是幼学五天的假日,因此孩子们都回来了。
“争辩!这个字念辩,孟阿弟。”这是年纪稍大点的,认的字更多的孩子。
“啥是佛道科争辩哦?争辩是什么意思?”
“啊哟,你别吵哇,让孩子们继续念下去,我们听听就明白了。这报纸上的东西都是那样的,讲得可清楚了,上回讲詹三郎他们的事,不也是吗?”
孩子们读了下去,村里的人也渐渐朝着村口聚集,听听报纸里头的新鲜事。等他们把这一篇读完了,他们才讨论起来。
“这里头的佛宗,就是寺里的和尚吧?他们咋还骗人钱呢?连争也争不过人。”
“别说,还真有这事。以前我们住河北道的时候,村口的一个老婆子可信和尚了,家里头的东西都变卖了,非要拿去庙里头。估计是在庙里着了道了吧……”
“这好像也没什么意思,那个实验是真的?管子里装纸,纸还能不湿?都放水里了,我怎么不信呢?”
“小叔!是真的。我们科学课上就做过呢,很有意思的。”
“好娃娃,咱们先读那封神演义吧,上回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叫人揪着心。”
詹老儿他们见村口已经乌泱泱一群人了,赶紧挤进去听报纸里的事。等全都听完了,不少人都掏钱单独买了一张报纸,又不贵,才五文钱,留着给家里的小儿再念念给自己听呢,上面都有字啊!多好的东西。
……
剑南州。
月报一到,街上不少人都买了一份。
如今剑南州的人口已经比当初万海洋刚刚接手剑南州的时候,多了一倍。有很多都是河北道的难民,逃去南方不适应的,又趁着宽王大人占领了剑南道的剑南州、绵州返回来。
“甚?医院?哇,那以后是不是咱们家小侯也能去医院里学哇?我听他说学堂里有教些草药,他可喜欢了。”
“他才六岁,你也想得太远了!”
夫妇两个相视一笑,如今的日子安稳,连孩子都识字了,这么一想,那种日子也不远了。
“咦,这中间一道道,挺有意思的:交州桂州琼州芒果丰收,又香又甜,肉厚味醇,四十文一斤,欢迎客商前往选购。还有还有,邓州救济院出品薄荷香膏、徘徊花香脂,新货到店,欢迎上门购买……”
这中间的缝,虽然不宽,可也有好些小字。再仔细一读,居然是告诉大家,有什么新鲜的货物,有什么好吃的果子,可以去哪里买。一时间,读到报纸的人都互相问:
“芒果是什么果子,怎么从未听过?真有那么好吃?”
“香膏是何物,很好用吗?”
普通百姓关注这个,可做生意的人脑子里就想得更多了:这道道里的字,要是说的他们家的货物、客栈、商铺就好了,那会有多少人看见他们的东西啊?那岂不是整个五道的人都要来买?
这样的事,要去哪里找呢?哦,仔细一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需要以广告告知读者货物之人,欢迎来信广州府《岭南月报》编辑部。”
嘿!编辑部!原来门路在这里!
……
桂州。
芒果成熟的香味异常,在街道上飘散着,百姓们偶尔路过百货铺子,都忍不住停下来,试着去买点。他们也不会买多,这新鲜果子的价格确实挺贵的呢!比肉还贵!可闻着味道太好!
万川就买了两个芒果,闻着香飘飘的,他高兴地一到家,就看见家里的夫人板着脸在训孩子。
“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你儿子,他在幼学不学好,偏偏学着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去爬树,这不,腿给摔黑了一块,衣服也破了!真是的。”她日日要操劳布料铺子里的事,回头一看儿子脏兮兮的,差点没气死,“你说宽王真是的,怎么想出来的,叫所有人家的孩子都一块上学?我看啊,咱们还是拿些银钱出来给浩儿送去私塾吧。”
原本乖乖跪在地上的男孩,闻言站了起来:
“我就不去私塾!我就要去幼学!老师和同学们都在幼学,又不在私塾!阿娘,我不去!我要去外祖家了——外祖叫我去他家吃好吃的。”
孩子一溜烟跑了,万川把手上的芒果放下,安慰娘子。她却头痛得很,瞥见桌上那红黄的果子,气都不打一处来:
“你又乱花钱了!万川!你知道咱们铺子的钱都没了吗,要我说,你就不该买那什么国券,你看看,半年过去了,有什么消息吗?什么狗屁宽王,只是比那些节度使好点罢了!拿了我们的钱都不还的,供得那些穷人家孩子到幼学里吃穿住……”
“哎——噤声!”万川紧张地捂住娘子的嘴,他也有些懊恼,当时头脑一热,就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娘子长长地叹口气:
“浩儿老去我阿父家里,你没看林细妹的那个脸色,真是臭!看得我都不舒服,可咱们家里的菜也确实素了,哎……你再去衙门里找大哥打听打听吧,不是说了要还给我们的……”
两夫妻正说着话,万川也把娘子哄好了,正准备好好地把芒果放起来,等孩子回来再吃。
院门被敲响了,是万山来了。他也不进来,高兴地朝着弟弟、弟媳吆喝:
“走走走,拿你们的国券凭证来,跟我到衙门领钱去——有三分利呢!你们不是买了二百两吗,这么多,有六十两的利息!县令大人说了,是柴大人感念大伙出手相助,所以时间越长,给的利息越多!可惜我们还不是最后一个呢,听说琼州岛上的国券是最后一个领的,到那时候岂不是要五分利?”
夫妻两个面面相觑,他们刚刚在私下说了些抱怨宽王的话,听得这样的好消息,有些惊喜又有点不好意思。六十两白银呢!他们的布料铺子都是卖给穷苦人家的,薄利多销,要挣一整年才能有这样的收入,这个国券呢,只买了几个月,居然就有这么多钱白白发给他们!
“发什么傻呢!快去!我要去通知下一户了。”
万山走了,万川和娘子笑了,两人约好了,先领了钱,就到那官署开的百货铺子里买上许多新鲜芒果,送到浩儿外祖家去——
作者有话说:小柴:岭南王的名头不够了,需要换个头衔![墨镜]
小柴和小钟铺设的各种设施和改变,都会渐渐深入民心的~为天子之路铺路~
第129章 两队使臣
钟添阴沉沉地坐在龙椅上,把折子往地上一摔。乐康战战兢兢地上前问:
“陛下,怎么了?”
自从皇上弃城而逃再回来后,他的脾气就越来越暴躁,时不时就要把内侍、侍女和宫妃拉下去斩杀,因此连乐康这个大总管也不敢松懈。
“让刑部尚书和兵部尚书来见我!两个蠢蛋!”
乐康弯腰出去传令,很快,两个中年大臣也匆匆赶来,两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他们捡起地上的折子看了,都接连跪在地上求皇上饶命,说他们管理有疏忽。
“当然有疏忽,没有疏忽百姓偷偷挪动京畿的界碑,这么大的事要等我的龙虎营巡逻才发现吗?!我看你们两个真是活得太久了,时不时也想等着界碑过来,直接受那宽王的统领算了啊?什么宽王,我呸!”
他愤怒地在龙椅上大吼起来,刚回到京城的那几日,他一时兴起,想乔装打扮去关心关心民间的百姓。结果呢,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在传唱他逃跑和宽王打赢突厥人的事!
他当场就要侍卫们把唱歌的人给打了,气死他了!他是天子,天子龙威,怎能容得这等百姓在此嘲讽?日后他没再出过宫,所听到的都是乐康为他在宫外搜寻来的,宫外百姓都开始夸他回到京畿的义举,还有宽王在山南道杀世家的传闻。
他怎么会放过这种机会,当然要把这种事,大肆宣扬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宽王这个乱臣贼子的心理!
兵部尚书与刑部尚书都是苦笑,他们也没料到陛下的龙虎营居然会偶尔到京畿边界去。其实边界移动的事,早就开始了。
那附近的百姓本来就连亲带故。看到了山南道内的人蒸蒸日上,谁不想过得更好?因此这界碑几乎是整个村整个村地移动,他们发现的时候,也有些无奈。
以他们对皇帝的了解,这事情报上去,定是要掉更多人头的,说不定还要把无辜的百姓抓起来,这……他们便只当作不知道……
“陛下,微臣失察了!我这就回去调动府兵,巡守边界。只是这样,京城的护卫就要减少,自从上一战府兵的数量就短缺着,要是调动了更多府兵去京畿边界,那城内的护卫恐怕就不足两万人了……”兵部尚书先说话了。
钟添扶着额头:“那就不要巡了,只派数千士兵去,抓到哪个动界碑,哪个就杀了!这样的小事都要我教你吗?!”
“是!臣等遵旨!”两位大臣根本不敢出言劝阻,只等着他下令了,看他没有别的责怪,就赶紧出来了。等出了宫,他们才敢悄悄地相庆,又活下来一天。
钟添很享受臣子的畏惧,他只是如今他也觉得手边的人实在是不够用,以往他有那么多大臣……可突厥人一来,杀了不少,也逃了不少。最可恨的是那个游研!居然跑去给宽王当宰相。
“废物,都是废物!”
乐康在外面收到了龙虎军的密报,又赶紧来回报皇上:
“皇上,密报来了!六月初,宽王座下的大将军率兵出击陇右、关内几道啊,看来是要继续把突厥人赶出咱们大夏的地盘呢。”
钟添听了,啧了一声:
“什么我们的地盘啊,现在都成宽王的了!等会儿我出去,百姓又要说我不如宽王了!不知好歹不辨是非,明明本王才是大夏之主!他们却要这样夺风头!”
乐康见陛下面露疲色,他想起自己在琉璃店里听到的百姓争辩,他连忙道:
“大王,百姓们都知道您才是正统,所以他们都在说,若是大王能够宽宏大量,把宽王收为异姓王,不就好了吗?而且即使他们不从,我们的人马也能趁此机会,悄悄探查宽王的情况,正好钟渊不在,若是能够里应外合杀了宽王!那等钟渊调兵回来,岂不是就人城两空了!”
钟添抬起头,沉思了一会儿。是啊,钟渊带着大军征战,不就代表着其他地方的守卫空虚吗?那宽王若是知道利害,就一定会接受他的册封,那宽王的地方他还不是手到擒来。即使宽王不应,只要册封队伍进去了,只叫死士去刺杀他!
“好啊好啊,乐康,你个老小子,真不愧生了副玲珑心肠。你去给我把龙虎营的人叫来。”
没有多久,一支规模超五百人的队伍,就敲敲打打地从京城出发了。而关于这支队伍要带着秦王的册封令去册封宽王的消息,也流传了出去。
……
陈河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了,才摸了摸鸽子的小脑袋:
“快飞吧。”
鸽子呼啦一下拍着翅膀,朝着南边飞去。
他想起在临高家里的小女儿,小名是他取的,就叫小鸽子,不知道等他回去,小鸽子会不会叫阿父了呢。
他脸上带着笑意,镇定地穿过街市,与路边相熟的人点头、打招呼,很快回到了琉璃店铺里。姜珉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用眼神询问他,陈河点头。
姜珉说笑着道:“天气渐热,我还真想吃你老家的吃食了,多亏你买来了,这荔枝就是贵价。不知道我们几时才能敞开肚子吃个痛快啊。”
“快了,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两人脸上都是笑意,很快就又招呼起店里采购琉璃家具、首饰的人来。
……
东北。
平卢节度使唐浩皱着眉头:
“你真看见那队伍敲敲打打去南方招安宽王了?这秦王真的知道宽王有多少家底?否则怎么敢去招安宽王?”
“回大人的话,我真看见了,我还跟着队伍走了一路,打听得仔细,完全没错。”
唐浩喝了茶,又想想刚才听见的宽王手下大将军出征西北和北方的消息,摇摇头:
“其中一定有诈,也不能让宽王真的接受秦王的招安,否则他们岂不是要联合起来对付我?好好的大王不做,要去给秦王当牛做马,我不信。”
唐浩很快便召来了手下,商量了一番,如今他与外面的契丹人早就达成了盟约。有陇右的化王作前车之鉴,他也不借契丹人的手,只不过把一些地方划分给契丹人,两边就能相安无事了。
但若是中原彻底闹完了,不管最后胜利的是秦王还是宽王,那他都危险了。而且他并不看好秦王,当日突厥人南下,秦王都会弃城而逃,人家宽王还能主动出击攻打突厥人呢。
要是两相斗争,他得提前探知两方的底细。不就是结盟吗?谁不会呢。
他们商量了一阵,唐浩也决定派出一队人马,直接从河东道坐船去广州府,不仅一路上毫无阻碍,速度也比京畿去广州府快多了。
……
柴玉成接到北方来的消息,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真的?这秦王是没脑子吗?”
高百草还没看密信,此刻也好奇地抬头。柴玉成把信给他看了。高百草读完,也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确实……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皇帝会想出的法子,也太自大傲慢了。他常年没来过岭南,恐怕以为岭南还是四五年前落后贫穷的样子,也不知道大将军手中到底有多少兵。”
柴玉成笑了笑,叫他去请其他六部官员。很快,大家齐聚一堂,轮流参看这封秦王要派人册封宽王的信,都露出点惊讶的表情来。
这里只有游研的表情最严肃,他摇摇头:
“主公天性仁厚,善取谏言,可那秦王却并非如此,自矜功伐罢了。他性好骄奢淫逸,手下多是畏惧他的,当然不肯多说。”
“那我们如何应对,直接把他们拒于山南道之外吗?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山南道了。”游贤把信放下。
叶凌峰直接道:“此时来使,来者不善。毕竟大将军与王将军带兵出征已有半月,消息一定也传往各地了。”
留下来守着广州府的魏二郎也点头:“他们一定是有来五道探察的心思。否则为何派这么大的队伍,几百人,就是怕我们直接在路上解决了他们吧。”
众人想到这一层,刚才说笑的心思淡了,全都严肃起来。这个秦王,还是个阴恻恻的贼人啊,嘴上说着派使者来,实则说不定是想来试探他们的府兵守卫。
柴玉成笑了一声:
“大家不用这么紧张,虽然大将军他们带走了八万兵马,但如今我们各道内还剩下七万多兵马,光是广州府就有一万兵马还有水师,实在不用太过担忧。”
众人闻言也表示认同。其实这也是因为宽王大人实在太会经营,他们选的上千人播撒到五道中,到处都犹如春草骤生,欣欣向荣,大人才做上岭南王一年半的时间,五道就已经发展得很好了,他们的兵马也壮大了许多。
而在五道之外的人,知道消息实在太慢,对宽王大人了解得也不够多,不过是坐井观天。
“先晾着吧。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招,我们也能应付过来。如今我收到的是密信,真正的消息传来,至少还要五天。”柴玉成发了话。
大家也就各自散去,反正这事情确实不紧急,他们人人案头上都堆放着许多还需要解决的公文呢。
果然不出柴玉成所料,山南道的消息走最快的驿站、快船一路过来,也是六天之后了,他拿到了秦王使者一并送来的带有秦王印章的册封之令。
他本来想直接拒绝,让山南道的章兰客直接把人拒绝在道外,政令还未发出,江南东道也送来了紧急消息:
海面上的水师巡逻时候,遇到了一长队来自曾经的平卢节度使如今平王的使者,他们居然想直接走水路到广州府见宽王大人!
幸好江南东道也有水师,虽然不多,但徐昭也是安排了日日巡逻的,主要防的是水匪。
这一下,叫他抓到了心头旧恨唐浩的手下,真是巧了!
而且带头的正是当日去军营里下令抓人的唐浩的手下,那人一见徐昭,还有他脸上的“罪”字惊得无以复加,知道徐昭要把他们押入牢里,那人才赶紧把来意说明。
柴玉成这才有了点兴趣,又召来了诸位大臣,讨论这两封信。
“主公,如今大将军和王将军都传来了喜讯,他们进展得十分顺利,一个月内就能把关内、陇右、河西三道都占领。若是能趁着这时候,我们……直接把关内、陇右道的大军攻入京畿,倒是个好机会。大将军他们的来信里也是这样说的。”魏二郎兵部侍郎兼领着广州府府兵,他只遗憾自己不能跟着大将军和王树将军一同前去战场。
这次征战就像钟渊出征前预料的那样,不过是扫清突厥人的余孽,他们都在草原上休养生息,也不会大部队南下,而百姓们看到是汉人官兵,则是双手欢迎,因此比起之前的鏖战轻松多了。
钟渊还给柴玉成额外写了几封信,柴玉成一一都看了,如今府兵们连胜,气势正好,攻打京畿也不在话下。
他见手下们都因为要攻打京畿而激动,全然不想讨论两方使者,他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们就给他们添添堵。大将军不是让我们再聚集一队府兵北上吗,我们就让魏将军与我率领岭南道与江南西道的两万大军到山南道去,对外就宣称我们去与京畿秦王和谈,我在京畿与大将军会合。”
众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柴玉成又想出去了,但主公出征,对大军气势有利无害,而且名头正好,他们也没办法劝阻。
再说打下京畿的事,六部官员都比大王、大将军都更着急,早就开始暗戳戳期待宽王大人成为皇帝的那一天了。
“那江南东道的使者如何处理?”
“咱们两头吊他们,要他们给出足够的东西来盟约,以盟约来分散两方注意力,等他们反应过来,大军都打到家门口了!我可以好好同他们周旋周旋!”柴玉成也激动得搓手。
叶凌峰和游研对视一眼,叶凌峰咳嗽两声:
“主公前去也可,不过这次也带上我吧。上回主公在山南道被人刺伤,实在是令人心惊,更何况大将军至少还要一个半月才能带大军从西边到京畿,老臣实在是放心不下。”
柴玉成想要拒绝,就看见六部大臣都双眼放光,很明显的,他拒绝了叶凌峰,下面六部的大臣都会请命要跟随。孟求也同样道:
“主公,既然是和谈,那礼部是定要跟随的。”
柴玉成无语了,大臣们太关心他也是一种烦恼啊。
“好吧,不过如今六部事务繁忙,我嘛,只请游贤大人同行吧。叶老、孟老年纪大了,经不得如此奔波。逸之剑术高超,又有绝高口才,我带着他,绝对不会莽撞。”
被主公点中的游贤,立马喜滋滋起来,见大哥在瞪自己,赶紧收敛了表情,严肃地道:
“臣定不辱使命!”
既然主公发了话,他们也不再说了,只是私下里都找游贤聊了一番,要求他一定要照顾好主公。
会议一散,柴玉成便和丞相、孟老他们研究起了给两方的回信,要尽量把时间拖得更长些。
魏二郎喜气洋洋地走了出来,他身边的尹乃杰就有点失落了:
“魏将军,要去建功立业了!我羡慕啊!太羡慕了!”
魏二郎见他真情实感,黝黑的皮肤都红了,他赶紧道:
“如今军中你最善率领水师,要不然大将军他们为何安排你做岭南道兵马使?京畿虽然没有水,但淮南道临海啊,不如你好好研究淮南道的舆图,向大将军请命。”
这么一说,尹乃杰也兴奋起来,是啊!淮南道还在秦王手里,到时候秦王若要反扑,说不定淮南道也有一战。他朝着魏二郎拱拱手,很快走了。
这边柴玉成他们写好了信,就先命驿站送过去,他们也开始打点大军出行的东西。柴玉成把金矿的事都交给了叶凌峰,让他七月到了就让忆灵出海,到时候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
若是顺利,很有可能七月就能彻底入主京畿了。
……
人逢喜事精神爽,军中和百姓中处处传着西北与关内传来的捷报,因此城内再次大幅度地调动府兵,并未惊动百姓们。
从广州府坐快船直上山南道,再换成陆路,不过六七天的路途,柴玉成与游贤、魏二郎三人,经常谈天说地,看沿岸风光。游贤、魏二郎是自从六部成立后,便没有外出过,此刻又是去立功的,自然是心情爽快得不行。
他们并未在襄州府城停留,直接到达了山南道毗邻京畿的邓州边界,刘武早就盼着他们来了,早早就带人在军营边上迎接。
“主公!魏将军、游大人!好久不见!真是神兵天降,这两万大军的速度,可比我们走路快得多了啊!”
短短十天就调集了两万军来邓州,再加上刘武本身还留在山南道的一万大军,又是三万大军了。
游贤笑呵呵地扇扇子:
“快船嘛,万里飘然一瞬矣。”
“章大人一直在应付他们的使臣,实在是疲惫不已了,若不是有我们在一旁拉着,章大人怕是要拂袖而去了!”刘武本来就是个武官,这种与使者交际的事他实在应付不来,干巴巴地把他们晾在那儿三四天,等章兰客来了,嘿,情况更严峻了!
章兰客是个暴脾气,脾气来了比刘武还暴躁,好几次都差点要提案打人,这还是有刘武在旁边牵着,才不至于使者受伤啊。
柴玉成和游贤听了这话都忍俊不禁,章兰客的老师如此儒雅有礼,但他偏偏人高马大还脾气鲁莽。
他们进了营帐和刘武了解情况,没说几句话,章兰客就嚷嚷“无礼”“无知”进来了,一见柴玉成和游贤,简直是双眼放光:
“主公!游大人!你们可算来了!”
“山亭,这着实不像你的作风啊,能应对得了世家大族,还对付不了几个使者?”柴玉成笑道。
章兰客长叹一口气,粗疏的面孔上露出一点疲惫:
“主公,实在不是山亭无能,这秦王派来的使者居然无一懂礼之人,不过是宫中内侍,礼仪全无,丑态全露啊!他们知道主公要来,居然要求主公立刻去面见他们……实在是让人气愤!”
柴玉成见营帐里其他的手下也脸色严肃起来,显然对秦王使臣的冒犯也感到生气,他摆了摆手:
“反过来想想,这使臣越无礼越张牙舞爪,就越代表着秦王手下无人可用啊!虚张声势罢了。”
几人想到这儿都平静不少,连章兰客都喝了口茶,心中暗自感慨主公的心态太好。
游贤哼笑一声:
“主公现在还不必亲自出马,我先去吧。秦王来了,再提请主公的事。”
柴玉成点头,便派了几个亲卫和府兵保护游贤,章兰客见游贤大人要出手,也自告奋勇跟在后面。柴玉成则和刘武、魏二郎一块去调配兵马了,他们带来的三万兵得先悄悄驻扎下来,最好不要让秦王的使臣看出端倪。
……
钟渊解开蒙面的布巾,抖落上面的黄沙。即使在南方最多雨的季节,西北还是如此干旱,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漠漠黄沙。黄沙之中的窑洞、土楼和尸骨,显示着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城池。
钟渊静静地看着这片土地,回忆着这里曾经的模样,袁季礼比他更崩溃:
“凉州,凉州怎么变成这样了?!”
西北军完全溃败,在突厥人的追逐下离开凉州,也不过是去年十月的事。这才过了半年!半年内,开垦的良田荒芜,土楼倒塌,黄沙甚至掩盖了道路!
烈日炎炎之下,黄沙上没有什么,只有风在呼啸。袁季礼颓然道:
“我们回来,还有什么意思?和玉,和玉和他阿娘的尸身我都找不到了!这里也没有百姓,是一座空城了……一座空城……”
钟渊见阿兄目光沉痛,心中也微窒,他抿抿嘴:
“阿兄,百姓不会都死了。他们一定还在哪里,我们找到水源,就能找到他们。这里现在没有百姓,以后也会有了,我们可以让这里重新焕发生机。”——
作者有话说:游贤:芜湖~放风去咯~[撒花]
游研、叶凌峰:盯——
游贤:臣一定好好辅佐主公!不让主公身陷危难![猫头]
第130章 陈河来见
使者之间来往纠缠了几日,游贤得了柴玉成的命令,自然不会轻易松口就接受那什么秦王的异姓王封赏,来来回回地和使者掰扯。
刘武和魏二郎又加派重兵把守,让他们只在军营之外小范围活动,很多地方都不准使者团的人去。秦王的小心思果然也就藏不住了,没有两天,他们就抓了几十个试图偷偷进入军营内部的侍卫,全都捆手捆脚地丢回使团里去。
这一日那使者实在是被磨得没脾气了,嚷嚷着要走,这都八九天了,他们连宽王的面都没见着,要是被陛下知道了,他们岂不是都要被砍头了。
游贤闻声而动,很快就又带着队伍轰轰烈烈来了,在门口就十分恭敬地行礼,把他们的去路拦下:
“忠安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啊?不会是要不告而别吧!我们柴大人可在等着您的回信呢,他昨日还与我说难道秦王不是真心想要册封的?我可为您说尽了好话,柴大人才没有生气啊。”
忠安皮笑肉不笑,他摆摆手示意手下的官吏们停止收拾的动作:
“游大人,既然宽王大人如此重视此次册封,为何迟迟不肯与我们相见呢?他只要听完天子册封之令,便能成为异姓王,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哎呀,忠安大人,您这话就是对秦王天子的不敬了。如此重大的事,难道真的就要在这道州边界草草了事?实不相瞒,我主听闻秦王早年间投身庙宇,正请高僧为之讲经焚香净身,等一切礼仪完备再来见秦王大人呢。”
忠安一噎,他何时说过秦王大人要亲自来见宽王了?但对方行礼焚香也是表示尊敬之意……他想起皇帝的口谕,又继续以往的试探:
“这边界之中行如此大事,当然不妥。要不是你们的将士堵着不让我们过去,我们便可在宽王的府城广州府行次大礼,让天下百姓共见此等盛事啊!也不至于让宽王大人亲自前来山南道!”这真是让他们没想到,搞得他们进退两难。
游贤神秘一笑,他们拖延的时间也太长了,继续下去也不行了,他便悄悄地凑近了那内侍身边:
“忠安大人,实不相瞒,您既然是天子近臣,日后等宽王大人成了异姓王,我们也是要您在天子面前多多美言的。前两日我们主公本来已有了见使者之心,只是……”
“只是什么?”忠安急切起来,见游贤的目光犹疑,他四处扫看了一番,便让随从、下属官吏都出去。
游贤也让亲卫们出去了,他小声地道:
“此事我只能悄悄与你说,我听说那平卢王,也给主公来信了。他们的结盟使者,正在路上!”
“什么?!平、平卢王!”忠安抖了抖嘴唇,他很快就想到了,秦王只是封宽王做个异姓王,可如今宽王占的地盘都要比秦王还大了,若是能选,为何不选择一个盟友呢?
这样的话,他们使团的两个任务,就没有一个能完成的了!既不能让宽王成为异姓王,也不能刺杀宽王引起慌乱。他和手底下人的小命也要不保了!
他紧张地看着游贤,从袖中抖出一个金锭塞到游贤的手里:
“游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若是宽王大人执迷不悟,继续和平卢王同盟,那岂不是又冠上反贼名头?您劝劝他吧!”
“是啊,不过我啊——我觉得,不如您把这个绝密消息禀报给秦王知晓,天子必然会给出比平卢王更多更好的礼遇吧,又是名正言顺的,宽王大人怎能不接受册封呢?”
忠安听了也觉得十分有理,他见游贤拿了金子还是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在心中唾弃了他几句——他刚才被游贤慌忙的言语乱了心神,现在回过神来,这个游贤是来替宽王讨要更好待遇的吧?真是个人精!
他也不好直接问游贤把金子要回来,只得说这等消息要立马报告给秦王,请游贤帮他和山南军首领说说,撤开附近的守卫,他们要回京城去。
游贤当然表示可以,立马就带着人马走了,没多久,这五百人的使团就这样匆忙离开了山南道边界。
……
“哈哈哈——我这可是不拿白不拿,事成之后,我请诸位到酒楼里去吃一顿好的!”游贤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
柴玉成正在和高百草说话,他们便停了下来,高百草过去为游贤掀起帘子。
“逸之为何如此高兴?”
“稍稍吓唬了一下,喏,就吓出个金元宝来!这可是那内侍主动塞给我的,我还没伸手要呢。”游贤乐得脸上都起褶子了,把金子啪嗒放在桌上。
柴玉成啧啧两声,掂量了一下:
“那你真是狠挣了一笔。我听山亭说山南道和京畿边界不少村落,都出现了偷偷移动界碑的事,因为他们吃饭都吃不饱,收麦的时候还要承受各种盘剥、服役。这内侍倒好,随手就掏出一块金子来。”
游贤闻言也叹气:“君害民啊!”
正说着和忠安的会面情况,高百草带着刘武、魏二郎和一个挑担的汉子进来了。游贤疑惑道:
“主公想吃桃杏了?这杏子闻着味道真足,我许久未吃,还真有点想吃了。农户,你们家的杏子怎么卖的?”
站着的几人闻言都朝游贤笑,柴玉成也笑了起来,游贤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头戴草帽的农户把草帽掀开,露出一张有点发黑的脸,操着地道的方言,缓缓道:
“游大人,不甜不要钱,甜不过琼州的荔枝啊。”
“咦?”游贤站了起来,他正欲端详,就见柴玉成拍了拍手掌。
柴玉成笑呵呵地看向来人:
“陈河,许久未见,你们琢磨的易容术,又到了一个新境啊!”
“陈河?!你是陈河?”游贤凑过去看,就见陈河放下挑子,把脸上一抹,整个人直起膝盖和腰身,就高大了许多。
“是啊,大人,我是陈河。这桃杏都是我从京畿农户家里挑担来的,快吃吧。哈哈。”
众人都笑起来。
这里魏二郎与陈河并不相熟,但刘武、游贤和高百草都是认得他的,只是除了高百草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就在京畿为主公办事罢了。如今事情临近结束,这里又都是主公心腹,自然出现也无碍了。
柴玉成请大家都坐下,陈河脸露兴奋:
“我来的路上,刚好碰到那使团回京!刚才高大人已经同我讲了,只要再等个六七天,大将军他们就能带军一举攻城?”
魏二郎和刘武都点头,柴玉成笑着道:
“不如你们早些退回来,也省得乱中出了意外。”
“不,大人,我现在前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说。前日,秦王身边的那位内侍大总管又来我们店里了,他无意间透露出一个消息,他能拿到整个京畿道的府兵布防舆图!”
“什么?!”刘武最清楚布防舆图的重要性,因为他是山南道的兵马使才能有山南道的布防舆图,此外有完整舆图的就只有大将军和主公。
如果连一个宫中内侍都能轻易接触到舆图,那说明这个皇帝很信任他,而且他出入馆阁如无人之地,权力还很大。
柴玉成也知道布防舆图的重要性,他们只能推测京畿道里大概有多少府兵,会在哪里守卫,但有了舆图就一清二楚了。
游贤刚刚做完这种事,也不知道陈河他们的消息从何而来,便带着疑虑问:
“这会不会是谎话?若是他们故意让你们去取舆图,其实是陷阱?又或者是一张虚假的舆图,等到大将军他们攻城之日,为府兵们设下埋伏。”
魏二郎和刘武也都面露担忧,看着陈河。陈河看向柴玉成,见柴玉成正用信任的目光望着自己,他坚定自己和姜珉的判断:
“是绝对可靠的。柴大人知道,为了喂饱这个内侍,我们花了多少银两,他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饕餮!”
陈河又逐一把乐康的情况都说了,乐康逐月都从他们那里拿大笔的贿赂,同时也会让宫里的采买来他们店里买大宗货物,而且还会推荐别的官员到他们店里来。
有一回姜珉根据乐康软底鞋上的泥沙,判断出了这个老内侍在城东边落脚过,一家家去排查蹲守,还真发现了!他居然偷偷在外置了一个宅子,宅子里养着几个女人还有小孩!外面看着毫无玄机,里头的东西都奢华得很,连女人小孩的用度也是异常富贵。
他们就此,才完完全全拿捏住乐康这个老内侍的七寸。陈河知道如何一步步引诱猎物上钩,最开始是一点点,然后是越来越多,等猎物习惯和依赖诱饵的时候,那就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不过,大人,这次想让他出手,恐怕要花更多银钱。”陈河和姜珉都预估他们这几个月的收益和大人给的启动资金,可能都要加起来,才能让乐康心甘情愿地带出布防图。
柴玉成现在最乐意听到手下问自己要钱了,因为他有钱了!是个纯纯的富豪啊!各大厂子不仅在源源不断地为他挣钱,更重要的是,七月他们就会拥有一座金矿了!也许一座金矿还不是终点。
“能用钱解决的,就都用钱解决。一份布防舆图,能省下多少我们的府兵们的伤亡。”柴玉成立刻回答。
众人听了心里都是敬佩主公的公心,其实以他们大军的实力,打下京畿是迟早的事,但主公能眼都不眨就拿出上万两银子就为了早日解决战争。
仁善之心!这也是他们愿意真心追随主公的原因。
柴玉成不知道属下们怎么想的,还在为自己的豪横花钱乐滋滋的。大家七嘴八舌商量了一阵,既然京城里有内应,那么他们完全可以悄悄存些人进去,高百草也表示赞同。
他们说完了,柴玉成又想起来徐昭的信便对着陈河道:
“你对姜珉说一声,平卢王来主动找我们和谈了。当年的真相,我已经去信索要。”
陈河赶紧点头,他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他把桃子和杏都倒在了营帐里,捡了几个破烂的扔回自己的箩筐里,又戴上草帽,跟着高百草出去了。
营帐里的人自然而然就分起了桃子和杏子吃,虽然说没有荔枝水润多汁,但也有种别样的肉厚香甜。柴玉成想了想,并未把话说出口,这里的桃子是真的挺好吃的,等钟渊来了,他要买些给他吃。
没有多久,各人又各自去忙事了。
他们只等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陈河就传了消息来,乐康已经同意为他们偷取布防图,不过要看时机。所以近期,他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结果第四天就有一个胖乎乎的内侍,骑着马带着护卫来了,但他学聪明了,不进山南道的军营一步,只是在外面与游贤谈。
游贤一听说他叫乐康,就眯了眯眼,脸上还是笑容:
“乐康大人,远道而来,不如进去歇息歇息吧。”
“不,不用了。我是来传天子旨意的,你们要何等盛礼、封地和体制都可以商量,只要不与平卢王结盟。”
游贤呵呵一笑,便开口道:
“既然如此,不如您请秦王到这里来与我们主公和谈一番吧。皇宫内乘马车到这儿,不过两三时辰呢。”
乐康当然知道以钟添的性子,是绝对不会离开守卫森严的皇宫的,如此危险。但是……
“游大人,不如请宽王大人入宫中和谈如何?路途又短,皇宫中礼仪备全,天子也很愿意见一见宽王大人。”
游贤心中一动:
“乐康大人,在此稍候片刻如何?我要进军中去询问主公。天子可曾说了允许主公带多少护卫进京城与宫中?”
乐康一笑:“五百。”
区区五百人,当然不可能将皇宫弄个翻天覆地。
……
游贤带着消息进去了,其他的大臣都在,听到这话都有些微妙,这个秦王还真是个缩头乌龟。
柴玉成思考了一会儿,朝着高百草和刘武问:
“你们这几天安排了多少人进到京城里了?”
“主公,将近四百人,都是精锐府兵。他们已经进到京城不同方位的各个临时点了,一切都听信号。他们四个城门查户籍不严格,每天都能进去差不多百人。”
柴玉成满意了,魏二郎却有些担忧:
“主公,这和谈我们不一定要去。再等个两三天,大将军和王将军的大军也要到了。”
“是不一定要去,但是嘛,偷取布防图不是需要时机吗?和谈开盛大的宴会,不就是时机?”柴玉成笑了笑,反正再有两天,大军临城,秦王只要不傻,就会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既然钱都付给乐康了,没道理不拿那布防图。他拍板要去,手下人自然不会阻拦,大家都忙碌起来,高百草则通过秘密渠道去联系姜珉。
这边的乐康得了宽王终于同意和谈,还要进宫去的消息,高兴地回宫去禀报了。他这次的差事办得漂亮,一去回话就得了皇帝的赏赐,当天晚上正在宫殿门口值班,便看见自己的小徒弟急匆匆来了。
宫外的琉璃店老板请他出去一趟,他心中有些疑惑,不过前日他才拿了人家两万白银,此时心情正好,自然不会拒绝的。他听了听宫殿里的男女欢爱之声,心中也有点痒了,反正皇帝睡了,他就是宫里最大的,便找了徒弟带班,自己忙出了宫外。
等出到宫外,京城内已经宵禁了,但他的马车华贵又有他的仪仗在前,巡逻的府兵都是认得的,不敢轻易阻挠,很快就到了琉璃店前:
“哎哟,陛下就是说喜爱那琉璃笔洗,我得今晚寻一个去,明日讨得了陛下欢心,少不了你们的。”
那些抬轿的、举仪仗的自然都是道谢,他们也已经习惯了乐康随意出宫的举动,对他在宫外的宅子,也不敢多加置喙。毕竟乐康总管深得皇上欢心,动动小手指都能把他们蹍死。
乐康一敲门,陈河便开了门,左右看看才把乐康迎了进去。
“哎哟喂,徐掌柜的,何事这么急非要从宫里出来?天子身边可是离不得人的哟。”
“乐康总管,这不是来生意了嘛。劳累您了,上回不是还有两万两银子没付清吗?”
乐康听见是上回的事,脸色严肃起来:
“那可是掉脑袋的事,你们说好的,要等啊!难道要反悔?”
“怎么会呢。我们的主顾又给您送了额外的一万银两,上回您不是说要等时机吗?这不就有个绝妙的好时机?”
乐康一愣,还没明白面前清秀的男人在说什么。但见他细长的眼睛眯了眯:
“那头买家打听到皇宫中有盛事要办,这不就马不停蹄地送钱来了?我们也就是个中间掮客,不过挣点零星,您就不一样了,这笔钱拿下,又可以再添个温泉庄子。”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乐康狐疑地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徐老板。他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布防图这东西事关重大,他不过上次偶然在店中失口说了几句,就被徐老板牵线要搭上这么大的买卖。
但是……谁才会愿意花这么多钱买布防图呢?宽王?不像,宽王可是答应要入宫去和谈的。难道是……
“总管大人放心吧,事成之后,我们买主还有承诺。您要是想带着妻儿老小找个合适的地方休养生息,东北边就不错呢。”
平卢王!
居然是平卢王!乐康心中惊讶,是啊,仔细一听这徐老板的口音还有几分东北乡音。
乐康想到是平卢王在买布防图,心中安心不少,他们离平卢王还隔着个河东道,而且东北之地地阔人稀根本不足为惧。
……
柴玉成不太适应地摇了摇腰间的玉佩,他叮咚作响,马车上坐着游贤和章兰客,他们两人虽然是文臣,但武力值不低,魏二郎在城外军营里待命,刘武则已经提前潜入了京城中,在最容易看见宫廷的方位等着。
虽然说他们都一致认为秦王没有敢派人在皇宫中杀人、囚禁人的魄力,但大家也都默契地做了备案,一旦宫中有任何异动对主公不利,立刻发出射向高空的烟火,等在宫外的人、城外的府兵都会发动。
秦王虽然允许他们带了五百兵卒进城,但真正能进宫的只有五十人马,剩下的也在宫外等候。柴玉成与众位手下在内侍的带领下,朝着宫内走去。
宫墙巍峨,雕梁画栋实在奢侈,柴玉成没有多看,他其实想钟渊了,想到钟渊从小长大的宫殿里去看看,那里会不会还留下一些他成长时的印记呢?
内侍引着一群人进了大殿,大殿之中富丽堂皇,歌舞不断,坐在高位上的秦王正搂着个女子,连章兰客和游贤他们都感到了不适。主公前来,秦王居然不来迎接,还在这宴饮,实在是不像样。
“宽王,到!”内侍高声唱了一句,里头的内侍接连唱了起来,歌舞声很快就停了下来,舞姬们散去,里面通传请宽王进来相见。
柴玉成走在最前头,看见了秦王钟添,钟添长得和钟渊并不相似,平平无奇的脸,脸上的笑容假得可怕。双方各自入座,假意寒暄之后,便开始商量异姓王的礼遇问题。
这些当然是游贤和钟添的臣子代为商议,他们你来我往有不妥的两边大王再发话。交谈还未尽,柴玉成就注意到乐康的表情有些焦灼,时不时地朝着殿外张望,显然……
他笑了笑,拿起酒具,拒绝了身后仆人的倒酒:
“秦王大人,咱们好事将近,盟约一成便是一家了。这也多亏了您身边的乐康总管,不如请总管过来,为我斟杯酒,咱们提前祝天下日后太平无事!如何?”
秦王已经喝了好几杯了,看见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那宽王过多的条件一个都不敢提,他正心中自鸣得意,听见这请求,自然并不在意。
乐康只得过去小心地给人倒酒,正把酒壶拿起来,宽王居然侧了下杯子,那酒就哗啦啦地倒在了桌案上。
这……
宽王啧了一声,神色不耐地道:
“乐康总管,如此不小心,你这衣衫也被酒浸湿了,你下去换套衣衫吧!秦王大人,可以吗?你再换个美女为我斟酒吧!”
那秦王听见宽王唤自己大人,心中暗爽,自然愿意,笑呵呵地就让乐康下去了,又叫来歌舞助兴。
乐康下去之前,也深深地疑惑了,这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但他没时间多想,他要趁着所有人都在大殿上的工夫,去做一直未做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小柴:进入皇宫,我只关心,我的宽和住过哪呢~[捂脸偷看]
游贤:演戏,我是专业的。